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朱天運就是跟蔡副主席聊這個來了,他相信,蔡副主席這段時間沒閒著,閒不住的,怎麼能閒下呢?
蔡副主席果然開啟了話匣子,跟朱天運足足聊了兩個小時。多麼不可思議。聊完,有關集資案以及賈麗這些天的行蹤,朱天運就一清二楚了。
賈麗回來果然是掩人耳目,真正的目的,還是為了斂財!
3
朱天運這天找來何復彩,跟她過問起了鳳凰臺的事。何復彩不分管這個,也沒多關注,瞭解不多。朱天運問了許多,她一句也答不上來。朱天運說:「復彩啊,我們不能只抓思想建設,思想建設要跟經濟建設和社會發展有機結合起來,讓海州經濟社會全面發展才是我們追求的終極目標。你是專職副書記,精力是不是適當往中心工作上靠靠。替分管副市長把把關,不要讓他們急功近利,為了一些亂七八糟的專案,再惹出什麼是非來。」
「書記您是指?」
「復彩你是不是官僚了點,最近我聽說鳳凰臺搞得很熱鬧嘛,如果真是為了海州經濟發展,我們當然支援,怕就怕……」
一聽朱天運又將話題回到鳳凰臺,何復彩心裡有數了,關於鳳凰臺,她是聽到一些,好像是那個叫強永欣的跟曲宏生他們聯合開發,至於內幕到底是什麼,她還真沒關注。
「請書記放心,下去之後我一定投入進去,儘快把工作抓到手上。」何復彩說完就要走,怕朱天運再問什麼她照樣不知道。最近她心思真沒在工作上,她也有秘密呢,只是這秘密一大半見不得光。快出門的一瞬,朱天運忽然又喚住她:「對了,最近見大書記沒,一直想跟他彙報工作,又怕打擾他。」
何復彩臉驀然一紅,要是換了別人這麼問,可能她一黑就走了。可問她話的是朱天運,不但生不了氣,心還怦怦跳。做作一會,抬起粉紅色的臉道:「前天跟書記在一起呢,北京來了客人,叫我去陪。書記問我工作怎麼樣,我說有天運書記的幫傳帶,進步很大。書記就當北京客人面表揚你呢,說你是海東的中堅,讓我多向你學習。」
「書記這是在批評我,好吧,改天我跟你一道去,把最近這段時間的工作彙報一下,我先做準備。」
「我聽您的。」何復彩忽爾「你」,忽爾又是「您」,稱謂的變化透出她跟朱天運之間的微妙關係。朱天運笑笑,他並不是利用何復彩,絕不是,如果這樣,他就卑鄙可恥了,自己也會瞧不起自己。讓何復彩插手鳳凰臺植物精油集資案,是他深思熟慮的結果,一來,目前他還不能跟柳長鋒徹底搞僵關係,不管怎麼,海州各項工作還得繼續,不能因政治鬥爭讓經濟建設步伐停下來。一旦他跟柳長鋒搞僵,會引起幹部隊伍的大亂,這是上面不想看到的。二來,他得為何復彩著想。什麼叫政治策略,這就是。大凡政治鬥爭,都會有若干角色在裡面表演,事後大家要分享勞動果實,要互相慶功,不能讓何復彩什麼也撈不到,不然,下一步她拿什麼高升?
政治上的升與降聽似是件很神聖很有尊嚴的事,可更多時候,卻以很世故很無奈的方式表現出來,有時候甚至表現得有些陰險。
蕭亞寧來了,徑直找到辦公室,拉著臉,看似很不高興。
「怎麼了,昨天不還好好的嘛。」朱天運笑問妻子。昨天晚上,他跟妻子有過激烈的一場造愛,大汗淋漓,異常痛快。朱天運對自己的表現很滿意,一直擔心因為年齡緣故,滿足不了妻子。現在證明,他還年輕,激情仍在。蕭亞寧也很滿意,事後偎他懷裡說了不少話,一個勁誇他雄風不減,誇得朱天運挺自豪。
「天運,我不想上這個班了,你幫我挪一下吧,隨便哪個單位也行,只要離開公司。」蕭亞寧拉著哭腔道。
「為什麼?」朱天運暗自一驚。蕭亞寧目前是公司副董事長兼總經理,權力大得很,她非常愛自己的工作,從沒聽說她對公司有意見。可是今天?
「天運,他們不是在搞公司,是在搞陰謀,我怕。」
「到底怎麼回事,不是說公司運營得非常健康麼,怎麼?」
蕭亞寧咬著嘴唇,不說話了,內心像在做劇烈鬥爭。過一會,突然起身道:「算了,不分你的心,我自己的事,自己處理吧。」朱天運說:「亞寧到底怎麼回事,你還是跟我講清楚,甭讓我擔心。」蕭亞寧看上去想講,嘴張了張,又嘆息道:「算了,天運你忙,我先回家。」說完,腳步急急地走了。朱天運一陣傻,蕭亞寧這是跟他演哪處?
還沒容他搞明白妻子遭遇了什麼,一連串的訊息就包圍了他,朱天運的步子徹底被打亂。
葉富城出乎意料地交待出兩件事,在兩千畝土地案中,他受唐雪梅指示,從曲宏生那裡拿過一件陶,送給了海寧區委書記高波。一同送去的,還有一張金卡,卡上現金二百萬元。兩千畝土地案的有關批文,是高波安排有關方面辦的。另一件,是唐雪麗在銀橋公司有股份,葉富城交出一張去年分紅的表,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唐雪麗名字,一年紅利高達三百六十萬元!
葉富城說,他再也不想隱瞞了,太累,為別人隱瞞實在不值。後來見調查組還不放過他,近乎哭著道:「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你們放了我吧,就算關我一輩子,我也不能說出什麼了。很多事我是不知情的,他們不可能讓我知道太多。」辦案人員問他們是誰,葉富城情緒激動地說:「銀橋不是唐雪梅一個人的,是大家的,很多不知名姓的人都拿乾股。」
訊息令朱天運振奮,當即指示辦案組,全力對銀橋公司展開調查,調查從兩個方向進行,一是查清這些年該公司的業務往來,尤其資金往來。看外面哪些公司跟這家公司聯絡緊密,這家公司在兩千畝土地大案和盛世歐景專案中究竟扮演什麼角色。二是查清這些拿乾股的人,查實查確鑿,一個也不能漏。
這邊行動剛開始,劉大狀這個組又從外圍查到不少線索,包括上次鄰省調查的那筆鉅款,終於找到了來源。這筆數額高達兩千兩百六十多萬的鉅額款項,正是盛世歐景專案的土地出讓金,當時的地價已經溢到每畝六百萬元,但成交價是四百二十萬元。這兩千多萬顯然是好處費。這筆錢一度放在銀橋公司帳目上,因為當時該專案的很多前期工作由銀橋代理。後來又分三筆轉到旅遊公司,然後再從旅遊公司轉走。而這筆款真正的操縱者,不是別人,正是建委主任孟懷安。劉大狀還查到一些線索,尤其是駱建新在海州的幾條腿,這幾腿中,最最得力的仍然是孟懷安。
至此,海州建委主任孟懷安就成了聚焦點。劉大狀請示:「要不要對他採取措施?」朱天運想了想道:「現在還不是時候,必須等審計結果出來。」
「為什麼,已經有足夠的理由收拾這傢伙了啊。」劉大狀不服氣。
「你這叫什麼話,哪個傢伙,你現在是紀委副書記,不是街頭混混!」朱天運批評道。劉大狀呵呵笑著認錯:「我是個粗人,沒啥水平,書記您還是擔待著點吧。」
「那就給我細點!」批評完,又耐心道:「大狀啊,目前形勢複雜,我們針對的不是孟懷安,孟懷安興不了這麼大風也作不了這麼大浪,你要記住,我們面對的是一個龐大的陣營,這陣營裡到底還牽扯著誰,你我都無法判斷。但有一條,你前腳雙規孟懷安,後腳就有人興師問罪,會理直氣壯要求我們放人。所以,雙規孟懷安,一定要在證據完全落實之後。如果想提前,必須做到一點,要讓外界認為,我們只是衝孟懷安,而不是別人。」
「書記的意思?」劉大狀愣愣的,仍是反應不過。朱天運失望得扭過了臉,劉大狀撲哧一笑:「我沒那麼傻嘛,不就是給孟懷安找點自己的事兒嘛,這個容易,包我身上。」
朱天運又被劉大狀逗笑,這個炮筒子,也會幽默了,不過他還是提醒道:「要注意方式方法,千萬不可亂來。」
「書記只管放心,就是亂了,他也不敢說亂。」劉大狀嬉皮笑臉。
劉大狀走後不久,於洋電話來了,讓朱天運馬上去省委,讓趙樸也去,說有事要議。朱天運給趙樸打了電話,兩人乘車往省委趕去。
趙銘森辦公室裡,坐著於洋和紀委另一位副書記,還有中紀委林組長和另外一個陌生人,後來才知是建設部剛剛派來的督辦,姓周。省委秘書長田中信也在,幾個人臉上全是沉重色。見他們兩個進去,趙銘森說:「臨時有件事,把大家召來一同研究一下,中信你做一下紀錄。」
朱天運和趙樸找位子坐了,臉上也是乾巴巴的,田中信翻開紀錄本,雖然只是臨時性會議,氣氛搞得比常委會還緊張。
「老於你先跟大家說說情況,讓大家知道一下。」
於洋接過話頭,開始通報。於洋的聲音冷冰冰的,但說出的話卻一句比一句沉重。於洋說,通過這段時間的調查,駱建新案已有重大突破,初步查證,駱建新在擔任海東省住建廳副廳長和常務副廳長期間,利用職務之便,先後為六家地產企業在海州和其他城市拿地,並在專案審批,工程驗收等環節提供幫助,為企業謀取不正當利益,從企業收取鉅額回扣和賄賂。同時,有充足證據表明,駱建新妻子、海東省衛生廳藥政處副處長王燕,是腦健神案的主要參與者與受益者,腦健神案非法吸資三點六個億,受騙群眾高達十一萬人,這筆資金目前只追回一千二百萬,其餘都被組織者非法佔有。駱建新出逃,跟三起事件有關,一是腦健神案,二是盛世歐景樓盤,這兩專案的法人代表都是湯氏姐弟。第三是兩千畝土地案,這起案子中,駱建新扮演了重要角色。
說到這兒,於洋頓了頓,抬頭掃了眼大家。誰也沒打斷他,非常入神地聽他往下說。於洋就將對兩千畝土地案的進一步調查做了彙報,聽得眾人一愣一愣。沒想到,已經風平浪靜的兩千畝土地案,一旦再次掀開水面,還有這麼多驚人內幕。
於洋破天荒地提到了兩個人,一個是海州市長柳長鋒,另一個,是副省長羅玉笑。儘管他把話講得很委婉,用了有可能、估計會等字眼,但聽的人都明白,調查已經涉及到高層了。
趙銘森臉色很暗,特別是提到羅玉笑時,臉上近乎有了悲壯。可能這樣的大案,趙銘森這一生也是頭一次遇到吧,雖然早就做好應對準備,真到節骨眼上,還是不能坦然。
於洋彙報完,趙銘森咳嗽一聲,他在努力鎮定自己,目光轉向林組長:「請光渠同志幫我們分析分析。」
林組長叫林光渠,他略有思索地沉吟一會,道:「剛才於書記經把大致情況報告了,省裡做了大量工作,也取得了實效,我很感謝。但是有個問題我一直在思考,提到會上,請大家共同號號脈。」說著,用眼神徵求趙銘森意見,趙銘森點了下頭,林光渠接著道:「剛才於書記把駱建新出逃的原因歸為三點,其實就是他涉的三大要案。方向不會錯,肯定是為這三起案件出去的。但有個疙瘩解不開,這三起案件省裡已經做了處理,特別是兩千畝土地案,基本上做了定論。且不說這定論做得合不合適,但結果已經擺在了那裡,並沒涉及到駱建新,至少省裡在處理這起大案時,沒有把駱建新當成目標人物,那麼,他為這起案件出逃的理由就不成立。回到前兩件案上,腦健神非法集資案雖說牽扯到了他夫人,但湯氏姐弟一逃,這案子便陷進泥潭,到現在也沒進展,駱建新會這案子外逃?難道是他故意用這種方式把所有問題往他一人身上引,我想不會。」
大家都沉默著,沒有人急著發表意見。朱天運承認,林光渠分析得對,省紀委是找準了方向,要想深查這案,就必須先確定駱建新出逃的真正原因,這是開啟整個謎團的鑰匙,但把出逃原因籠統地歸到三大案上,他也覺不妥,這等於是沒找到原因。
林光渠顯然已有了想法,只是不急著講出來,留下空白讓大家思考。趙銘森這個時候問了一句:「對湯永康的審查怎麼樣,有沒有新的突破?」
於洋搖頭道:「這人很囂張,根本不把審查當回事,現在的狀態像是我們請他來住賓館。」
「辦法還是少了點。」趙銘森丟下這麼一句,又低頭冥想起來。他是被林組長的話觸動,有些事他似乎能感覺到,但就是不能說出來,畢竟他是省委書記啊。駱建新出逃的真正原因,在他心裡是有其他想法的。
「我們能不能換個思維,或者大膽設想一下。」林組長忽然又開了口:「駱建新根本是不想逃的,儘管他做好了種種準備,但主觀上還是不想逃。所以倉惶出逃,是他遇到了外力。」
「外力?」於洋下意識地跟進一句。
「是,外力,一種迫使他不得不外逃的力量。」林組長的語氣堅定起來。
「威逼或是脅迫?」於洋又問。
「這個需要我們進一步搞清,但我相信肯定有這樣一種力量。」
於洋沉默了一會,道:「是不是我們把方向搞錯了?」
林組長笑道:「那倒不是,我就是覺得太籠統,沒有找出撬動駱建新出逃的那個槓桿來。」
「這槓桿從哪裡找啊——」於洋顯出一臉苦相,本來他還以為,這階段工作是卓有成效的,經林光渠這麼一提醒,成就感立刻沒了。
「大家都不要灰心,之前我們就缺少這樣的討論,一討論,是不是更明朗了?」趙銘森笑著撫慰。於洋擦把汗說:「離明朗還有段距離,不過我們會不遺餘力,排開一切迷霧的。」
圍著案情又說一會,趙銘森問朱天運:「市裡面最近怎麼樣,現在我們可是兩隻拳頭一起用力啊,千萬不能一隻硬一隻軟。」朱天運說:「不會的,絕不會拖省裡後腿,該撒的網都撒了出去,現在就是把藏在深水裡的魚一條條引出來。」趙銘森聽得有點不過癮,又問:「具體呢,能不能告訴我們一些振奮點的?我聽說你們動作不小,可不能只打雷不下雨。趙樸,你談談。」
趙銘森忽然把話頭拋給趙樸,趙樸愣了一下,這種場合,真能輪上他說話?激動中偷偷瞄了一眼朱天運,見朱天運沉著臉,並不給他暗示,忙將想說的話收了回去。心裡疑惑,朱天運什麼意思,這不是跑來討論麼,怎麼不把市裡的情況講給銘森書記聽?其實他是很想在這種場合表現一下的,剛才於洋彙報的時候,他就在心裡打好了腹稿。可惜,可惜啊。趙樸心情為之一暗,抑鬱道:「案件千頭萬緒,市裡又缺少力量,進展不太理想,讓書記和各位領導失望了。」
趙銘森臉色果然就暗了,朱天運最近往省委來的步子明顯比以前少了,找他主動彙報工作的頻率就更低。趙銘森一直擔心,是不是上次調查傷著了他,讓朱天運有了另外的想法?前些日子他問何復彩,何復彩說不會,朱書記不會這麼小氣,更不會怪高層關鍵時候不替他說話。趙銘森還是不放心,又拐彎抹角問了一些事,何復彩一一做答。從何復彩的反應,感覺不到朱天運的冷,相反,趙銘森倒覺得,洗清自己後,朱天運變得活躍起來,較以前有了不少銳力,不少稜角。
這陣朱天運的態度,就有點稜角的味道了,這稜角讓趙銘森不大舒服,但他還是把情緒藏了起來。
官場中人大都有一個情結,就是不太喜歡部下特別是自己視為得力同盟軍或助手的人,把稜角表現給自己,這種具有殺傷力的個性應該用來對付對手。而官場中人又都有一個不好的毛病,太過敏感,喜歡把小事放大好幾倍,去猜,去想,去瞎琢磨。
臨時召集的會議還是沒議出什麼,倒是讓趙銘森多了份心事,感覺朱天運在他面前「忌口」。其實市裡做什麼,取得了哪些突破,何復彩早就跟他說的詳細,他就是想聽朱天過親口講出來,這樣才覺真實,才覺親切。
會議最後還是形成了三點意見,一是一定要查準查實駱建新出逃的真正原因,如果真有外力逼迫他做出這種選擇,就要排除一切干擾,查到外力所在。二是加大對湯永康審訊力度,採取有效措施,儘快從他身上開啟缺口。第三點是趙銘森刻意強調的,這種時候大家要同心同德,緊密協作,要在中央督查組的統一領導和部署下,發揮各自優勢,戰術上可以靈活,可以各個擊破,但中心目標必須保持一致。大家表示堅決按書記指示辦。
議完之後,大家陸續離開趙銘森辦公室,朱天運刻意留在最後。他知道趙銘森還有話要對他講。磨蹭了一會,趙銘森卻沒說什麼。朱天運有點無趣,訕訕地離開。快要出門的一刻,趙銘森忽然問:「天運,忽然記起一件事,前些日子是不是遭遇了車禍?」
「車禍?」朱天運裝得很驚訝,兩隻眼睛直直地盯住趙銘森,臉上一副不解樣。趙銘森收回目光,淡淡道:「好吧,可能是我聽錯了。」然後就做出送客的樣子。
下了樓,趙樸已經送走於洋,在車邊候他。朱天運上了車,一時想不清自己今天為什麼要有這樣的表現,感覺怪怪的。回去的路上,也沒心思跟趙樸說話,冷著臉。這臉其實不是冷給趙樸的,冷給他自己。趙樸剛才在會上躍躍欲試想表功的樣子,朱天運是注意到了,趙樸要是表了,他不會生氣,不會有什麼意見。沒表,也不覺得欣慰。那陣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趙樸身上,他在想一個非常敏感的問題。等回到市委,走進小二樓,朱天運就清楚今天為什麼不願跟銘森書記詳細彙報的原因了。
不能彙報!
不是他對銘森書記有看法,不可能,再怎麼荒唐,他也不敢拿這種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態度去對待趙銘森,這點修煉他還是有。是於洋提到的兩個關鍵人物左右了他!
有一開始就把矛頭直指關鍵人物的麼?沒。這是常識。朱天運雖不是紀委領導,但對紀委辦案規則還是知道一些的,加上他自己剛剛從紀委手裡出來,這種感受就更深。辦案這種事,沒有鐵定證據前,是不可能把矛頭指向關鍵領導的,就算證據鐵實,也得有關方面點頭後才逐步公開涉案者名單。對著事,你怎麼談都不為過,但就是不能把事具體到某個特定人身上。今天儘管是小範圍,於洋的彙報還是有些奇怪,尤其提到羅副省長,更讓人不理解。要麼,於洋已經從相關方面得到某種資訊,可以指向羅副省長了。要麼,於洋就是太過激情,急於建功。朱天運想,後者可能性更大,因為自始至終,趙銘森和林組長他們,都沒談到於洋提的兩個人,只是圍著案情說,點人也只是點到駱建新,就連住建廳其他領導都沒提。可見,目前上面根本沒有明確意見,因為工作還沒開展到那一步,根本沒到上面表態的時候。但他又覺於洋不會犯如此簡單錯誤,這個謎團就把他困住了,真是解不開。不過朱天運倒是想清了自己,自己今天的態度是正確的,不能急於把什麼也說出來,更關鍵的,這場仗他不想依附省裡,不想完全依賴於洋。他越來越有股衝動,想當回主角,至少要平分秋色。
是該大膽往前闖一步的時候了,不能落後於別人。想到這一層,朱天運忽然又問自己,你是不是意識到於洋的動機了?這一問,驚出他一身汗。原來,內心真正的魔,是怕將來某個位子空出,於洋會先他一步。
卑鄙,朱天運你真卑鄙!朱天運罵著自己,卻又抓起電話打給秘書長唐國樞,按自己事先想好的名單,也學趙銘森那樣,通知他們到小二樓開個小會。他要按自己的想法出牌了,必須出。只是,他沒通知趙樸,而是通知了劉大狀。
4
蕭亞寧突然去了新加坡,還給朱天運來了個先斬後奏。朱天運回到家,屋裡靜悄悄的,沒一點動靜。他肚子有些餓,下午本來有應酬,有個投資團來了,本來安排他親自接待,後來又說柳長鋒閒著,就讓柳長鋒去了。這種事他太拋頭露面不好,還是讓政府那邊做更合適。他在辦公室多磨蹭了一會,看了幾份檔案,都是中央近期針對領導幹部嚴明紀律的,還有一份是關於某省公開領導幹部財產及子女家屬出國情況的內參。朱天運在這份檔案上批了幾行字,讓組織部認真學習,針對性地拿出方案來,在海州率先試行。做完這些,一看時間不早了,趕忙回家。原以為蕭亞寧會做好熱騰騰的菜等他,最近他長了不少肉,都是蕭亞寧的功勞。到餐桌一看,發現一頁紙,上面工工整整寫著幾行字:天運我去新加坡了,怕你阻攔,不敢跟你打招呼,我太想兒子了,感覺一天也不能沒有他,我跟兒子親熱幾天就飛回來,千萬別批評我。
後面落款是愛你的妻子:亞寧。
朱天運拿著這封信,傻了似地看半天,破口大罵:「蕭亞寧,你有種啊,都敢先斬後奏了,看我回來怎麼收拾你!」罵完又叫:「我肚子餓,拿飯來!」家裡靜悄悄的,每間屋子都充塞著妻子離開後的空洞與寂寞,空氣也似乎變了味。家其實是建立給妻子的,有女人的地方才能叫家,沒了女人,縱使有多大的房子,多豪華的擺設,那也沒有一絲兒家的味道。
朱天運洩氣地一屁股癱沙發上。
呆坐片刻,抓起電話,心裡還是放不下蕭亞寧,她到什麼位置了,機票弄好沒?還有,這次出去拿錢了沒,他似乎很少關心過這些,這一刻,心裡卻七上八落,無法寧靜。撥半天,手機不通,就想人家已經在空中了。心裡頓又生出一股蒼涼,尤如被人拋棄般,可憐吧唧坐那裡發呆。
晚上九點,朱天運撥通了兒子電話,蕭亞寧說離不開兒子,又讓他多出一份對兒子的牽掛來。兒子倒是利落地接了,還說:「老爸,終於想起我了啊,還以為你們玩二人世界,把我丟腦後了呢。」
「胡說。」朱天運斥了兒子一句,問:「你媽跟你聯絡沒,她啥時到?」
「我媽?」兒子愣了一下,哈哈笑出了聲:「爸,你把老婆丟了,莫名其妙跟我要起了人。我媽可沒說要來,你不是不讓她來嗎。」
「少給我裝,臭小子,娘倆合起來耍我。你媽說放心不下你,一天也不能離開你,急著去看你了。」
「酸。」兒子跟著臭了一句,道:「她哪是離不開我啊,在這邊天天唸叨你,好像你把她魂留下了,真想不通,你們都多大年紀了,還那麼膩歪。」
「說正經的,我這陣聯絡不到她,等她到了,馬上給我電話。」
「媽真的來了啊,太偉大了!」兒子高叫一聲,叫得朱天運心裡騰起熱浪。對於嘗受過喪妻失女巨大悲痛的朱天運來說,目前這對活寶,就是他全部溫暖。尤其工作累了或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時候,母子倆就成了朱天運心靈避難的地方。跟兒子又扯了兩句,朱天運問:「最近還有錢花吧,別把我寶貝兒子困那邊了。」
「爸你還說呢,別人家孩子到這邊都是闊少爺,天天比賽著揮霍,就你家兒子跟乞丐一樣。唉,我都不敢跟人說,你是市委書記,怕人家笑你老人家白做這個官了。」
「不許亂講!」朱天運嚴肅了一聲,又問:「你媽走時沒留錢給你?」
「留了,跟同學出去玩了一趟,全沒了。」
「你就不能省著點啊,大手大腳,現在花我的錢這樣,將來呢,有本事自己掙嗎?」
「將來再說,對了,爸,前天寧阿姨來過了,給我留下一張卡還有兩萬塊零花錢,說是你和媽讓給的,忘了跟你老人家彙報。」
「寧阿姨,哪個寧阿姨?」朱天運聲音猛地吃緊。
「就是接替媽到這邊上任的那個寧阿姨啊,爸,告訴你個小秘密,寧阿姨好漂亮的,她請我們吃飯,我好幾個同學誇她呢。」
「小孩子家,亂說什麼。她給你錢你就拿啊,快說卡上有多少?」
「我沒查過,她說卡是你們給我的,我還以為……」
「扯淡,我們給你會讓別人轉交,馬上把卡退給她!」
跟兒子吵完,朱天運立刻緊張,寧曉旭給他兒子送錢,安的什麼心?再想,忽然就明白蕭亞寧急著去那邊的原因了,原來她是怕……
第二天下午,朱天運早早結束手頭工作,給馮楠楠打了電話,說請她吃飯。把馮楠楠激動的,用變了形的聲音說:「太美妙了,我還以為姐夫把我忘了呢,我馬上回家,打扮打扮,就跟姐夫約會。」
「打扮什麼,直接過去。」
「不嘛,哪能這麼去見您,我可不幹,我抓緊點,絕不耽誤時間的。」
六點鐘,朱天運往江邊杏花樓去,那裡環境優雅,菜品也獨具特色,地道的江南菜。車子去江邊,還是沿著濱江大道走的,到了天險段,朱天運腦子裡忽然就冒出那天的驚險場面。這件事他秘密交給公安局騰副局長去辦了,騰副局長也陸續送過來一些訊息。說已經找到那輛車,不過已經報廢,可能那天駕車者心裡也有怕,在他們車子掉下江不久,那輛越野車一頭撞到前面不遠處的山崖上,差點起火。肇事者怕被追查,棄車而逃。後來查明,那輛車子是一個月前原車主賣掉的,新車主是一販鋼材的。追查到新車主那裡,新車主告訴說,車子一週前丟了,他報過案。後來取證,果然有報案材料。車子是在建材市場右大門被人竊走的,車牌扔在了鋼材堆裡。車子的情況大約就這些,沒有新的進展。至於其他,那位副局長也不敢亂猜測,朱天運也沒催,相信會水落石出。只是這一刻,他又在問自己,到底是誰,誰敢鋌而走險?一開始朱天運懷疑是閻三平,後來又分析不是,閻三平雖然做事張狂,但還不瘋狂,而指使這輛車子的人已經瘋狂。
不,是喪心病狂。
朱天運閉上眼,這段時間,他努力不去想這件事,怕自己控制不住,把某種情緒帶到工作裡,影響到大局。可這件事真堵心,沒法繞過去,現在又多出一個疑問,趙銘森怎麼聽到的呢?
是啊,他怎麼會知道,會是誰告訴他的呢?何復彩,不會啊,她怎麼會知道?老田,也不大可能,從沒跟他提起,老田最近正跟妻子辦離婚,比他還焦頭爛額呢。
算了,不想了,就當是一個謎吧。朱天運痛苦地搖了搖頭。
馮楠楠是六點四十才趕來的,說一路堵車,急得她都想罵娘了。朱天運瞅了一眼,眼前驀然一亮,天呀,女人真能這麼變?這時的馮楠楠再也不是以前那個穿著保守中規中矩只是說話有點野的良家婦女,猛一看,就跟夜總會那種女人一樣,渾身冒著妖氣、野氣,豔光四射,魅惑無限,逼壓得人喘不過氣。
「怎麼,姐夫你見著怪物了?」馮楠楠立在門口,不急著進來,或者說,步子讓朱天運眼裡的異光給嚇住了。
「豈止是怪物,簡直……」朱天運一時沒詞,幹咧著嘴,詭異地看著馮楠楠。
「那我回去再換!」馮楠楠跺了下腳,轉身真給走了。朱天運追出去,一把拽住她:「幹嘛,沒說你嚇人啊,這才像我小姨子,讓姐夫開眼了,快進去。」
「真的啊,不騙我?」紅潮立刻湧滿馮楠楠臉頰,馮楠楠激動得胸都在顫抖了。
「姐夫啥時騙過你。」朱天運慌忙將目光避開,剛才無意就看見一大片春光,馮楠楠的豐滿遠在蕭亞寧之上,加之又刻意打扮過。如果換是別人,早就心猿意馬收不住神了。
「不許嫌彈我,否則不跟你吃飯。」馮楠楠撒了句嬌,跟著朱天去進了包房。朱天運聞到一股暗香,想屏住呼吸,卻又忍不住多嗅幾口。好奇怪的香味啊,眼神幽幽地在這個冒牌小姨子臉上晃了晃。馮楠楠竊竊一笑,知道今天吸引住了姐夫。心裡那個得瑟喲,甭提有多美。剛才她在家裡洗了澡,連著換了六套裝,總也不滿,差點跑商場去買。她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激動中帶著期望,興奮中暗含不安。當她對著鏡子細細打量自己時,腦子裡一次次閃出朱天運那張稜角分明剛性十足染著風霜藏著睿智的臉。他會滿意麼,他不會失望吧?站在鏡子前她不停地這麼問自己。
女人其實是很奇怪的,世界上的女人總體分三種,一種是死心塌地型,這種女人是悶頭罐子,她們認定嫁雞隨雞嫁雞隨狗,成為人婦,心裡就再也裝不下別的男人,不管外面世界多花紅滿綠,充滿怎樣的誘惑,她們只做一件事:全心守著自己的家,守著自己的心,本本分分過自己的日子。一種是水性楊花型,這種女人是軟臥車廂,一輩子總在盼坐上她的那一個。她們認為自己高貴、漂亮,又帶著風騷關鍵還會風騷,就不停地在男人中間穿梭。這些女人沒有羞恥沒有責任,有的只是虛榮或貪婪。她們自以為是在玩男人,其實玩來玩去,把自己玩成了一堆垃圾。第三種女人是適度浪漫型,她們懂得愛,懂得自尊自醒,心裡有家,肩上有責任。但又常常忍不住要幻想一下,想讓生活多少出點彩。不過她們想這些的時候,內心是乾淨的,無慾的。她們就想找到一種感覺,讓男人喜歡讓男人珍愛的感覺,背叛兩個字離她們很遠,出賣更是她們不恥的事。這種女人激動起來像詩,像霧,一旦靜下心來,又像一把老老實實的鋤頭,只顧著自家那一畝三分地。前兩種都不是常態,第一種太枯燥太守舊,甚至有些愚木腐朽。第二種看似奔放,其實是廉價香水,香氣過後很快就臭不可聞。只有第三種,真實可愛,又不矯揉造作,倒常常能激發起男人的情趣。這種女人如果再漂亮一點,那就很可人了。
馮楠楠大約就屬於這一類。
她是蕭亞寧的好友密友,兩人情同胞生,所以她稱朱天運姐夫。她愛自己的丈夫,尊重自己的朋友,卻又掩不住對朱天運這種成功男人的好感,常常不經意間把欣賞或仰慕露出來。如果蕭亞寧和安克儉在場,她或許會警告自己,不敢露得太明顯。畢竟那是要引起爭端的啊,她可不想做是非女人。今天這兩位都不在,就她跟朱天運,於是她很快就把自己帶到某種情景裡去了。
這情景很有點像女孩子的初戀,又有點像情人間的人情。但她又清楚地知道,這絕不是。
「姐夫,想我了吧?」坐定,馮楠楠衝朱天運扮個鬼臉,非常俏皮地說了一句。
「亂說,找你有事。」朱天運最怕馮楠楠開這種玩笑,他喜歡這個女人,但這種喜歡跟男女之間那種喜歡完全又是兩碼事。他雖講不透區別到底在哪,但心裡卻是完全分得開的。更多時候,他是拿馮楠楠當妹妹。
「你姐跑了。」朱天運非常淡定地說。
「跑了?」馮楠楠猛地彈起身,見朱天運異常冷靜,原又坐下:「姐夫你別嚇我,我姐不是那種人。」
「那她是哪種人?」
一語問住馮楠楠,馮楠楠心裡那點快樂或興奮立馬沒了,腦子裡怪怪地想,跑了是啥情況,跟別人跑了,不會吧,她有那麼傻?
朱天運見馮楠楠想歪了,沒好氣地說:「她又去新加坡了。」
「我的娘呀,虛驚一場,還以為……」馮楠楠扮個鬼臉出來。
「以為什麼,哪來那麼好的想象力?」朱天運白了馮楠楠一眼。
馮楠楠毫不在意,吐吐舌頭道:「跟您學的唄。姐夫您可不能怪我姐,她去那邊是應該的,您不知道情況。」
「什麼情況?」
馮楠楠這才開啟話匣子,將進出口貿易公司情況講給了朱天運。
蕭亞寧被人暗算!這點朱天運真是沒想到。依馮楠楠的說法,譚國良早就想讓寧曉旭出去了,只是礙於蕭亞寧這張牌,總也開不了口。寧曉旭出去後,完全改變了蕭亞寧的經營思路,蕭亞寧在那邊採取的是穩紮穩打的策略,投資規模控制在能控制的範圍內,而且不亂上專案,不亂鋪攤子。堅持量力而行,穩步推進。寧曉旭接任後,只在擴充套件機構和鋪開投資面上下功夫,至於投資風險還有回報,一概不做研究。這才過去兩個月,就已新擴了兩家機構,跟新加坡五家投資機構簽訂了協議,投資總量比蕭亞寧在那邊時提高十二倍,算下來就是三個多億。
「錢都出去了?」朱天運聽出點名堂,非常擔心地問。
「據我估算,出去了至少一半。」
「這麼做很危險啊,公司決策層呢,沒人反對?」
「現在敢反對的就我姐一個,其他都是譚總的人,我姐很孤立。」
朱天運長長嘆出一聲,一股內疚生出來,妻子回來這麼長日子,他居然沒主動問過一次,偶爾蕭亞寧不開心,要跟他談公司的事,他愛理不理丟過去一句:「我事多,別拿你那些事煩我行不?」聽他這樣一說,蕭亞寧只好乖乖把話收回去。
我是不合格的。朱天運給自己做了這麼一個評價,原又跟馮楠楠說起話來。馮楠楠這時已知道今天這頓飯的真正目的,心裡滑過一層失落,下午在鏡子前那麼折騰自己,真是自作多情。有點抱怨地恨了朱天運一眼,很快又打起精神,她可不敢太造次,再說憑白無故朱天運請她吃什麼飯,還真把自己當那種人了?這麼一想,馮楠楠就釋然許多,原又回到以前那種從容狀態。
很多不自在其實是自找的,這點上女人表現得尤其突出。天下女人大都有一個心理,只要接到男人的邀請,總會情不自禁往那方面去想。男人沒那層意思,就失落,男人真要有那層意思,馬上又覺這男人太猥瑣,怎麼老想打女人主意呢。女人的困境在於一方面太想讓男人們把她當回事,一方面又怕男人們把她當回事。很多男女關係走到非正常那一步,其實不怪男人,怪女人。說俗點,既想做婊子又想立牌坊的心理每個女人都有,這是個劫,沒幾個女人能躲過去。
馮楠楠也是。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跟朱天運越過雷池什麼的,但她又沒有一次不在乎朱天運對她的態度。丈夫安克儉坐冷板凳那段日子,她就耿耿於懷,心想是不是我沒主動跟你上床,你才這樣報復的。後來發現是錯誤,但當時真就這麼想。其實床這個字,首先還是女人想到的。如果說男人是俗,女人則是大俗。俗極。儘管一個個裝得很正經很清純很良家婦女,但真正能做到良家婦女的,又有幾個。
有些事不是你不做,是你沒資本做!
拿做不到的事裝清高裝純潔,是人類最惡俗的本性之一。
再聊下去,朱天運就看到一扇門,這扇門本是馮楠楠為他開啟的,是馮楠楠一步步把他思維引到那方向的。他在心裡連著驚叫幾聲,莫非,譚國良也在步駱建新後塵?
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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