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終於來臨了。
這幾天街上到處都是拎著大包小包購買年貨的行人,每個人的臉上、身上都是一派喜氣洋洋,彷彿過年的快樂從人們的心裡溢了出來,流淌到了全身。家屬院裡,有猴急性子的小孩子提前點燃了爆竹,零零星星的爆竹聲提醒人們:過年了,該歇歇了!
黨森林翻了一下桌上的檯曆,今天是臘月二十九。下班前,他整理了一大堆資料,準備帶回家,利用節日期間把寫寫停停、始終沒有完成的《混凝土路面施工技術實踐》一書整理一下。這個課題是他根據這幾年在農村公路建設中,混凝土路面施工標準不一、缺乏規範而選定的。
回到家裡,黨森林聽到廚房裡「叮叮咚咚」作響,他把資料往桌子上一放,推開了廚房門,只見妻子常賢惠已經圍著圍裙在廚房裡忙碌開來。地上放了一大堆剛剛買回來的各種蔬菜和肉食品,高壓鍋「吱吱」地冒著熱氣,妻子在案板上仔細切著洗乾淨的豬肘子。他知道妻子要做豬肉肘花了。做肘花是妻子的一絕,但是做起來比較麻煩,她是從小跟著母親學會的。
她還常常把肘子的做法津津樂道地講給女同胞們聽:先要把豬肘洗淨,再用鑷子拔去豬毛,然後沿著筋膜輕鬆剪下骨頭,這是一個技巧活……
這道菜妻子幾乎每年春節都要做,做好後還要給隔壁鄰居送一些,隔壁鄰居也會把自家做好的拿手菜給她送來。這樣一湊,一大桌美味佳餚也就齊全了。
黨森林問妻子:「需要幫什麼忙嗎?」妻子說:「不用,一會兒你兒子就回來了,可能玲子也要來,你把餐桌收拾一下,準備吃飯。」
「坐飛機還是火車?誰去接的?」
「飛機,洪秘書長安排人接的。」妻子一臉的高興勁。
黨森林知道妻子說的玲子是市政府洪秘書長的女兒,大學剛畢業就安排到了秦州市駐京辦事處工作。洪秘書長的妻子和常賢惠是一個單位的,倆人走得也比較近,於是就把孩子的婚事往一起撮合。兩個孩子正好都在北京,也就聯絡上了。至於是否談得來,只有孩子們自己知道。
在此以前,常賢惠還給兒子介紹過幾個物件,都是秦州市裡有頭有面的領導的女兒或親戚,如財政局長的女兒,民政局長的千金,公安局長的外甥女,還有一個副市長的侄女。這些物件也都和她的兒子黨超有過電話聯絡,不知怎麼回事,最後一個都沒有成功。她打電話問過兒子,想了解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子的回答總是讓她莫名其妙,沒個準信。一會兒說好著呢,正在瞭解;一會兒說人家不著急,我也不著急;一會兒又說工作很忙,忙過這陣子馬上就決定。其實他一個物件的面也沒有見,他心裡自有他的擇偶標準。
這次常賢惠聽說兒子要和洪秘書長的女兒玲子一起從北京回來,覺得一定有戲,而且她給兒子打電話讓和玲子一起回家吃飯,兒子也沒拒絕。
「叮咚」,門鈴響了,常賢惠幾乎是衝出廚房的。她迅速開啟門,一股冷氣和兒子一起進了門。常賢惠側著頭,眼睛直往黨超身後瞅,黨超問:「看啥呢?」
「怎麼你一個人?玲子呢?」常賢惠一臉的失望。
「玲子回她家了啊,怎麼了?」
「不是說好一起回來吃飯嗎?」
「吃飯是你說的,人家又沒有答應。」
從母子倆的對話中,黨森林明白了一切,他知道妻子這次又白忙活了。母親總認為兒子是自己的組成部分,兒子的一切事情,做母親的都要知道,都要操心。這種操心往往是主觀臆斷的,有時候會產生臆想和幻覺,並會不由自主地按照自己想象的場景行事。
今天,她認定兒子會和玲子一起回來。她精心做了四涼四熱八個菜,高壓鍋裡熬了一大鍋兒子喜歡吃的八寶粥。做飯前她還特意把自己打扮了一番。先是洗了個頭,她留的是剪髮頭,用毛巾擦乾後,攏一攏就成型了。然後取出前幾天新買的桃紅色羊絨衫,穿好後在鏡子前比劃了好半天,她吸了吸微微隆起的肚子,挺了挺胸,覺得身材還過得去。她感覺嘴唇有點幹,特意塗了點潤唇膏,抿了抿嘴唇,才滿意地跨進了廚房。
她在想:玲子進門後會稱呼自己什麼呢?嗯,一定會說「常阿姨好」!叫媽的火候還沒有到。第一次來家裡,又說了「常阿姨好」,要不要準備個紅包呢?要,過年是要給晚輩發紅包的!她開啟抽屜找到一個紅包,上面寫著「恭喜發財」,不行,太俗了!她又找了一個,上面寫著「百年好合」,也不行,為時過早!她翻了翻又找出一個,上面寫著「吉祥如意」,這個可以。她數了兩千元裝了進去,想了想,又抽出了一千元,覺得兩千元多了點;第一次給這麼多,下一次就被動了,應該循序漸進,逐步加碼,當然還要視其表現,考慮加碼的多少。
看來她今天是白忙活了。黨超放下行李後,先到奶奶房子問候了奶奶,這才到客廳見爸媽。剛進門時母親的問話提示他,今天一定是一個「三堂會審」的局面,他已經做好了接受「審訊」的心理準備。
客廳裡,常賢惠拿著電視遙控器,心不在焉地換著臺,黨森林把妻子做好的飯菜正往餐桌上擺放。
「吃飯,吃飯,邊吃邊說。」黨森林已經擺好了飯菜,又麻利地分了兩盤子菜,給母親端到了房間。黨超拉著母親的手,坐到了餐桌上。
大家坐在了一起,卻沒有人說話了。眼看碟子快空了,黨森林首先打破尷尬說:「聽你媽說,你是和玲子一起回來的?」
「是啊!坐的一個航班。」黨超說。
「聽你媽說,你們聯絡上了?」
「本來就認識,聯絡是很正常的事情啊!」
「聽你媽說你們談上了?」
「怎麼老是‘你媽說’,你就不會關心關心兒子的事情?你也不算算過年後都多大了?我們局長都抱上孫子了,樓下老張家這幾天就張羅著給兒子結婚呢!這一撥人都結婚了,我把多少禮金都送出去了。」常賢惠衝著父子倆開了火。
她說的送禮金,並不是嫌錢花得多了,是說兒子落後了。因為這幾年,只要遇見熟人,他們必問起兒子的婚姻問題,她只能含糊其詞地回答「快了快了」。但幾年過去了,卻還是沒有著落,好像兒子有什麼缺陷,找不到物件似的。
「見過剩菜剩飯,沒見過剩男剩女。結婚不在遲早,麵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孫子早晚會有的。」黨森林說完,自己笑了。
「怎麼能不急?過年都二十七了,找物件不是買東西,看上了就拿走,談戀愛要時間,磨蹭幾年,就三十了。」
「你們不要操心,相信我的能力,最近單位分了自建房,過年後就裝修,年底就結婚。」
「什麼?年底結婚?」常賢惠眼裡放出了異樣的光芒。
「房子多大?多少錢?」黨森林問道。
「九十八平米,兩室一廳,四千元一平米。」
「年底和誰結婚?」常賢惠迫不及待地問道。
「過幾天就來看望你們,人家母女倆已經到省城了,城裡有他們的親戚,你們就準備接待吧!」
黨超突然冒出的幾句話,使黨森林兩口子愣了神。這無疑是給他們帶來了驚喜,但這驚喜有點兒突然,突然得使人措手不及。兒子總是這樣,自己的事情自己辦,其間的困難周折,自己一個人承擔,從來不告訴父母。房子和媳婦是壓在常賢惠心裡的石頭,想起來就沉甸甸地難受。這下兩個難題都解決了,猶如一河冰川頃刻間融化了……
常賢惠有滿肚子的話要往外傾倒,好像奔騰的河水急於衝破堤壩那般——物件是做什麼的?什麼文化程度?長得什麼樣?家裡都有什麼人?幹什麼工作?什麼時候來家裡?等等等等。但此刻又不知道從哪裡問起,猶如即將要洩洪的閘門,越是著急越抬不起來。
黨森林看著妻子急切而渴望的目光,對黨超說:「怎麼認識的?說來聽聽。」
「先認識的是她媽,後來才認識她。」
「怎麼回事?快說!」常賢惠顯然耐不住性子了。
黨超放下筷子說:「吃飽了!說來話長啊。」
常賢惠馬上倒了一杯水,放到兒子面前,然後調整坐姿,雙手抱拳,支撐著下巴,目光中閃著星星,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黨超,好像要聆聽一位大領導講話似的。
黨森林想笑,但又忍住了,其實,他也想聽聽事情的來龍去脈。
黨超說的「先認識的是她媽,後來才認識她」並不是賣關子,真實情況就是如此。
在北京工作的年輕人,在沒有買房子前大多都是租房子住。黨超就和同單位的一個叫李彬彬的同事合租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李彬彬是河北人,比黨超大幾歲,上下班開著一輛二手雪佛蘭轎車,黨超也就坐著他的車上下班。
李彬彬的妻子在河北老家一個市裡的稅務局搞工會工作,據說是當地稅務系統的一枝花,週末常常來北京看望丈夫,一來二去也就和黨超熟悉了。小兩口異常關心黨超的婚事,先後給他介紹了兩個物件,工作、長相等各方面條件都不錯,但她們都嫌黨超無房無車,就沒有繼續談下去。黨超心裡有數,凡是見面就談房和車的女人與他就不在一個層面,長得再漂亮也打動不了他的心。
有一天下午,李彬彬和黨超在小區散步,走到一輛白色寶馬轎車前,李彬彬突然停住了腳步。他指著這輛寶馬車說:「昨天我看見從這輛車上下來一個美女,個頭高挑,穿著卡其色風衣,留著齊肩短髮,走起路來目不斜視,氣宇軒昂,非一般人也。如果能夠和她說說話、握個手我就徹底醉了。」黨超聽得很認真,但沒有表露任何神情,只是默默地記下了車牌號。
這天下午,黨超回來較早,就沒有坐李彬彬的車。他一個人快走到小區樓下時,一輛白色寶馬轎車擦身而過,一看車牌號,正是那天李彬彬說的那輛車。他注意到這輛車在他住的樓後面一個車位停了下來,接著,下來一位女士,只見她挎著一個棕色的皮包,摁了一下遙控器,頭也不回地往樓的東邊走去,穿戴打扮正是李彬彬形容的樣子。就是她,黨超好奇地加快了步伐,試圖跟著她看個仔細。但她走得很快,而且不回頭,迎面過來的男人,都要忍不住地回頭再看看她,有的還要回頭看兩次。黨超判斷:回頭率高,長相氣質一定非同一般。好奇心促使他一定要看看廬山真面目。
回到家裡,黨超不由自主地走到陽臺上,開啟窗戶,朝樓下面看去。只見那輛寶馬車依舊停在那裡,儘管兩邊也停了車,但那輛車在他眼裡格外醒目,就像一隻白天鵝站在了雞群中。李彬彬的眼光是很高的,找的媳婦也是百裡挑一的那種,連他都垂涎的女人,肯定不錯。此刻,黨超有一種想見到她的衝動,但怎樣才能見到她呢?這個女人是幹什麼的?結婚了嗎?會不會只是個花瓶,好看而沒有內涵?嗯,一定沒有內涵。上帝造人時,不會把所有的優點給同一個人——長得好的常常腦子笨,腦子好的往往長得醜。「美女方向感差」就是這個意思。但不見面怎麼能妄下結論呢?人人都像他這樣想問題,會不會耽誤了好女子的大好時光呢?一定要找機會見一見,但好像機會不多……
隨著鑰匙開門聲,李彬彬回來了。
「在陽臺上看什麼呢?早早回來,也不做飯。」李彬彬說著,也往陽臺上走去。
「沒看什麼,就是覺得咱這小區豪車蠻多的。」
李彬彬順著黨超的目光一眼就看見了那輛白色的寶馬車,心裡即刻明白了黨超的心思,他拍了拍黨超的肩膀說:「豪車很多,但美女並不多,瞅準了可不要放過噢!」
「我還沒有瞅見一個美女,你發現了給我介紹一個唄。」
「裝,你給我裝,樓下寶馬車的主人不是美女嗎?」
這句話說到了黨超的心坎裡,他已經不止一次地把這個美女想象成了自己的伴侶,他想象著怎樣認識了她,又怎樣邀請她喝咖啡、吃飯,甚至在一起唱歌跳舞,一起泡溫泉,一起爬上了長城,長城上飄著雪花,寒風中,他把她裹在了自己的大衣裡……
如何能讓這些想象變成現實?毫無疑問需要有個人牽線,千里姻緣一線牽嘛!對,李彬彬可以幫這個忙!
「寶馬車裡的美女你認識嗎?幫我介紹介紹?」黨超試探著說道。
「不認識,但我可以想辦法讓你們認識。」
「什麼辦法?快說。」黨超說完,覺得自己急了點,臉頰微微泛紅。
「讓我想想,讓我想想。」李彬彬是真心想幫黨超,他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腦子開始了飛速運轉……
「有了!」李彬彬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抓起車鑰匙就往樓下跑。黨超對此莫名其妙,便問道:
「幹什麼去?」
「幫你找美女去。」
李彬彬在大門外面找到自己的車,在車裡面翻出一個筆記本,撕下一張紙,拿筆在上面寫上「挪車電話18611661109」,這個電話是黨超的,然後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擋風玻璃上。
他把車開進了小區,找到了那輛寶馬車,橫著停到了它的前面。他想寶馬車如果要出來,必然要叫挪車,這樣,黨超就有機會認識寶馬車的主人了。當然,今天挪車的可能性不大,但明天早上是一定會打電話的。
這時候,李彬彬感覺到肚子餓了,便向小區門口的小吃攤點走去。突然,手機響了,他掏出手機摁了接通鍵:「喂,你好,找誰?」
「找你,怎麼半天不回來?回來時給我捎個煎餅果子。」顯然,黨超也餓了。
李彬彬買了兩個煎餅果子,自己一個,給黨超捎一個。上樓後,黨超已經在門口站著,接過煎餅果子就咬了一口。李彬彬說:「不要急,慢慢吃。」
「這就是你找的美女?」黨超舉著煎餅果子問。
「不要急,美女會找你的。」
李彬彬把他如何用車擋住寶馬車和留了電話的事情告訴了黨超。黨超想,用這種辦法接觸美女,如果被人家覺察到,不是弄巧成拙嗎?
「這樣不好吧?有點不地道的感覺。」黨超說。
「什麼叫不地道?老實人關鍵時候要有智者的幫助,否則機會不等人。」
「那她會打電話嗎?」黨超半信半疑。
「會的,從現在開始到明天早上不要關機,一定會有電話打來的。」
說話間,「叮鈴鈴!」黨超的電話響了。
「怎麼樣?快接!」李彬彬盯著黨超的手機,眼裡冒出興奮的火花。
黨超開啟手機一看,是個陌生號碼,他趕快接通了。
「請問是尾號1109的車主嗎?」一個非常溫柔的聲音傳了過來。
「是啊,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