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悔

交通局長 蒲力民 第1頁,共2頁

「嘭!」隨著法槌的擊落聲,靳高明以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七年!

他身子晃了一下,大腦瞬間一片模糊,那一年馬航空難的夢境又清晰地出現在他眼前:他的確被捲入到大海之中,他奮力掙扎,大聲呼救,蒼茫浩瀚的大海似乎無視他的存在,照樣怒吼,照樣奔騰,照樣把他吞噬到無底的深淵。他感覺了自己的渺小、軟弱、卑微和無助……

身後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搖了搖頭,又回到了現實中。他知道剛才的現象是大腦間歇性缺氧。他看了看法庭上莊嚴的審判席,法官們已經開始整理卷宗、關閉電腦;又看了看旁聽席上一個個熟悉的面孔,這中間有他的妻子、兒子和幾個親戚,另外還有交通局的部分幹部職工,他明白這是法院要求他們來旁聽接受警示教育的。他沒有看見安麗娜,沒有看見上官小姐,也沒有看見昔日那些要好的酒肉朋友。

他又想起馬航空難的夢境,他感覺「暗物質」還是起作用的,它會給你某種暗示,會給你預測未來,那個巨浪吞噬他的情景就是告訴他可能要掉入深淵……

兩名法警拿著手銬走到他身旁,他自覺地伸出了雙手。從手銬「咔嚓咔嚓」的響聲中,他似乎聽出了四個字:「咎由自取!」

自從靳高明被「雙規」,被移交檢察院,被判刑關進監獄,黨森林還沒有見過他。算一算,時間也有半年多了。出於對昔日同事的關心,黨森林決定去看看他。

新生監獄位於省城北郊。這裡是專門關押職務犯罪人員的,一般是正處級以上的犯罪人員。靳高明是副處級,到這裡後,他才知道自己是被「破格」關進來的。靳高明和這些人比起來就是小巫見大巫了。不過,他覺得這裡關押的人員文化程度、職務都比較高,起碼不會互相打架鬥毆。到這裡,比起在秦州市看守所羈押的一個多月裡,真是換了人間,登上了天堂。

在秦州市看守所裡,那可真是度日如年,現在想起來還像在做噩夢一般。

秦州市看守所坐落在一個叫狼牙溝的地方,是專門關押未決犯的。看守所把他和三名刑事未決犯羈押在一起。這三個人,一個是入室盜竊的,一個是販毒的,一個是酒後駕車撞死人後逃逸的。

號子(監舍)裡如果有重刑犯,那他就一定是這裡的未加冕老大,社會上叫獄霸,獄霸在這個小環境裡頤指氣使,隨意使喚、打罵其他人犯。獄霸並不是像電視劇裡面演的那種滿臉絡腮鬍子、個子大、力氣大或者有武功的人,而是由罪行最嚴重、刑期可能最長的人擔任。有的死刑犯可能是非常瘦弱的人,但其他人也不敢惹他,因為他已經是快見閻王的人了,如果惹這種人生氣,他會在你睡著的時候,卡住你的脖子,叫你在睡夢中不知不覺地去下地獄。

靳高明進號子的時間,正是快吃晚飯的時候。他看見裡面有四張木板床,在地板上平擺著。他把東西放在了空著的床板上,向其他幾個在床上躺著的人點了點頭,表示問候。這幾個人仰著頭,朝天花板上看著,誰也不理他。他覺得奇怪,也抬起頭看天花板,發現天花板上有一個來回轉動的監控攝像頭在「吱吱」地響。他知道他們在這裡的一舉一動都在這個小精靈的窺視之中。他整理好自己的床鋪,對臨床躺著的絡腮鬍子說:「兄弟,在這裡想解手怎麼辦?」絡腮鬍子用嘴朝牆角努了努說:「那裡有個馬桶,怎麼剛進來就嚇尿了?」靳高明聽了這不靠譜的話,不想搭理他,便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開飯了,開飯了!」隨著一陣喊聲,房門開啟了。只見其他幾個人像餓狼一樣,忽地起身,拿起飯碗向門口撲去。靳高明也學著他們的樣子,拿起飯碗到門口盛飯。他是最後一個盛飯的,一個大饅頭,一碗小米粥,一碟兩筷子就能夾完的炒白菜。盛完飯,鐵門「咣噹」一聲關上了。同室的案犯並沒有急著吃飯,而是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他不知道怎麼回事,問道:「你們怎麼不吃啊?」

絡腮鬍子看了看頭頂的監控探頭說:「不要說話,把饅頭拿過來。」靳高明不知道何因,把饅頭遞了過去。絡腮鬍子又把饅頭交給了旁邊臉色蠟黃的瘦高個,瘦高個拿起饅頭咬了一口,說:「開吃!」這時候大家才開始吃飯。靳高明沒有了饅頭,只好就著白菜喝完了小米粥。

瘦高個吃完飯,伸了個懶腰說:「新來的,犯了什麼事?」

靳高明沒好氣地說:「殺人!」

「啊!殺人,幾個?男的女的?」

「三個,女的!」

瘦高個兒知道靳高明說謊,因為殺人犯是要戴腳鐐和手銬的,便說:「我看你這油頭粉面的樣子,不是殺人,是造人吧?」說完幾個人「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晚上,靳高明肚子餓得「咕咕」地響,翻來覆去睡不著,心想這樣下去怎麼行?他要把這裡的情況報告給看守所的警察。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隨著一陣哨子聲,每個號子的門都開啟了。他跟著他們走了出去,來到了一個空曠的院子,院子周圍是五六米高的圍牆,牆上扯有鐵絲網,鐵絲網上掛有鈴鐺。一名武警戰士揹著槍在牆上來回走動。他知道這是叫他們放風。半個小時以後,放風結束了,他們被攆進了號子。他有意識地走在最後面,想和鎖門的警察說說話,反映一下里面的情況。可他剛要張口時,瘦高個一把把他拉了進去,說聲:「甭逼幹!」他知道這幾個人都不是善茬,於是閉了嘴,進去後,躺在床上默不作聲。從他們的聊天中,他知道瘦高個兒是販毒的,絡腮鬍子是肇事司機,還有一個年輕的小白臉是盜竊犯。販毒的瘦高個可能要判較長刑期,所以在這個號子裡自然就是老大了。

又到吃飯時間了,中午飯是米飯和炒土豆絲。送飯的人剛走,絡腮鬍子就把靳高明的土豆絲扣到了瘦高個的碗裡。靳高明看了看頭頂上的攝像頭,一把奪過絡腮鬍子盛土豆絲的碗又將飯菜扣回自己的碗。絡腮鬍楞了一下,放下米飯碗,握住拳頭照著靳高明的臉就是一拳。剎那間,靳高明的鼻血像噴泉一樣湧了出來,絡腮鬍子舉著拳頭還要打,瘦高個拉開他們說:「算了算了,都是落難的弟兄,何必呢?」靳高明用毛巾擦了擦臉,抬頭看了看攝像頭,心想安著攝像頭,怎麼沒有人管呢?瘦高個看出了靳高明的心思,說:「這個攝像頭在吃飯的時候和睡覺的時候是沒人管的,警察也要吃飯睡覺的。」

靳高明把碗放到床頭,沒有了吃飯的胃口——他想一定要把這裡的情況反映出去,他一天也不能在這裡待了。

晚飯時間到了,送飯的剛來,他就大聲喊道:「報告政府,我有重要事情彙報。」送飯的是看守所的僱傭人員,正忙著給犯人送飯,看了他一眼說:「先吃飯,飯都堵不住你的嘴?」他只好端著碗坐到了自己的床頭。奇怪,這頓飯他吃得很安生,沒有人和他爭搶。不過,他聽到瘦高個給絡腮鬍子說:「晚上開始修理,老三樣。」他沒有聽懂什麼意思,但一種不祥的預感慢慢襲上了心頭。

熄燈哨子吹響了,整個看守所都籠罩在夜幕中。淡淡的月光從鐵柵欄天窗上灑了進來,整個號子顯得更加陰森。

「起來,起來!」絡腮鬍子拎著他的胳膊,把他提了起來。「站在牆根!快點。」靳高明看見那三人都站了起來,只好按照絡腮鬍的要求站在了床對面的牆根。絡腮鬍子叫他把頭、背、腳跟和兩隻手掌都緊貼牆,說這叫「蠍子貼牆」。站立的姿勢不能改變,如果稍微動一下,就會遭到懲罰。

他以前做過這個動作,那年他的頸椎病犯了,醫生建議他每天晚上做這個動作,一定要堅持十分鐘以上。那時他做五分鐘就堅持不住了,而現在他已經堅持了半個多小時了。站了一會兒,靳高明頭冒虛汗,把脖子往前伸了一下,搖了搖頭。「啪啪!」小白臉上去扇了他兩耳光。他的頭又恢復了原位。他看著天花板上的監控探頭,知道這時候警察都已經休息了,再說房子太暗,也看不清楚,他就是被整死在這裡,也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靳高明開始屈服了,說:「我不是殺人犯,是國家幹部。我們來自不同的地方,都是因為觸犯了國家法律,才走到了一起。我們之間要互相關心、互相愛護、互相幫助才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