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你是幹部,說話一套一套的。是受賄吧?」瘦高個問。
靳高明說:「是受賄,你怎麼知道的?」
瘦高個走上去,「啪」地抽了一個耳光。「你也有今天!」「啪啪啪!!!」瘦高個兒邊說邊打,直打得靳高明眼冒金星,鼻子嘴裡都是血。住手後,瘦高個對絡腮鬍子說:「好了,下一個節目。」靳高明知道這才是他們說的「老三樣」裡面的第一樣。
第二個節目是「看電視」,名字怪好聽。只見小白臉提起牆角的屎尿桶,叫靳高明弓著腰,把脖子伸過來。小白臉把屎尿桶往靳高明脖子上一掛,說:「開始看電視,講電視裡面的故事。」
靳高明的臉距離屎尿只有四五公分,他憋住呼吸,說:「看不清楚有什麼電視啊!」
絡腮鬍子幾個「哈哈哈」大笑起來:「怎麼看不清楚?明明在演《孫悟空三打白骨精》,我們都聽見了,快講。」
靳高明知道不講是過不了這一關的,於是他吸著屎尿桶裡面的惡臭氣味,邊忍著噁心邊講述《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五分鐘左右他講完了,也快窒息了。不愧是領導幹部,他故事講得生動圓滿。瘦高個們滿意了,放下屎尿桶時,只見靳高明淚流滿面,淚水和吐出的飯菜汙物混在一起,沾了滿臉。
第三個節目叫「老牛犁地」。小白臉和絡腮鬍三下五除二就把靳高明扒了個精光,他們一個人抓住他兩隻胳膊,一個人抓住他兩條腿,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來回推拉,每推拉幾下後,便停一下,瘦高個便趴在地上看有沒有劃痕,即所謂的犁地痕跡。可能出於同情,也可能是玩累了,瘦高個看了看說:「好了,地犁得還不錯嘛。今天就到這裡,再不老實下次就是新三樣了。」說完,他們把靳高明赤裸裸地扔到了床上。
靳高明用被子矇住頭「嗚嗚嗚」地哭了起來,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這麼放聲大哭……
從此,靳高明在這裡再也不敢提反映問題的事情了。他慢慢地習慣了這裡的環境,慢慢地開始屈服於他們,任憑他們言語和肢體的蹂躪。果然是人至賤則無敵,慢慢地,他們信任了他,同他融為了一體。他明白自己已經是個名副其實的罪犯了。
一個多月後,靳高明接受了法院判決,他請了律師,但沒有上訴。很快他就離開了這裡,被關押在了省城的新生監獄,開始了漫長的服刑生涯。
黨森林到這裡來看他,是他始料不及的。通常看望在押犯,是要經過辦理一系列探望手續,然後通過幾道大門才能進去的。進去後見到犯人也只能是隔著玻璃窗,拿著電話互相說話。黨森林找到了他昔日的大學同學,新生監獄的獄政科科長於劍亮,表達了想單獨見一下靳高明的願望。於劍亮說:「可以在警察值班室見,但必須要有警察在旁邊,時間不能超過十五分鐘。」辦完各種手續,於劍亮給他們安排了方便談話的場所——警察值班室。
黨森林在值班室等了一會兒,靳高明在一名警察的帶領下走了進來。眼前的靳高明較以前瘦了許多,昔日一絲不苟的黑髮無影無蹤了,取而代之的黑白相間的頭髮,像剛剛收割的麥茬齊刷刷地翹在頭頂;寬大的囚服套在身上,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寺廟裡的和尚。帶領他的警察站在了門口,有意作迴避狀。
靳高明抱住黨森林,趴在肩頭像小孩子一樣「嗚嗚嗚」地哭了起來。黨森林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了好了,說說話,探望時間不會太長的。」
靳高明停止了哭泣,說:「謝謝你來看我,我把人丟盡了。」
黨森林說:「孩子的工作問題已經安排了,你就放心地好好改造,爭取提前出獄。」
靳高明已經知道孩子的工作情況,是妻子上次探監時說的,他說:「孩子的事情是我們全家的大事,多虧您的關照,我出去後一定會報答您的恩情。」
黨森林說:「孩子是無辜的,我們會照顧好他的。你要注意自己的身體,一定要加強鍛鍊,不要心急。」
靳高明說:「怎麼能不心急?失去自由是最最可怕的事情。」他一連說了幾個「最」。「在這裡看到天上飛翔的鳥兒都羨慕;想想過去自由的日子,是多麼幸福美好!早知會有今天,何必當初……真的不如當個農民好……當個乞丐也比在這裡強。」
黨森林說:「在這裡吃不飽嗎?」
「沒有沒有,吃得很好,比起在市裡面的看守所要好多了。」
說到這裡,靳高明想起了在市看守所裡的遭遇,他把在那裡的一切都告訴了黨森林。黨森林還是第一次聽說看守所裡面的情況,頗感意外和震驚,他告訴靳高明,叫他安心改造,他會把有關情況給政法部門反映的。
他又問靳高明:「這裡面犯人互相鬥毆嗎?」
靳高明說:「這裡管理嚴格,當然主要還是犯人‘檔次’高,犯事前都是領導幹部,囚服一穿就給你定位了,就平起平坐了,一個個謙虛得很,見了送飯的臨時工都規規矩矩地喊:報告政府!」
說到這裡,他們兩個都「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靳高明的笑是無奈的、苦澀的,黨森林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一個字: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