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安麗娜走了

交通局長 蒲力民 第2頁,共2頁

黨森林招呼安麗娜進了門,叫她坐在沙發上,安麗娜未坐,把手裡的材料放到辦公桌上說:「謝謝局長几年來的關照,我不爭氣,給局長添了亂,給局裡抹了黑……」

黨森林原以為安麗娜送來的是揭發靳高明的材料,拿起來一看,原來是一份辭職報告。報告上寫道:自己給組織上抹了黑,想換一個工作環境。澳大利亞有一個舅舅,在當地開辦了一個幼兒園,為解決定居在那裡的中國孩子上學問題,決定招聘幼兒教師……

黨森林抬頭看了看安麗娜,這才注意到她剪去了披肩長髮,臉上沒有化妝。昔日長長的眼睫毛不見了,眉毛又細又短,嘴唇又薄又幹,憂鬱的眼神,疲倦、蒼白的臉色,皆一覽無餘。他想起了社會上流傳的「韓國美女都是整容整出來的」的話,其實現在中國的美女,大多也都是化妝化出來的。他平時不注意這些,以至於安麗娜懷孕好幾個月了,別人都能看出來,他竟然毫無察覺。他對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懊悔,他覺得安排靳高明和安麗娜去鄂爾多斯考察是一個大大的失誤;他認為一個單位就應該像一個家庭一樣,領導就是家長,家長就應該瞭解、關心每一個成員,可他對他的家庭成員一點都不瞭解啊!

他放下安麗娜的辭職報告說:「我尊重你的選擇,不管到哪裡,都要學會自己保護自己、愛護自己。我建議你先辦個停薪留職手續吧!如果出去站住了腳跟,就可以不回來了。」

「謝謝,謝謝局長,這樣最好。」安麗娜哽咽了。她沒有想到,局長為她這樣的人還能想得如此周到。她離開辦公室時,給黨森林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靳高明的妻子秦梅找黨森林主要是想解決兒子靳濤的工作問題。靳濤畢業於省財經學院對外貿易系的大專班。畢業後,靳高明託人在省城的太平洋保險公司找了個財務崗位的工作。

一時間,祝賀的、送行的、提親的絡繹不絕,靳高明兩口子著實忙了一陣子。秦梅嘴角時常掛著微笑,逢人就誇兒子有本事,剛畢業就被好單位招用了。可還沒有報到,靳高明就被「雙規」了,用人單位得知情況後,立馬變了卦,說單位只招收本科畢業生。秦梅找到保險公司經理,苦苦哀求讓把孩子留下。經理從書櫃裡拿出五條中華煙,一盒用金屬盒子包裝得很精緻的冬蟲夏草含片,遞給秦梅說:「這是靳局長拿來的東西,我不會抽菸,你拿回去吧!」

黨森林原以為靳濤的工作已經解決了,因為他愛人還為祝賀靳濤參加工作隨了份子錢呢!聽了秦梅的訴說,他才知道還沒有著落。他安慰秦梅說:「這就是社會,現實就這麼殘酷,你一定要想開,靳高明的事情不能影響孩子的前途,我再想想辦法吧!」

秦梅感激地握著黨森林的手說:「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現在一想起孩子工作的事情,我都不想活了,沒有上班就到處張揚,把人都丟死了。」說完「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黨森林安慰說:「你們先回去,過幾天有訊息了,我會叫人通知你們的。」

所有人都知道,現在單位最不缺的就是人,只要是個國有單位,都會被塞得滿滿當當的。安排人也就成了單位領導最頭疼、最棘手、最講究藝術的事情。

對此,黨森林深有體會,他曾在工作日誌上寫過這樣一段話:

能安排人,看似是一種權利,實則是負擔,因為僧多粥少,沒辦成事而怨恨你的人遠比辦成事感恩你的人多。雖然國家採取了一系列措施,如公務員招考制度、事業單位凡進必考等,但總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但凡有崗位競爭的機會,必先出現關係網的競爭。大小關係,遠近關係,真關係,假關係,健在的關係,墳墓裡的關係,凡是能動用的關係都會開始湧動,他們像蠅蛆一樣無孔不入,無處不見,無所不能。潛規則人人明白,人人詛咒痛恨,但人人又在踐行。堅持原則的領導,能夠抵制住來自下面的潛規則,但絕對抵制不了上面的潛規則,他們在夾縫中生存,在旋渦中掙扎,他們的良心時刻在受到考量和責備。八面玲瓏者,雖圓滑世故,德不配位,但官運亨通;膽小怕事者,雖唯唯諾諾,無所作為,但仕途穩定;堅持原則者,雖固守良知,保持清醒,但四面楚歌。

對於靳濤的工作安排問題,黨森林是非常在意的,他最討厭那些種落井下石的人,但這件事的確讓他非常為難。安麗娜的突然離崗,無疑給黨森林解了一個圍。他把人事科長和辦公室主任叫到辦公室,經過商議,決定調市公路局辦公室一名幹事接替安麗娜的工作,讓靳濤先到公路局辦公室工作,有機會再正式安置。

得知靳濤有了工作,秦梅激動了好些天。她要當面感謝黨森林,可是去了兩次辦公室,黨森林都在工地上,沒有回來。她只好買了一籃水果,晚飯後送到黨森林的家裡。黨森林不在家,妻子常賢惠接待了她,說:「街坊鄰居的,有什麼事情這麼客氣,還拿禮品?」

秦梅說:「黨局長可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啊!這次娃的事情多虧了他,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他啊!」

常賢惠說:「現在都是獨生子女,安排個好工作不容易,叫娃好好幹就是最好的感謝。」

秦梅說:「人常說,人走茶涼……不對,應該是樹倒猢猻散,嗯……也不對,是牆倒眾人推!在這種情況下,黨局長沒有嫌棄我們母子倆,還給兒子安排工作,這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的啊!」說完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硬要往常賢惠手裡塞。

常賢惠遇到這種情況不是一次兩次了,有些人想辦事,或者已經辦了事想表示感謝,找不到黨森林,或者知道黨森林會拒絕,就來找她。黨森林在家裡有約法三章:不能因任何理由收任何人的錢物;不能在家裡議論工作和單位上的事情;不能嫌棄到家裡的基層同志,特別是工人、農民朋友。常賢惠牢牢記著這三條,並嚴格遵守執行。有一次,羅星縣交通局局長王興文來到家裡找黨森林,黨森林不在家,常賢惠接待了他。臨走時,王興文放下一個信封,說:「這是一份關於農村公路建設的調查報告,請局長回來後看看。」說完,頭也不回就走了。黨森林回來後,常賢惠把信封交給了他,他開啟一看,原來是一沓人民幣,少說也有三千。他狠狠地批評了妻子,叫她今後不能接受任何人的任何東西。回到單位,他給這個信封上面再套了一個大信封,寫上:羅星縣交通局王興文局長親啟,交給辦公室主任,讓其轉給王局長本人。王局長收到後,開啟一看,是他送到黨森林家裡的所謂「調查報告」,他知道黨局長是為了顧及他的面子,在他裝錢的信封上再套了一個信封,同時也給他上了生動的一課。後來,他把這兩個信封仔細地珍藏了起來,時不時看一看,提醒自己,一定要守住底線。他還給黨森林發了一條簡訊:知錯必改,來日方長。黨森林回資訊:人在做天在看,要對得住良心,希望看到真正的調查報告。

今天秦梅也拿來了一個信封。常賢惠接過信封,推搡了一番,放回了秦梅的包裡,說:「我們家裡不興這個,老黨最討厭送錢的人,你要表示感謝,就叫孩子好好工作,咱們是鄰居,水果我就收下了。」

秦梅臉紅了,她說:「好,好,我們家老靳能夠這樣,就不會走到今天……」沒說完她就哽咽了。常賢惠送她到門口,擺了擺手說:「家裡有什麼困難儘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