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工資發了嗎?」
黨森林話音剛落,幾個職工從門外衝了進來。一名職工指著王凱佑的鼻子對黨森林說:「他每月的工資按時發,還要領加班費,他打麻將、唱歌也算加班,太不像話了!」
又一名職工對黨森林說:「他給破鞋都發全工資,不顧我們職工死活……」
這時候,一個拄著柺棍的中年男子,「撲通」一聲跪在了黨森林的面前,哭著說:「局長大人,快到我家看看吧!我娘癱瘓多年了,我老婆又得了不治之症,我又沒有工資,可咋活呀?」
黨森林連忙扶起中年男子,說:「我現在就到你家去!」
這時候財務室已經擠滿了人,職工們聽說新局長來了,都想見一下,希望能夠解決他們的實際困難。許多職工紛紛要求局長也到他們家裡看看。黨森林舉起雙手,往下壓了壓說:「今天先去他家,有機會我會陸續去看望大家的。」
這時候,和黨森林一起來的王軍瀚勸說著撥開了擋在門口的職工,拄柺棍的男子領著局長走出了財務科。經理王凱佑也跟著出來了,他走到局長面前壓低聲音說:「今天的事情不是偶然的,這個單位的情況很複雜,是有人早有預謀的。」
黨森林說:「先到這個職工家裡看看再說吧!」
他們沿著辦公樓後面的小路,一直往後面的山坡上走去。路過一棟家屬樓時,王凱佑指著樓說:「這裡是公司過去的家屬樓,已經不能滿足職工的需要了,現在準備在學校那塊地方蓋新家屬樓,規劃手續已經批准了,最近正找開發商談判。談判是個苦活兒,開發商精明得很,搞不好就把咱們套進去了。」
黨森林知道王凱佑在不失時機地擺功勞,笑了笑說:「苦活兒叫別人去幹,為什麼非要你幹呢?」
王凱佑似乎聽出來局長話裡有話,連忙說:「那是那是,眾人拾柴火焰高嘛!」說話間,他們來到了中年男子家。
中年男子叫李招弟,曾經是一名很優秀的貨車司機,企業效益下滑後,他應聘到一家民營企業搞運輸。在一次長途運輸中,由於疲勞駕駛,他出了車禍,經過緊急搶救,命保住了,但從此落了個右腿殘疾。殘疾了,不能開車了,就只好回到原單位,希望在單位辦個病退手續,提前退休,可以享受社會保險。但市裡面困難企業中要求辦病退的人太多,市勞動和社保部門只好給各單位分配指標,由單位領導決定病退人員。這樣一來,困難企業的領導就掌握了很大的權力,也形成了潛規則——要辦病退就要送禮,送得越多辦得越快。李招弟排了幾年隊,因為老母親癱瘓多年,妻子又得了重病,根本沒有送禮的錢,病退手續也就一直沒有辦下來。
到李招弟家後,黨森林驚呆了!兩間破舊的瓦房坐落在半山坡上,門口一扇柵欄門半開著,柵欄損壞的地方用鐵絲扎著。李招弟的妻子聽見有人來了,從房子迎了出來。這是一個黑瘦的女人,邊走邊咳嗽,身高一米五左右,穿著一身肥大的衣服,料子還不錯,但很不合體,一看就是別人送的。他們先來到東邊的屋子,這裡住著李招弟的母親。一進門,一股黴腐味夾雜藥味撲鼻而來,屋子裡很黑暗,李招弟母親蜷縮在床上。黨森林要和老人打招呼,李招弟說:「已經癱瘓五年多了,基本上是個植物人,不會說話,也不認識人。」
黑瘦女人說:「母親一直是我照顧著,現在我得了肺癌,活不了幾天了,這家可怎麼辦呀?」說完「嗚嗚」地哭了起來。
李招弟說:「到隔壁坐坐吧,這裡沒有地方坐。」
隔壁屋子是李招弟兩口子住的,室內陳設簡陋,一個十四英寸的黑白電視機算是最顯眼的擺設。一張雙人沙發,海綿裸露了一大塊,生鏽的彈簧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彷彿隨時會蹦出來。王凱佑一屁股坐了下去,又猛地站了起來,回頭看了看沙發,又慢慢地坐下,可能是坐得太猛,被鋼絲紮了一下,或者被木板硌了一下。
黨森林坐在床頭問王凱佑:「企業裡像這樣的困難戶有多少?」
王凱佑回答說:「他家是最困難的,其他也有幾戶困難的,但都比他家強一些。」
黨森林提高嗓門,大聲問道:「那為什麼不給他辦理病退手續?」
「今年的指標已經完了,要辦只好到明年了,明年一定給他辦。」王凱佑回答道。
黨森林說:「不要等到明年了,明天就報上去,市裡面我做工作。」說完,黨森林叫王軍瀚把自己的電話號碼留給李招弟,然後握著李招弟的手說:「對不起,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好,有事直接給我打電話。先給你辦理病退手續,然後叫單位申請困難補助,幫你渡過難關。」
李招弟夫婦聽完,感動得直抹眼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作為局長的黨森林這時候也落淚了,他沒有想到交通局的下屬單位還有如此困難的家庭,他更沒有想到基層領導竟然如此麻木不仁,如此不講公道,他感到了自己肩上沉甸甸的擔子和不可推卸的責任。
黨森林走了,王凱佑回到辦公室坐立不安。
他的辦公室在三樓,是兩間房子打通後改造的。進門可看見沙發、茶几、辦公桌、書櫃等日常辦公用品。茶几旁邊有一個晝夜旋轉著的石磨子模型,只見有水從石磨中緩緩流出。在石磨後方是一座較大的假山模型,山上有小巧的石階、潺潺的流水、蔥鬱的松柏和精緻的廟宇。王凱佑對別人說,這是經一個高人指點設定的,寓意是「水主財,山主貴」,有水有山——又富又貴。書櫃在書桌的後面,沿牆擺了一長排,書櫃上倒是擺滿了書籍:孔孟之道、馬列著作、毛澤東選集、三個代表、科學發展觀、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書籍應有盡有;企業管理諮詢、企業領導人修養、市場經濟謀略等門類齊全;中外名著、名人傳記等五花八門。仔細的人會發現,這些書籍幾乎從沒有翻動過,許多書塑封都沒有拆開。
在書櫃的西邊有一個推拉門,裡面暗藏玄機,很少有人知道。表面看上去就是一個櫃扇,推開櫃扇就可以到隔壁房間,這個房間是臥室和洗手間,洗手間旁邊有一扇門,開啟門就後可以直接出樓道、下樓梯。他對自己辦公室的設計非常滿意,因為有好幾次,職工找他辦事,他都從裡間溜走了。有一次,幾名職工找他辦理醫保手續,把他堵在了辦公室,他就是不開門,到中午吃飯時間了,職工們還不走,知道他總是要吃飯的,誰知,他換了一件衣服,早就從套間門溜走了。職工們等到下午也沒有看見經理出來,只好罷休了。
他點著煙,回想著今天接待新局長的全過程以及和局長說過的每一句話。他總感覺這個局長不像其他領導一樣好對付。特別是臨別時留他吃中午飯,怎麼留也沒留住,更讓他心慌意亂。如果能夠一起吃飯,事情就好辦多了。他用這種辦法不但贏得了交通局一些領導的賞識,而且擺平了市上主管企業的有關部門領導。「咚咚咚」,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路,隨之有人用鑰匙開啟了門。「一個人在裡面幹啥呢?半天不開門。」進來的是文茹香。王凱佑問:「辦公樓上的上訪人員走了嗎?」「走了,早都走了,於老闆叫你吃飯哩,快走吧,車在路邊等著呢!」
文茹香說的於老闆,就是準備在學校舊址上蓋家屬樓的開發商,王凱佑和他認識已經好幾年了,為了拿到學校這塊土地的開發權,他們之間私下裡早就有了協議。他們在一起吃喝玩樂是常事,王凱佑辦公室的設計裝修就是這個於老闆的傑作。今天於老闆叫吃飯,主要是想打探一下新局長來了以後對學校開發有什麼想法,會不會影響到他們的合作。王凱佑想到了這一點,但今天新局長來,壓根兒就沒有說開發學校蓋家屬樓的事情。不管他了,吃飯去!他喜歡喝酒,他知道酒的魔力,一場酒下來,一切煩惱都煙消雲散了。
他叫文茹香關上了門,分別走出大樓,又一起鑽進了於老闆的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