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勸降
一夜無聲。
當劉璃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清晨第一抹金色的陽光已經明晃晃的照了過來,溫柔入骨,讓人沉醉。
她輕輕動了動,這才發現自己居然還很愜意的靠在朱棣的懷裡,她連忙直起身子,只見他也慢慢睜開了眼睛。
「早——早上好。」她結結巴巴的打了個招呼。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低聲嗯了一下。居然還有回應哦,劉璃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今天他的態度比上次有進步呢,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有一天朱棣也會在醒來時說一句:早上好。她的腦子裡已經開始幻想朱棣笑著說早上好的樣子,不自覺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傻笑什麼?」他一邊說著,一邊出了雪屋。
劉璃也跟著出了雪屋,一陣如刀子般寒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令她連著打了幾個噴嚏。
朱棣回頭看了看她,眼中掠過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擔心,剛要說話,忽然聽見遠遠的有人聲傳了過來。
他嘴角一揚,「是我們的人。他們總算找到這裡了。」
說完,他將食指在唇邊一放,吹出了一聲渾厚響亮的哨音。不多時,山丘上就傳來傅友德嘹亮的聲音……
劉璃一見人來,頓時放下了心,精神剛一鬆懈,就覺得眼前一陣暈旋,腳下一軟,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朱棣的懷裡——
再次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身在溫暖的營賬中。
「醒了?想喝水嗎?」朱棣的聲音在她身邊響起。
她望向他,心裡又覺得有幾分詫異,此時他那湖水般美麗的眼睛裡一片溫和,猶如春日裡冰雪初融的河川。
她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當他將水端過來時,她連忙接了過來,心裡不停的安慰自己,他這個樣子也是應該的,畢竟她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啊,這倒水斟茶,也沒什麼大不了嘛。
不過,這種貴賓級待遇有幾個人遇到過啊,赫赫有名的明成祖居然親手倒水給她哦……唉,要是有相機記錄下這歷史性的一刻就好了。
她暗自賊笑了好一陣子,這才發現朱棣一直一臉好笑的看著她,她心裡一緊張,一口水嗆進了氣管,立刻劇烈的乾咳起來。
暈死,喝杯皇帝倒的水就這麼折福呀!
「怎麼喝得這麼急,沒人和你搶。」他笑得有些促狹。
她只顧著捶胸順氣,也沒空閒反駁他,只能狠狠瞪了他幾眼。
他見她咳得厲害,倒也斂了笑容,伸手在她背上拍了幾下,這還真有效果,他只拍了兩下就止了她的咳。
「這下不是好了。」他對她轉過臉的一臉痛苦狀很是不解。
「我說老大,你可別忘了你從小習武,你那一拍,我這嬌滴滴的大小姐受得起嗎,就快把我的心肝肺都拍碎了!」她豎起眉毛,一臉慍色。她都懷疑被他那麼一拍,自己有沒有內傷。
他對她的胡亂稱呼倒也不在意,眼底卻泛起了一絲隱忍的笑意。剛才一時心急,下手的確是重了點,雖然有些後悔,可看著她生氣的樣子卻又不知為何覺得心情暢快。
嬌滴滴……一想到她形容自己的這個詞,他就快忍的要破功了。
他輕輕咳了一聲,趕緊轉移了自己的注意力。
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安哥,你覺得現在怎麼樣?」他溫和的問道。
「還好。」
「那,」他遲疑了一下,「等會兒就出發去乃兒不花的陣營吧。」
劉璃的心裡忽然湧起了一股莫名的失落,原來他對她那樣溫和,也只是因為——需要她去勸降乃兒不花。
她不該忘了,他不是別人,他是將來的明成祖,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君王。
昨晚的那一切,就當做了一場夢吧。
反正,她和他,也是不會有任何交集的人。
「安哥領命。」她淡淡的應了一聲。
「只要乃兒不花歸降,安哥,倒時你有什麼要求都可以提出來。」
她抬起眼,看著他,「王爺,安哥的要求就是——自由。」
她的話音剛落,就看見朱棣的眼神瞬間黯然下去。
「不過,」她笑了笑,「眼下恐怕再沒有比能好好洗個澡更愜意的要求了。」
他望著她,似乎有話想說,卻還是沒有出聲,轉身出了營賬——
雖然去除了李柏這個元人的奸細,為了以防萬一,朱棣特地派出了一隊輕騎護送劉璃來到了乃兒不花的軍營內。
元軍在震驚之餘,對劉璃的到來完全摸不著頭腦。
劉璃在通報了觀童的名字之後,很快就被人領入了元軍主帥乃兒不花的營賬內。
她剛邁入帳中,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扯入了一個火熱的懷抱裡。
「我的好安答,好久不見了!」隨著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一個清朗的聲音傳入了她的耳中。劉璃也管不了那麼多,使勁推開了那個無禮的男人。
趁著這個功夫,她已經看清了這個男人的樣子。
如果沒有錯,這個男人應該就是元軍主帥乃兒不花。只是,她沒想到這個蒙古人竟然這麼年輕,長得也不難看,甚至可以算得上——俊朗。
「觀童……」他微微一愣,已經覺得有些不對勁。劉璃一看四周沒有別人,就乾脆摘下了自己的帽子,頓時,一頭青絲傾瀉而下。
「是你,安哥!」他驚喜的喊出聲來。
劉璃點了點頭,這乃兒不花似乎和安哥的關係也不錯。
她定了定神,將事情原原本本的對他說了一遍,聽到觀童身亡的訊息時,乃兒不花臉色一暗,悲傷之情溢於言表。
「事情就是這樣了,我也不繞圈子,今天我來這裡的目的只有一個,想必你也清楚。」她一邊撂下了這句話,一邊在腦子裡整理著最近所發生的一切。歷史上是由觀童說服了乃兒不花,也根本沒有發生李柏這件事,一切都很順利。回想起來,這些已經發生的意外,包括觀童的身亡,李柏的叛變,最終要改變的似乎只是這場戰爭的結果。
雖然朱棣絕對佔於優勢,但就像李柏所說的,如果乃兒不花孤注一擲,那麼就會有變數。至於變成怎樣卻是無人能知,最差的變數就是——死。朱棣的命運軌道可能就在這場戰役中改變……
所以,也許只要乃兒不花乖乖的投降,一切都會歸於原位吧,朱棣的命格——也是。
「安哥,你在那裡好嗎?」他忽然抬起眼來,注視著她。
劉璃愣了愣,點了點頭,又開口道:「乃——」
他很快打斷了她的話,「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叫我大哥吧。」
「好,大哥,眼前的形勢你比我更清楚,如今只有投降這一條路可走,王爺也再三保證一定寬厚對待俘虜,我哥哥降了之後,王爺也一直對他青睞有加,絕無半點為難……」劉璃將對朱棣說過的話又原原本本的重複了一遍,反正就是一個意思,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頑抗到底,死路一條。
乃兒不花沉默了許久,終於嘆了一口氣。
「這幾年來,我們之間不知較量了多少回,我卻沒能贏他一次。朱棣,是我所遇見過的最可怕的對手。」他頓了頓,又道:「安哥,帶我去見朱棣吧。」
劉璃心裡一喜,連忙道:「大哥,你的意思是願意……」
「這一次,他的時機判斷如此準確,行動如此迅速,雖然是敵人,我也不能不說一個服字。」他神色複雜的望著她,「我想先見見他。」
朱棣顯然對乃兒不花的到來似乎並不意外。
令眾人大跌眼鏡的是,朱棣居然還親自到營外迎接乃兒不花一行。乃兒不花一見這陣勢,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他試探的提了幾個保證士兵人身安全之類的條件,朱棣表現得十分大度,不但答應了這些要求,還設盛宴款待了乃爾不花。
這下子,乃兒不花對劉璃所說的話更是深信不疑了,對朱棣的氣度也是十分敬佩,當下就決定回營招集人馬投降。
在派人送走了乃兒不花後,劉璃也鬆了一口氣。這下她的任務應該完成了吧?
「你先回營帳。」朱棣忽然低下了頭,輕輕在她耳邊說了一句。她有些不解的看了他一眼,只見他的眼眸中水波流動,閃爍著淡淡的光澤。
「我有驚喜送給你。」他的唇邊漾起了一絲淺淺的笑意。
「什麼驚喜?」
「去了就知道了。」
劉璃半信半疑的往自己的營帳走去,今天的朱棣有些奇怪哦,不管這麼多了,先看看再說吧,她一邊想著,一邊撩開了帳簾。
帳簾內湧動著一層濛濛的溫暖的白霧,透過白霧,劉璃看到了營帳中居然放著一個簡陋的木桶,再仔細一看,她簡直要高興的跳了起來。
居然是一桶熱騰騰的洗澡水!
要在平時,她可能只會不屑一顧,可是在這種惡劣的條件下,忽然出現了這麼一桶洗澡水,簡直讓她覺得就像到了天堂……
再也沒有比這個更讓她激動了……
她打量了一下四周,在右側的毯子邊居然還有一套乾淨的明軍士兵的服裝,看來,這一定是朱棣所說的驚喜了。
她真的很驚喜。
雖然心裡有點擔心會不會有人闖進來,但在這桶熱騰騰的洗澡水的誘惑下,她終於還是卸甲投降,飛快除去了身上的蒙古長袍,內衣,迫不及待的鑽入了桶中。
當身體被熱水包圍的那一刻,她覺得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舒服的好像置身雲裡霧裡,從沒想過,洗澡竟然是一件這樣幸福的事情……
等回到現代,她一定要在家裡的大浴缸裡泡個夠!
因為不知朱棣什麼時候回來,她也不敢洗太長時間,泡了一會兒就匆匆的起身抹乾,換上了那套乾淨計程車兵服裝。
洗完澡,渾身暢快,她不由哼起了小調,還美美的伸了一個懶腰。連打了幾個哈欠後,倦意也漸漸襲來,她撩了撩半溼的頭髮,靠在軟墊上打起了盹。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覺得臉有些癢癢的,伸手去撓,卻抓到了一隻溫熱的手,當下心裡一驚,忙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朱棣湖水般美麗的眼睛。
她連忙放開了他的手,吞吞吐吐的喊了一聲,「王爺。」
朱棣點了點頭,伸手替她貼在臉頰上的幾縷溼發撩了上去,漫不經心的道:「不等溼發乾了就睡,容易患頭疾。」
她這才舒了一口氣,那麼剛才朱棣也不過是……
「不礙事的,我以前也經常這樣洗完澡就睡了,也沒什麼頭痛腦熱的。」
「今天你做得很好。」他笑了笑。
「你也讓人出乎意料啊,沒看到在你設宴款待乃兒不花的時候,你的部下們臉部抽搐的表情。」她也抿嘴一笑。根本沒人想到朱棣會這樣客氣的對待戰俘。
他笑得愈加厲害,眼眸一轉,道:「其實我真想一刀砍死這個讓我們吃了這麼苦的傢伙,你信不信?」
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不會。」
他凝視著她,道:「不錯,即使我這麼想,我也不會這麼做。你要知道,殘暴是一種手段,懷柔是另一種手段,使用什麼樣的手段是次要的,達到目的才是根本所在。而花最小的代價得到最大的利益,就是我的目的。」
她默然無語,心裡卻又不由暗暗佩服,他率領數萬士兵遠涉千里,冒雪頂風,歷經千難萬苦才找到敵人,可他不但客客氣氣的接待了這個敵人,還設盛宴款待。這需要何等的忍耐力。
「簡單的佔有是小聰明,暫時的放棄才是大智慧。」她笑了笑。
朱棣臉上的笑容漸漸斂起,眼眸中閃動著她看不懂的神色。
營帳內的燭火輕輕搖曳著,溫暖卻又脆弱,帳中的木桶不知何時已經被抬了出去,只留下了一灘淡淡的水跡。
「謝謝你。」她回想起剛才的熱水澡,心裡也不免有些感動於他的細心。她隨口說的那句話,他居然真的記住了。
他的嘴角一揚,眸裡彷彿有什麼閃過,低聲道:「那麼你打算……怎麼謝?」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今天這營帳內似乎多了一分曖昧。
不等她說話,他忽然低下了頭,靠近了她的身子,溫熱的呼吸一陣一陣的縈繞在她的脖頸間,「好香。」他低低說著,嘴唇已經快要觸碰到她的皮膚。
劉璃心裡一個激靈,早該想到他沒按什麼好心了,還特意給她驚喜,讓她洗個熱水澡,啊呀呀,不會是想把自己洗乾淨順便吃了吧?一想到這裡,她的臉上立刻潮紅一片,短短幾秒間,警覺指數從綠色安全飆升到了橙色警告。
「哎呀,忽然口渴了,我去倒碗水,王爺你要嗎?」她眨了眨眼睛,藉著倒水的機會站起身來,趕緊遠離這個危險地帶。
拿起矮几上的水碗,她伸手就往嘴裡灌了幾口。
「安哥……」他的聲音在她的身後低低響起,「能不能換一個條件。」
她的手忽然微微顫了一下。
「如果——你願意,燕王府就是你的家。」
她的心,忽然有些慌亂起來,她不是傻瓜,她想——她明白他話裡的意思。她掩飾著心裡的慌亂,又倒上了一碗水,在心裡默唸了三十遍,冷靜冷靜冷靜
「安哥……」他不知何時也站起身來,走到了她的身後。
她緊緊捏著碗,猶豫了一會,慢慢轉過身去,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將水碗遞給了他,「王爺,你也想喝水嗎?」他伸出手來,卻沒有接住碗,而是將手覆在了她的手上。
「不回答嗎?」他的眼眸中閃過了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
「王爺,燕王府——從來就不是我的家。」她抬起了眼眸,迎上了他咄咄逼人的眼神,他手上的力加大了幾分,捏得她的手生疼。
他的臉上掠過一絲陰鬱的神色,忽然放開了她的手,不發一言的出了營帳。
望著他的背影,劉璃也不免暗暗焦急,如果說意外已經被阻止,為什麼她的靈體還在這具身體裡?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還有什麼沒有完成的事嗎?
接下來,到底該怎麼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