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按計劃一天一天推進著,魏凡海最擔心資金困難會引發出各種矛盾。每次見到黨森林,他看得出黨森林微笑背後的焦慮和疲憊,也理解他面對一波一波催款的人堆著笑臉時心裡的委屈和無奈。
冷風從窗戶縫隙鑽進來,把桌上的計算紙吹向一邊,魏凡海抓起水杯壓住紙張,剛倒的半杯熱水不僅沒讓他感到溫暖,反而讓他煩躁。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用於澆築橋樑的掛籃模板是專用裝置,但由於資金問題遲遲沒有購回,緩一緩耽誤的只是工期,冬季施工設施不到位卻是工期和質量的雙重壓力,眼看寒潮就要到了,一刻都不能再耽誤了!可是急需的幾百萬資金從哪裡來呢?
魏凡海摘下眼鏡,使勁按著太陽穴。思索良久,他摸出了手機,給黨森林和鍾秦州同時發了一條簡訊:因私去省城辦事,請三天假。
在體制內,同一位置的官員除非前任高升,否則接任者和前任的矛盾不可避免。因為接任者遇到的所有問題和矛盾,都往往會認為是前任遺留下來的;前任又會密切注視現任的一言一行,有時候會關注到神經過敏的程度,生怕否定他以前的工作成績;看到後任取得成績,口頭上會說「希望後浪推前浪,一任更比一任強」之類的話,但心裡面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魏凡海對黨森林卻非常認可,他當過交通局這個家,深深知道交通局有多少家底、埋著多少矛盾,這個家難當啊!他是技術幹部出身,是專家,對體制內一些彎彎繞繞的規則沒有興趣,但也明白,他可以裝糊塗,別人也拿他無可奈何。黨森林則不同,從地震局這個清水衙門突然來到眾人矚目的交通局當一把手,就像一個觀眾期待已久的演員登上了舞臺,臺下多少雙眼睛在瞅著他,品評他的一招一式。剛來不久,他就鋪開了秦州市交通建設前所未有規模的大攤子,秦州市的財政如何支撐這個規劃?沒錢,這個規劃怎麼實現?魏凡海深深為黨森林捏了一把汗。這麼長時間的接觸,他認為黨森林心胸開闊,敢於面對現實,是一個想幹事、會幹事、有擔當、有方法、有能力的人。運輸公司的班子是交通局的老大難問題,群眾上訪不斷,甚至經常去堵市委市政府的大門,他任內幾次想下決心解決,一是沒想出一條徹底擺脫運輸公司經營困境的路子;二是局班子討論時意見不統一:靳高明力保王凱佑,鍾秦州堅決要求拿下王凱佑,成萬泉不發表意見;三是為運輸公司說情拉關係的人不斷。魏凡海就乾脆放著,上訪到交通局的就讓辦公室主任去應付,上訪到市委市政府就讓靳高明出面把人領回來。碰到拉關係想上位的就推說自己要退休了,組織原則不允許自己對下屬單位人員進行調動、提拔。沒想到黨森林到任後,很快就去了運輸公司,幾個回合就把王凱佑拿下,民主選舉路軍當了總經理。聽說運輸公司已經轉型了,勢頭還不錯。這件事讓他由衷地佩服黨森林。所以,黨森林給他打電話請他回秦州擔任澇淤溝大橋指揮部技術總監時,他沒猶豫,義無反顧地放棄湖南給他的高薪回到了秦州。
鍾秦州是被凍醒的。昨晚他請派出所所長等幾個人吃飯,喝了酒不能開車,就住在工地了。這段時間工地的材料、機具配件丟失現象時有發生,鍾秦州估計,一方面是附近村民順手牽羊,另一方面可能是施工隊的農民工因為幾個月沒發工資偷偷摸摸拿出去換錢了。他和施工單位專案經理商量,想請派出所每天晚上派巡邏車到工地巡邏震懾一下。
辦公室兼宿舍的被子本來是給午休準備的,澇淤溝凌晨的溫度在零下三度左右,鍾秦州穿著衣服裹著被子睡覺,還瑟瑟發抖。好不容易熬到天快亮了,他爬起來,看了一眼手機,知道魏凡海到省城辦事去了,他擦把臉喝口熱水,決定到橋樑預製場看看。
眼前這片箱梁,拆掉模具已經三天了,但強度一直上不去,他用大拇指使勁按了按箱梁青灰色的混凝土表面,嘆了口氣。經驗告訴他,原因就是夜間氣溫太低,溫差大。他讓試驗室在攪拌混凝土時加了防凍劑,用工地現有的篷布覆蓋了,效果仍然不是太好。如果不用暖棚蒸汽養生,梁場混凝土澆築恐怕必須全線停工。提前進入冬季施工,按要求就需要大量的煤加熱混凝土攪拌用水,需要搭設暖棚,需要燒鍋爐產生熱蒸汽,需要鋪設管道,新澆築的墩柱需要大量電熱毯包裹。這一切,都需要錢,但錢在哪裡呢?
這時,指揮部工程科的王工氣喘吁吁地跑到預製場,見了鍾秦州急急火火地說:「專案部幾十個民工把黨局長圍在十二號墩那裡,大吵大鬧,說今天不給錢就不讓黨局長離開工地。」
鍾秦州的火「噌」地一下衝到頭上,他一邊摸出電話找施工單位專案經理的號碼,一邊說:「王軍翰呢?快去把他喊上!」
「王軍翰已經去了,他讓我來叫你。」王工跟著鍾秦州一路小跑奔向溝底。
西邊天際的烏雲翻滾著,已經快到頭頂。橋墩旁的黨森林看著吵吵鬧鬧向他圍過來的農民工,雙手交叉在胸前,評估著眼前的局勢。
這群農民工領頭的三兩個人,其中一個正是那個巡更的,他指著黨森林對身後的人群叫喊著:「這個就是市交通局局長,今天不給我們工錢,他就走不了!」
幾個民工堵在黨森林車前車後,其他人把黨森林圍在中間。「我們好多天沒得生活費了,沒飯吃咋個幹活!」
「三個月沒發工錢,老婆娃兒靠啥生活嘛?」
「天氣這麼冷,買棉衣的錢啥時給我們?」
「快過年了,沒錢咋回去嘛?」
「今天不給錢,我們就去堵市政府!」
黨森林看著吵吵鬧鬧的人群,他們多數四五十歲了,有的甚至年紀更大。他心裡明白,這些農民工基本上都是在農村負擔最重的一群人,要給兒子蓋房娶媳婦,要贍養老人,他們不同於運輸公司的困難職工,這些人沒有低保,沒有困難補助,在工地打工賺的錢是家庭的主要收入來源。平時他們為一點工錢逆來順受,幹最苦最累的活,如果不是實在沒辦法,也不會來圍堵他。他知道現在工地資金極度困難,局裡也商量過解決預案,但沒想到資金困難已經到這種程度。作為交通局局長,作為共產黨的幹部,眼前這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讓他心裡很難受。大家只是要吃飯、要取暖、要工錢,並沒有提非分要求,如果連這最基本的要求也滿足不了,他還當這個交通局長幹什麼?就是砸鍋賣鐵,也必須解決大家吃飯和取暖問題!他下了決心。
「我是黨森林,秦州市交通局局長。」黨森林環顧圍著他的人群大聲說,「大家的要求我都聽到了!」
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這個工程是秦州市重點工程,你們為了這個工程從四面八方來秦州參加大橋建設,卻讓大家捱餓、受凍、拿不到工錢,是我這個交通局長的錯,我向大家道歉了!」黨森林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民工們冷冷地望著黨森林,並不買賬。
「你是四川的?」黨森林拍著離他最近工友肩膀問,「到工地多長時間了?」
「是的,我是綿陽的,來你們這個地方幹活都有半年嘍。」工友的態度一下子緩和下來。
「你是河南的?你是甘肅的?你是咱秦州的?……」黨森林逐個指著剛喊叫的幾個人問。工友有的點頭,有的驚詫問他:「你咋知道?」
黨森林說:「我和大家的年紀差不多,我插過隊當過農民,和你們一樣吃過苦,知道咱這個年紀人的難處,知道大家出門在外不易……」
「你知道啥呀?你們當官的就知道貪汙腐敗,既然是重點工程,咋能沒有錢?肯定是被你們這些貪官貪汙了!」遠處一個民工喊道。另外幾個民工又跟著起鬨:「對!少說廢話,你就說啥時候給我們錢?」
黨森林笑著解釋道:「這重點工程是假不了的,現在大橋建設資金確實是最困難的時期,我們正在找市裡、找銀行解決。說到腐敗,我們有紀委、檢察院,還有大家監督,誰腐敗都不會放過。據我瞭解,咱們澇淤溝大橋指揮部不會有腐敗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