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回事?」蘇曉敏傻了眼,臉色因突然冒出的又一個五千萬變得煞白。怪不得朱廣泉能穩坐釣魚臺,原來他手裡還握有這麼一張重要的合同,可這也太過分了吧,就算他要當國際商城的主人,也可以實事求是跟她談嘛,反正工程就是要人來建的,她蘇曉敏又沒擋著誰!
氣完朱廣泉,她又氣高強,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向她彙報?她來得晚,前任領導乾的事,很多她都還不知道,高強一直在建委,難道他也不知道?!
車子內出現了短暫的沉默,向健江和蘇曉敏都不說話,兩個人都繃著臉,在想事,過了一會兒,向健江輕嘆一聲,又道:「還有一件事,我得跟你通通氣,香港萬盛集團也在動作,他們很可能也要爭建設權,對這家公司,我們必須得慎重。」
「他們有什麼資格爭,如果當初不是他們插進一條腿,事情哪有這麼複雜?」蘇曉敏氣乎乎地道。
「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萬盛集團目前很活躍,四處爭搶專案,香港總部對設在江東的萬盛中心又格外支援,考慮到前面那些因素,他們對國際商城,也是有資格說話的。」說到這兒,向健江突然扭過目光,盯住蘇曉敏的臉:「對了,我聽說,你已經見過江東中心的負責人了?」
「我見過?」蘇曉敏愕了一下。
「她叫曹辛娜,很年輕,聽說也很能幹,尤其社交方面。」向健江又道。
「是她?!」
這下,蘇曉敏完全啞巴了,直到車子進了東江,她再也沒說一句話。
車子是凌晨兩點多趕到省城金江的,向健江本想跟羅維平打個電話,一看時間太晚,估計羅維平已休息了,就將電話打給信訪辦老鍾。老鍾說東江來的上訪物件已安排在紅光賓館,信訪辦有三名工作人員在那兒。向健江在電話裡謝了老鍾,吩咐司機往紅光賓館開。
經歷了一天的喧囂,金江的夜晚早已安靜,位於地質新村的紅光賓館,卻是另番景象。
1102房間,宋挺進跟幾名工商戶正在拿撲克牌玩一種拖拉機的遊戲,考慮到是在金江,他們沒敢放賭資,輸者喝酒。跟宋挺進一同來的,除了在光華路市場管委會擔任職務的幾名經營戶外,還有宋挺進的幾名死黨,其中有個叫華英子的女人,是宋挺進的情人,也在光華路市場開商鋪,平日宋挺進老婆把宋挺進看管得嚴,兩人想幽會,找不到時間,這次上訪,一聽宋挺進老婆不來,華英子二話不說,叫了兩個姐妹就跟來了。他們被信訪辦的工作人員帶到紅光賓館後,華英子急不可待地跑進宋挺進房間偷歡,兩人痛痛快快雲雨了一場,本來想睡到天亮,又怕一同來的人說閒話,只好穿戴整齊,裝模作樣跟他們玩起牌來。
宋挺進這次帶人上訪,自然是朱廣泉的指示,很多事朱廣泉是不能直接出面的,必須得有宋挺進這麼一個人,宋挺進也喜歡給人當槍炮,他這種人,憑自己的能力打天下,太難了,但是給人當槍炮,他很快樂。當然,朱廣泉給他的好處也不少,包括這個華英子,也是朱廣泉介紹給他的。怎麼說呢,她應該算是朱廣泉的處理品吧,朱廣泉以前有不少女人,自從擔任政協副主席等社會職務後,他開始注意自己的言行,特別在女人方面,尤其謹慎。以前那些女人,能斷的,都斷了,像華英子這種不好斷或斷不了的,就變著法子送給部下,也算是一種變相的了結吧。
朱廣泉做夢都想擁有國際商城,不是說他貪,是商人的敏感性告訴他,這是一塊肥肉,如果能把它吞下,他在東江地產界老大的位子就坐定了。最初住宅辦副主任李長髮找他談這個專案,他一口就答應了,但當時他的資金實力還不是太大,加之那一年他開發的專案又多,一個人明顯拿不下這個專案。李長髮說不要緊,住宅辦也可以參與進來,當股東,共同開發這個專案。朱廣泉明知道住宅辦是個空架子,沒多少錢,他們能用的資金,就是住房公積金,但住宅辦連續開發了兩個小區,已把那些錢挪用得差不多了,再入股,怕也是句空話。但住宅辦畢竟是政府單位,有優先拿地權,朱廣泉還是一口答應下來。後來運作當中,住宅辦果然連談好的一千萬都拿不出,正好前市長楊天亮又介紹了大華企業的老總跟他們認識,大華也想在東江有所作為,於是三家聯手,成立了國際商城發展公司。遺憾的是,大華進入不久,其老總出車禍,他老婆接手大華後,開始收縮投資策略,便在楊天亮的通融之下,撤了資。國際商城的建設工作,被迫停下來。又是兩年後,楊天亮又拉來香港萬盛集團江東萬盛中心,萬盛中心胃口大得驚人,不但想把廣泉地產和住宅辦全踢出去,而且還將原來的專案規模擴大了一倍以上,投資追加了兩個億。楊天亮一看萬盛有這麼好的胃口,便也想一腳踹開廣泉地產,想把整個專案交到萬盛手上。當時江東萬盛中心的主任姓魏,五十歲,他手下有一名得力女干將,叫曹麗娜。憑藉這位女干將,魏主任很快跟楊天亮成了鐵哥們,兩人關係好得非同一般。楊天亮為了萬盛拿到這個專案,跟住宅辦和朱廣泉做了很多工作,朱廣泉迫於某種壓力,答應退出國際商城發展公司,將自己的股份轉讓給萬盛。誰知就在這節骨眼上,萬盛總部出了問題,因為在馬來西亞和韓國跟競爭對手血拼過猛,造成整個資金鍊的斷裂,答應投到江東省的兩個億無法兌現,國際商城專案再次陷入癱瘓。這時候萬盛江東中心在光華路的拆遷工作已過一半,整個光華路被撤得面目皆非,楊天亮為了不讓這專案影響到自己的前程,更為了不讓國際商城這把火燒到自己,再次找到朱廣泉,讓廣泉地產先把這個爛攤子接上,掩人耳目地先建一個光華路市場,算是為被萬盛中心撤得七零八落的光華路遮遮醜。朱廣泉明知這種短期投資搞不得,但為了拿到玫瑰花園那塊地,還是答應了楊天亮。怕是朱廣泉自己也不會想到,連他自己都不抱指望的光華路市場,效益出奇的好,開業剛一年,便一躍成為東江老百姓最喜愛的市場之一。朱廣泉嚐到甜頭,又對光華路市場進行了二期投資,完善了市場功能,開通了五條便道,並設立了物流速配中心。光華路市場的聲譽越來越好,效益好得讓朱廣泉咂舌。後來政府另一項工程也就是地鐵站廣場缺錢,不能按時竣工,朱廣泉態度非常積極,主動提出給政府借款五千萬,簽定借款協議時,朱廣泉提出,如果不能按時還款,政府應延長光華路市場的租地年限,以租金衝抵借款。當時楊天亮已被某種危機困擾,哪還能顧得上這些事,想也沒想便讓建委簽了合同。隨後,「陳楊」案發,東江發生一場大地震,一撥一撥的官員被紀委和反貪局帶走,再也沒有人去管還款的事。
政府不還款,朱廣泉卻偷偷樂,他靠第一筆借款順利拿到玫瑰花園那塊地,現在他打算靠第二筆借款跟政府討價還價,目的,就是牢牢佔領住光華路,不讓任何人插進一條腿來!
絕不讓!
朱廣泉自己也有一套方案,他追求兩全其美,既在光華路建成國際商城,還不傷害他現在的光華路市場。誰知陳志安主持工作期間,將原來萬盛搞的那套方案報了上去,發改委又順利通過,這才讓他處在了風波中心。
不過朱廣泉不急,他打算耐心跟政府玩下去,憑他多年的經驗,他堅信,這場遊戲中,他不會輸。
他怎麼會輸給政府呢?
蘇曉敏不識時務,想在國際商城建設工作中標新立異,讓朱廣泉心裡不舒服,不舒服卻又不能直接表現出來,朱廣泉只能動歪腦子。其實跟政府官員動歪腦子是很有意思的,它不但能考驗一個人的智慧、膽略,還能驗證一個人的實力。
說到實力兩個字,朱廣泉心裡的不痛快就多起來,當初他被楊天亮耍來耍去,他承認是自己實力不足,政府向來看不起實力弱小的商人,這點朱廣泉有深刻體會,現在不同了,現在朱廣泉有足夠的能力跟別人對抗,別人再對他不尊敬,他心裡就有想法。
集體圍攻工商執法大隊工作人員,給政府以臉色,就是在他的暗示下發生的一場鬧劇,遺憾的是,宋挺進老婆打傷謝芬芳,惹了不該惹的主,讓他被動。不過這是件小事,只要他願意低頭,沒有擺不平的。但蘇曉敏得寸進尺,揚言要關閉光華路市場,就讓他覺得,蘇曉敏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向健江都不敢說的話,你蘇曉敏就敢公然說出來?朱廣泉決計再給蘇曉敏上一堂課,他要用這種方式讓蘇曉敏悟到,在東江當好一個市長,是不能太瞧不起他朱廣泉的!
有了朱廣泉這些暗示,宋挺進當然有恃無恐:「上訪怕什麼,我們是在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省政府不管,我們就去京城。你們別擔心損失,每人每天補助五百元,上訪期間店裡的損失由我包賠,不錯吧,這都趕得上官員公費旅遊了。」這是他跟華英子那幾個姐妹吹的牛,華英子一看宋挺進這麼為她長臉,興奮得兩個腮幫子都在舞蹈了。
就在宋挺進他們眉飛色舞邊玩撲克牌邊高談闊論時,向健江和蘇曉敏推門進來了。
屋子裡烏煙瘴氣,菸草味和著女人的香水味還有男人的腳汗味衝蘇曉敏襲來,蘇曉敏拿手揮了揮,衝裡面的人問:「哪位是宋挺進?」
宋挺進當然認得蘇曉敏,通過電視認的,如今只要開啟地方臺,就全是領導們的影子,你想躲都躲不掉。宋挺進那天還跟華英子說:「都說新來的市長是個大美人,我以為是她底下那幫人瞎奉承呢,細一看,果真長得不簡單。女人長得漂亮我能理解,長得漂亮還有權,還能當市長,我就不理解了。」說著,他在華英子鼓起的奶子上捏了一把。
華英子開啟他的手,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說:「人家是市長,你少貧嘴。」
宋挺進不服氣道:「市長怎麼了,在我眼裡,她還是女人。」
「別想入非非啊,你以為你是誰,她的腦子你也敢動?」
「不敢。」宋挺進說著,一把摟過華英子,就勢就往沙發上壓。那天他老婆正好不在,進貨去了,宋挺進才敢有恃無恐。華英子先是「不要啊,你壞」地拒絕著,後來,後來宋挺進的手強行伸進她的衣服,將她豐滿的乳房捏在了手裡。華英子動彈不得了,又堅持著哼了幾聲,然後,然後就像母虎撲食般,猛一用力,將宋挺進紮紮實實撲到了懷裡。
華英子這女人,外表看起來小巧玲瓏,怪可人的,一旦那股火燒起來,比男人還兇猛。對了,她喜歡用男人的方式折磨男人,也就是說,在床上,她不願意做女人。朱廣泉大約不喜歡這個,才把她這道菜送到了宋挺進嘴裡。
宋挺進倒是覺得合胃口得很。
宋挺進看了一眼蘇曉敏,慢悠悠地起身:「你找我,你哪位啊?」
蘇曉敏忍住心中的不快:「我是代市長蘇曉敏,你就是宋挺進?」
「對頭,我就是光華路市場管委會副主任宋挺進。大半夜的,市長找我什麼事?」
宋挺進油腔滑調的樣子激怒了向健江,他往前跨了一步:「我們從東江專程趕來請你,怎麼樣,宋大主任,這兒住得很逍遙是不?」
一看向健江也來了,宋挺進有點怯。他剛想說什麼,華英子搶先一步站起來:「怎麼說話啊你,我們被政府逼得沒飯吃了,你還幸災樂禍?」
宋挺進暗暗捏了華英子一把,示意她別亂來。華英子才不管呢,她一直想露回臉,就是找不到機會,今天這大好機會白送給她,她豈能放過?
「你是誰?」向健江被這個妖冶的女人怔住了,大概他這一生,還沒遇到過這種挑釁。
「我是誰不用你管,你倒要說說,我們上訪有什麼錯,有什麼錯嗎?」向健江被這個女人的無知和無禮弄笑了,哭笑一聲道:「沒錯,你們都沒錯。」
「這不就對了嘛,來,我們繼續玩我們的,不跟他說。」華英子嘴上這麼說著,人卻往前走了幾步,目光在蘇曉敏臉上掃了一下,轉而盯到向健江臉上。這女人也真夠膽大,明知道眼前就是東江市委書記,她倒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
「你是向書記吧,呵呵,我叫華英子,光華路市場個體戶。」
向健江又愣了一下,這女人也實在是怪誕,別人沒問她,她倒自己介紹起來了。
向健江往後退了一步,像是有點怵華英子。
華英子見狀,越發有了勇氣:「向書記,憑什麼要把我們趕出光華路?」
「這問題回去再說。」
「不,就在這兒說,說不清楚,我們不回去,長住這兒了。」
「對,說不清楚,我們就住這兒了。」跟華英子一道來的幾個女人以為向健江怯了陣,起鬨道。
向健江定了定神,黑下臉道:「你們想怎麼說清楚?」
「不是我們想說清楚,是你們應該先把問題說清楚。」華英子得寸進尺,似乎她覺得,跟向健江過招也不是什麼難事。
宋挺進在邊上發急,但又不好阻止華英子。男人一旦跟女人有了那種關係,就處處顯得被動。宋挺進不想惹惱向健江,他只是想給蘇曉敏一點臉色,這也是朱廣泉再三交待過的。
「英子你少說兩句。」宋挺進終還是忍不住,衝華英子說了一句。
「你甭管,我就不信,書記能把人吃了?」華英子已經把持不住自己了,她覺得自己今天好棒。
「我吃不了你,你這張嘴,厲害啊。」向健江嘆道。
華英子吃吃笑出了聲,笑完,捋了下頭髮:「哪敢跟你書記大人比,我們也就是討口飯吃,東江不讓我們吃,我們只好到省城,省城要是不讓吃,我們就去中央。」
一旁站著的蘇曉敏早已忍耐不住,她最見不得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再說,華英子扭捏作態的樣,也實在讓她看不慣。她往前跨了一步,衝華英子說:「你嘴會說是不是,我們大半夜地跑來,不是聽你賣弄嘴皮子的。」
華英子正跟向健江說得開心,她喜歡跟向健江鬥嘴的那份感受,很美妙的,她打算一直鬥下去,蘇曉敏不識時務地打斷她,令她十分不開心。
「那你跑來幹什麼?」華英子反問蘇曉敏。
「按規定,帶你們離開省城。」蘇曉敏正起臉,毫不客氣地說。
「笑話,我又不是你什麼人,憑什麼跟你回去?」華英子臉上滿是不屑,說話間,她還掏出口紅,往自己嘴上抹了兩下,然後上下嘴唇那麼擠了幾下。
「不想回是不是?」蘇曉敏不那麼客氣了,口氣明顯嚴厲了不少。華英子偏是不識臉色:「想回能咋,不想回又能咋?」
蘇曉敏被華英子的態度激怒了,明知這種場合不能發火,仍然火氣十足道:「說你會說你還真的賣上嘴巴子了,信不信我一個電話就把你老公叫來?!」
華英子沒想到蘇曉敏會來這一手,一時有些慌,不過,她還是佯裝鎮靜道:「你把天王老子叫來也沒用,我們是幹正事。」
蘇曉敏掏出電話,就要往外打,華英子以為蘇曉敏真要打給她老公,臉色驀然一變:「幹嗎呀,是你們闖進來的,管我老公什麼事?」
宋挺進的臉色也變了,結結巴巴道:「除非市上答應光華路市場不拆遷,否則我們就不回去。」
蘇曉敏一邊佯裝撥號一邊說:「拆不拆遷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你們如果想鬧,可以,費用也不用你們出,市上掏。我可以把這家賓館給你們長期包下,只要你們敢住。」說著,她故意拿目光掃了一下宋挺進和華英子,然後對著自己的手機說:「給我接彈克團!」
「幹嗎,幹嗎呀!」華英子撲過來,就要搶蘇曉敏的手機,蘇曉敏厲聲道:「你不是想長期住嗎,我把劉營長請來,讓他多陪幾天你。」
「誰讓你請他了,吃得不多管得多!」華英子說著話,一扭屁股,從向健江身邊擠了過去,隨後響來一聲刺耳的關門聲,華英子將氣撒在了門上。華英子一走,其他幾個女的也不敢多留,紅著臉跑了出去。
屋子裡只剩下宋挺進幾個時,蘇曉敏立馬調整了策略,她收起手機,衝宋挺進道:「你想幹啥,你現在是人物了是不,東江鬧還不夠,還要跑到省上來?!」
宋挺進沒吭聲,但明顯,他計程車氣被壓下去不少,特別是剛才蘇曉敏說要給彈克團打電話,幾乎讓他冒了身冷汗。華英子的老公在彈克團當營長,長年不在家,正因為如此,他才敢胡來,如果讓劉營長知道,他怕是吃不了得兜著走。
「宋挺進我明確告訴你,光華路市場的拆遷勢在必行,誰也阻擋不住國際商城的建設步伐,至於你手裡握的那份借款合同,如果政府違約,你可以依法起訴,但這不是你上訪的理由。另外,你必須回東江,謝芬芳重傷一案,公安局還沒做定論。作為主要責任人,你不得離開東江!」
「謝芬芳捱打,關我什麼事?」宋挺進有些嘴軟。
「關你什麼事,回到公安局就知道了!」
宋挺進不安地瞪住蘇曉敏,他原來聽人說,新來的女市長是個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在東江絕不會有什麼大作為。現在他感覺不是,這女人,有一股殺氣。宋挺進考慮,要不要改變一下策略,畢竟,上次圍攻工商執法大隊,他在公安局是掛了號的,雖說朱廣泉給榮懷山道了歉,但蘇曉敏真要追究起來,也沒他好果子吃。
就在宋挺進猶豫不決時,房間門啪地被推開,朱廣泉進來了。風塵僕僕的朱廣泉顧不上跟向健江和蘇曉敏打招呼,衝宋挺進劈頭蓋臉就罵了起來:「好啊,宋老二,你膽子也忒大了,東江打了人,事情還沒處理呢,你又帶人上省城鬧事,你長了幾個膽?!」
宋挺進在家排行老二,平常朱廣泉都稱他宋老二。
宋挺進嚇得往後一趔,他鬧不明白朱廣泉唱得是哪處。
「我看你自由日子過得不舒服了,是不是還要進一次監獄?」不等宋挺進還嘴,朱廣泉又衝跟另外幾個工商戶罵:「你們是不是錢掙得燙手了,跑到省城來上訪,還驚動了兩位領導,你們面子大啊,我朱廣泉要見二位領導,都得斟酌斟酌呢,你們倒好,坐的坐著,躺的躺著,反倒讓書記市長站著。都給我起來,我看你們活得不耐煩了!」
包括宋挺進在內的上訪者全都乖溜溜站了起來。
朱廣泉這才轉過身,衝兩位領導點頭哈腰道:「實在對不住啊,向書記,蘇市長,怪我,都怪我,你們批評我吧,是我沒把工作做好。」
向健江沒有說話,蘇曉敏故意問了句:「是嗎?」
「向書記,蘇市長,你們別生氣,我真的不知道他們來上訪,這些天鋼材價格漲得太快,而且貨異常的緊俏,我正在為鋼材奔波呢,家裡的事,沒顧上。我檢討,我現在就檢討。」
蘇曉敏看著朱廣泉一陣紅臉一陣白臉地唱,心道:「這人真是不簡單啊。」
等朱廣泉表演得差不多了,向健江才說:「多的話不說了,人全在這裡,他們啥時回去,你朱老闆說了算。」
「現在就回,現在就回。」朱廣泉說著,突地轉身,怒瞪住宋挺進:「還愣著做什麼,要我一個個揹你們下樓啊?!」
朱廣泉這種人,做起事來是沒有分寸的,按說等天亮後回去也沒有什麼關係,可他愣是把上訪者罵下了樓,還主動到前臺結了賬。
4
上訪者是回去了,蘇曉敏跟向健江卻還不能回去。
當天晚上朱廣泉但把宋挺進他們喝斥走後,厚著臉要給蘇曉敏和向健江壓驚。向健江說不必了,蘇曉敏呢,拉個臉,一句話也不願跟向健江說。後來向健江讓司機先把她送回家:「你先回去休息一會兒,明天一早等我電話。」向健江本來是想打的去賓館的,後來又打電話叫住了司機,跟蘇曉敏坐在了一輛車上。
「你真行啊,還沒見過你這麼發過火。」向健江一上車便感嘆。
「不發火怎麼辦,跟他們講理,講得清嗎?」
「是講不清,不過我還是納悶,華英子的老公在彈克團,你怎麼知道,我比你到東江早,這些事我都不知道。」
「是林局長告訴我的,上次處理謝芬芳的事,林局長就跟我提起過,宋挺進身邊有好幾個女人,其中這個華英子,是跟他最親密的。」
向健江哦了一聲,進而又問:「謝芬芳那件事,你打算怎麼處理?」
「還能怎麼處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唄。」
向健江不再作聲,似乎,他擠到這輛車上,就是為了問這件事。
蘇曉敏本來不想回自己的家,上次那兩根頭髮還有黑絲襪,至今還像腫瘤一樣長在她心裡,讓她一聽家這個字眼,就過敏。可又怕向健江亂想,只好硬著頭皮到了樓下。車子剛一掉頭,她便出了小區,天快要亮了,這個時候去住賓館,顯然不划算,蘇曉敏索性坐在小區外面小廣場裡,她想就這麼坐到天亮。可是坐下沒多久,她便睡著了。第二天醒來時,廣場裡已聚滿了人,都是早起鍛鍊的。蘇曉敏怕被人認出,落荒狗一樣逃離了小廣場。她給新荷打了個電話,說自己在金江。新荷像是剛睡醒,連打呵欠帶問她:「不是來捉姦的吧?」她罵了句新荷,把電話掛了。
她本來是想到新荷家,至少也得洗把臉啊,一聽新荷這麼問,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後來她去公廁,佯裝上廁所,隨便洗了把臉,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亂糟糟的頭髮,然後去吃早餐。
吃完早餐沒多久,向健江的電話來了:「收拾一下,去省政府。」
「去省政府做什麼?」蘇曉敏不解。
「作檢討。」向健江說得很乾脆,說完就將電話掛了。蘇曉敏的心忽就暗了,真是忙昏了頭,怎麼把作檢討的事給忘了!
可是真要去作檢討,蘇曉敏又有點邁不開步子。她不是怕作檢討,是怕這種程式。蘇曉敏儘管身居官場多年,但對官場很多不成文的規矩,仍然不能適應,有些,甚至充滿憎恨。但她知道,這種憎恨只能埋在心底,甚至心底都不能埋,得把它消化掉,嚼碎吐掉。就說這檢討吧,如今不管什麼事,只要傷及到上層的臉面,下級就得主動去作檢討,換了省上也一樣,不管上級需不需要這個檢討。有時蘇曉敏會想,這樣的檢討有必要嗎,對改進工作,對改善黨群關係,這樣的檢討到底有沒有意義?
形式大於內容!
但有時候你必須重視形式!因為形式是直觀的,是能夠讓別人看見的。
不管蘇曉敏樂意不樂意,她都得去,而且要配合向健江把這個形式做好,做足。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她這個市長的職責。
不大工夫,車子來到小區大門前,蘇曉敏上了車,見向健江也是雙眼發紅,就知道他沒閤眼。看來,他的心事比自己還重。他們這對難姐難弟,算是難到家了。
車子駛過解放大道,往高架橋上去時,蘇曉敏忽然喊著要下車,說把一件重要的東西忘在了家裡。向健江說:「那就在前面掉個頭,回去取。」蘇曉敏說:「不用了,我打個車自己去取,半小時後趕到。」向健江心裡惦著別的事,沒太在意她的表情,見她心急火燎的樣子,道:「你抓緊點,我在秘書長辦公室等你。」
四十分鐘後,蘇曉敏氣喘吁吁趕來,向健江正跟羅維平說著什麼,看到她,眼睛一亮。這人怎麼回事啊,剛才還是一身呆板,一轉眼,就嫵媚起來。豈止是嫵媚,向健江瞅了一眼,就覺有些目眩。蘇曉敏變戲法地換了她那套在東江常穿的職業裝,穿了一身墨綠色的套裙,裡面配了白色縐紗襯衫,質地很柔軟的那種,款式也很新潮。一下就讓她年輕出許多。豐腴的身子更趨飽滿,兩條修長的腿毫不掩飾地將她錯落有致的身姿襯托得山是山水是水。向健江有種不敢相認的錯覺,訕訕地笑了笑,避開目光。
蘇曉敏的臉微微泛紅,看得出,她自己也有點不大自然,站在那兒,等羅維平說話。羅維平抬起眼,輕描淡寫地瞄了她一眼,口氣寡淡地說:「坐吧。」
蘇曉敏的臉色驀就暗了,那層紅暈不見,像是被人羞辱一般,默無聲息地坐在了向健江邊上。接下來的彙報,蘇曉敏就開始走神,她是想集中精力,可羅維平剛才那一眼,傷到了她骨頭上,坐在那兒,她感覺渾身都在痛。她偷偷瞄了羅維平一眼,發現他正經得令人驚訝。那張臉繃得要多嚴肅有多嚴肅,目光始終盯著手裡的材料,偶爾抬起來,也是沒有方向地空掃一眼,原又收回去。他說出的話,就越發冷冰冰的,堅硬,不含感情,完全格式化了的官方語言。
怎麼會這樣呢,好陌生啊!
蘇曉敏打個冷戰,黯然垂下頭,心裡開始埋怨自己,人家正眼都不瞧,你又何必?想想這一早上的荒唐舉動,忽然就覺自己很滑稽。
見她分神,向健江用胳膊肘捅捅她,提醒道:「你也把自己的想法談一談,讓秘書長幫我們號號脈。」
蘇曉敏冉冉抬起目光,努力排開腦子裡那些混亂想法,正欲說話,羅維平開了口:「在我這兒就不浪費時間了,你們準備一下,見見程副省長。態度誠懇點,出了問題不要緊,關鍵是得有個態度。」說完,目光擱在了蘇曉敏臉上,這一眼擱得久些,但很平靜,沒起什麼波瀾。蘇曉敏彷彿受了傷,起身,也用同樣冰冷而又客氣的語氣道:「那就有勞秘書長了。」
羅維平乾笑了一聲:「那邊我就不去了,你們自己去,剛才我聯絡過,秘書會接待你們。」說完,他抓起電話,打給程副省長秘書,秘書讓向健江他們過去。
離開羅維平辦公室,蘇曉敏頓覺腳下無力,像是讓人當頭澆了一盆水,渾身上下沒了一點熱情。向健江儘管覺得她不正常,但想不出不正常在哪。兩個人不說話,往二號樓去。走著走著,向健江突然停下腳步,盯住蘇曉敏,陌生地說:「你今天怎麼回事,跟誰玩迷藏?」
蘇曉敏懊惱地搖了搖頭,帶幾分尷尬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滑稽?」
向健江明顯感覺到什麼,但又不確切,沒敢多說什麼,沉默著往前走。蘇曉敏遲疑了一會兒,像是要打退堂鼓,後來一咬牙,跟了上去。
這天上午,蘇曉敏和向健江並沒見到程副省長。他們來到二號樓時,秘書果真等在那裡,打過招呼,客氣地引他們進了接待室。秘書告訴向健江,程副省長這陣正會見客人,半個小時後便結束。向健江和蘇曉敏老老實實候在那裡,一邊等,一邊心裡犯嘀咕,今天這檢討,到底怎麼做?本來是想跟羅維平探點口風的,至少聽聽程副省長對這起事件的態度。程副省長分管信訪,東江又是他的聯絡點,聽說昨天下午,他已跟幾家單位發了火。信訪辦那三名同志也說,程副省長對東江發生的這起突然上訪事件很重視,指示他們要嚴肅對待。
到底能嚴肅到啥程度,向健江想了半天,還是沒想明白。蘇曉敏沒到之前,他把疑惑道給了羅維平,誰知羅維平今天很深沉,高深莫測,他心裡就越發沒了底。不是說上訪這件事有多嚴重,嚴重的是東江經濟的二次振興,這是根本。
但是東江經濟如何才能儘快走出低谷,重新迎來它的輝煌呢,向健江到現在,還沒找到一條捷徑。興許,國際商城專案,就是一個好的開頭,這麼想著,向健江把目光對住蘇曉敏,他真想跟蘇曉敏談談自己的想法,有關國際商城專案的想法。轉念一想,這種場合,怎麼談啊?
一上午就在等候中過去了,快近中午時,秘書忙忙碌碌走進來,客氣道:「實在對不起,副省長那邊擠不出時間,下午三點你們再來吧。」
兩個人揣著惶惶的心離開省府,此時已到午飯時間,向健江問蘇曉敏吃點什麼,蘇曉敏回答沒味口。她拿著手機,像是在等待什麼。向健江見她一上午都神不守舍,拐彎抹角勸道:「下午就下午吧,別太在意,以前我在組織部時,也讓人等過。」
「那是你。」蘇曉敏丟下一句,往前走了,向健江怪怪地盯住她,心說,這人犯什麼神經啊,莫名其妙!
這時候向健江的手機響了,打電話的是翠煙區梅區長,她也從東江趕了過來。電話裡說了幾句,向健江告訴梅區長一個地方,讓她在那兒等,他們馬上過去。偏巧就在這時,新荷也打來電話,問蘇曉敏到底是不是在金江?蘇曉敏說我就在金江,一大早不是就跟你說了嗎?新荷嗔了一聲:「我怎麼知道是真是假,我這陣在你家,嚇死我了,我還以為遇了小偷,一定是你忘了鎖門。」
「忘了鎖門?」
蘇曉敏驚慌地叫了一聲,匆匆跟向健江說了一句,打車就往家裡趕。早上蘇曉敏的確是去了家裡,她不能穿一身灰不啦嘰的衣服去見羅維平,她要在他面前保持新鮮。那麼短的時間,慌慌張張換衣服,心裡只惦著別遲到,門到底鎖沒鎖,她還真沒印象。等滿頭大汗趕到家,新荷果真就在家裡,正在大汗淋漓地給她家擦地板。看見她,新荷剛要數落,猛被她今天的打扮驚住了。半天,嗓子一亮,驚詫道:「你是當市長啊還是當模特,打扮這麼豔,到底給誰看?」
蘇曉敏剜了新荷一眼,情急地問:「門真沒鎖?」
「鎖了我能飛進來?」新荷嘴裡說著,眼睛仍然不放過她,像盯稀有動物一樣盯著面色緋紅一身亮麗的蘇曉敏,盯足了,盯過癮了,才咂巴著嘴道:「看不出啊,原以為你只會當官,沒想,你還會包裝自己。」
新荷的話並不誇張,蘇曉敏其實是個很不會打扮自己的女人,按新荷的話說,她缺少美感。剛嫁到瞿家時,瞿書楊沒少臭她,就連小叔子瞿書槐,也在背後說過她的壞話,意思是她太老土了。直到瞿家娶了新荷,蘇曉敏的生活才翻開新的一頁。新荷在審美上就是比她強,穿衣打扮也比她有品位,她的提高,一大半功勞在新荷。
新荷調侃完了,才告訴蘇曉敏,她是給婆婆拿衣服來的,婆婆非要穿她那件亞麻格子衫,不過來取她就嘮叨,買新的又說新荷太糟蹋錢。沒辦法,新荷只好過來取,婆婆手裡有蘇曉敏家的鑰匙。沒想,她來到樓上,發現門開著,她嚇壞了,以為家裡進了賊,跑去跟門房報案,門房值班員說,一定是蘇曉敏忘了鎖門,他看見蘇曉敏一大早回來過。
新荷說話的空,蘇曉敏已挨房間看了一遍,確信家裡沒進來外人,才一屁股坐沙發上:「哎喲媽呀,你一個電話,我魂都沒了。」
「你家裡有寶貝啊,犯得著那麼慌?」新荷故意道。
「就會耍貧嘴,給我來杯水,渴死了。」
「哪有水,看看,你這個家,還像家?」新荷說著,替蘇曉敏開啟一瓶礦泉水,水還是她在超市買的。「我說你們兩口子就不能安安靜靜守著這個家啊,再折騰下去,這個家就成廟了。」新荷又想把話題往瞿書楊身上引,上次蘇曉敏走後,新荷也想了很多,她覺得,瞿書楊很可能有問題,她得跟蘇曉敏提個醒。
蘇曉敏的心思顯然不在瞿書楊上,也懶得聽新荷說這些。反正她已想好,等瞿書楊回來,就離婚,她才不能跟一個叛徒過日子呢。至於離了婚後怎麼辦,她還沒想好,車到山前必有路,到時候再說吧。她腦子裡現在想的是羅維平,上午羅維平的表現太反常了,怎麼會這樣?
新荷見她神神經經的,心裡再次起了疑,定定望了她半天,突然壓低聲音說:「是不是去見他了?」
「誰?」蘇曉敏驀地抬頭。
「還能有誰,他唄。」新荷從她臉上看到答案,故意笑道。
「你個死人!」蘇曉敏彈起身子,要打新荷,新荷尖叫道:「我給你家當保姆,你不說謝倒也罷了,還敢打人。」妯娌倆鬧了一陣,蘇曉敏沮喪地倒在沙發上。有些事,她是不瞞新荷的,也瞞不了。她跟羅維平的相識到相知,新荷一清二楚,從開始到現在,她都沒瞞過新荷什麼。有時苦惱了,還特意將這話題拿出來,跟新荷討主意。新荷是個感情上極有主見的人,不像蘇曉敏,這方面永遠是小學生水平。新荷一開始鼓動她:「衝上去,別怕,我在後面給你做掩護。」新荷也確實替她做過掩護,上次瞿書楊所以講出她跟向健江如何如何的荒唐話,就是中了新荷的計。新荷害怕瞿書楊嗅到羅維平,故意就拿向健江開涮,其實連傻子也知道,蘇曉敏跟向健江,讓他們生點事都生不出來。不是哪個男人跟女人都能生出事,也不是哪個女人都讓男人想入非非,這得看緣分,還要看你倆是不是一條藤上的瓜。向健江跟蘇曉敏雖是熟悉,關係也不錯,有時還能稱得上親近,但就是生不出事。倒不是說蘇曉敏比向健江大,如今反倒流行這個,問題是他們倆個太知根知底了,啥都是透明的,就是缺少朦朧。感情這東西,妙就妙在朦朧,妙在若有若無,妙在分不開又近不得。這是新荷的邏輯,蘇曉敏認為她說的正確,至少在理。當然,就是羅維平,新荷也料定不可能生出啥事。要不然,她還真不敢慫恿。不過既然邂逅了,相遇了,對方還有點品位,新荷的意見就是發展下去。並不是朝那個方向發展,新荷的原話是:「這輩子,守著瞿家這兩根木頭,真是虧死了,我是看開了,也勸你別太虧自己,就算不能有情人,有個紅塵知己總是應該的吧。」
「那你怎麼按兵不動?」蘇曉敏明知新荷是好意,還是反擊道。
新荷實話實說:「我不像你,漂亮,有氣質,還當著官,自身有條件,我一個小人物,誰肯?」
新荷說這話時多少帶著傷感,她其實也是個很情緒化的女人。說完,背對著蘇曉敏,凝視著窗外,肩膀發出微微的顫動。蘇曉敏知道,那顫動其實是她心底裡發出的,新荷跟書槐,感情要說好也好,要說壞,也不算詆譭他們。關鍵是新荷心氣太高,感情上要求也高,書槐呢,屬於那種過分老實過分守舊的男人。蘇曉敏心裡湧上一層同情,走過去,輕撫住新荷雙肩,溫柔地問:「嫉妒了?」
「臭美!」新荷轉過身,忽然間又變得無所謂:「我才不嫉妒呢,哪一天上帝開了恩,賜我一個更好的,酸死你。」
妯娌倆就是這樣,一旦說起私房話來,就沒了邊,而且臉不紅心不跳,更不害臊。那份親熱勁,坦率勁,怎麼看也不像妯娌,倒是比別人家親姊妹還要親。
不過今天,新荷的話不一樣了。見蘇曉敏悶著臉,苦大仇深的樣子。新荷體貼地坐她身邊,寬慰道:「早就告訴你,別太當真,你非要當真。」
「誰當真了?」蘇曉敏明知自己當了真,嘴上還硬。
「一大早的,跑回家換衣服,門也忘了鎖,回來又一副哭喪相,你這樣子,哄哄你家書呆子還行,哄我,遠著呢。」
蘇曉敏不語了,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當真,為什麼就變得這麼敏感。不應該這樣啊!她嘆了一聲,道:「你不知道,我現在壓力有多大,原本想,他能給我鼓鼓勁,誰知……」
「你呀——」新荷也嘆了一聲,接著道:「他現在位高權重,你這麼惹眼地去見他,他理你才怪。我說你一到他面前,怎麼就傻得冒氣了?」
「誰惹眼了?惹眼他都不在乎,要是不惹眼,還不定怎麼給冷臉子呢?」
「算了算了,說這些多沒勁。說說東江吧,你去了這麼長時間,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一鍋粥。」
新荷不語了。她儘管沒當過官,但她家書槐是個小頭目,官場的事,她多少知道一點。有時候書槐深夜裡坐著發呆,被大山壓住了似的,她也會勸:「想開點吧,能幹就幹,實在幹不了,辭。」但對蘇曉敏,不能這麼勸。人跟人不一樣,自家丈夫能幹到那位置,到頂了,再高,會把他難死。蘇曉敏不,她是心有多高,事業就有多高,新荷看好她,也支援她。
「慢慢來吧,凡事急不得,我聽說,這幾個月你也幹得有聲有色。」
「你哪裡聽來的,少拿這些空話安慰我。」蘇曉敏白了新荷一眼。
「哪聽來的你甭管,我就一句話,按你自己的路子幹下去,千萬別打退堂鼓。」
「難啊,新荷,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還其三呢。好了,時間不早了,你洗洗臉,別那麼垂頭喪氣好不好,振作點,啊?」
蘇曉敏撲哧一聲笑了,也難得有這麼一位小嬸子,經她一勸,蘇曉敏的心情好起來,心裡便又惦起下午的事。
三點差一刻,蘇曉敏來到省府,向健江已等在那裡,看到她,心急地說:「怎麼現在才來,手機也不通,怎麼回事?」蘇曉敏掏出手機一看,原來是沒電了,不好意思道:「真對不起,路上遇了熟人,多聊了幾句。」
「就你事多。」向健江輕聲斥責了一句。
「沒召見吧?」蘇曉敏不放心地問了一句。
向健江搖頭,他兩點鐘就坐這兒了,到現在還沒一個人跟他打過招呼,就連秘書也不知去了哪。蘇曉敏坐下的時候,接待室又進來兩位,一看也是下面來的,其中一位好像跟向健江認識,但也僅僅是點了點頭,便很沉重地坐在了另一張沙發上。
空氣死悶。六月的金江,氣溫已高達36度,接待室偏又沒空調,坐了不到五分鐘,蘇曉敏身上就出汗了,一看向健江額頭上也在滲汗,掏出紙巾,遞給向健江,向健江居然視而不見,蘇曉敏只好將紙巾收回去。
又過了半小時,還不見秘書的人影,蘇曉敏坐不住了,想問問向健江,不會是秘書忘了吧?一看向健江臉色,沒敢問出口。另一張沙發上,那兩個人也跟他們一樣,正襟危坐,很莊嚴很沉重。蘇曉敏心想,這二位不會也是等著見程副省長吧?
正這麼想著,來了一位不認識的秘書,將兩位叫走了,蘇曉敏才知道,這二位是找管交通的蘇副省長彙報工作。接待室裡就剩她跟向健江,她才大著膽子說了句:「要不給秘書打個電話?」
向健江沒吭聲。不過他的神情告訴蘇曉敏,這話等於白說。蘇曉敏心裡有微詞,嘴上卻很老實。不同場合得有不同場合的規矩,這點常識她還是有。下面任何一位領導,只要將你安排到接待室,你就只能老老實實等。別的捷徑有,可惜你事先沒走到。這點上,她跟向健江一樣固執,也可以稱作愚蠢。如果昨天晚上從東江出發時,就給程副省長秘書打電話,情況怕是另番樣子。蘇曉敏這麼想著,就又怪起羅維平來,他也不知道通融通融。
這個下午他們一直等到了五點,中間蘇曉敏出去過,沒走遠,樓道里隨便走了走,進了趟洗手間,然後又乖乖回來了。向健江一下午都保持著一個姿勢,他真能坐啊,蘇曉敏不得不歎服,很多方面,向健江就是比她強,比她守「規矩」,看來組織部這些年,他真沒白蹲!
五點鐘時,程副省長的秘書來了,日理萬機的樣子,進門就說:「實在對不住,讓你們久等了。」向健江起身:「現在可以進去了吧?」秘書怪怪地盯住向健江,不明白他的口氣為什麼這麼生硬,他避開向健江鋒利的目光,轉而對蘇曉敏說:「你們請回吧,程副省長會見法國客人,估計今天是沒時間了。」
「明天呢?」向健江追問一句。
一聽向健江的口氣不對勁,蘇曉敏搶在前面說:「省長要是沒空,我們就不打擾了,改天我們再向省長彙報。」她這次用的是彙報,沒用檢討。
秘書客氣道:「只能這樣了,讓二位等了一天,實在過意不去。下次來時,最好先通個電話。」
蘇曉敏溫和地望住秘書:「這次怪我們,事先沒跟你聯絡。」說完,她要了秘書電話,拽著向健江離開接待室。
「一定是這小子在搗鬼!」剛下樓,向健江就發了火。這個時候,他才敢把心頭的不滿發洩出來。
「別亂懷疑,的確是法國人來了,我看見外事辦劉主任他們在樓上。」蘇曉敏反倒變得清醒。
「就算有外事活動,也不該把我們晾一下午。」
「算了,你不是曾經也讓人等過?」一離開接待室,蘇曉敏的心情就好起來,有一種解脫,或者如釋重負般的輕鬆,反倒覺得向健江發這種脾氣很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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