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務會後的第三天,副局長成萬泉就帶著工作組進駐東風運輸公司了。臨走之前,黨森林給他們約法三章:一、不許在企業安排食宿;二、不許收受企業的任何饋贈;三、民主、公開選舉企業經理。工作組到企業後,成萬泉副局長首先召開了企業領導班子會議,說明了來意,並傳達了局長的三條意見。
會後,王凱佑立刻找到於老闆,商量如何把成萬泉帶到開玉器店的周老闆那裡。
這個周老闆過去曾經在新疆當過兵,官至副團後自主擇業了,回來時帶了幾十萬元擇業費,還帶回來一些當地的和田玉。當時和田玉價錢並不貴,有些是當地維吾爾族朋友送的,有些是所在部隊當兵的送的,也有一些是用部隊物資偷偷換的。剛回來時,他拿和田玉作為禮品,送給了地方的朋友、領導和同事。後來他發現這些人把他送的禮品又送給別人,並且換來了不菲的利益。隨著這種送禮風氣的不斷盛行,和田玉價格開始瘋長,有的幾倍甚至幾十倍地增長。這時候他認識了於老闆,於老闆是靠開發房地產起家的,深諳送小禮謀大利之道,他告訴周老闆,和田玉值錢了,再不要隨便送人了,可以開一個玉器店,專門經營玉石翡翠等禮品,生意一定會好的。於是,周老闆在區政府旁邊租了一間小小的店面,開了一個玉器店。他把自己帶回來的新疆和玉石作為鎮店之寶,輕易不出手賣,又從外地進了一些類似於和田玉的料子,請來南方的工匠進行打磨、加工,統稱和田玉,生意果然不錯。他給門店起名「祥瑞和田玉專賣店」。平時雖然沒有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場面,但是一旦有買家,便是大買主,出手大方得驚人,正所謂「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時間長了,他就認識了一大批老闆和政府官員,誰是出大價錢的主,誰是走馬觀花過眼癮的客,他一眼就能看出個八九不離十。
於老闆來到玉器店說明了來意,周老闆喜出望外,說他早就認識市交通局的成萬泉副局長,還說這個人是一個玩玉石翡翠的行家,曾經幫助別人鑑定過從他這裡賣出去的和田玉,一來二往他們也就熟悉了。
於老闆說:「這樣就好辦了,他這兩天如果到店裡來,看上什麼玉器就叫他拿走,錢我出。」
周老闆知道這裡面的名堂,沒有多問,就說:「好的,到時候我會把壓箱底的東西拿出來,只是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來了我不在怎麼辦?」
於老闆說:「他這幾天就住在你店對面的區政府招待所裡,下午吃完飯會出來散步的,你碰見了叫到店裡坐坐就可以了。」
送走了於老闆,周老闆開啟保險櫃,從裡面拿出幾塊形狀各異、大小不同的「石頭」,小心翼翼地交給服務員,叫他們陳列到展示櫃裡面。燈光下,這幾塊石頭突然變得通透起來,棗紅色、黃褐色、墨綠色、羊脂色,和田玉籽料、山料各有其態、各顯神韻,周老闆看著,滿意地笑了。
工作組就住在區政府招待所裡,對外叫景苑飯店,是一家三星級酒店。當天下午,於老闆早早就來到了玉器店,他和周老闆喝茶聊天,但眼睛卻始終盯著招待所的大門。
果然不出所料,晚飯後,工作組的幾個成員走出了招待所,只是等了半天也沒有看到成萬泉的影子。這幾個人說說笑笑,沿著街道毫無目的地進進出出了幾個商店,然後跨過馬路,來到了祥瑞和田玉專賣店。於老闆正準備起身迎接,周老闆搖了搖頭,示意繼續喝茶。周老闆知道這些人都是飽眼福過眼癮的主,一般不會下手買的。
他們幾個有的要看把玩,有的要看掛件,服務員不厭其煩地給他們介紹著。工作組的李海霞看上了一款墨綠色的和田玉手鐲,叫服務員拿出幾個比較一下。服務員在櫃檯上鋪上一塊絨布,然後小心翼翼地從櫃檯裡取出幾個手鐲,讓她挑選。李海霞挑選比較了半天,最後她拿了一個大小合適的戴在手上,叫大家看。大家異口同聲地說好看。海霞愛不釋手,卸下來後說:「好是好,就是太貴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大家紛紛圍過去,一看標價:兩萬三千元。
「好傢伙!這麼貴?」
「看上了就買,一眼貨都不錯。」
「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海霞說:「不知道誰懂?給看看,價錢合適了我就買了。」
「成局長懂啊!他是這方面的專家。」不知誰說了一句。
海霞拿起手機就給成萬泉撥通了電話。不一會兒,成萬泉出了賓館門,來到了玉器店:「生意不錯啊!」他給周老闆打了個招呼。
兩個老闆看見成局長來了,立刻迎了上去。
成萬泉畢業於礦業學院,學的是地質專業,對於地質結構、礦藏的成因、種類、分佈等有專業的瞭解,這點與王凱佑所說的愛好文學沒有一點兒關係。他來到玉器店後,工作組的成員都圍攏了上去。海霞拿著和田玉手鐲叫成局長看看成色。成萬泉看了一眼手鐲問周老闆:「有沒有和田玉的手鐲?」
周老闆知道遇到了行家,笑著說:「這個,這個——是俄料,也叫和田玉,只是產地不在新疆。」
成萬泉說:「那就不能按新疆和田玉的價錢收錢嘍。」
「是的是的,你說個價,喜歡就拿著吧!」周老闆大大方方地說道。
成萬泉說:「你定吧,能接受的話,她就買了。」
周老闆拿著手鐲看了看,說:「那就六千吧!」
「啊?!六千!兩萬三變六千!」海霞興奮得差一點兒大叫起來,她滿意地接受了這個價錢。工作組的同志們高興地說海霞撿了個漏,叫她請客,大家說說笑笑地離開了玉器店。其實成萬泉心裡有數,六千元店裡也是有賺頭的。
於老闆不失時機地叫成局長留步坐下來喝茶,成萬泉認識玉店的周老闆,也就沒有推辭。喝茶中,周老闆給成萬泉介紹了於老闆,說於老闆是有名的房地產開發商,還是區上的政協委員。成萬泉打量了一下於老闆,這是個頭大脖子粗、五短身材、站在那兒像一個木樁一般的人,一雙不大但閃著賊光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個不停,嘴唇很厚,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黃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電影裡面的日本浪人。
周老闆開啟保險櫃,從裡面拿出一個白色的鐵皮箱,在成局長面前開啟,接著又拿出一塊棕色的墊布,小心翼翼地把箱子裡面的和田玉拿出來放在墊布上。一個個用和田玉籽料雕刻得精美無比的把玩和掛件、手鐲展示在成萬泉面前。周老闆拿著專用手電,一個一個地給成萬泉介紹。
於老闆說:「局長看上哪個就拿上,錢我掏,初次見面,交個朋友嘛!」
成萬泉在這裡算是開了眼界,他平時在市面上看到的和田玉,不是俄料就是韓料,或者是崑崙料,很少見到這麼多貨真價實的和田玉籽料。他左手拿起一個雕有三羊開泰的把玩,右手拿起手電筒,打了個四十五度的光線,仔細觀看著。
於老闆湊過來小聲說:「怎麼樣?看上了就拿上。」成萬泉被於老闆口裡的煙臭味燻得頭偏到了一旁。
他看著周老闆說:「這個現在什麼行情?」
周老闆說:「現在的行情就是黃金的三倍,這個大概就是五十萬左右吧!」
成萬泉聽了驚出一身冷汗,但他還是沉著地放下把玩,說:「這個把玩可以買一套房了。」
周老闆說:「其實成本也沒有這麼貴,這幾年炒起來了,喜歡就拿去吧!」
成萬泉笑著說:「欣賞一下就可以了,你們忙吧,我走了。」說完離開了玉器店。
看著成萬泉離去的身影,於老闆說:「還真是個行家。」
「你以為呢?」
「怎麼樣能送給他呢?」
「那要看什麼時間送和在什麼地方送,誰送和什麼理由送?這裡面學問大著哩!」
於老闆睜大眼睛,琢磨著周老闆的話,讓他再說具體點。
周老闆集以往送玉的經驗,很老到地講了起來:「喜歡玉的一般是兩類人,一是懂玉的行內人,只要是好東西,什麼都收藏,不雕琢的原料也要;二是愛美的女性,女性一般喜歡掛件、手鐲之類,重視器型而不重視材質。送玉有兩種情況,一是求人辦事,送玉比送錢有價值卻不扎眼,容易被接受,時稱雅賄;二是送相好的,這點不用細說了……不論是出於什麼目的送玉,一般情況下是異性相送比較好接受,單獨送玉,你知我知命中率較高……」
於老闆聽得入了神,給周老闆倒了杯水,說:「有道理,有道理,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這些只是皮毛,還要研究送禮物件的性格,有些人送去就收,有些人會推讓一下,推讓又分真推讓和假推讓,如果把客氣當作拒絕,那就錯了。」周老闆越說越來勁,於老闆聽得瞪直了眼睛,頻頻點頭。周老闆喝了口水接著說:
「送行內人一定要送真貨,器型並不重要;送外行人只要好看就行,否則貴重東西就打了水漂。」
「是的,是的,你真是高人啊!」於老闆佩服得五體投地。
周老闆心想:什麼高人不高人,我只是想著儘快把玉賣出去而已!
第二天早上,東風汽車運輸公司準時召開了職工代表大會,三十五名代表全部到會了。工作組組長成萬泉主持會議。他看了看臺下,企業領導都在第一排就坐,在這一排裡他沒有看見經理王凱佑。他問統計人數的工作人員:「人到齊了嗎?」工作人員回答:「到齊了。」成萬泉仔細在人群中尋找王凱佑的身影,這時候他在第三排中間看到了王凱佑。
會議第一項議程是由職工代表無記名公開推薦三名經理候選人。選票剛一發完,臺下就交頭接耳,一片躁動。成萬泉注意到,王凱佑微笑著給坐在周圍的人不停地打著招呼,文茹香也異常活躍地左右張望。
推薦候選人的選票收上來後,經過工作人員緊張計票,候選人結果是:王凱佑、路軍、胡江南。路軍是公司副經理,胡江南是公司紀委書記。成萬泉叫大家休會十五分鐘,他走出會議室,把這個結果電話告訴了局長黨森林,黨森林回答說:「尊重民意,公開透明,選舉結果,當場宣佈。」
經理選舉開始了,成萬泉叫三名候選人坐在了第一排。選票下發後,會場又是一片躁動,躁動過後開始投票。
透明的票箱無聲地接納著代表們的意願,使大家空前地感覺到了自尊、自信。這些代表們平時不參與企業的任何決策,他們習慣了有名無實,習慣了受人指使差遣,習慣了看人的眉高眼底,有的人甚至忘記了自己是一名職工代表。今天叫他們公開投票選舉經理,他們中的許多人儘管受到了暗示,接受了小恩小惠,或者受到警告甚至威脅,但他們終於有了行使自己權利的機會。當他們獨立行使這個權利的時候,他們會憑著責任和良心公正地投上屬於自己的一票。
投票結束了,臺下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