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森林恍然大悟,原來是為了靳高明給自己送錢的事情,這事情自己已經處理過了,怎麼被紀檢委知道了?肯定是靳高明自己說的。這錢是哪裡來的?和靳高明受賄有關係嗎?他心裡沒底,但他認為自己沒有必要隱瞞什麼,應該把事情說清楚。
黨森林:「送過啊!十五萬元現金,說是借給我的,給我兒子在北京買房子用。」
鄭秉義:「什麼時候的事情?錢現在在那裡?」
黨森林:「大概是九月初,錢我不需要,已經退還給他了。」
鄭秉義:「什麼?退還了?」
黨森林:「是的。」
鄭秉義:「他用什麼裝的錢?什麼時候給你的?你什麼時候退給他的?這些一定要講清楚。」
黨森林:「是九月初的事情,那天上班的時候,靳高明提了一個杏仁露的盒子來到我辦公室,說錢是他的錢,給我孩子在北京買房子時資助的款,我當時就叫交通局司機王軍瀚清點了錢數後拿走了,然後叫他找機會送給靳高明。第三天,靳高明的母親住院了,我就安排王軍瀚代我去看望老人,買了一些水果,連同錢一起送到了醫院。」
鄭秉義沒有想到是這麼個結果,幾天來心中的疑問頃刻間解開了。他不相信黨森林會犯如此低階的錯誤,他對紀檢委同志粗枝大葉的調查很惱火。他想,多虧沒有對黨森林採取「雙規」措施,否則就很難收場了。他站了起來,走到黨森林面前,給他倒了一杯水,說:「喝點水吧,今天就到這裡,有什麼事情以後再說。」
黨森林放下水杯,站起來說:「好吧,有需要我們配合的,我們一定全力以赴。」
黨森林走了,鄭秉義叫高常委立刻詢問靳高明,另外找到王軍瀚核實此事,調查完後馬上給紀檢委彙報。
高常委安排其他兩名同志去找王軍瀚,他自己則急火火地乘車趕往老黨校。
他辦案以來還沒有如此馬虎過。自從轉業到地方工作以來,他認真學習各項法規政策,學習黨紀黨規。辦理的案子都是大案、要案,沒有出現過一次差錯,多次受到領導的表揚。這次領導交給他辦理靳高明的案子,也是對他的高度信任。辦案中,他親自調查取證,加班加點工作,但由於急於求成,也有點急功近利,在沒有完全調查清楚的情況下就給領導作了彙報,造成紀檢委工作的被動。他感覺到壓力很大,他要加快調查速度,以彌補造成的失誤。
靳高明這幾天心裡一直不踏實,自從他揭發了黨森林以後,覺得自己幹了一件非常齷齪的事情,他自慚形穢,寢食不安,後悔不已,可是這幾天就是沒有人來詢問他,好像他的事情已經結束了,也似乎人們把他已經遺忘了。
終於,有人敲門了,高常委和兩名紀檢幹部來到了他的房間。靳高明看到來人都沉著臉,面部表情異常嚴肅。特別是高常委,這個部隊轉業的幹部,臉色呈鐵青色,兩眼佈滿血絲,兩隻拳頭攥得緊緊的,好像上了戰場的勇士,隨時要把面前的敵人撕個粉碎;也如一頭猛獅,已經張開了血盆大口,露出了尖利的牙齒,即刻要吞下眼前的獵物……
靳高明知道情況不妙,他從來人的神情上已經知道事情敗露了,如果狡辯下去,只會給自己帶來更多的麻煩,說不定眼前這頭「猛獅」一旦失去理智,便會隨時撲上來撕碎自己……他臉色慘白,戰戰兢兢地站起來說道:「這幾天你們忙得也顧不上我的事,有些事情我沒有說清楚,有些法律法規的界限我也不太清楚,想補充說明一下。」
高常委怒視著靳高明,壓了壓滿肚子的火,說:「你說得已經很清楚了,我們做了記錄,你也簽了字,還有什麼補充的必要嗎?」
靳高明:「我只說了送錢,沒有說退錢,送錢後的第三天,黨森林就叫王軍瀚以看望我母親的名義把錢給我退了。」
高常委:「你當時為什麼不說清楚?現在晚了,你這是誣陷行為!」
靳高明:「你們當時只問了送錢的過程,沒有問退錢的過程啊,再說,我也搞不清楚退了錢算不算受賄。我立功心切,就交代了一半,這幾天我反思了一下,覺得對不起黨局長。黨局長老……」
他想用「老謀深算」這個詞,覺得不妥,又改成了「黨局長是老同志,覺悟高、黨性強,不像我經不起糖衣炮彈的攻擊,落入了陷阱,我請求組織寬大處理」。說完,他竟然「嗚嗚」地哭了起來。
高常委叫記錄的同志整理好詢問筆錄,立刻趕往紀檢委向鄭秉義書記彙報。
鄭秉義這幾天心情非常糟糕。他為那天在研究市級領導班子會上唐突的發言而感到懊悔,由於他的不慎重,可能就要毀掉一個幹部的前程。這幾天的調查已經說明他對黨森林的結論下得早了一些;如果最後的調查結果真如黨森林所說的一樣,那他就在幹部問題上鑄成了大錯;而這個錯誤是無法挽回的,同時也給紀檢委今後的工作造成了被動。
調查組的同志給鄭秉義詳細彙報了靳高明的最新交代,同時也拿來了交通局司機王軍瀚的證明材料。這下事情完全清楚了,鄭秉義想到的是,應該第一時間給市委書記趙澤安彙報。
他立刻撥打趙澤安的電話——沒人接,再撥——還是沒人接,他又打電話問市委辦公室,辦公室同志說:趙書記在省委開會,明天上午回來。
第二天上午,市委召開了常委會,主要議題是傳達省委關於幹部調整的安排意見。省委對秦州市的班子調整,是根據省委組織部的考察意見和秦州市委的建議安排的,也就是前不久市委碰頭會的意見。顯然,在這個意見中,黨森林被排除在外了。會議結束後,鄭秉義走到了市委趙書記的辦公室。
聽完鄭秉義的彙報,趙澤安沉默了許久。鄭秉義給他倒了一杯水說:「這次調查我們工作沒有做好,差點兒冤枉了一個好同志……」
「不是冤枉,而是毀了,毀了一個幹部,多好的一個同志,錯過了提拔使用的機會……」趙澤安感覺到自己有點失態,他接著說:「這件事情的發生,正好說明黨森林同志是經得住考驗的好同志,你們一定要吸取教訓,要重證據,重調查研究啊!」
鄭秉義說:「能不能給省委專題彙報一下,爭取……」
趙澤安打斷他的話說:「爭取什麼呀,這又不是市場上買東西,搞價啊?和組織部商量一下,讓他們給黨森林同志談一談,叫他振作精神,要廉政建設和交通建設兩手抓,兩手都要硬,我相信黨森林同志能夠正確對待這件事情,工作是不會受影響的。」
鄭秉義離開了趙澤安的辦公室,他第一次感覺到了紀檢工作的使命和責任之重大。紀檢工作,絕不僅僅是查處幾起案件,處理幾個人那麼簡單,工作中稍有不慎,就會鑄成大錯。光憑膽量和經驗遠遠不夠,還要有敏銳的洞察力和高度的責任心。
回到辦公室,他拿起毛筆寫下了「慎防鑄錯」四個大字,貼在了辦公桌旁的牆上,視為座右銘,時時提醒著自己和紀檢委的同志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