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黨森林的眼皮總是跳。小時候聽大人們說:「左眼跳招財,右眼跳招禍。」可他的眼皮換著跳,一會兒左眼,一會兒右眼。他用熱毛巾在眼睛上敷了一會兒,似乎好些了。
「叮鈴鈴!」桌上的電話鈴響了,他放下毛巾,拿起了話筒。只聽話筒那邊傳來了急促的聲音:「喂,黨局長嗎?我是市委辦公室,請您馬上到市委常委會議室,列席常委會。」以往市委召開會議,都要提前發通知,有時間、地點、參加人員、會議議題等等,這樣突然通知開會,黨森林還是第一次遇到。他放下話筒,拿上筆記本立刻下了樓。
交通局離市委不太遠,但為了快點趕到,他還是叫辦公室安排了一輛車。在車上他思忖:會有什麼事情需要他這麼急著趕去呢?是宣佈重要幹部人事任免嗎?有時候省上會突然來宣佈市上領導幹部任免決定,使離任的幹部來不及處理自己的「未盡事宜」,就被免職或者調到新的崗位工作……轉眼一想,又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太大,因為宣佈這樣的決定,是要在全體幹部大會上進行的,而全體幹部大會要在禮堂召開才對。是常委會研究的什麼議題,牽扯到交通局的工作,事先沒有通知,突然需要交通局發表意見,臨時通知交通局參加?嗯,這個可能性有。
到了市委大院,黨森林下了車。他看到市委一個秘書在樓下迎接,便問這位秘書:「什麼事情這麼著急?」秘書說:「一個議題進行不下去了,市長說只有你來才能解決,所以叫你列席會議。」黨森林更加地摸不著頭腦。
進了會議室,黨森林看到休會有好一會兒了,有的人在外面抽菸,有的人在交頭接耳地聊天,有的人在看手機微信。市委書記趙澤安看見黨森林來了,指了指對面一個空位說:「坐吧,接著開會。」外面的人相繼進了會議室。黨森林注意到參加會議的除了市委常委外,只有發改委、統計局、國資委等個別部門的領導。
趙澤安說:「關於全市gdp的增長速度問題,剛才大家發表了不同的意見,有的主張增長百分之八,有的主張增長百分之九,按照省上的要求,增長幅度要準確數字,不能報力爭的虛數。請大家繼續發表意見。」
聽了趙澤安的話,黨森林明白了為什麼叫他來參加會議。他看了看市長田福傑,田福傑也在看著他。田福傑把目光轉向發改委吳主任說:「還差多少就可以了?」
吳主任正在和統計局長摁著計算器,核對數字,他明白市長說的「可以了」是什麼意思,於是抬起頭說:「剛才又算了一下,還差五個億就可以了。」
市長說:「那就叫交通局再加一點吧,怎麼樣?」說完,他把目光轉向了黨森林,會場上的人也把目光投向了黨森林。
黨森林突然感覺到有一種「逼宮」的感覺,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市長的提問。於是他說:「增加五個億是不可能的,這種數字遊戲老百姓很反感,我也沒有這個能力。」這幾句話一齣,會場上立刻寂靜了下來,這種寂靜,使人感覺到沉悶、堵心,似乎還有一點兒恐慌,寂靜的時間越長,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暴風雨會越猛烈。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市長田福傑,田福傑看了看市委書記趙澤安,然後說:「不要動不動就說老百姓怎麼看,我看還是你自己沒有決心,沒有魄力,如果今年不能達到百分之九,我們就成了全省地市中的中下游了!沒有壓力就沒有動力,就要繼續落後,落後就要……」
趙澤安明白田福傑的意思,從內心講,他也希望指標定得稍高一點兒,無論如何今年不能再落後了。他看著黨森林說:「農村公路上能不能再挖掘一下潛力?」
黨森林說:「可以調整一下計劃,但是沒有資金支援啊!如果市上能夠投入兩個億,我就可以安排修五個億的路。」
田福傑聽後,把水杯子往桌上猛地一頓,說:「有錢誰都能當交通局長,就是在沒有錢的情況下幹出成績來,才能顯示一個幹部的能力!」
黨森林心頭一震,沒想到為一個經濟指標,領導會如此在意。他也知道經濟指標確定以後,能不能完成,就是統計局的事了。過去他在鄉鎮工作時,縣統計局來統計農民人均年純收入時,就出現過雞生蛋、蛋生雞、雞再生蛋的計算方法。養一隻雞就可以統計成一窩雞,養一隻羊就可以統計成兩隻羊、三隻羊,但如果要評定貧困縣,雞和羊又可以忽略不計……
今天突然讓他來參加會議,就是要讓他憑空多報五個億的產值。他看到會場上每個人的眼睛都在注視著自己,從他們意味深長的目光裡,他感覺自己成了影響全市經濟發展的絆腳石,似乎這個絆腳石如果不搬開,全市人民就要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黨森林心裡的火往上冒,他把筆記本一合說:「要報五個億,除非我不當交通局長,因為我的確沒有這個能力。」
話音剛落,會場上「哄」地一下紛紛議論開了。
市委常委、宣傳部長於倫大聲說:「眾人划槳才能開大船。秦州市就是一艘大船,市委就是掌舵者,各級領導就是划槳的人,如果有人劃倒槳,船就會降低速度;如果遇到颱風,還有可能翻船!」
黨森林從於倫的眼睛中看出了得意、怨恨甚至憤怒。他知道網路謠言的風波還遠遠沒有平息,開除夏白蘭的怨恨終於在這裡發洩了出來。看來,冷燕所說的暴風雨終於來臨了!
趙澤安揮了揮手說:「好了,今天就討論到這裡,常委們留下,列席人員可以離開了。」
常委會繼續進行著,最終gdp增長速度還是確定為百分之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