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高位過招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一下控制怕有難度,再說也會產生負面影響,我們逐個採取吧,儘量把工作做得穩妥。」於洋說。

趙銘森聽得滿意,道:「這樣也行,總之,現在只能迎著困難往前衝,按中央要求,加大力度,堅定信念,義無反顧地把此案查下去,查實查鐵,不留任何尾巴。」

「有書記做後盾,我們當然會義無反顧。」於洋興奮地表態,同時用期望的口吻道:「當然我們還需要更多支援,包括天運書記這邊,很多工作海州是走在前面的,以後還得繼續領跑。這案子,離不開海州啊。」

朱天運微笑著道:「於書記過獎了,面對腐敗,我想我們每個人都有責任。」這話雖然有點高調,但從朱天運嘴裡說出來,一點也不高調。趙銘森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天運說得對,現在是分工不分家,希望下去之後,幾方能合起手來,集中突擊,力爭早日結案。」趙銘森又強調幾句,細節處做了補充,會議才結束。

會議之後,趙銘森跟林光渠緊急趕往北京,專程向中央彙報。於洋和朱天運分頭忙起來,誰知就在這節骨眼上,海州建委副主任安克儉匆匆忙忙跑來彙報,孟懷安失蹤了!兩個小時前他還在辦公室活動,讓安克儉準備一下,陪他去一工地檢查工作。安克儉準備好,左等右等不見電話,也不見有人進來通知他。趕去辦公室一看,門緊閉著。安克儉意識到不好,強行開啟門後,裡面收拾得整整齊齊,桌上只放一張字條,上寫:我到外面休息幾天,委裡工作暫時由安副主任主持。

幾乎同一時間,於洋也接到報告,省住建廳廳長、黨組書記劉志堅也失了蹤。

半小時後,於洋跟朱天運到了一起,兩人面面相覷,都有點不敢相信。如果說孟懷安失蹤還多少能解釋得通,至少省裡市裡已打算對他採取措施,他自己肯定也能覺察得到。劉志堅玩失蹤,就有些莫名其妙,從沒有誰說要對他採取措施啊,甚至在調查中都極力迴避開他。就在剛剛召開的會上,也沒有哪個領導提起過他,怎麼會這樣呢?

這事頗為蹊蹺。

兩人緊著跟趙銘森聯絡,趙銘森手機關機,打隨行的秘書長田中信手機,也是關的。兩人更覺奇怪,怎麼會關機呢,從來沒這種情況啊?情急之下,只能向一道去的林光渠求援。沒想,林光渠在電話裡淡淡說了句:「我跟書記一到北京就分開了,目前沒有聯絡。」又向林光渠彙報劉志堅跟孟懷安失蹤的事,林光渠說:「這事你們還是向省裡報告吧,我目前有事,不好意思。」

於洋和朱天運就徹底傻了,兩人乾瞪眼般相互望了好長一會,朱天運先說:「感覺不對味啊於書記。」於洋也說:「我怎麼嗅見異常味兒了呢?」

不管如何,工作不能停步,緊急情況尤其考驗他們果斷處事的能力與魄力。尤其朱天運,孟懷安這邊他是跟於洋還有省委打了保票的,要是人真的學駱建新一樣逃了,怕是上面不追究他也得辭職。跟於洋簡單說了幾句,朱天運火速回到市委。劉大狀等人已經等在小二樓裡,趙樸也在,臉上表情灰灰的。令朱天運感動的是,副書記何復彩已經命令各方,迅速展開行動,切斷一切通道,拉網式地展開搜捕。

「謝謝你復彩。」等何復彩說完,朱天運抓住她的手,說了句感謝話。何復彩抹把汗,抓過杯子,猛灌幾口。她先朱天運一步趕到西院小二樓,一看趙樸走,想走,不想朱天運給進來了。

「謝我沒用,得把人找回來。」說完,匆匆轉身,往外走了。朱天運望著她的背影,感覺這人今天有些怪。又一想剛才跟於洋說的那些話,心裡更覺情勢可能真的發生了某種變化。

能發生什麼變化呢?一團陰雲湧上來,罩住了他的心。

趙樸顯得很焦急,不停地在地上踱步,嘴裡唸唸有詞:「怎麼會呢,怎麼會突然消失呢,不可能嘛,怎麼可能?」

朱天運盯著趙樸望良久,轉而問劉大狀:「保密工作怎麼做的,誰走漏了訊息?」

劉大狀頗顯無辜地說:「不可能走漏,我向書記發誓。」

「發誓發誓,就知道說這些,發誓管用麼?」說著,目光瞄向趙樸,朱天運有種不好的感覺,孟懷安神秘失蹤,很可能跟趙樸有關。他這個紀委書記啊,如果真是那樣,就太可怕了。

「安克儉呢,他怎麼沒來?」朱天運掃了一圈,沒見著建委副主任安克儉,心裡來了氣。

「五分鐘前他走了,說是有急事。」劉大狀解釋道。

「急事急事,你們個個有急事,就是做不了事。安排下去的工作都落實了麼,走了一個孟懷安,不會把你們走得六神無主了吧?」

「基本落實了,我們趕來向書記您彙報。」趙樸說。

「基本,我的趙大書記,現在啥時候,你還基本基本?孟懷安老婆呢,他家其他人呢,調查清楚沒?」

「這個……正在調查。」趙樸臉一紅,吞吐道。

朱天運無奈地聳聳肩,想發火,又忍住。趙樸怕挨批,反正工作是按程式彙報了,不如趕快溜走。趙樸一走,其他幾位也不敢留,一個個溜了出來。屋子裡就剩秘書長唐國樞和副書記劉大狀了。劉大狀顯然是有話藏在心裡,在等其他人離開。

「有炮就放,別給我悶著,現在沒空跟你玩啞謎。」朱天運臭了一句劉大狀。

劉大狀也不介意,頗是認真地說:「朱書記,你們用人有問題。」

「用哪個人有問題?」

「肖慶和!」劉大狀直言不諱地道。

「給我說詳細點!」朱天運來了氣,剛才跟於洋在一起,他心裡就起這個疑。如果說訊息能從內部走漏,肖慶和可能性最大。當初用這個人,也是於洋和他商量過的,故意為之,目的就是讓肖慶和把一些訊息提早漏出去,傳給對方,好引蛇出洞。現在看來,這一計用得相當失敗。

「這人跟柳市長還有安意林他們來往十分頻繁,紀委有什麼行動,第一時間他就講出去。湯永康一開始為什麼頑固,還不是他安排內線給湯康康壯膽。」

「這事你也知道?」朱天運著實吃了一驚,這個劉大狀,真還不是粗心人啊。其實省紀委審查湯永康,是有一些戲劇性變化的,這變化跟兩個人有關,一是肖慶和,另一個就是葉眉。湯永康最後徹底放棄空想,變本加厲將省裡那麼多人供出來,實際是中了葉眉的反間計。不過這點葉眉自己並沒意識到,所有工作都是朱天運暗中做的,包括葉眉跟湯永康說的話,也是朱天運教給她的。當時朱天運已經意識到問題出在了哪,將葉眉叫來,告訴過葉眉三句話。第一,讓葉眉跟湯永康講,湯老闆,你最好啥也別說,這樣,就沒人敢把你怎麼樣,更沒人敢把他們怎麼樣,不過你這輩子別想出去了,熬也要把你熬死在裡面。犧牲你一個人的自由,換來大家的安全,你湯老闆也算值。第二句,是讓葉眉跟湯永康講,別以為你的主子會罩著你,人家巴不得你早點完蛋呢。你以為你是誰,充其量不過是一服務生,跑堂的,撈錢工具,還真把自己當人物了。第三句更惡毒,也是最後說的,見湯永康還是不開口,朱天運讓葉眉告訴湯永康,他主子想逃了,徹底逃開海東,到更重要的位置上去。「他一走,你就徹底成了替罪羊,所有罪過你都得背上,不,還有你姐,她還能回來嗎,永遠不能,你們姐弟就這樣遠山遠水地隔著吧,一輩子也休想見一面。她就是被人做了,你連燒張紙錢的機會都沒。」

其實真正起作用的,是這個「做」字。葉眉年輕,掂不清這個字的份量。朱天運也沒刻意跟她強調,不能強調,一強調,葉眉這出戲就演得不逼真。

其實幹什麼事,都少不了戲,人生不過一場戲,大戲小戲,正戲反戲,就構成紛繁剝雜的人生了。

現在,朱天運的注意力又集中到這個「做」字上,他有種不好的預感,失蹤這兩位,怕是離這個字有點近。這種感覺他一直沒敢跟別人說,但很強烈,因為他太瞭解藏在幕後的對手了。有人為了把自己洗乾淨,關鍵時候是不擇手段的。官場上越兇險的人,往往坐得越穩,因為他們能下得了手!

劉大狀黯然一笑,說了句讓朱天運心裡發冷的話:「朱書記,您就別寒磣我了,抓緊採取措施吧,這盤棋要是下輸,我劉大狀往後怕連走的路都沒。還有,我也擔心您的安全啊。上次車禍……」

正說著話,小院裡響起腳步聲,安克儉來了,進門就說:「查到了,這夥王八蛋,果然是他們串通的。」

「誰?」屋裡幾個人近乎同時發出了聲。安克儉掃了一眼,見沒外人,喘口氣道:「孟懷安是安意林叫走的,失蹤前一小時,安意林給孟主任打過電話,老孟是坐柳市長的車走的。」

「真有這事?」輪到朱天運震驚了。

「是,我們單位有人看到過柳市長的車,就停在大門口不遠處。」安克儉十分肯定地說。

朱天運心裡陡然一緊,安意林叫走孟懷安,難道?思慮片刻,朱天運果斷做出一個決定。

「馬上對安意林採取措施,不管遇到什麼阻力,都要給我把人帶來!」

劉大狀有片刻楞怔,轉眼,就明白過來,十分利落地說了聲是,腳步緊促地往外走了。

半小時後,朱天運回到樓上辦公室。現在他不能呆在小二樓了,他要出現在眾人視野裡。一場針鋒相對的鬥爭即將開始,他必須從幕後走向前臺。剛進辦公室,秘書孫曉偉就彙報,劉大狀打過電話了,安意林已被控制。朱天運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坐下,等下一幕的出現。

柳長鋒氣急敗壞走進朱天運辦公室時,朱天運正悶聲看一份檔案。十分鐘前他跟北京通了一次電話,是北京打來的,接起時他就預感不好,聽完果然震驚。情勢發生大逆轉,很有可能,海東要出現預想不到的結局了。電話裡說,銘森書記北京捱了批,好像還牽扯到什麼問題。派往海東的林光渠林組長也捱了批評,具體原因沒說,只道是可能回不了海東。對方提醒朱天運,最近穩當點,別太激進。

「很多事說不清啊,看似一邊倒時,風向突然大逆轉。最近是有些不正常,我怕你掌握不好分寸,一頭栽進去,所以提個醒。」對方很是婉轉地說。朱天運想多問,又不敢,這個時候,多問半句都會犯錯誤,只好壓抑著自己道:「好的,多謝領導,我儘量不犯錯誤。」

可是能不犯嗎?

一雙腳已經踩進雷區了,再退,哪有機會,誰給他這樣的機會?再說自己也不是退的人,不管不顧了,也顧不過來,只能一頭扎進去,哪怕是地獄,也得去闖。

正瞎想著,柳長鋒闖進來了。柳長鋒定然是吃了啥定心丸,態度一改往日,進門就用聲討的語氣:「朱書記,這樣做不妥吧,憑什麼帶走我的秘書?」

朱天運慢悠悠地抬起目光,見柳長鋒後面還跟著別人,政府那邊的秘書長、副秘書長、反貪局副局長,還有安意林老婆崔憲。柳長鋒話剛說完,崔憲就撲上來,想要撲住朱天運。唐國樞眼疾手快,搶先一步護住了朱天運。朱天運冷掃一眼:「這是做什麼,示威還是上門討伐?」

「不敢!」柳長鋒也不示弱,「我就是來問問,安子何罪之有,憑什麼要把他帶走?」

「這話你要問紀委去。」朱天運道。

「我問過,沒人給我一個合理的答覆,都說是你天運同志安排的。」

崔憲搶話道:「我老公犯了什麼罪,你們憑什麼抓人?海州是不是共產黨的天下,憑什麼你一手遮天?」

朱天運沒理崔憲,長期的工作經驗告訴他,這個時候理崔憲,是下下策。他抓起電話,直接打給紀委書記趙樸,要趙樸馬上過來。十分鐘後,趙樸滿頭大汗來了。朱天運劈頭就問:「怎麼回事,能給柳市長講清楚嗎?」

趙樸看看朱天運,再看看柳長鋒,吞吞吐吐道:「是說安大秘書吧,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大狀書記安排的。」

朱天運哭笑不得,天下哪有這樣的紀委書記,看來,他對趙樸所有的希望都是空的,他就不該對此人抱什麼希望!就在他沮喪地想搖頭時,柳長鋒再次發難:「劉大狀,太滑稽了吧?天運同志,我們都是黨的幹部,凡事都得堅持原則吧?就算是劉大狀帶走我秘書,憑哪條,什麼會議研究決定的,是依法決定還是僅憑個別人的意志?」

「打狗還得看主人呢,我老公怎麼著也是柳市長的秘書,柳市長都不知道,就敢抓人,也太目中無人了吧?」崔憲又叫。這女人在市幼兒園工作,幹過一段時間的副園長,後來體罰孩子,家長鬧到市委,朱天運責令有關部門查處,將她的副園長撤了。她對朱天運本來就懷恨在心,現在再加上自己老公被「雙規」,越發對朱天運恨之入骨。

「長鋒同志,有意見可以提,但這麼多人到我辦公室示威,不好。你說的對,你我都是黨的幹部,而且是高階領導幹部,如果我朱天運做錯什麼,你可以向上級反應,我現在請你回去。至於安意林的問題,我想紀委會給你一個合理的答覆,是不是趙書記?」

「這個嘛,這個……」趙樸站在一邊,抓頭撓腮,一句給力的話也不說。

柳長鋒顯然不想就此甘休,他今天來,就是賭一口氣,讓朱天運當場放人。敢動他柳長鋒的秘書,也太張狂了。他往前跨一步,逼視住朱天運,用江湖語言說:「你以為我不敢,我的朱大書記,不要以為省委、省政府的門只有你認得,這事如果不給一個說法,我柳長鋒帶人去中央上訪!」

「好!」朱天運被徹底激怒了,同時也意識到,柳長鋒一定是得著了什麼實信,不然不敢如此猖狂。腦子裡忽然閃出前幾月柳長鋒滿臉堆笑往他辦公室跑的情景,真是此一時彼一時。而對他來說,此時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遂鎮定住自己道:「柳市長你可以去上訪了,我明確地告訴你,安意林涉嫌洩密,利用職務之便干擾正常工作,為涉案人員提供方便,這樣的人,你說該不該採取措施?」

「他干擾什麼正常工作了,他的正常工作就是為我柳長鋒服務!」柳長鋒有些歇斯底里。

「可他乾的是非正常工作,而且我再次明確告訴你,安意林是打著你柳市長的旗號,用你的車!」

「你編造,無中生有!」

「是不是無中生有,你我說了都不算,柳市長不是要上訪麼,現在就可以。不過要記住,臨走前要把政府那邊的工作安排好,也別忘了跟我打聲招呼。」

「你——?」柳長鋒氣得要翻白眼了。但朱天運這番話,又震懾了他,特別是提到安意林打他旗號用他車輛。安意林乾的事他太清楚,就是奉他指示去幹的,不過他再三叮囑,要做得保密一點,不要太張揚,可他還是……

柳長鋒猛一跺腳,轉身走了,其他人哪還敢再站下去,海州一二把手公開幹架,他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個哆嗦喲,甭提了。尤其市政府秘書長和副秘書長,如果這次柳長鋒敗了,他們的官也就到頭了。悔不該跟來,可不來由得了自己嗎?

「柳市長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麼辦?」一看眾人開溜,崔憲急了,在後面哇哇大叫。柳長鋒頭也沒回道:「該怎麼辦就怎麼辦,留著要人!」

「嗯,不放人我就不走,書記的辦公室我也能坐。」崔憲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挺了挺胸,昂了昂頭,自己給自己強撐住一副潑相來。

唐國樞走過來,想拉崔憲出去,手剛觸到崔憲胳膊,崔憲馬上尖叫:「幹啥,耍流氓啊,市委領導公開耍流氓,我要見媒體!」

朱天運恨了唐國樞一眼,示意他離開,就讓崔憲坐著。唐國樞哪敢走開,上訪戶大鬧書記辦公室的事不是沒發生過,每次他們都衝鋒在前,忍辱負重地要把這些人弄出去。正僵持著,劉大狀來了,一看屋子裡的陣勢,就清楚是怎麼回事。剛才在樓道他看到過柳長鋒還有那一干人,他衝朱天運臉上望望,朱天運沒吭氣,又衝唐國樞看看,唐國樞搖頭表示無奈。劉大狀呵呵一笑,衝沙發上不可一世的崔憲說:「你就是安意林老婆?」

崔憲揚了下眉毛:「是又咋了,你們誰也甭衝我做工作,今天我就要一句話,我男人到底放還是不放。」

「不放!」劉大狀重重道。

崔憲抬起那雙杏眼,十分不解地看著劉大狀。崔憲並不認識劉大狀,紀委其他領導她都認識,尤其之前的盛副書記,跟他家安子是密友,她早就把紀委當自己的家了,這人又是誰,難道他是?

正疑惑著,就聽劉大狀說:「崔憲,你涉嫌收受賄賂,同時幫丈夫安意林傳遞不該傳遞的機密,干擾公務,現在決定對你立案偵查,請配合我們。」說完,衝外面掃一眼,就有三位工作人員走進來,毫不客氣架起崔憲往外走。

崔憲立刻放出野聲,甚至喊罵起朱天運來:「朱天運,你公報私仇,利用親信,打壓異己,你是海州的太上皇。朱天運,你沒有好下場!」

樓上靜悄悄的,沒一個人敢出來。其實朱天運知道,這時候樓內的人都屏著呼吸,靜聽這邊的動靜呢。他敢肯定,那些貌似緊閉著的門縫裡,正探出各種各樣的目光。

這就是市委!

4

安意林帶走孟懷安,事實上就是柳長鋒安排的。不過這事也由不得柳長鋒。早在一月前一個夜晚,曲宏生突然來了,直接找到柳長鋒家,進門就說:「姐夫不好了,有人在查我們。」

「查我們?」柳長鋒有點吃驚,那段時間他的注意力都在唐雪梅身上,唐雪梅跟葉富城突然崩盤,供出不少事,惹怒了羅玉笑。羅玉笑讓緊著想辦法,要麼讓唐雪梅閉嘴,要麼讓唐雪梅一個人把責任擔起來。

「她可是你的人啊,她這麼無休止地亂說下去,先遭殃的可是你柳市長。」在羅玉笑一秘密辦公地點,羅玉笑陰笑著衝他說。

「我會想辦法,我會想辦法的,請省長放心。」柳長鋒不斷跟羅玉笑點頭賠罪。羅玉笑絲毫不領情,繼續冷著臉道:「柳市長玩遊戲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讓一隻老鼠害掉一鍋湯,這事絕不能答應。請柳市長好好考慮一下,究竟怎麼滅火,還是你自己拿主意。」

柳長鋒哪有什麼好主意,如果有好主意,唐雪梅就不會落到朱天運他們手裡,怪他無能啊,連自己所愛的女人都不能保護。想想唐雪梅陪他這些年,為他風裡雨裡,操勞了不少,也付出了不少,可他……唉,說來說去還是低估了形勢,沒把朱天運當回事。那晚回來,柳長鋒思前想後,一度時間都想去京城搬救兵,或者找人跟朱天運通融一下,看能不能?後來一想不行,這個時候向朱天運投降,等於是向朱天運承認,自己有問題。不,絕不!寧肯豁上唐雪梅,也不能讓自己輸!驀然間又記起羅玉笑一句暗示性的話:「玩政治,就要學會犧牲。沒有犧牲的政治不叫政治,也沒有這樣的政治。對政治家來說,犧牲個把人算什麼,就算犧牲得再多一點,又有什麼?」

是,又有什麼!

第二天,柳長鋒突然接到一陌生電話,電話中的人自稱是郭省長在北京的朋友,口氣非常嚴厲地說:「目前仲旭同志正在關鍵期,因為你們的不檢點,已經給他造成極為不利的負面影響。希望你們能各自擔起該擔的責任,如果因小失大,怕是你們都沒好結果。」這話等於是向他下通諜了,他趕忙表態,對方卻將電話壓了。接下來發生的事,就更讓他膽寒。蘇小運帶著一個人來找他,這人他從未見過,一看就是江湖中人,光頭,兇相,臉上有刀疤。後來才知道,這人姓高,以前犯過事,從監獄出來不久。那天沒談幾句,姓高的就說,辦法有兩個,一是派人進去,給唐雪梅送飯,讓她一頓飽飯後離開這個世界,這樣還可反打一耙,讓朱天運和趙樸他們徹底亂掉手腳。柳長鋒嚇得亂搖頭,反覆說使不得使不得,這麼做他接受不了。姓高的笑笑,挖苦道:「沒想到柳大市長還是有情有義的人,那好,再換一個,讓她改口供,把所有問題往這兩個人身上推。」說著,遞給柳長鋒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兩個名字,一個是已經逃走的駱建新,另一個,就是孟懷安。柳長鋒覺得這辦法好,可是很疑惑,目前對唐雪梅和葉富城他們的審查極其嚴格,就算想暗示唐雪梅,怎麼暗示得了?沒想姓高的笑笑:「柳市長怕是當官當傻了吧,你手下那麼多人,難道就沒一個為你出力。實在要是找不到,兄弟我願意代勞,不過辛苦費可要高一點喲。」說完,陰森森地望住柳長鋒。柳長鋒知道遇著什麼人了,道上這種人很多,你根本弄不清他們真實身份,有時候他們是白的,有時候黑,個別時候又非常紅,能出現在你想不到的場面上。只好一咬牙道:「這個好說,這個好說嘛,小意思,只要兄弟肯幫忙,再大代價我也願意花。」

「一言為定!」對方說完,丟下一個數字走了,柳長鋒哪敢討價還價,這種時候,只要有人能滅掉火,再大代價也值啊。

錢花出去後,局勢果然發生變化,葉富城和唐雪梅雖然還在不停地供出事實,可事實跟事實不一樣,所有問題慢慢往孟懷安身上集中了。柳長鋒一邊欣慰,一邊又不安,把孟懷安推到風口浪尖上又怎麼辦?

那段日子,柳長鋒完全被孟懷安還有唐雪梅困住了,根本沒想到有人會在這個時候衝他下手。曲宏生驚惶失措地告訴他,朱天運正在派人,秘密調查鳳凰臺植物精油集資案。

「具體人員是何復彩安排的,這女人現在跟姓朱的穿一條褲子,快要睡一個被窩裡去了。那女人迫不及待想把姐夫你整下去,整下去海州就是他們的了。還有政協那個蔡旗,老傢伙不規規矩矩養老,上竄下跳,拉了一幫委員四處打探我們的底。」曲宏生絮絮叨叨,時不時地罵出幾句髒話。

「你們有什麼底?」柳長鋒突然問。

「能有什麼底,姐夫你可不能亂猜疑,不能上他們的當。我不就是幫姐多掙幾個錢嘛,哪天你不幹這個市長了,還不得多用錢?」

柳長鋒眉頭又往緊裡去了下,說實話,他並不知道老婆跟她這個表弟在幹什麼,賈麗不說,他也很少問。以前賈麗乾的事都是他能掌控的,基本是在圈子裡行事。這次為了讓賈麗回來,他答應不干涉,不過問,讓賈麗隨心所欲。現在他突然怕,並不是怕何復彩和蔡副主席查,而是怕賈麗和曲宏生真給他整出什麼事來。

這種時候,千萬不能再添亂啊。

「宏生你跟我說實話,你們這專案到底怎麼回事?」柳長鋒憂心忡忡問。

一聽問這個,曲宏生態度馬上變了,撓著頭說:「姐夫你幹嘛這麼問啊,不就是整那專案唄,我姐特看好這專案,一心想幹出點名堂來,我不配合咋能行,你說是不?我姐的話我可是全聽的,當然姐夫的話我也全聽,誰讓你們是我親人呢。」

曲宏生一說蜜話,柳長鋒就清楚,賈麗跟曲宏生絕沒幹好事。這晚賈麗不在,說是跟銀行幾位朋友去郊外度假村。柳長鋒打發走曲宏生,幾次想給賈麗打電話,又忍住。他跟賈麗和別的夫妻不一樣,他們夫妻算不上有矛盾,但就是沒有感情。這些年來基本都是誰過誰的,以前柳長鋒在外面找女人,賈麗還尋死覓活,要吵要鬧。現在也不管了,基本是不聞不問。當然,賈麗也在外面有男人,還不止一個。這點柳長鋒同樣不能問,也不想問。賈麗這次回來,身邊多出一個帥氣男人,很年輕,比賈麗小十多歲。是去美國那邊留學然後又留在美國一家投資公司,賈麗介紹說是她在美國的合作伙伴,柳長鋒心裡笑了笑,暗道,怕是床上的合作伙伴吧。但他們夫妻從來不談離婚,也從沒想過要離開對方。這種婚姻關係其實不個別,柳長鋒知道的,他們這些人基本都這樣,羅玉笑是,省裡另一個副省長也是,至於市裡,那就更多。

這也是官場一大特色吧。他們一生都在玩著貌合神離的遊戲,玩久了,自然而然就用到親人身上。

曲宏生說過之後,柳長鋒暗中留心幾天,果然得悉,何復彩正在動用非常手段,查鳳凰臺專案,而且,有人已經把目標盯在海寧區委書記高波身上。

柳長鋒大叫不好。旋即,他又笑了。好,好,我倒要看看,你們怎麼收場!

高波這條線,遠比孟懷安複雜,也遠比孟懷安、駱建新神秘。柳長鋒既怕他們觸到這根線又盼著觸到這根線。不觸這根線,省裡有人不會出面,只會一味壓他,把所有矛盾推他身上,讓他一個人滅火。一觸,情勢保證不一樣。

絕不一樣!

柳長鋒幾乎在翹首相盼。

這一天,柳長鋒突然接到蘇小運電話,蘇小運在電話裡完全一副老大口氣。這段時間羅玉笑和郭仲旭都不在省裡,先後去北京彙報工作了。彙報不過是個漂亮的藉口,有多少事是以彙報工作的名義進行的,又有多少事是在彙報兩個字的掩護下暗暗運作的。身為市長,柳長鋒對這些明明暗暗的規則再是熟諳不過。郭仲旭去北京,還是為了離開海東。人各有志,郭仲旭不想在海東等了,等不起。省委這邊趙銘森上任不到兩年,還算新人,一下兩下騰不開位子。就算有一天騰開,也不見得能輪上他。如今虎視眈眈瞅著那位子的人實在太多了,省裡有,外省有,北京各部也有。郭仲旭算是聰明人,半年前他就瞅好一個位置,一直在活動,如果不是駱建新案,怕是早就挪過去了。前段時間的風聲並不是假的,柳長鋒後來從一個特殊渠道得悉,郭仲旭差一點就將夢想變為現實,高層都已經基本通過了,幫他運作的是兩位老領導,一位在職,一位雖說賦了閒,但事實上卻一天也沒閒下過。這些老首長,除非什麼心願也了掉,什麼遺憾也沒了,才能真正賦閒。而跟隨他們奮鬥了大半輩子的人,下屬以及同黨同鄉,只要有一個處境不滿意,前程不樂觀,對他們來說就是最大的心事也是最不能放下的恨憾,他們豈肯袖手旁觀?所以這些人在臺下,反倒比臺上時更活躍。也許正是因為到了臺下,說話辦事的能耐卻比臺上更大,因為這個時候他們沒了顧忌,什麼話也敢說,什麼火也敢發。

開罪誰也不能開罪老領導,這是官場人人皆知的原則。

但是蘇小運一點不拿他當老領導,口氣蠻橫地說,要柳長鋒立即採取措施,將孟懷安控制住。

「控制?」柳長鋒聽得莫名其妙,帶關不滿問過去一句。

蘇小運單刀直入:「我的柳大市長,別人把刀架你脖子上了,你不會任其宰割吧?或者柳大市長有什麼奇招高招,能化解掉這場危局?」

「沒有!」柳長鋒心裡極不舒服,如今他們這條線上的,人人自危,人人在暗度陳倉。但沒有誰設身處地為他著想,都是在不滿的時候把怨恨衝他發過來,好像駱建新是他柳長鋒逼走的。哼,逼人出逃的是他們,出逃了不收拾局面的也是他們。他們高高在上,安全時靠著下面斂錢斂物,一旦出事,一腳把下面踹開。這就是他們所說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那好吧,半小時後見面,你把安子帶上。」柳長鋒還在氣著,蘇小運的話又到了,不容置疑。柳長鋒只好嗯一聲,算做答應。心裡雖然有一萬個不滿,但卻不敢惹惱他們,也不敢脫開這條線。必須等危機度過之後!他這麼告誡自己。

半小時後,柳長鋒帶著蘇小運,去了海天山莊吳雪樵那裡。蘇小運帶著兩個陌生人已經候在包廂,簡單打過招呼,蘇小運說:「市長你先休息一會,我跟安子談點事。」

蘇小運跟安意林談什麼,柳長鋒並不知道,很多事都是他們秘書間先談好,再象徵性地彙報一聲。有些事甚至不用匯報。因為在他們這條線上,秘書有時候玩起手段來,遠比他們狠,蘇小運就是典型的例子。當然,他的安子也不示弱,柳長鋒這些年能幹出這麼多荒唐事鬼怪事離譜事,跟安意林有很大關係。就在上週,安意林竟然打著他旗號,調動各方資源,將海州新開發區一塊閒置五年的土地弄到了曲宏生手裡,這事他操作起來都有難度,安意林居然就能辦到。

那邊談事的時候,他也沒閒著,聽吳雪樵嘮嘮叨叨訴苦。吳雪樵一天也不想在海州呆下去了,嚷著要麼離開這鬼地方,要麼遠走高飛,到美國或英國去。

柳長鋒已經不止一次聽她說這些,聽得很煩。這段日子柳長鋒極少到這邊來,就是不想看吳雪樵臉色。不過他聽說,肖慶和最近倒是來得勤快,想到這一層,他故意問了句:「你有辦法走?」

「你不幫我,我就找別人幫,反正我不能困死。」吳雪樵半是撒嬌半是撒氣道。

「雪樵啊,我現在泥菩薩過河,自身都難保,這事,真是愛莫能助啊。你看看,我家那位不是也乖乖回來了嘛。」

吳雪樵嗚嗚咽咽哭了起來,邊哭邊道:「你心裡只有她,哪還有我。我跟了你這麼多年,算什麼呢?」柳長鋒心裡那個氣喲,怎麼天底下的女人都這樣,好像跟他睡上幾次覺,就睡出功勞來了,非要他負責一輩子。柳長鋒喜歡睡女人,但不喜歡女人給他施加壓力,更不喜歡女人一脫褲子就讓他負責。負什麼責,我能負責過來麼?!再說吳雪樵又不是隻跟他睡過,如果都負責,她現在還用得著開這酒店麼?貪,柳長鋒認定是女人貪,比他們這些官員還貪。官員貪是能貪出美好前景來的,女人太貪則只有一個下場,就是被男人一腳踹開。柳長鋒已經在做踹開吳雪樵的準備,謝覺萍、唐雪梅等人的結局告訴他,跟權力攪在一起的女人都是是非,容易成為對手的第一個靶子。

「你也別發牢騷了,有路子你就先走,形勢你也看得清,現在我真是什麼也不能動啊。你不是朋友多嘛,讓他們幫你一下,實在走不了,就等風聲平息後,我再幫你弄。」

女人的愚蠢就在於她們總是聽不懂哪是陰話哪是陽話,只要男人態度一軟,她們立馬就兩眼放光,以為自己勝利了。柳長鋒這話明明是在套吳雪樵,吳雪樵居然就興奮地說:「肖處長說他有關係,可以幫我出去的。上週他來,我已託他把錢轉了出去。」

「全都轉了?」柳長鋒臉色驀地一變,聲音近乎失真。

「沒,不過多的轉了,我現在做夢都想到那邊去。慶和答應我,等駱建新案稍稍有緩和,就讓我以投資的方式先出去。」吳雪樵臉上洋溢位對美好未來的無限嚮往。

柳長鋒長嘆一聲,知道再說什麼也是閒的。蠢貨!他在心裡恨恨罵一聲,起身告辭。

這邊安意林已經跟蘇小運談完了,蘇小運和兩個陌生人已經不見,安意林臉上閃爍著興奮。柳長鋒看了一眼,裝作對什麼也沒興趣,默無聲息地下樓離開酒店。其實他心裡在疼吳雪樵那些錢呢,那錢指不定早進了肖慶和在國外的某個銀行。吳雪樵想靠肖慶和出去,等下輩子吧。

賤女人,見個男人就脫褲子,騙死你才好!

肖慶和這樣的人你也敢相信,也不想想他們這一行是幹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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