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局長成萬泉開始宣佈選舉結果,他看了看三名候選人,提高了嗓門唸到:「發出選票三十五張,收回選票三十五張,選舉有效。路軍得票二十三張,胡江南得票七張,王凱佑得票五張。按照選舉辦法,得票最多的當選。我宣佈,路軍同志當選為東風汽車運輸公司總經理,報交通局研究後,正式到任。」
話音剛落,臺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王凱佑腦子「嗡」地一下,他對這個選舉結果沒有一點兒思想準備。他的臉色一會兒通紅,一會兒煞白,覺得後面的職工都在注視著自己,譏笑著自己,彷彿如芒在背,恨不得一下子鑽進地縫裡去。
成萬泉看到選舉圓滿成功,和身旁工作組的一名同志低語了幾句,臨時增加了一項會議內容。他看了看路軍說:「請新當選的總經理路軍上臺給大家表態。」
路軍在代表們熱烈的掌聲中不好意思地走上了臺。這個三年前從部隊轉業的營職幹部,擔任副經理後一直負責車隊運輸管理工作。他在工作中發現了許多問題,並針對這些問題提出了很好的改革意見,特別是他提出的「車輛包乾到戶,維修養護到人,公司固定提成,虧損個人負責」的辦法,得到了大多數職工的擁護,但沒有得到王凱佑主持的經理辦公會的批准,理由是國有公司不能將國有資產化整為零。現在局長叫他表態發言,他有一肚子的話想說,但站在臺上,他又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他從一個個熟悉而親切的面孔中,看到了信任、期盼和鼓勵,並感到了壓力、動力和責任。
路軍清了清嗓子說:「首先感謝大家的信任,讓我挑起經理的重擔;其次,我知道這個擔子的分量,它是一份榮譽,更是一份責任;第三,權力是大家給的,請大家監督我,幹不好就把權力收回。謝謝!」掌聲又一次熱烈響起。
王凱佑回到辦公室,狠狠地摔了一下門,癱坐在沙發上。他睜開疲倦的眼睛環顧四周,看著這個他熟悉的辦公室,想著在這個辦公室裡那些恭恭敬敬站著聽他訓話的下屬們;那些求他辦事唯唯諾諾膽戰心驚大氣不敢出唯恐他一不高興改變主意的職工們;想著在這個辦公室的套間裡,他和文茹香——當然還有其他幾個求他辦事的女職工發生的事;想著這個辦公室很快就要易主……他點燃一支菸,猛吸幾口又狠狠地捻滅了。他聽見旋轉的石磨子發出的「嘩嘩」流水聲,好像是一個人在哭泣,他覺得心口憋得慌,氣急敗壞地拔下了電源插頭……
突然樓下傳來「噼裡啪啦」的鞭炮聲,他知道這肯定是有人慶祝他下臺了,因為那年他上任時,就親自放了兩串鞭炮,一串慶祝自己當上了經理,一串慶祝把老經理轟下了臺。
「咚!咚咚!」有人敲門,他眼睛微閉不想理睬。一會兒,有人用鑰匙開門,他知道是文茹香來了。
「該吃飯了,在這裡想啥呢?」文茹香接著說,「樓下一家飯館開張了,叫你吃飯呢!」
「剛才放炮是飯館開業?」王凱佑睜大眼睛問道。
「是啊!怎麼忘記了?人家昨天就告訴你了,你還答應給人家剪綵呢!」
「剪狗屁彩,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不去!」王凱佑氣急敗壞地說道。
「叮鈴鈴——」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文茹香把話筒拿起來交給王凱佑。「你怎麼一上午都不接電話?急死我了!」
王凱佑聽出是於老闆的聲音,他看了看手機,上面有好多未接電話,還有好多資訊。他開會時把手機設成靜音,會議結束後一直沒有開啟。
他問於老闆:「什麼事啊?」
「好事,搞定了!你到我這裡來一下,咱們邊吃飯邊聊。」
搞定了!這是他和於老闆常說的一句話,在許多事情沒有著落的時候,在遇到困難無法解決的時候,在山重水複疑無路的時候,他最想聽到的就是這句話。難道「柳暗花明又一村」了?不可能,新經理已經宣佈,他馬上就要移交工作,成為一名普通職工了。但「搞定了」這句話還是讓他心頭一震,會不會真的有什麼轉機?他叫文茹香把門鎖好,自己一個人下了樓。
王凱佑一臉沮喪地來到了於老闆安排的酒店包間裡。服務員端上來四個冷盤,於老闆從挎包裡拿出了一瓶茅臺酒,「咕咚咚」倒進了兩個玻璃杯中。
王凱佑說:「不喝不喝,沒有心情。」
於老闆笑著說:「你看這是什麼?這叫三羊開泰。」說著拿出一塊玉石。
這塊玉石就是昨天下午成萬泉副局長仔細看過的那塊玉。王凱佑看見於老闆拿出了玉石,哭笑不得,他知道於老闆想用這塊玉搞定成萬泉,可他竟然不知道選舉已經結束,經理已經易人了。
王凱佑看了看玉石沒好氣地說:「退了吧,已經馬後炮了,還三羊開泰,開個狗屁!」
於老闆沒有生氣,依然笑嘻嘻地說:「我當然知道選舉結束了,也知道路軍當上了經理,但你不知道路軍馬上就不當經理了?」
「你胡說什麼?怎麼就不當經理了?」王凱佑眼睛不停地眨動,他不知道於老闆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於老闆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說:「你看看這個就明白了。」
王凱佑心生好奇,馬上開啟信看,只見是一封列印的檢舉揭發信,大體內容是:東風汽車運輸公司副經理路軍從部隊轉業時盜竊部隊手榴彈、炮彈和子彈,據他的兒子反映,他家裡還有許多這些東西。啊?!真有這事?這可是違法的事情啊!王凱佑知道如果真是這樣,就不是路軍當不當經理的問題了。
他問於老闆:「你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這件事?」
其實於老闆早就對路軍有意見。在開發學校土地的問題上,路軍一直持反對態度,還把王凱佑一意孤行要讓於老闆開發的事情反映到市交通局和國資委,使開發方案遲遲沒有批下來。一天,於老闆無意中聽兒子說,他看見他們學校的路子麟,也就是路軍的兒子,拿著幾顆步槍子彈玩,還說:他家裡有好多手榴彈、子彈呢!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於老闆得知路軍當上了經理後,馬上就想到了這件事。他匆匆起草了這封檢舉信,列印出來分送到了市區公安局、交通局和紀檢委。他叫王凱佑拿著玉石和檢舉信找工作組的成萬泉,估計他立刻就會停止路軍的經理職務。於老闆說:「把這兩樣東西一起送給成副局長,啥也不用說事情就成功了,你就等著繼續當經理吧!」王凱佑激動得臉色漲紅,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王凱佑回到辦公室,立刻撥通了文茹香的電話。文茹香來了,王凱佑拿出玉石和信,叫她設法交給成萬泉,並叮嚀說:「一定要當面交給成副局長,就說是於老闆託你送來的。」
叫文茹香送玉是於老闆出的主意。
傍晚,文茹香敲開了住在區招待所的交通局副局長成萬泉的房門。成萬泉一個人在房間翻閱著當天的報紙,看見文茹香來了,有點意外,說:「這麼晚了,有什麼急事嗎?」
「有啊!你先看看這個。」說著從包裡掏出檢舉信遞給了成萬泉。
成萬泉開啟信仔細看了一遍,問道:「這信是哪裡來的?」
「是於老闆給的,還有這個。」文茹香說著,從包裡掏出一個精美的盒子,交給成萬泉。
成萬泉開啟一看,正是那天在玉店看到的三羊開泰把玩。這種玉石雕件現在市場上已經不多見了。成萬泉知道這塊玉石的價值,也明白於老闆慷慨送玉的目的。當然,今天和檢舉信一起送來也就不僅僅是一般的拉關係、套近乎的問題了。文茹香看見成萬泉仔細地琢磨著玉石把玩,轉身就要告辭。成萬泉馬上攔住她說:「不急,不急,把這個還給於老闆,我不需要。」成萬泉說著,把玉石交給了文茹香。
文茹香說:「這不行,這不行,就是一塊石頭嘛,有什麼好客氣的,拿回去我怎麼說呢?」
成萬泉想了想,說:「你就告訴他,我說這是一個贗品。」
什麼贗品?文茹香沒有聽懂,但似乎又理解了一點。
她說:「你的意思是說,這個東西是假的?」
成萬泉有點兒生氣了:「反正不是什麼正經東西,走吧!」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文茹香竟然從這句話裡聽出了「雙關語」:有人在背地裡經常這樣說她,她對這句話非常非常敏感,甚至常常因此而鬧出過誤會。
有一次她去商場購物,碰見公司兩名女職工也在逛商場,這兩名女職工邊走邊說:「反正不是正經東西。」「我一眼就看出不是正經貨。」文茹香看了看周圍,沒有別人,只有她在旁邊,頓時火冒三丈,她瞪著眼睛厲聲喝道:「你們說誰不是正經東西?你們兩個才不是正經東西!」
這兩名職工被這突然的喝斥聲嚇了一跳,看見是文茹香後,知道是她因為太敏感而發生了誤會。她們其中一個連忙解釋說:「我們剛才看見一個lv包,服務員說是正品,我們懷疑是假的,所以說不是正經貨,你誤會了。」另一個說:「我們說的是東西,你又不是東西,你敏感啥?」「誰不是東西?你罵誰?」結果還是吵了起來。事後,這件事情傳了出去,「不正經」就成了文茹香的代名詞。
今天她又聽到了這句話,她瞪了成萬泉一眼,拿著玉石悻悻地離開了招待所。
文茹香離開後,成萬泉立刻把檢舉信的情況用電話向黨森林作了彙報。黨森林回答說:「我知道了,公安局上午就接到了舉報,已經開始調查了。
「那調查期間公司的工作怎麼辦?」
「你先主持一段時間,調查清楚後再說吧!」
「大概需要多長時間?」成萬泉急切地問道。
「你們儘快召開原班子會議,說明情況,叫大家把精力用在抓企業改革發展上,抓困難職工脫貧致富上。」
「好吧。」
成萬泉放下電話,心中一團亂麻,他沒有想到事情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局長既然說了讓他主持公司工作,就說明查清事實真相需要一段時間,他眼下要做的事情,就是應該捋一捋下一步的工作方案,立即召開企業班子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