第五章 第4節

秋燕妮顯得十分開心,從普天成上車到現在,她臉上就一直洋溢著笑。等進了茶坊,她一陣忙碌,桌上便堆滿了點心。香港龍茶坊的點心是很有名的,地道的潮港風味。這是一家連鎖店,生意也很火爆。普天成跟秋燕妮進來的時候,茶坊裡坐滿了人,秋燕妮說,這是她常來的地方,喝早茶氣氛會更好。普天成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秋燕妮這麼晚了約他出來,到底想談什麼?

兩名身著旗袍的服務小姐忙活了半天,算是把招待工作做好了,一壺香噴噴的碧螺春,飄著熱氣的咖啡,秋燕妮又要了一瓶路易十三。普天成開玩笑說:「你想擺夜宴啊?」秋燕妮嫵媚一笑:「難得跟秘書長在一起,今晚我想浪漫一點。」說著,沖服務員說一句港語,普天成聽不大懂,服務小姐淺淺一笑,出去了。不大工夫,包間裡飄起古樸幽揚的音樂,那樂聲似從遙遠處傳來,十分空曠。

普天成的心好像被帶到了一個地方。

秋燕妮為他沏了茶,目光幽幽地望住他:「一直想請秘書長坐坐的,今天總算心想事成。」

「不是老在一起麼,怎麼偏偏今天就心想事成?」普天成故意裝糊塗。

「秘書長真是會說話,要是天天能跟秘書長在一起,人生就太有意思了。」秋燕妮為自己斟上一杯,以茶代酒,要敬普天成。普天成也不客氣,既來之則安之,沒有理由把自己搞那麼緊張。

碰過杯後,秋燕妮又說:「我要再次謝謝秘書長,上次那條簡訊,等於是救了燕妮,也救了大華。」

普天成沒有接話,他在專注地欣賞著秋燕妮。秋燕妮品茗的功夫堪稱一流,燙壺、置茶、溫杯、高衝、低泡、分茶、敬茶樣樣做得嫻熟而富有詩意,一看就是在茶坊裡泡大的。加上那白皙雋永翹然婉然在普天成眼前如玉蝴蝶般舞動的蘭花指,更讓這一切動作有了神韻。普天成看得著迷。他品茶是外行,品人卻有一套,秋燕妮示範似地表演她的茶技時,他的一雙眼球,跟著她的手滴溜溜轉,這個女人,處處是風景。

忽然的,他就想起了那首詩:「日翹蘭花三百遍,不辭長作大男人。」這是古時西坡對男人翹蘭花指的欣賞,普天成卻覺得,蘭花只有翹在秋燕妮這樣的女子手上,才算精緻。柔弱無骨,白如玉石,普天成腦子裡冒出兩個詞來。

秋燕妮一邊為他斟茶,一邊就把羅恬的事說了。羅恬的確為鄭斌源提供了不少大華的機密,大華已將她除名。

「公司有人堅持要起訴她,我想起訴就不必了,畢竟有秘書長您的面子。再者,她也沒把秘洩到哪裡去,對鄭總,大華是十分尊敬的,還請秘書長再做做工作,大華隨時歡迎他的到來。大華得他,則得天下也。」秋燕妮說到這兒,起身,很有意味地笑了笑。

一聽又是要請鄭斌源出山,普天成搖頭道:「這個心思你就不要動了吧,老鄭既頑固又自負,他這個人,怕是沒救了,就算瀚林書記請他,怕也未必就給面子。」

一提瀚林書記,秋燕妮臉上忽然多出一層顏色,剛才有著的紅潮褪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尷尬的白。普天成暗暗責怪自己,哪壺不開偏提哪壺。

氣氛僵了一會,秋燕妮訕笑道:「秘書長說得對,鄭總是有遠大抱負的人,大華請他,是委屈他了。不過,他這樣對我們,也不公平。我們對羅恬很器重的,一毛過來的人,我們付出了誠心。」

「這我知道。」普天成拿起一塊點心,沒吃,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心裡卻在想,付不付真心你們說了不算,得讓職工說。

「可是,總有人在辜負著我們。」秋燕妮忽然就傷感起來,眼裡浮上一層艾怨。普天成裝作沒看見,有些東西你是不能看見的,看見了,它就往你心裡鑽。女人的艾怨、淚,是兩件秘密武器,男人不經意間就會被它擊中,普天成不想這麼快就讓秋燕妮擊中。

「沒這麼厲害吧,他們也很難,沒了飯碗,補償又遲遲拿不到。」

秋燕妮捋了捋頭髮,坐下道:「我忘了告訴秘書長,補償已經如數兌現,十三條,不打折扣地執行了下去。」

「是麼?」普天成暗自一驚,這訊息他還不知道,最近他是焦頭爛額,除了吉東那檔子事,什麼也顧不上。但他仍然裝的鎮靜,輕描淡寫問了一聲,等秋燕妮把話說完。

「實在不好意思,這事拖了這麼久,讓秘書長為難了。」秋燕妮說著,斟了兩杯路易十三,端普天成面前。普天成本來是不想喝酒的,但一聽十三條落實了,心裡就有幾分高興,便接過酒杯,目光楚楚地盯住秋燕妮。國平副省長就是國平副省長,他一抓,效果立馬就不一樣……

「好,兌現了就好,企業嘛,總要講誠信。」普天成故意把聲音拔高許多。其實他心裡想說的不是這句,關於大華海東,他有很多話要問,比如十三條怎麼兌現的,職工情緒現在怎麼樣,大華打算何時開工,能不能按期投產?但,這些事真要扯起來,怕是一晚上都扯不完,更關鍵的,有些事他不該問,該讓他知道的,國平副省長遲早會讓他知道,如果他們要保密,他問了,那就是犯規。

兩個人連著碰了幾杯酒,普天成就有些恍惚,他真是跟秋燕妮在一起嗎?怎麼拒絕了一年之久的邀請,會在今晚把柵欄給拆除了?到底是自己想見她,還是?

包間裡的音樂不知啥時換成了莫斯科郊外的夜晚,這樂聲,一下就把他們從包間拉到了空曠的郊外,從繁雜的塵世拉到了遠山遠水處。紅塵噪雜心受累,何時與君逍遙去?心裡充滿無限期望和無限艾怨的秋燕妮這一刻有點把握不住自己,差一點就與君相訴了。

普天成一開始還抵抗著,不讓秋燕妮眼裡蘊動著的那股情點燃自己,但等幾杯過後,他心裡壓抑著的那些東西,就漸漸復活。

關於秋燕妮,普天成了解得其實很深刻,她在香港的生活和工作,還有到海東以後發生的故事,沒有哪一幕能逃過普天成的眼睛。這怪不了普天成,他天生對女人就敏感,加上秋燕妮的特殊身份,還有她來海東的目的,都迫使他對她做出必要的瞭解。身為秘書長,他還有一個不便對外界明說出來的任務,那就是留意和觀察主要領導身邊的女人。當然這瞭解是善意的,一切都為了主要領導的安全。如果確實遇上那種別有用心的女人,哪怕失寵,他也得把話說出來。至於起不起作用,那是另碼事,不說則是他不稱職。遺憾的是,對秋燕妮,普天成至今仍選擇沉默,瀚林書記倒是有意無意問過他幾次。「這個秋總,有點意思。」或者:「天成啊,你對女人瞭解深刻,你談談秋燕妮,她給你留下的印象如何?」每每這個時候,普天成就打哈哈:「書記笑話我呢,我這人看男人行,看女人,外行著呢。」瀚林書記似乎不甘心,笑道:「外行?我怎麼聽人說,你天成是個採花高手,怎麼,跟我也裝啊?」普天成只能苦笑,然後裝作很無辜地說:「我可冤枉死了,這頂帽子實在戴不起,戴不起啊。」

玩笑歸玩笑,心裡,普天成還是為瀚林書記捏把汗,不是說秋燕妮卑鄙,要說卑鄙兩個字,還輪不到她,但他總覺得,那雙眼睛裡,藏著什麼。

藏著什麼呢?有時候普天成覺得自己找到了答案,但旋即又搖頭,女人的心,秋天的雲,還是不猜為好。

但凡被某個公司派到國內來獨擋一面的女人,不是豪傑便是大俠,只是這豪傑或大俠,一半用淚寫成,另一半,還是用淚寫成。外人可能看到的是她們的風光,普天成眼裡,卻盡是苦難。

屬於成功女人的苦難。

普天成總有一種感覺,秋燕妮到了海東,不是在續寫她的輝煌,而是繼續著她的苦難。

奇怪,怎麼對她老有一種不平感呢?這很可怕,很可怕啊。普天成搖搖頭,想讓內心乾淨些,也世俗些。人其實世俗了好活,比如現在,一旦他能世俗,這夜晚,就豐富多彩得多了。

不知過了多時,大約一個小時,或者半個小時,這個夜晚,時間在普天成面前是靜止不動的,或者,他已被帶到了時間之外。他常常有這種幻覺,只是今晚,幻覺更強烈罷了。普天成聽到一個聲音,這聲音絕不是出自秋燕妮,但又確確實實出自秋燕妮。秋燕妮起身,臉上浮動著麥浪一樣的表情,整個身體也像麥浪一樣起伏著,她說:「我請秘書長跳個舞,這麼好的音樂,不跳舞可惜了。」普天成本來想拒絕,可是,可是當那隻軟綿綿的手觸到他的掌心時,身體本能地發出一種反應,他像被磁石吸牢了般,順著秋燕妮的牽引,朝大海深處走去。

樂聲悠揚,舞曲悠揚,普天成走進沙灘,走進大海,慢慢,就被海浪包圍了。

他聞到一股氣息,極陌生卻又極熟悉的氣息。那是海的氣息,是吞沒一切的氣息。

他閉上眼,再也聽不到什麼,看不到什麼,只聞到一股清香,一股幽香,還有,一種躲不過去的惆悵……

潮起,又潮落。浪湧來,又退走。大地發出咆哮的聲音,隨後,又寂靜無聲,死了一般的令人窒息。普天成的雙腳眼看邁不動了,他情願就那麼停下來,永遠停在這個晚上。秋燕妮的雙腳更是邁不動,她不只是情願,而是有一種急切。又不知過了多久,海嘯來了,只聽得大地發出一聲巨響,緊跟著便雷閃電鳴,秋燕妮猛地抱住普天成,死死地抱住。

世界凝固了!

也就在這個時候,普天成腦子裡忽地閃出一張臉,那張臉對他來說,既是閻王,也是菩薩。普天成猛地推開秋燕妮,心裡發出一聲喊:不能,堅決不能!

這個夜晚,普天成回來的很晚,逃離開龍茶坊,普天成並沒有打車回來,他像一頭衝出牢籠的困獸,漫無目的地在街上瘋走。走啊走啊,普天成覺得自己掉入了一個迷宮,越走越找不到方向,但他不敢停下,一停下,他怕自己就永遠也走不出迷宮了。

回到家時,已是凌晨兩點五十,普天成掏出手機看時間,卻意外發現了兩條簡訊。

一條是瀚林書記發來的,很簡練:知道了,你把後面的工作準備一下。

後面的工作?普天成好像還陷在迷宮裡,一時反應不過瀚林書記簡訊的意思。

另一條是廣懷秘書長王靜育發來的,王靜育一定是打了電話,他沒聽到,才發來這條簡訊。

王靜育說,喬若瑄兩天前去了北京,還特意強調,估計跟班子變動的事有關。

去了北京?普天成一下就茫然了。腦子裡閃出一幅畫面來,這畫面在他腦子裡存了半個世紀。古城,軍區大院,小巷,一群孩子,冰天雪地裡玩迷藏。喬若瑄丟失了,找不到她的伴,一個稚嫩的聲音脆生生響在巷子裡:「瀚林哥哥,瀚林哥哥……」

喬若瑄丟失了!

這個夜晚,普天成久久不能入睡。後來他想到那尊陶,就他辦公室裡那尊,他想到陶的顏色,陶的造型,還有陶的沉默。他想,自己都快要變成那尊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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