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高位過招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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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計結果出來了,何復彩這次真是雷厲風行。抽調精兵強將,在最短的時間內,查出了一堆問題。

「這次審計主要圍繞兩大塊,一是查小金庫。二是查帳外帳。到目前為止,在建委系統共查到小金庫18個,查實資金八千二百四十萬,查出不在管理範圍內的帳號16個。公款私存有三千多萬,都是存在財務人員名下。其中建委財務科、建管站、質監站、造價所等科室都存在這個問題。收來的錢全存個人名下,開支不經任何審批,都由科室領導說了算。更滑稽的是,建委幾個副主任包括主任孟懷安都有自己的帳號,每月會有不同公司,不同建設專案往這些帳號上存錢。查到最近的一筆是金港地產公司今年五月份給每個帳號存入八十二萬元,存入孟懷安帳號上的錢是別人兩倍。」何復彩逐項跟朱天運彙報。

聽到金港地產公司,朱天運臉色一變,這家公司他了解,海州著名的金海岸花園就是該公司運作,當時為拿地,差點在海州引出一場軒然大波。默一會,朱天運問:「金海岸花園是不是去年四月動工的?」

「是。」

「開發商是不是叫司卓婭?」

「是這名字,三十六歲,女性,之前在省財政廳工作,後來下海經商。」劉大狀接過話彙報道。

「知道她丈夫是誰嗎?」朱天運又問。

「這個……我們沒查。」劉大狀說。

朱天運笑了一聲,道:「她丈夫叫黎中原,聽說過這人吧?」

「黎中原?」何復彩和劉大狀同時驚了一聲,何復彩說:「這人不是謝覺萍的丈夫麼,怎麼?」

朱天運掩起臉上表情說:「你們還是沒把工作做細,接著往下說。」

何復彩又接著前面話題,繼續彙報。這次審計還重點查了建委系統的開支情況,以及工程款項的截留等,就目前查到的證據還有各種資料,足可以證明,建委系統早就成了貪窩,原班子成員中,除劉大狀和不久前退下去的一位副主任外,幾乎全部陷了進去,更可怕的,建委機關一共十六名中層,有十一名就有經濟問題。

上樑不正下樑歪啊。

「這就是你工作過的地方,要知道,你是建委紀檢組長啊。」朱天運盯著劉大狀,心情複雜地說。

劉大狀垂下頭去。面對如此沉重的現實,他真是不知道該怎麼為自己辯解。其實不用辯解,建委那幾年,他就像退休老幹部,雖然頭銜是紀檢組長,但相關紀檢的事,一件也沒幹,頂多就是組織機關幹部學一下檔案,例行公事地按上級要求讓幹部們寫點學習心得思想彙報什麼的。你可以說是被孟懷安等人架空,但這決不是理由,根本問題還在於,你對自己肩上這份擔子,到底有沒有勇氣和信心擔下去?你的責任感還有使命感是不是早就沒了?

官場上的態有多種,但表現最突出的有兩種。一是強烈進取態,這是官場最旺盛最有激情的一種態,但凡抱有希望的人,都在爭做這種態。朱天運柳長鋒包括趙銘森羅玉笑他們,都是這態。甚至下面的明澤秀高波,也是這態。這態充滿活力充滿搏殺,富有激情富有懸念,但常常是狼煙四起,戰火不斷,以至於硝煙能迷罩住多人的眼。另一種是垂頭喪氣態,這是官場最沒落最敗筆的一種態。有多少幹部,一旦權力旁落,就過起了睜一眼閉一眼的神仙日子,心裡早沒了什麼責任、使命,大家都認為那是空話、大話,遠沒有權力那樣實在。這也是體制性弊端,後果怕不在貪腐之下。因為貪官是做事的,不做貪不了。而這些官卻是說冷笑話看大熱鬧的,拿著高工資發著高階牢騷坐著高階小車怨聲載道地過完崗位上最後這段日子。

朱天運收回遐思,這些問題還是留待以後去思考去解決吧,眼下重要的,是儘快想出下一步怎麼辦?

何復彩又彙報了半小時,算是把這次審計出來的問題全彙報了。朱天運沉思良久,抬起頭道:「復彩,辛苦你了,真沒想到,你我管理下的建委,會是這個樣子。不好跟省委交待啊——」

這是朱天運第一次稱呼何復彩為復彩,之前雖說也稱過復彩,可後面必要綴上書記兩個字,這在官場也是習慣性稱謂,並沒有特殊的東西在裡面。此時這聲復彩,卻是不帶字尾的,而且叫得那麼自然。何復彩身子一熱,感覺這些天的疲勞一掃而盡。眼裡竟然溼潤了一下。都說官場中的女人是非常勢力非常實際的,何復彩自己也承認,她勢力過,實際過,不這樣她走不到今天。就在目前,她還保持著不該保持的關係,可那跟感情無關,這點她很清楚。說好聽點是她是報恩,畢竟上面那人有恩於她。說不好聽點,就是出賣。

女人是需要感情的。不管她是怎麼樣的女人,總歸還是女人。有人說現代女人是拿錢養的,官場女人是拿權養的,貧賤女人是拿淚水養的。其實這些都是錯,天下女人都是拿情養的。

何復彩不會荒唐到認為朱天運在給她傳情,絕不,可這聲復彩還是打動了她。可見她在情上,是多麼的荒涼。

「責任主要在我,是我這個助手沒當好,書記您太忙,哪能事無鉅細操心過來呢。」何復彩說著也垂下頭,狀若做錯事的小女孩,令人心生憐憫。

「算了,不說這些了,責任怎麼也在我這裡,我不想推給你們。不過既然現在動手了,就一定要下決心把這些毒瘤解決掉,有決心沒?」

「當然有!」何復彩猛然抬頭,胸脯挺了幾挺,她就擔心朱天運聽到這麼嚴重的情況,會退縮,會猶豫。省裡銘森書記就忽爾硬忽爾軟,讓她覺得不過癮。

「你呢,難道不該表個態?」朱天運佯裝生氣地瞪住劉大狀,最近劉大狀跟何復彩越來越能擰成一股繩,讓朱天運非常開心。其實用人之道,重在一個「觀」字。觀其態而知其心,知其心而知其力所在,然後力力相助,就能發揮到極致了。朱天運正是研究透了劉大狀,又按何復彩的性格,有意給他們製造出機會,讓這兩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人物走在了一起,結果,神奇效果就有了。

「我哪敢表態,我哪還有臉表態嘛。」劉大狀說著,忽然蹲下身,嗚嗚咽咽哭起來。這招倒新鮮,朱天運和何復彩都沒想到,何復彩想拉他起來,看了眼朱天運,朱天運黑著臉,沒敢拉,任劉大狀在那哭鼻子。

「長本事了啊,我們劉書記也會演戲了。」

劉大狀騰地站起,發誓一般說:「我絕不是演戲,我知道自己錯在哪了,以後兩位書記看著,我要是再給你們丟臉,我劉大狀自己搧自己嘴巴。」說著真就要掄起巴掌搧自己。

「亂說什麼呢,越說越沒原則!」朱天運斥了一句,把話題收回來,三個人繼續坐下研究。等下班時,初步方案就有了。

市裡連著開了三場會,朱天運像上發條似的,突然就把海州的發條擰緊了。三場會氣氛駭人,朱天運在會上痛斥了建委等系統的霸王行為,說這些部門仗著自己是行業老大,權力部門,為所欲為。利用手中權力公開踐踏一切。在三令五申的情況下,仍然視法律法規如兒戲。接著,他對相關單位私設濫設小金庫,公款私存,胡亂開支等問題做了通報。要求紀檢、反貪等部門繼續深查,絕不姑息。同時要求組織部門成立專門力量,對違紀違規嚴重的,按幹部管理條例,該免職的一律免職,該批評教育的進行批評教育,該換崗交流的,換崗交流。對觸犯國家法律法規的,交由司法部門處理。對問題較多的幾個大口,市裡專門抽調力量,進行詳查。要求人大、政協積極參與進來,發揮監督作用。朱天運還重申了幹部廉政建設的十三條規定,和省市關於加強黨員幹部先進性教育,推進幹部隊伍作風建設的補充規定等,要求縣級以上幹部對照條例開展自查自糾。他言辭激烈,語氣沉重,態度非常之強硬,就差沒公佈違規違紀者名單了,或沒讓紀檢委當場帶人了。

三次會議柳長鋒都參加。柳長鋒最近感覺有點被朱天運甩開的滋味,很多事他都想掌控,但就是掌控不了。審計組進駐海州建委,孟懷安找過他,是跟妻子唐雪麗一塊來的。唐雪麗說了一大堆話,忽爾是她妹妹,忽爾又是他們兩口子,都是要求柳長鋒做這做那,聽得柳長鋒心裡很煩。胡亂支吾幾句,打發走了。柳長鋒能打發掉唐雪麗兩口子,卻打發不掉內心的焦慮與愁悶,朱天運到底要做什麼啊,難道真想撕破臉,徹底跟他翻牌?

前兩次會議,柳長鋒只聽,不急著發表意見。他想聽聽朱天運的真實用意,還有到底想出什麼牌,朱天運到底要跟他玩到啥程度。聽完,就去找蘇小運反饋。蘇小運開始不當回事,一個勁說:「急什麼啊大市長,有人想出風頭,就讓他只管出好了。反正又查不到你柳大市長頭上,你怕什麼?」說完,不懷好意地竊笑起來。柳長鋒現在害怕這種笑,最近蘇小運這邊也是神神秘秘,很多事讓他吃不準。他是一心想著要見見羅玉笑的,蘇小運老是推辭,不是說省長忙就說省長身體不好,不方便見下面。下面?柳長鋒這才意識到,羅玉笑和蘇小運一直拿他當下麵人,一股悲涼生出,徹頭徹尾襲擊了他。好長時間,柳長鋒都把自己放到跟羅副省長一條線上了,以為只要那個了,就捆在一起了,再也沒有上下之分,沒有你我之分。看來,他還是愚蠢。

愚蠢啊。

柳長鋒灰溜溜地回來,在另一處辦公室把自己關了一夜。這處辦公地點位於江邊黃金地段,賓館叫水雲天,五星級。是香港老闆建的。當初這個香港人來海州投資,引薦他們認識的正是謝覺萍。香港人很痛快,柳長鋒也很痛快,沒怎麼周旋,協議就達成了。柳長鋒開始幫香港老闆疏通,協調各個關係,打通各個環節。等賓館建起,又在江邊避出一塊地,讓香港人建了休閒度假村。這地是他直接批的,沒經任何程式,特事特批。如今這塊地已是黃金價,增值增得讓人咂舌。香港人也沒虧待柳長鋒,該算的都算給了他,直接幫他存在了外面。賓館運營後,又改造出一個大套房,供柳長鋒休息或處理公務。

柳長鋒給這處秘密地點起了個名:燕窩。這裡是他跟謝覺萍關係走向密切的地方,是他們第一次完成那項神聖之舉的地方。他們在這裡融為一體,把自己毫無遮掩地交給對方。柳長鋒這一生有過不少女人,就是現在,身邊女人還是不斷。但,最讓他銷魂最讓他瘋狂的,還是跟謝覺萍的第一次。那是怎樣的一次喲,柳長鋒至今想起來,還忍不住要痙攣,要顫慄,要渾身充血,整個身體要爆裂。

人跟人不同,女人跟女人尤其不同。柳長鋒不得不承認,這輩子,要說哪個女人讓他達到巔狂的程度,就一個謝覺萍。其他女人也給他享受,也給過他快感,但只多是快感,沒別的。而他又需要別的,尤其需要心跟心的交流。

心跟心的交融才是真正的交融啊。他們這些人,自己沒心,也不敢有心,心會是累贅,會是負擔,會是關鍵時候殺掉自己的武器。別人更不敢把心給他們。誰見過官場中人交心?沒,自上到下,要麼玩交易,要麼玩交換,就是不玩交心。包括妻子,也只是夥伴。

夥伴!

那個晚上,柳長鋒把自己關在燕窩裡,他跟謝覺萍有過第一次後,謝覺萍告訴他,小名叫燕子,柳長鋒靈機一動,就說以後這處就叫燕窩吧,讓燕子歸巢的地方。謝覺萍聽了,猛地撲過去,死死地抱住她,連哭帶笑說:「燕窩,燕窩,哦,我終於有窩了。」

也是一個孤獨的人兒。

他們在燕窩裡發生很多故事,留下過太多刻骨銘心的記憶。謝覺萍被收審進而被判坐牢,柳長鋒一度時間想把這裡退還給香港老闆,後來又穩妥點,沒退,只是腳步很少到這裡來。他怕傷感,縱是再心硬的人,看到這裡的物,聞到這裡的味,都會想起一些事來。何況這裡還有他們其他一些秘密。

這些秘密跟羅玉笑駱建新以及省住建廳長、黨組書記劉志堅等人都有關係,有些,甚至是致命的。

這個晚上柳長鋒翻了兩樣東西,一是謝覺萍交給他的一本帳,詳細紀錄了盛世歐景樓盤以及兩千畝土地案和其他五項大工程中他們這些人的私下交易以及對錢財物的分割。另一樣東西跟謝覺萍無關,卻跟另一個女人有關,這女人叫秦海真!

正是重溫了這個叫秦海真的女人,以及她後面的幾個男人,柳長鋒已經降到零點的信心才猛然間又升起來,升到極高處。感覺一切都不在話下,誰能將他怎麼樣呢,難道他們不想平安,不想度過這場危機?

是的,這是一場危機,對他們中間每個人來說,都是致命危機,不管這些人是在上面還是在下面。

說翻大家一起翻!

天亮時分,柳長鋒恨恨地吐出這幾個字,然後精神抖擻地回到了市政府。

到了第三次會議,柳長鋒基本上就把朱天運心思吃透了,包括朱天運要下的幾步棋,也都在他腹中。當然,通過幾次會議,還有這段時間的觀察與思考,柳長鋒重新認識了朱天運。以前對這個人,真是有點小瞧,重視不夠,把他樹成了對手,但沒樹成最強大的對手。這怕是他最大的失誤,太過僥倖,太把圈子的力量當回事。以為圈子是鋼鐵鎧甲,鑽在裡面就刀槍不入,坦然一生。現在才發現,圈子不過是烏龜殼,看似很堅硬,別人有可能攻不破你上面,但可以輕輕一翻,將你肚皮朝天,這時候你敢說你硬,敢說你有保護嗎?

沒有!

柳長鋒終於知道,必須把朱天運擺到很高的位置,認真對待。

得認真對待啊。

等朱天運要求完,他抓過話筒,慢條斯理髮表了一篇長論,中心思想都是圍著朱天運的話講的,下面人一聽,是高度站在市委立場上的,堅決支援市委這一重大決定。但裡面他打了兩個埋伏,第一,要把這次審計跟當前中央強調的治理裸官聯絡起來,不能搞成孤立行動。這埋伏打得很有意思,聽著像是要跟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其實是暗示,不能以裸治裸。朱天運老婆不是又出去了麼,出去幹什麼,跟組織彙報沒?第二,他補充了一點,不能把這次反腐當成報復手段,不能讓個別人鑽空子。這個別人講得極曖昧,極模糊,但朱天運聽了,馬上明白過是在指劉大狀。

朱天運笑了笑,沒多說。他早料想到柳長鋒會拿這兩件事做文章,暫且先讓他做吧。

隨後,朱天運就去了北京。說是最近感覺身體不舒服,要去查一查,還煞有介事讓秘書處提前跟北京幾家醫院聯絡了一下,完了叫上唐國樞,帶上秘書孫曉偉,一塊走了。一到北京,馬上跟唐國樞和孫曉偉分開,讓他們在北京盡情玩,不用管他。這兩人當然不敢管他,也不敢真的去玩,整天縮在賓館裡,大眼瞪小眼。瞪到第二天,唐國樞說,孫秘書你去轉轉吧,北京你來的少,不要浪費機會。孫曉偉就去了,結果在賓館後面花園裡坐了一天。腦子裡始終想著一件事,這次博弈,朱天運會勝麼?

任何博弈,勝負各佔一半,沒有哪場博奕你保證能贏。勝是在敗之後,凡事必須先想到敗,要想到敗了後怎麼辦,還有沒有可能反撲?做事只有先把後路想好,才能義無反顧往前撲。進退自如,攻防得當,出拳時想到收拳,揍人時想到被人揍,是做任何事的基本道理。

朱天運這次來京,就是給自己找退路,或者,給自己堵退路。

堵比找更重要,置死地而後生,這才是人生大境界,也是官場大境界。只有把後退徹底堵死,你才能利用百分之一的機會,創造出百分之一百零一的成功。

朱天運需要這種成功,他這次來,是去見老首長!

2

老首長早就做好準備在等朱天運,他料定這小子要來。

所以看到朱天運,老首長一點也不驚訝,只是淡淡地問:「你還知道來北京逛逛啊?」

朱天運灰了一下臉,旋即又振作,認真道:「一直想來呢,就怕干擾首長您。」

「干擾我?你這話說得太邪乎了吧,你怕干擾我?還以為你現在事業做大了,眼裡沒我這個老傢伙了。」老首長爽朗地笑道,一點看不出他在生氣。可朱天運嚇得面色皆無,老首長從不在他面前說這種話啊。他結了好長一會舌,最後紅臉道:「首長批評得對,我向首長檢討。」

「檢討什麼,沒犯錯誤你檢討什麼?」老首長裝出生氣的樣子,批評道:「這種虛話官話要不得,你朱天運不該是這樣的人。」又道:「天運,這種話我聽了一輩子,實在聽煩聽膩了,現在就想聽些真話,哪怕是刺耳的真話。坐吧,知道你是無事不登門,登門必有事,坐下談,我讓阿姨給你泡茶,我這裡可有世上最好的茶啊。」說著,就要叫保姆。朱天運忙說:「我自己來,我就喜歡蹭老首長的茶。」

老首長老家就是茶鄉,他九十歲的母親至今還在老家,怎麼也不肯跟著兒子到京城享清福。弄得老首長每年都要花時間去老家陪母親,他的茶,是母親專門為他採擷的,當然是世上最好。

朱天運支走保姆,親手泡了茶,捧給老首長,一老一中坐茶桌前,談起了工作。朱天運開門見山,把最近發生在海東的諸多事一併講了,其中就涉及到省長郭仲旭走與不走的傳聞。老首長聽了,呵呵笑道:「這個郭仲旭,也學會玩這套了,以前感覺還像個做事的人,現在感覺真不咋,越來越糟。」朱天運沒敢接話,這種話亂接不得的。等老首長髮完感慨,又接著將自己的打算還有一系列計劃一併講了出來。

老首長聽完,忽然就不作聲,表情非常凝重。

朱天運揣著忐忑不安的心,很緊張地等老首長開口。朱天運此趟來,重在求兩個字:方向。雖然他已決定要那麼做,要破釜沉舟,不惜一切代價將海州還有海東這頂壓了幾年的蓋子掀開,將井中之人一個個拉出來曬太陽。但此舉風險過大,甚至說太大了,稍有不慎,他會成炮灰,還會連及到一大批人。因此讓老首長把把關號號脈就顯得十分重要。

老首長又沉吟一會,慢悠悠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朱天運想了想道:「一半為民,一半是為自己。」

「真這麼想的?」老首長有點興奮。如果朱天運冠冕堂皇說出一大堆堂而皇之的理由,怕是,他就什麼態也不亮了。幸虧朱天運說了一半為自己。是啊,天下之人,哪個不為自己?縱是再亮堂的理由,後面藏的還是自己。這不是人不為已,天誅地滅。這叫什麼來著,老首長想了想,忽然在心裡給出一句: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朱天運再次點頭,又給老首長添了茶。老首長品了一口,起身說:「跟我來,我讓你看一樣東西。」

老首長帶著朱天運進了書房,書房真大,裡面擺了不少書,最為顯眼的居然是《毛澤東選集》,厚厚四本紅寶書,還有一本白皮的,第五卷。文革年代的。再下來就是馬恩列斯著作還有黨和國家領導人著作。老首長盯著書櫃望半天,衝朱天運說:「上面第三排,有一本書,就那包了皮的,你拿下來。」朱天運按他的指示,小心翼翼取下那本書來。老首長接過,翻了翻,從書中拿出一張照片來。然後對著照片,跟朱天運講了一段年代久遠的故事。

那故事裡掩埋著一段歲月,掩埋著好幾個人,掩埋著一場驚心動魄的政治鬥爭。

鬥爭的結果,照片上這個人自殺了,老首長從最危險最被動的處境中衝突出來,隨後有了他光彩奪目的一生。

朱天運捧著照片,一時不知該說什麼。老首長要過照片,原又放回原處,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地道:「天運啊,人這一輩子是要做些事的,不然,到我這年齡,什麼回憶也沒。」

「老首長,天運明白了。」

朱天運還沒回到海州,海州這邊已經地震了。紀委接連出手,連著帶走建委系統五個人,第三天,市建委又有一名副主任,三名中層被雙規。緊跟著,三家地產公司老闆被叫走。朱天運回海州這天,一直被人們私下議論來議論去的海天國際旅遊公司現任總經理、柳長鋒老婆賈麗原來的頂頭上司溫欣如被帶走。

海州一時進入緊急狀態,有人稱,醞釀半年的朱氏風暴終於捲起。

機場往市區的路上,紀委書記趙樸口若懸河地向朱天運彙報工作,聽到溫欣如被雙規的訊息,朱天運心裡一動,帶著讚賞的口吻道:「動作蠻迅速的嘛,這次有點全面撒網啊。」

趙樸面帶激動道:「不這樣不行啊,這張網布得太嚴了,逐個擊破很難湊效,必須全面開花。」

「那就全面開花吧。」說完,朱天運闔上眼睛,腦子裡又浮出北京見另一位領導時的場景來。朱天運這次到北京,除老首長外,還見了三位領導,這三位都是對他抱有殷切希望的,在他的仕途生涯中,都起過相當重要的作用,而且目前都在重要位置上。朱天運並沒跟三位領導談海州馬上要發生的事,覺得給三位領導新增壓力很沒必要,倒是婉轉地提出一個請求,說自己想動動,去哪裡也行,就是不想在目前這位子上困著了。他用了困這個字,把目前尷尬或無奈的心理都含在了裡面。三位中的一位,就是此刻他想起的這位一本正經跟他說:「這個字用得不好吧,怎麼能是困呢?你是一把手,如果你被困住,那就是你的問題了。」朱天運趕忙說:「是我自身的問題,不怪別人。」

「是自己的問題就改,逃避不是策略。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樣,工作還怎麼開展?」

朱天運老實道:「不是逃避,就是想換個環境。」

一聽換環境,這位領導不說話了,沉吟良久,目光對住朱天運說:「怎麼都想換環境,仲旭同志想換,你也想換,難道你們對海東就如此沒感情?」感情兩個字重重撞了一下朱天運的心,朱天運有點亡羊補牢說:「怕是感情太深了,所以才……」

領導似乎懂了他的意思,猶豫片刻,突然扔給他一句話:「要換也行,不過不能離開海東。」大約覺得這話太過明顯,又婉轉道:「你也知道,海東班子中央一直在醞釀,各種可能性都有。對你來說,這是一個機會,我希望你不要錯過。」

朱天運嘴上認真說著是,心裡卻已在暗喜。其實他說這些,無非就是拐彎抹角探探路,因為郭仲旭到底離不離開,離開後海東會出現怎樣的變局,一直是壓在他心裡一塊沉重的石頭。

這陣,朱天運心裡似乎輕鬆許多。要換可以,不過不能離開海東。他又暗自重複一遍領導說過的話。趙樸還在彙報,朱天運卻什麼也沒聽進去。不是他不想聽,而是他對趙樸,已經很有想法了。這次去北京,一個很意外的機會,他聽到了別人對趙樸的議論,雖是在酒桌上,說話者也是無意,但那些話對朱天運,卻震動非常之大。

一個想兩面得好,兩面都不想放手都要抓緊抓牢的人,不知是該算愚蠢還是該算作聰明?朱天運現在一面都不想抓,抓不到的,真的抓不到。還是老首長說得對,凡事靠自己,自己的前程要自己來爭取,障礙要自己掃,石頭要自己搬,別人充其量,就是替你吆喝幾聲。

凡事都怕動真,說這個有難度那個有阻撓,這個抱著僥倖那個負隅頑抗,其實是我們沒動真。一動真,所有的抵抗還有僥倖都顯得脆弱,顯得無力。很多進去的人不講話,那是有人不想讓他們講話,做做樣子,時間一到風聲一過就放他們出來。真要讓他們講話,嘴巴是閉不住的。

誰也沒想到,首先開口的居然是湯永康。

粗算起來,湯永康被於洋他們帶來也有一段時間了,這段時間的湯永康就像世外高人,面對一次接一次的審訊與問話,要麼裝老大,口氣非常之兇。要麼耍賴,不是嚷胃不舒服就是喊心臟有問題,要去醫院。稍稍對他不好,馬上揚言要找律師,說辦案人員虐待他,刑訊逼供。辦案人員又都知道他的背景,當太瞭解別人背景時,你的動作就會收斂,會情不自禁地想到「萬一」兩個字。迫於無奈,於洋臨時做出決定,將葉眉調到了這一組。

湯永康開口並不是因為葉眉,這段時間的葉眉狀態低迷得很,她陷在那場車禍裡出不來。那場車禍噩夢一樣籠罩了她,讓她內心充滿恐怖充滿焦慮,還有很深的怕。她已不止一次夢見,她們的車子被撞得粉碎,她掉下去了,朱天運也掉下去了,他們在水中掙扎,江邊沒有人,那個開越野車的男人站在遠處,獰笑著看著他們,直等他們被江水徹底吞沒……

有段時間,葉眉天天到江邊去,忍不住,那雙腳很自覺地就把她帶到了那裡。去了就站在車子掉下去的地方,死死地望住江面。江水濤濤,惡浪滾滾。

葉眉動用了不少關係,都是揹著朱天運。她想搞清真相,想查到開越野車的男人,那男人下巴上有一撮黑毛,瘦臉,一雙眼睛小小的,一隻還斜著。這是那天緊急狀況下看到的,葉眉相信這些記憶不會有錯。人在萬分危機的情況下,記憶力格外的真實。只是很可惜,到現在葉眉也沒查到那個人。

葉眉聽說朱天運背後也在暗暗調查,通過公安局騰雲驥副局長。這振奮著葉眉,不過葉眉還是很困惑,他不是不讓查麼,怎麼?

葉眉最近忽然得到一條線索,那輛車子的新主人根本不是鋼材商,而是半年前才從監獄走出的原黑社會老大,海州海風夜總會老闆高鐵風。高鐵風五年前因組織黑社會、聚眾鬥毆致死人命等多項罪名被判十二年,僅僅四年多,就從裡面出來了。而且一出來,馬上就重操舊業,目前已是……

高鐵風后面還藏著一個人,這人也是葉眉剛剛才知道的,她把自己嚇了一大跳,莫非?

太可怕了!

葉眉對湯永康的案子其實是沒多少信心的,公檢法口工作了這麼些年,葉眉經見過的怪事奇事實在是太多,經得她都不敢對這一行再抱希望。剷除黑幕的地方其實就是製造黑幕的地方,主張正義的地方往往不張揚正義,或者將正義兩個字扭曲。葉眉內心裡,陰暗的東西越來越多,這不能怪她,只能怪她比別人更容易接近陰暗。

潮溼的地方住久了,你會患溼寒症。黑暗的籠子裡關久了,你的雙眼根本適應不了光明。

葉眉這次只能算是碰巧,她和另兩位同志跟湯永康磨了三天,根本沒指望磨出什麼,但到第四天,湯永康突然出人意料地供出了全部事實。

是全部,而不是部分!

於洋大吃一驚,接到報告的一瞬,他驚訝地看住葉眉:「不可能吧,他真能把全部秘密說出來?」

葉眉鄭重點頭道:「是全部,我們連續記錄了三十六小時,我參加工作以來,這麼痛快地做記錄還是第一次。」

「痛快?」於洋盯著葉眉,神情中滿是懷疑。

「是痛快,他講得太流暢太激動,就跟做報告一樣。」

「做報告?」於洋有點不滿,葉眉用這樣的口氣,不像是一個專案組成員。「小葉你沒發燒吧,這些話怎麼聽上去怪怪的?」

站在葉眉邊上的專案組副組長接過話頭說:「於書記多慮了,小葉說的是實情,湯永康這次是徹底崩潰。」

「徹底崩潰,我看你們就愛樂觀。」

嘴上雖這麼批評,內心裡於洋還是很興奮。是的,湯永康說出的太多了,看著筆錄,於洋心驚肉跳,他真是什麼都往外說啊。一個湯氏集團,居然裹進去這麼多領導,而且大都是重量級人物!

僅在盛世歐景這一專案,湯氏集團就向省、市二十多位領導行過賄,最高額達到一千萬元。於洋越發糊塗,一個樓盤,利潤到底有多大,值得湯氏姐弟如此不惜血本?再看後面交待材料,於洋漸漸明白,湯氏姐弟根本就沒打算在盛世歐景這一專案上賺取什麼利潤,他們是利用這一專案公關,拿下所有領導,為以後專案做「貢獻」。

貢獻?於洋冷冷一笑,以前看到這個詞,心裡會油然生出一股莊重感,一種使命感。這陣看見,卻有種淒涼,有種悲哀。湯永康在交待中反覆說,我給了他們那麼多好處,他們當然要對我有貢獻,不然,我花那麼多錢養這些人幹嘛?

「他們不幫我賺錢,我有病啊?!」湯永康的供詞近乎歇斯底里。於洋似乎能理解葉眉為什麼用痛快和激動那樣的詞了。整個案卷就跟一部驚險小說一樣,看得他大汗淋漓,十分地刺激。再看牽扯出的人,越看頭皮越緊,脊背嗖嗖的,坐不住了。

起身,才發現天早已黑了,秘書什麼時候開的燈,他都沒有察覺。恍恍惚惚站了片刻,才想起如此重大案情應該緊著向省委彙報。抓起電話要打給趙銘森,一看時間已到了晚九點四十,略一猶豫,放下,獨自犯起難來。

身為紀委書記,於洋一直想案件有重大突破,可真的突破到來時,又莫名其妙的感到一股茫然,巨大的茫然。

怎麼辦?於洋心亂如麻,不停地在地上踱來踱去。那些被湯永康供出的人,不時跳將出來,震他一震。還有那些事,那是多麼可怕的事啊,如果這些事一一查證,海東怕就不是地震了。

比海嘯都要厲害!

3

紀委專項會議已經開了三個小時,趙銘森本打算是要開常委會的,之前跟朱天運碰了碰頭,朱天運說:「案子到這一步,參與進來太多人不好吧?」趙銘森知道朱天運的意思,眼下他們幾個都知道,省府那邊仲旭省長和羅副省長都被湯永康咬住了,整個建委系統,從省裡到海州市,除個別人外,大多領導都被湯永康拉進了這張網,雖然目前還不能說是事實,但按照辦案原則,凡是牽扯進來的人都不能參加會議。趙銘森所以要開常委會,一是仲旭省長和羅副省長目前都不在省裡,仲旭省長自從調動一事吹風后,老往北京跑。有外界傳言,他是跑去跟高層告艱難,想提前退下來。這話肯定沒人當真,仲旭省長年富力強,正當時候,怎麼會急著退下來呢?至於羅玉笑去北京,說法就更多,有些說法已經到了危言聳聽的地步。這兩位不在,其他人聽聽倒也無妨,但朱天運這麼一提醒,趙銘森就覺常委會還是不開的好。這個時候,他必須綜合大家意見。略做調整後,決定召開紀委專項會議。

會上於洋還有列席會議的海州紀委書記趙樸分別就省、市紀委最新調查結果還有案件進展情況做了報告,除湯永康這邊,市裡收穫也不小,市建委負責專案建設的副主任以及兩位中層先後交待出不少問題,這些問題直指市建委主任孟懷安。同時,外圍調查也取得突破性進展,除查出駱建新在海州不少問題外,又查到這些年他利用職權,在海東其他城市建設和重大專案上若干受賄事實,受賄額高達三千多萬,另有多處房產。目前相關當事人都被控制。另一條渠道,對駱建新夫人王燕在腦健神集資案中的受賄事實也已基本查清,這事直接牽扯到柳長鋒夫人賈麗。

案情已經很明朗,涉案人員也越來越明確,可以說,這是建國以來海東省最大一起腐敗窩案。涉案人員之多,涉案金額之大,以及貪腐造成的惡果,都令人觸目驚心。趙銘森心情越來越沉重,幾次打斷趙樸和於洋,讓他們彙報詳細點,千萬別漏過一個細節。等兩位彙報完,趙銘森重重嘆口氣,目光對住朱天運:「天運,情況就這些,談談你的意見。」

朱天運咳嗽一聲,最近他嗓子不好,老上火,引發了炎症。他說:「現在案情很明朗,問題全集中到孟懷安身上,孟懷安成了一個關鍵點。我想,是不是該對此人採取措施?」

「你的意見呢,老於?」趙銘森不知是猶豫,還是想試探一下朱天運和於洋,總之沒急著表態。

於洋跟朱天運眼神一碰,兩人像是提前碰過頭似的。其實沒,到了這時候,他們真的認為時機成熟了,必須對孟懷安採取措施。

於洋跟趙銘森說:「一開始我們就想到過這個人,只是出於多種考慮,才沒提前採取措施,現在我看可以了。」

「那就馬上採取行動,免得夜長夢多。對了,其他人呢,不包括省裡主要領導。」趙銘森出乎意料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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