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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熱的八月轉眼過去了,九月並沒有把清涼帶來,天依舊那麼悶騷,讓人汗流浹背,桑拿天看來還要持續一段日子。
大院裡的梧桐還有古槐曬得發青,葉子成了另一種顏色,雖然能看得見生機,但植物們顯然已不堪忍受,已經很厭煩很厭煩了。
省長郭仲旭要調走的訊息在這個月頭突然被當作謠言,全力制止,為此中組部專門派來一位副部長,在地級以上幹部大會上做了要求,堅決制止亂傳亂說,製造不穩定因素。要海東各方通力協作,密切配合,全力以赴將海東各項工作推上一個新臺階。省委書記趙銘森在會上表了態,說一定要按中央要求,團結一致,同心同德,把海東各項事業盡心盡力搞上去。
任何謠言,當你不制止的時候,它僅是小道訊息,只在小範圍內傳播,當你一制止,它立刻變成颱風,橫掃起來。該談的不該談的地方都要談,越談越神秘,越談越真。這就是明星們為什麼總愛拿緋聞炒作的緣由,闢謠的目的就是為了謠言傳播得更快。
關於郭仲旭為什麼沒調走,海東很快形成幾個版本。一個版本說,中央原來是真要調走他的,未來的位子都安排好了,到某大部擔任第一副部長,作為將來的部長候選人,先過度一兩年。可是就在關鍵時候,中紀委收到檢舉信,信中羅列郭仲旭很多問題,其中最致命一條就是縱容或唆使駱建新出逃,中央這才作罷。第二個版本是,中央根本沒打算調整海東班子,關於調走的訊息完全是郭仲旭自己放出的,不是傳說中那個部,是另一個更權威更要害的部委。郭仲旭這樣做,就是怕有人借駱建新一案往他身上抹泥巴,他用假想中的高升來封閉別人的嘴巴,這版本顯然低階了點。還有一種大家更認同的版本,說中央調整郭仲旭就是因駱建新一案,忽然不調讓他繼續留在海東還是因駱建新一案,箇中玄機,深著呢。
不管怎麼,郭仲旭是暫時不走了,因他走而引發的各種風波,也在一夜間寂滅。有人歡喜有人悲,有人已經做好一步跨過去做代省長的準備,突然這麼一叫停,立馬灰鼻子灰臉。
朱天運心裡也有幾份暗。人事上的變動無非帶給官員們兩種心理,一是興奮、抓狂,一是沮喪、敗落。朱天運雖不是野心勃勃,不是那麼的急著爬上去。但,他是做過夢的。他相信,做夢的不只他一人,多。不只是海東這幾個常委,就連京城一些元老,也在緊著想安插自己的力量了。朱天運就接到過北京一個重要電話,說羅玉笑已經非常急迫地在做前期工作。電話裡還說,不能按兵不動,更不能坐等,要適時出擊,力爭主動。那位一直關注著他的老領導還說:「你朱天運不會連這點常識都不懂吧,天上能白白掉下烏紗來?」朱天運對著電話,一連呵呵了好多聲,他知道老領導的意思,也特能理解首長心情,可目前這樣做,他怕有後遺症啊。直到老領導又說一句:「好吧,我先替你盯著,有訊息隨時通知你,你做好準備,不要到時候兩手空空,就帶一張嘴來。」他才道:「我聽前輩的,絕不辜負前輩的期望。」
現在看來,他是對的,幸虧沒急不可待地跳出去,不然,笑話可就鬧大了。
這天於洋興沖沖地來了,徑直來到西院小洋樓。
「激動,太激動了。」於洋進門就說,一看辦公室有人,忙改口:「見你院裡風光無限,陽光怒射,我這心就忍不住激動啊。」朱天運知道他言不在此,衝在座兩位部下說:「我跟於書記彙報工作,你們先回去,改天再找時間聽你們彙報。」兩位部門領導衝於洋點點頭,又跟朱天運說了再見,才輕步走開。朱天運合上門:「啥喜事把於大書記激動成這樣?」
「還啥喜事呢,逮到大魚了。」於洋兩眼放光,一點也不加掩飾。
「多大的魚,看把書記樂的,是不是能好好解頓饞?」朱天運也笑著打哈哈。
「足夠,足夠啊,我這不急不可待趕來請你了麼,走,大開吃戒。」
「現在就去?太早了吧?」朱天運邊說邊抬起手腕看錶,時間還不到下午四點,這個時候就開溜,似乎有點那個,臉上露出難為情來。
「哈哈,鴻門宴早替你擺好了,害怕別人請不動你,我專程登門,走吧,朱大老闆。」他們就是這樣,高興了什麼稱謂都敢叫,忽爾大書記忽爾大老闆,嚴肅起來卻能當面恭恭敬敬稱同志。離他們遠的人,根本搞不清裡面含義,其實什麼含義也沒,就是他們心情的一種反射。
於洋如此熱情,朱天運不能不去,電話裡跟唐國樞交待幾句,帶上門,跟於洋走了。
於洋徑直將他拉進一家賓館,孫曉偉妻子葉眉遠遠站在門口,身邊好像還站著住建廳紀檢組長盧廣寧和另外兩位同志。看見他,葉眉快步過來,親熱地喊了聲朱書記。朱天運見葉眉越來越漂亮,誇讚道:「好啊,三日不見,就成大美女了。」
緊跟在後面的於洋笑道:「要看是哪方水土養的嘛。」
朱天運故意訝了聲,道:「到了於書記手下,就能變成大美女,那我改天多抽幾個,也讓我們海州的幹部換換水土。」
「那我可不幹,紀委不做賠本買賣。」兩人說著話往裡走,葉眉臉紅成一片,讓兩位大領導如此誇獎,還真有些受寵若驚呢。門口立著的盧廣寧他們趕忙走過來,跟兩位大書記打招呼,朱天運簡單點了下頭,略帶威嚴地進了大廳。
於洋拉朱天運來,並不是請他吃飯,當然,飯在後面。紀委專案組在這裡召集會議,於洋破格請朱天運旁聽。朱天運堅決不從,說違犯原則的事絕不能幹。於洋說沒那麼嚴重,既然請您參加,就有請您參加的理由。事情關乎到海州,您朱書記必須聽,而且聽完得給我表態。如此一說,朱天運才覺得自己能往會場裡進了。
一場會聽下來,朱天運起了幾層汗。這段時間,於洋這邊動作真是不小啊,居然就突破了這麼多!
可是他的難題來了,所有問題真的都歸結到了他這裡,不只是牽扯進一個孟懷安,多,更關鍵的,海寧區委書記高波也在其中,而且真還是條大魚!
會議之後,於洋拉朱天運進了一房間,坐定,於洋說:「沒嚇壞吧,一下子讓你知道這麼多。」
朱天運怪怪地看住於洋,看一會道:「行啊大書記,雷厲風行,出人意料嘛。」
「少挖苦,請您來是想得到您的幫助,不是取笑。」
「不敢。」朱天運呵呵一笑,面部表情從容了些。於洋也緩過勁兒來,最近他們的確突破了不少,可越是突破得多,他的心就越是吃緊。具體為什麼吃緊說不準,就是感覺被一大堆東西壓著,無法輕鬆。都說現在一個貪官的背後,牽連著一大堆貪官,個案就是窩案,但窩到這等程度,於洋還是震驚。
兩人話題很快回到正事上,於洋說:「您也明白了,現在基本可以肯定,駱建新的下線就是孟懷安,瓶口現在就在孟懷安這裡。」
「書記的意思,是要對他採取措施?」
「這不找您商量嘛,大家都這意見,我不大讚成。」
「哦?」朱天運凝了下眉。
「現在採取措施為時過早,我怕有人故意把水往一條渠裡引,而且還是小渠。這麼大的水,不可能是幾條小渠放的啊我的朱書記。」於洋有點急了。
朱天運也意識到同樣的問題,心情沉重起來,過了一會道:「可堵不死小渠,就淹不到大渠。」
「能不能想個法子,先讓小渠慌,逼迫小渠往大渠這邊倒流,這樣,我們就能一箭雙鵰了。」
「老猾頭,我真怕了你。」朱天運用欣賞的口吻開玩笑。
「您不猾,您比我猾得厲害啊。」於洋呵呵道。
「怎麼講?」
「還用我明講?調了那麼多人,怎麼偏偏把姓孟的擺在那裡不動,不就是……」於洋說一半,不說了,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朱天運心裡暗自一震,嘴上卻裝作什麼也不在乎地道:「沒那事,書記您把事情想複雜了。」
於洋哈哈笑道:「不復雜,我們都不復雜,人家那才叫複雜啊。」
談完孟懷安,朱天運忽然想起高波,心情複雜地問:「這個人太讓人意外啊,以前真還沒想到。」
「意外的在後面呢,暫時同樣不動他,不過我把人交給您,您可得盯緊點,再發生意外,你我都吃不消啊。」
朱天運重重點頭。
這天的飯吃得很簡單,大家心情都不在飯桌上,紀委這幫人就這樣,辦起案來異常興奮,尤其這樣的大案重案,一輩子怕遇不到一件,所以個個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回到工作狀態。於洋也沒開酒,跟朱天運說:「委屈一下吧,等案子結了,我請您喝特供茅臺。」朱天運說:「到時我請大家。」
飯後,時間已到晚九點,朱天運要回,於洋說:「讓小葉送送您吧,她也算是您部下,老在我面前提您呢,說幸虧遇上了朱書記,要不然,她這生就平庸了。」
朱天運玩笑道:「好像我不是她領導吧?」
一句話問得於洋忽然不自在,看來他們都是被人恭維慣了,輪到自己恭維別人,還真說不像。
葉眉快步跟來,甜甜道:「兩位首長說什麼呢,這麼開心?」於洋回首掃了眼葉眉,朗笑道:「跟你婆家人告狀呢,說你工作太玩命。」
「這不是誇我嘛。」葉眉年輕的臉上洋溢位健康的色彩,愉快接受了任務,驅車送朱天運回家。
於洋他們用來工作的這家賓館位於江濱,出了賓館,就是濱江大道。夜晚的濱江大道是屬於情侶們的,樹蔭還有夜色替他們做了最好的掩護,而濤濤的江水聲還有時隱時顯的汽笛卻成了此時優美的音樂,鼓盪著他們的心。花前月下,江邊柳下,這樣的日子朱天運也有過。看著江邊那些郷郷我我的情侶,朱天運忽然不自在起來。現今的年輕人真是開放大膽,公開場合啥動作也敢來。也難怪,房價飛得比艦艇還快,年輕人想搞個暗動作,都找不到自己的地方。這麼想著,心思又落到工作上,心想自己在海州這兩年,也沒白佔著坑不幹事,城市建設方面,海州還是大變了樣。這條濱江景觀大道,就是他力主修的。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朱天運雖然沒有百分之百做到,但一直在努力去做。如今官場做點正事是有難度,但也絕沒難到大家都不去做正事。不久前朱天運見秘書孫曉偉在看一本小說,寫官場的,順手要來翻了翻,扔了,如今這幫作家,真是惟恐天下不亂,把政治場寫得跟黑社會一樣,非常糟糕。朱天運要求孫曉偉,以後不許看這種書。「你是信自己還是信他們?」朱天運這樣問孫曉偉,孫曉偉結巴了半天,給了他一個出乎意料的答覆。
「我信書記您。」
有了這話,朱天運就改變了想法,看來作家們這樣寫,還是有道理的啊。連身邊最信任的人,也時時刻刻琢磨著說討好他的話,換了其他人,還不把腦袋想爛?看來,是真出問題了,還不是小問題。打那以後,朱天運自己也暗暗迷上了這類小說,很看了一陣子。最近他在看一本叫《省委班子》的小說,寫得大膽,其中那個叫普天成的主人公,很是引起他一番思考。朱天運感覺自己跟普天成有點像,屬於同一類人。卻也覺得不像,普天成一路是秘書出身,區別在於小秘書和大秘書,後來雖說做過市委書記,可骨子裡還是拿自己當秘書,當宋瀚林的影子。人是不能太給別人當影子,當久了,就再也沒了自己。這是朱天運對普天成這類人物發出的嘆。回到自己,朱天運就想,自己屬於哪類呢,尤其跟趙銘森的關係,有點像普天成跟宋瀚林,但又絕對不是。後來他明白,自己從來沒打算做誰的影子,就想做自己。做影子只是一種掩護,一種偽裝,一種技術手段,一種沒得選擇的選擇。而真正的目的,是跨到前臺去!
這個想法把他嚇了一跳,緊著就問自己,朱天運,你真有這麼卑鄙?
沒人回答他。
車子在江邊穩穩當當地駛著,葉眉看似是精神專注地握著方向盤,其實眼角餘光一直掃著朱天運。葉眉真是興奮,自己深受朱天運器重不說,老公孫曉偉又是朱天運最最信任的人,因此朱天運一舉一動,都牽著他們一家的心。前段日子朱天運被調查,葉眉心情真是糟透,雖然堅信只是一場誤會,可還是由不住地怕。官場中的清白跟別處的清白不一樣,別處是有則有,無則無。官場更多時候是說你有你就有,沒有也有。跟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一個道理。況且,任何一個在領導崗位上的人,真要查起來,幾乎都是犯規者。葉眉在反貪這行幹著,其中利害太清楚了。
這下好了,尤其今天,案情越來越明朗,指向越來越準確,朱天運非但沒被誣陷,如果有可能,還會……
想到這,葉眉忽然激動,跟自己馬上提升一樣,腳下油門一踩,車子嗖嗖地要飄起來。
「慢點。」朱天運及時提醒一句。
葉眉嗯了一聲,臉無端地紅了,胸口也怦怦跳。安全第一啊,車裡坐的可是市委書記,她強迫自己靜下心來。
再往前走,就是濱江大道天險段。這段路有點特色,是貼著山崖修的,路的另一邊,就是濤濤江水。說它是天險段,是這段路常出事故,司機稍一分神,車子要麼撞山崖要麼一頭衝江裡。而此段的江水又頗有氣勢,驚濤拍岸,氣吞山河,一眨眼就把你吞沒。
車子將要駛上天險段的一瞬,突然從另一條道上竄出一輛越野車,猛獸一般,直衝他們而來。葉眉一驚,那車子像天外來客一般,很粗野很霸道地衝向她。朱天運也看到了,緊著喊出一聲:「小心!」越野車還是直直地衝向他們。葉眉連驚幾身冷汗,驚慌中亂了手腳,車子在路上打了一個圈,朝江邊衝去!
就在車子即將奔出路面的一瞬,奇蹟般地剎住了。
好險啊!朱天運顫驚驚開啟車門,小心翼翼下車一看,前面兩個車輪一大半已出了路面,而下面江水洶湧,惡浪滾滾。
葉眉魂都沒了,下了車,頭一暈栽倒在地。還沒等朱天運奔過來,耳邊轟然一聲,車子居然這個時候栽了下去!
兩人臉上全無血色。
看著那輛越野車呼嘯而去,葉眉要打電話報警,被朱天運制止。葉眉急著要記下車號,那輛車居然沒掛牌!
「媽的!」葉眉罵了句髒話。
「別弄出動靜來,馬上回家。」朱天運情急道。
「他是有備而來啊,狗雜種!」葉眉高叫道。
朱天運冷冷一笑,沒說什麼。攙起葉眉,一邊安慰一邊伸手攔車。說來也怪,這天的濱江大道像是成心跟朱天運過不去,居然一輛出租也沒。迫不得已,朱天運給司機打電話,讓他開車來接。
朱天運並沒把這驚魂一幕告訴別人,再三要求葉眉,這事到此為止。至於掉進江裡的車子,讓葉眉找交通部門。葉眉急得要哭,這哪是交通事故啊,明明是……葉眉越想越怕,雖不清楚對方是衝她來還是衝朱天運,但一種強烈的恐怖感卻牢牢抓住了她。
當天晚上,葉眉跟孫曉偉又來到朱天運家。葉眉終還是沒忍住,心有餘悸地將那一幕告訴了孫曉偉。孫曉偉嚇得嘴都幹了,安慰一番妻子,馬上就攜妻子趕到朱天運這邊。朱天運正在洗澡,蕭亞寧不明真相,以為這麼晚找來,定是啥急事。剛問了句孫曉偉,朱天運穿著浴袍走出來。
「這麼晚了啥事,小葉也來了?」
孫曉偉一看朱天運眼神,就明白過來,朱天運不想讓妻子知道。遂編了個謊,說剛才接到一位老領導電話,老領導明天要到海州來。朱天運順著話題,一本正經做了安排。聽得蕭亞寧一點疑惑也沒。等小倆口告辭後,蕭亞寧說:「又是哪位老領導,不會是你那位老首長吧?」
朱天運知道蕭亞寧對老首長有想法,關鍵是老首長一直對她有看法,掩飾道:「不是老首長,是原來省裡工作過的一位老領導。」蕭亞寧還想說什麼,朱天運裝作很累地說:「休息吧,明天還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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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表面上看是過去了,朱天運似乎真沒拿它當個事,暗中,朱天運卻警惕起一切來。他堅信,那輛不掛牌照的越野車絕不是衝葉眉去的,葉眉還不值得人家冒這份險。那麼是誰呢,誰敢如此張狂,這般斗膽,公開衝市委書記下黑手?
這是個謎啊,怕是得讓他好好去想。
這一天,朱天運叫來了安克儉。擔任建委副主任後,安克儉的精神面貌跟過去大不相同,過去的安克儉,在朱天運眼裡有點散,形散,神也散,跟朱天運對部門領導的要求總是差那麼半截。朱天運好幾次在馮楠楠面前提醒,要她幫丈夫提提神,別整天鬆鬆垮垮的,把自己不當回事。馮楠楠笑著為丈夫辯解:「他就一頹廢主義者,再說這把年紀了,沒啥奔頭。對一個看不到明天的人,姐夫您還是別要求太高了。」儘管馮楠楠是當玩話說的,朱天運還是聽出意思,這兩口子,對環保局長這個位子有想法呢。現在不一樣了,安克儉出任建委第一副主任,雖是副職,但副職跟副職是不一樣的。有些副職是沒有希望的副職,一個「副」字便是他的全部。起於「副」而終於「副」,人生便也是副形態。有些不,副的前面鋪滿路,就等你一步步走到前臺去,走出那個「正」字。而安克儉和另兩名難兄難弟的副字更不一樣,是含金量極高的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三人都是為一把手準備的,放目前位子上就是盯著一把手,隨時取代他們。取代就成了他們的力量。
「怎麼樣,進入角色了吧?」朱天運笑問。
安克儉正著身子,謙虛道:「建委工作千頭萬緒,我正在努力適應。請書記放心,一定會盡快深入進去的。」
「好!」朱天運爽快地應了一聲,然後琢磨似地望住安克儉,好長一會才又問:「孟主任呢,最近感覺他怎麼有點平淡?」朱天運用了平淡兩個字,而不是消極或低調。因為孟懷安這種人不會消極,更不會低調,說他平淡,就是最近他不像以前那麼活躍。
「孟主任估計不是平淡,怕是被別的事困住了吧。」安克儉小心謹慎道。他清楚朱天運叫他來的目的,也想好要跟朱天運怎麼彙報。但朱天運又不明著跟他挑開話題,所以回答起來就有些吃力。
「別的事?」朱天運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我到建委去的這段時間,有意識地過問了一下財務管理狀況,發現這一塊問題很大。不只是建委機關,整個大口都存在漏洞。小金庫亂設,亂支亂開現象十分嚴重。去年僅公費出國這一塊,就花點兩千多萬。」
「有這麼多?」朱天運心裡咯噔一聲,這數字大大超過他的預估。
「如果真查起來,怕還不止這數目。個別領匯出國是從其他渠道開支的,包括他們的家屬、親朋,甚至包養的情人。」
「頑疾難治啊,想到解決辦法沒有?」朱天運強抑住內心的波瀾,仍然以輕鬆的語氣問。
「辦法是有,照省裡那樣,全面展開一次審計,摸清底子,理順關係,同時也能發現一些隱藏著的問題。不過這得書記您點頭,不然推行不了。」
「你有這擔憂?」
「有。」安克儉重重點頭,跟著又道:「老孟不會同意我的建議,他沒同意,這事就做不了。」
朱天運想了想說:「我不會支援,但也不反對,這樣吧,你去找復彩書記,把你的想法跟她彙報一下,爭取得到她的支援。」
朱天運支出此招,並不是耍猾頭,到了這時候,耍猾頭已毫無意義。他是在調動力量,調動一切能調動起來的力量。何復彩那邊作風整治已告一段落,這種工作是務虛的,不能打持久戰,轟炸一下就行,見好就收,否則會累著人。而何復彩最近又急著做點什麼,她的情況目前跟安克儉他們有點相似,眼睜睜看著一個位子要為她騰開了,但就是還被人霸著。如何將副書記變成代市長,怕是何復彩冥思苦想著的事。只要有利於這個目標,不管什麼事,何復彩肯定都會挺身而出。
現在必須把她調動起來,這是關鍵!
果然,沒出一週,審計組就進駐了建委,何復彩親自抓落實,她也算聰明,沒直接說建委有什麼問題,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省裡在審計,市裡必須配合。
這一配合,建委系統就慌了。前面有唐雪梅葉富城,如今再派去審計小組,用意再是明顯不過。
審計其實是官場又一件武器,很多官員出事都出在了離任審計上。用別的方法放不翻你,只好用這種最傳統也最有效的方法。這種突然性審計的殺傷力遠高於常規的離任審計,就跟足球加時賽中的突然死亡法,讓你一點回旋餘地也沒。
朱天運內心充滿期待,官場鬥爭就是這樣,當你決定不出手時,你跟對方的關係就是友好的、曖昧的。雖然彼此有想法,但這想法都藏在心裡,不會赤裸裸染在臉上。一旦你攤了牌,自己先就沒了迴旋餘地。他現在只能一鼓作氣,不給對方任何喘息機會。
星期三一大早,朱天運步子剛進辦公室,趙樸就跟來了,一同來的還有副書記劉大狀。兩人眼圈紅紅的,一看就是熬夜熬多了。
「辛苦了啊,但也別太玩命,瞧瞧你們,瘦了有一大圈。」
趙樸揉著眼睛道:「不玩命不行啊,這案子,越來越複雜。」劉大狀也說:「比想像複雜百倍,這幫爺,真能整事啊。」
「又整出什麼事了,坐下慢慢講。」朱天運拿過杯子,要給二位倒水。劉大狀趕忙搶過去,說我來我來,哪能讓大書記親自動手?朱天運笑道:「行啊大炮筒,這才幾天,就有長勁了啊。」劉大狀一邊倒水一邊笑,嘴裡又說:「都是趙書記教育得好,趙書記關心我嘛。」
「酸。」朱天運臭了一句,笑望住趙樸:「說吧,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都有。」趙樸就認真彙報起來。趙樸這人,缺點不少,但優點也多。他是特能察風觀向的那種人,這種人往往沒有原則,他們的原則因局勢變化而不斷修訂,始終朝有利於自己這邊發展。朱天運安全回來,全力以赴投入工作,讓趙樸丟了不切實際的幻想,積極又往朱天運這邊靠了。都說當官累,趙樸似乎比別人更累,因為他總想著搖擺,總想著讓腳步跟到得勢的一方去。可有時候,腳步總是跟不上趟。加上朱天運把劉大狀調他身邊,對他也是一種壓力。甭看劉大狀是個粗人,上不了檯面,但真要讓他當紀委書記,還是能勝任的,而且未必幹得就比趙樸遜色。所以趙樸是被逼著,不全力以赴真不行。這年頭,誰不擔心自己頭上的烏紗啊。
朱天運用心去聽,一邊聽一邊心裡思忖。趙樸說到的壞訊息,是唐雪梅仍然頑固對抗,抱著最後一絲僥倖,拒不把銀橋公司帳簿交出來。依目前形勢看,這本帳裡不只有銀橋公司和海州建委的內幕,很可能還會記錄下地下錢莊及向國外轉移資產的其它通道的秘密。
「會不會帳簿根本就不在她手裡?」朱天運提醒趙樸,很多時候人的思維都是直線的,會按提前預定的方向去想。
「應該不會吧,不在她手裡在誰手裡?」趙樸吃不準地道。
「先不想這個,不管在誰手裡,將來一定會找到。接著往下說。」
趙樸說的好訊息,就太令人鼓舞了。葉富城一連交待出三條線索,第一,在兩千畝土地案上,葉富城按唐雪梅的指示,給蘇小運和安意林兩位秘書送過錢。給蘇小運的是五百萬,給安意林的是兩百萬。都是單線聯絡,直接交二位秘書手上的。第二,盛世歐景工程專案一開始是銀橋操作的,操作到中間,出了問題。所有帳簿還有資金都被一姓秦的女人拿走了。葉富城說,姓秦的女人很神秘,在圈子裡極少出面。他也只見過一次,還是在遠處。當時是唐雪梅跟姓秦的女人在談,他在遠處恭候。葉富城再三說,那女人很年輕,很有威嚴,派頭更是十足,令人不寒而慄,唐雪梅也懼她三分。
又是一個女人,而且從未聽說!
葉富城交待的第三條線,是賈麗的海州海天國際旅遊公司。據他掌握,這家公司錢很多,經常有不明不白的錢進入該公司帳目,有時候,也會在銀橋這邊走一下賬,很快就又轉走。他憑著記憶,說出了兩個賬號。
趙樸將兩個賬號遞到朱天運手上。朱天運掃了一眼,原又還給趙樸。似乎對這東西不感興趣,其實不,他是不能在趙樸面前太感興趣。
「你的意見呢?」等趙樸彙報完,朱天運問。
「案情涉及到柳市長秘書還有羅副省長秘書,不好辦啊。」趙樸頗有負擔地嘆了口氣。
是不好辦。朱天運也深感棘手。可是葉富城為什麼會交待出兩位大秘書呢,裡面有沒有鬼名堂?還有,對兩個秘書要不要採取措施,怎麼採取?這可是導火索啊,弄不好會引爆一系列問題,而且還會引火上身,將他置於很危險的境地!
「要不,先向省委彙報?」趙樸可憐巴巴地徵求道。
「我不同意。」劉大狀突然搶在前面說。
「哦?」朱天運詭異地看了眼劉大狀,語氣輕鬆地問:「你有什麼好辦法?」
「我也沒好辦法,但這事不能向上邊反應。一來牽扯到羅省長秘書,向上反應等於是矛盾上交,那還要我們做什麼?二來我們在查別人,別人也在查我們,彙報來彙報去,訊息全到了別人耳朵裡,以後還怎麼辦案?」
「說的有道理,繼續。」朱天運臉上有了欣慰,他的擔憂都讓劉大狀想到了,這個炮筒子,關鍵時候反倒心細。
「沒有了!」劉大狀出乎意料丟下這麼一句,蹲地上抽菸去了。放著沙發不坐,偏要上訪戶一樣蹲書記辦公室地上。
又沉吟一會,朱天運道:「我的意見,暫不驚動二位秘書,事關領導身邊的人,我們一定要慎重。再者,也不能保證葉富城說的就是實話,一旦有誣陷或者別的企圖,會給領導帶來負面影響。下去之後還是多在葉富城和唐雪梅身上下點功夫,感覺他們還是有所保留啊。另外,要從外圍展開調查,必要時候可以對旅遊公司現任總經理採取措施,多一條突破口就能多出一條線索來。還有一條,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剛才大狀講的這點,不能不提防,明白我的意思不?」
「明白了,我們一定按書記的指示辦。」趙樸鄭重道。
「好吧,二位先回去,有些事你們可以內部商量,不必事事請示。但有一條,涉及到長鋒同志和省裡領導的,必須第一時間向我彙報,不經我同意,不能向任何方面提起,這是原則,也是紀律。」
「是!」劉大狀又一次搶在前面。朱天運不得不多看他幾眼,目光再回到趙樸臉上時,就覺趙樸神色有點不大自然。
趙樸告辭,劉大狀磨磨蹭蹭,像是不肯走,朱天運卻沒給任何暗示,這個時候是不能給暗示的,不能再在他們中間製造出任何矛盾。劉大狀這個樣子,既令他興奮,也令他擔憂,畢竟,他現在歸趙樸領導,不該在這種場合過分表現出跟上級領導的親近來。
朱天運鎖上門,略顯孤獨地兀立在窗前。雙目遙望住窗外,內心起伏難寧。相比兩位秘書,此時他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兩個女人身上。一個是那個姓秦的女人,隱隱約約,朱天運記得曾在什麼場合聽到過這個女人,當時沒在意,聽完也就過去了。但凡跟高層領導有關聯的女人,朱天運都不記在腦子裡,何復彩是沒有辦法,若真有辦法,他也會把她忘掉。這姓秦的到底是誰呢,自己什麼時候聽到的她?朱天運有種預感,這女人很可能是關鍵性人物,也就是趙樸他們常說的大魚。可海東場面上,真沒姓秦的女人啊。另一個就是柳長鋒老婆賈麗!
賈麗!朱天運重重咬出了這個名字。
半小時後,朱天運叫上秘書孫曉偉,一同往市政協去。政協原來跟市委在一個大院辦公,後來機構越來越臃腫,人多得裝不下,市裡才將政協和人大搬到另一個大院。再後來有人提議,說人大跟政協集中到一起不好,一幫老頭子,愛搬弄是非,有事沒事聚到一起議論領導,沒問題的領導也讓他們議論出問題來。不如把政協和政府放一起,人大跟市委放一起,這樣更妥當些。朱天運一笑了之,玩這種虛的有什麼意義呢,難道他們玩的還少?
到了政協,朱天運徑直進了蔡副主席辦公室。蔡副主席就是上次他到醫院專程看望過的那位,馬上要退下去了。見他進來,蔡副主席驚得不敢相信,取掉老花鏡,揉揉眼睛,瞪著他使勁望了半天,確信是他後,一個蹦子從桌後彈出來:「哎呀呀,是書記啊,怎麼,怎麼……」
「怎麼,不歡迎啊。」朱天運笑說一句,走過去握住蔡副主席手,「怎麼樣,身體最近好吧?」
「好,好,好,硬棒得很。」蔡副主席興奮得不知說什麼了,寒喧兩句,見朱天運還站著,忙跑過去拿毛巾擦了擦了沙發,皽著聲音道:「書記快坐,快坐嘛。」朱天運心裡抽了一下,感覺自己今天來,有點殘酷。沙發明明是乾淨的,政協安排了不少下崗女工,就是為這些「爺」打掃衛生的,蔡副主席那麼一擦,似乎擦到了他心最痛的地方。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跟蔡副主席聊起了天。
朱天運找蔡副主席聊天,是有起因的。當時讓組織部長李和查崗,後來引得各方不安,他主動就醫院看蔡副主席,蔡副主席說過一句頗為慷慨的話:「朱書記,海州就需要您這樣一位好領導啊。以後只要有用得著我蔡某人的地方,請朱書記只管吭個聲,蔡某不才,但為朱書記搖旗吶喊,還行!」
此話說完很久,朱天運都在想,這些老同志,該讓他們怎麼發揮一下餘熱呢?一度,朱天運甚至有這樣的想法,想在重要部門設定一個類似於監督員或顧問的崗,讓這些老同志兼著,後來一想不行,這樣他們可能會手舞足蹈,不停地給人家挑刺,讓人傢什麼事也做不成。就在猶豫不決的當兒,賈麗回來了。一回來就風風火火,搞起了集資。有天朱天運有接待任務,出格地把蔡副主席也請去了,酒宴過後,朱天運裝作隨意地說了一句:「蔡主席上我的車吧,正好一路聊聊。」
蔡副主席那天坐著朱天運的車回家,翹首相盼,等朱天運開口。朱天運裝作隨意地聊起了集資,沒提賈提,也沒提賈麗那個專案,但提到了湯氏姐妹集資案。後來又多了句,真怕這些東西死灰復燃啊。蔡副主席剛想表白什麼,朱天運馬上又道:「蔡老為海州辛苦了一輩子,算是海州的功臣啊,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海州百姓的錢詐幹,有空,蔡老還是多關注一下吧。」
那天的蔡副主席愕了幾下,然後心情非常激動地說:「我一定會關注,好歹我也是個副主席嘛,還沒徹底離開舞臺。」
朱天運笑眯眯地說:「對你們老前輩來說,永遠也不會離開舞臺的,至少我朱天運在的時候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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