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整個天空是清亮的,陽光透過淡淡的霧氣,溫柔地灑在萬物上,黨森林心情好了許多,他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出了家屬區。他有晨練的習慣,兒子給他買了一個計步器,叫他每天要走夠一萬步。他家離單位約四公里,如果早晚上下班走路,正好一萬步左右。
交通局快到了,黨森林放慢了腳步,他發現局大門口圍了很多人,人群裡有的人手裡好像還拿著標語。他走近一看,大多是一些中老年婦女,也有幾個身體殘疾的中年男子和幾個六十多歲的老漢。辦公室主任和門房幹事在做著勸解工作,看見局長來了,大聲地喊:「走開!走開!不要影響上班,局長來了!」一聽說局長來了,人群立刻躁動起來,幾個人立馬展開標語,把大門圍了個水洩不通。標語上寫著「我要吃飯我要生存」「還我救命錢」「貪官王揩油不得好死」等等。
黨森林走到門口,辦公室主任王寶山迎上去說:「局長,從後門進去,這裡有我們擋著。」「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嗎?」黨森林問。「家常便飯了,鬧一鬧,叫他們領導來把人帶走就是了,我們開了一個後門,就是方便領導、對付他們的。」王寶山說完,很得意地笑了笑。
黨森林沒有理睬他,走到人群中大聲說:「我是新來的局長黨森林,有什麼事情,派幾個代表到我辦公室說,其他人到會議室等候。」說完,特別叮嚀辦公室主任,一定要有專人招呼好群眾,要給他們準備茶水。上訪群眾聽黨森林說完,馬上安靜了下來,高舉的標語也收了起來。
黨森林到辦公室不一會兒,王寶山就領來三名婦女和一名中年男子,說是他們選出的代表。黨森林給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後拿出筆記本,仔細詢問了他們上訪的原因。
原來,他們是秦州市東風運輸公司的職工。這個公司位於秦州市益陽區城區,距離秦州市區十多公里,其前身是省交通廳直屬的國營企業,成立於上世紀七十年代,有職工三千多人,各種運輸車一千多輛,主要從事煤炭和石油化工產品的運輸。企業有自己的學校,也有自己的醫院,當時是省上的骨幹企業,也是益陽區地方財政收入主要來源的單位之一。上世紀八十年代,改革春風使中國大地春意盎然,一片生機。隨著改革的不斷深入,一些觀念落後的國有企業像遇到狂風的船隻,來不及掉頭就紛紛沉沒了。東風運輸公司也一樣,許多有技術的工人拿著國企的基本工資,紛紛跳槽到私企幹活;許多機關後勤崗位的職工,本來就是靠關係進來的,這時候又託關係調到了省城的企業。經過二十多年的演變,剩下的職工和離退休人員不到三百人,而且大多是沒人要的老弱病殘;能勉強開動的車輛只有十幾臺,機修車間裝置老化,房屋破舊,千瘡百孔——最終只好移交地方管理,歸屬市交通局。
上訪人員的訴求大多是合理的,他們要工資,要醫療保險金、養老保險金和住房津貼,並要求找活幹,要求換掉群眾意見大的領導。黨森林想起了進大門時看到的標語上寫的「貪官王揩油不得好死」的話語,便問他們:「王揩油是誰?」他們笑了,說王揩油叫王凱佑,是他們的經理,並說這個經理上任後,不幹實事,整天喝酒、打牌、進舞廳,每個星期有五天都是醉醺醺的。職工反映到局裡,他和局裡領導喝幾次酒就沒事了。黨森林沒有問局裡是哪個領導這樣做的,而問他們喝酒的錢是哪裡來的。職工代表說公司辦公樓的租金和現有的幾輛汽車的租金唄。黨森林認真地記錄了職工的反映,他告訴他們,明天上午就去公司瞭解情況,近期就解決大家提出的問題。幾個代表聽完後,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送走群眾代表後,黨森林陷入了沉思……
剛到交通局,面臨的工作千頭萬緒,而且件件都是棘手事,今天的上訪說明:交通局這個表面平靜的海灘,湧動著多股暗流,隱藏著無數暗礁……在岸上還有許多人在觀看。這些人中,有的人替他擔心,為他捏著一把汗;有的人抱著隔岸觀火的態度,欣賞一幕幕變化著的景緻;還有的人則希望他陷入旋渦不能自拔,或者觸礁後變得焦頭爛額……這一切他都將面臨,無一能逃遁,都需要他應對和解決。今天遇到的上訪事件,反映的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上訪問題,這裡面有企業管理、幹部任用、工作作風和廉政建設等等,他可以聽之任之,任其發展,保持沉默;也可以以此為工作的切入點,瞭解情況,發現問題,解決問題,逐步推動全域性工作。他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後者。
第二天,黨森林如約來到了東風運輸公司。經理王凱佑昨天就知道了新局長要來公司的訊息,從昨天下午開始,就叫機關人員打掃了辦公室和機關院子的衛生。今天天一亮,他還親自檢查了一遍。上午九點多,他叫公司班子成員在樓前面站成一排,黨辦女秘書文茹香手裡拿了個筆記本站在他身旁。
黨森林沒有帶其他人,只是叫昔日工友王軍瀚開車把他送到距離公司不遠的地方,然後徒步來到了公司。他看到辦公樓前面的陣勢,心裡極為不悅。他想繞過這一排人,直接上辦公樓,但是被黨辦女秘書文茹香擋住了。顯然,她還不認識黨森林。
「你找誰?」
黨森林上下打量了一下攔住他的文茹香,只見這是一個皮膚保養得很好的女人,雖然稍微有點發胖,但高挑的個子,使她顯得挺拔而豐滿。
黨森林笑著說:「找你們王經理。」
王凱佑是認識黨森林的,因為宣佈新局長的大會他參加了,可偏偏這時候,他離開了歡迎的隊伍。
「那你提前預約了嗎?」文茹香接著問。
黨森林壓住火氣說:「誰規定見經理還要預約的?」
這時候,王凱佑從大樓裡匆匆忙忙地拿著一盒煙,邊走邊拆。他看見黨森林後,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新局長面前,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剛才去取了盒煙。」說完,抽出一根遞給了局長,同時還帶出來兩根掉在了地上。黨森林撥開煙說:「架子不小啊!走,先到你們辦公樓看看!」「哪敢,哪敢,我以為你要帶很多人來呢!」說著,彎腰撿起掉到地上的煙。他個高體胖肚子大,但彎腰撿煙時卻很敏捷。
以往局裡來領導,一定會提前通知,並且有相關科室領導陪同。這次黨森林的到來,打破了以往的規矩,既沒有提前通知,也沒有帶陪同人員,王凱佑知道局長要來的訊息,還是從上訪人員口中知道的。他叫其他領導解散,自己陪著黨森林走進了辦公樓。
這個辦公樓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建築,五層。一樓是十二個門面房,出租給了個體戶,有賣五金的,有賣水果的,有牙科診所,還有修腳按摩的,門類五花八門。一樓中間有一個過道,可以上辦公樓。黨森林在二樓看到,這個單位黨、政、工、團、婦聯、武裝、計劃生育、精神文明辦公室、雙擁辦公室等應有盡有。他先走進黨委辦公室,文茹香搶先一步,走到局長面前,指著牆上的學習專欄說:「這是黨辦全體同志和公司領導的學習心得體會。」
黨森林看到,這是一個精心佈置的專欄,鋁合金的邊框,有機玻璃的底板,上面整整齊齊地掛了三排學習心得體會,第一排第一個是王凱佑的。他順手翻看了幾份,對王凱佑說:「網上調資料時,也不仔細看看,把鄉鎮工作總結都貼上去了。」
王凱佑臉紅了,他知道這些都是臨時搞的形式,根本沒有仔細看。黨森林又說:「形式主義少搞,不要最好。」
文茹香接過話茬說:「請領導放心,我們馬上就改。」
說完,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黨森林的反應,黨森林看著她,點了點頭。文茹香臉上立刻飛起了紅霞,王凱佑看見了這個微妙的變化。
黨森林擔任過主要領導的單位,從來沒有所謂的學習專欄,他知道要搞專欄,多數人也是從網上覆制、貼上後稍加修改列印出來的。一次,市委宣傳部到地震局檢查學習情況,問他們的學習專欄在哪裡。他回答說沒有。宣傳部同志又問:那你們的學習情況怎麼體現呢?黨森林說體現在具體工作上,體現在每個幹部職工的個人素質上。他所在的地震局每年都是市精神文明先進單位,單位的環境和幹部職工的精神面貌是一流的,他個人也是市委市政府表彰的優秀領導幹部。宣傳部的幹部無話可說,但總覺得好像缺了點什麼,因為他們看慣了學習專欄之類的東西,觀念一時還沒有轉變過來。他們又隨意問了幾名職工的學習情況,職工對所提的問題,對答如流。職工們說,局長是學習的帶頭人,市上佈置的階段性學習任務,局裡都會召開結合本單位實際的演講會。演講會上,局領導帶頭髮言,而且不允許拿稿子,時間一般不能超過十五分鐘。這樣,沒有好好學習、沒有真功夫是下不了臺的。後來,宣傳部的同志把他們的做法總結成經驗,在全市予以推廣。
黨森林接著又看了幾個科室。在財務科,他看見幾個婦女在嗑瓜子,兩個男的在電腦上「偷菜」,他們見來人了,連忙站起來。黨森林走到一臺電腦旁,看著電腦螢幕說:「沒事幹嗎?」
一個女職工說:「沒事幹!沒有收入,不發工資,只有挖坑了。」
黨森林問:「多長時間沒有發工資了?」
王凱佑搶著說:「有的半年了,有的三個月,情況不一樣,但最近正在籌措,馬上會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