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蘇曉敏這天應該是能早一點到家的,跟羅維平分手後,還不到四點。這個時候她如果及時回家,也就沒有後來那麼多遺憾。
但這一天對她來說真是太意外了,她的心久久不能平靜。跟羅維平依依不捨告別後,蘇曉敏想一個人走走,想讓那朦朦朧朧的感覺再清晰一點。或者,讓好心情再延續一段時間。
海濱大道人影綽綽,走在林蔭道上,蘇曉敏腦子裡不時浮出羅維平那張臉。那張臉清晰、深刻,帶點哲人的味道,還有他的目光,那是一個久經歲月洗禮、在官場上摸打滾爬多年的男人獨有的目光。那目光裡除了睿智,還有愛,還有對女人的體貼。哦,體貼,蘇曉敏捧起那束玫瑰,玫瑰在夏日的樹蔭下發出一種奇特的光芒,彷彿上面有慾望在舞蹈。她將玫瑰舉過頭頂,高高地舉到半空中,她想舉上藍天,舉到白雲處。後來她又將玫瑰緊緊貼在胸前,貼在她怦怦亂跳的心上,她感到了胸脯的起伏,哦,起伏,這是一種陌生的起伏,因為一個不屬於她的男人,一個能給她帶來安全感的男人,是的,安全感,這個時候,蘇曉敏才領悟到羅維平今天催她來省城的深刻用意,他是在替她的安全著想啊。這麼想著,她又陶醉了,將臉埋進玫瑰,埋進那危險的誘惑中,埋進那看不見的刺中。好久好久,她抬起臉來,盯住遠處的江水,盯住碧波盪漾的江面,深呼吸了一口,然後衝浩浩蕩蕩的江水痛快地喊了一聲:「我不想被他誘惑,可我喜歡他!」
她的聲音嚇壞了躲在樹叢中的一對小戀人,兩人正在親暱,猛聽得有人扯著嗓子喊,慌忙停下動作,跑出來看,見是一箇中年女人在發瘋,小男孩沒好氣地罵了聲:「有病!」就又鑽進樹叢,摟著他的小戀人繼續甜蜜去了。
蘇曉敏吐了下舌頭,這種地方是不宜出醜的,弄不好會遭孩子們的恥笑,就想跑到江邊去,那裡能包容一切,可以更放得開。偏在這時候,手機叫響了,蘇曉敏以為是羅維平,興奮地拿起手機,結果不是,是洪水市市長。
「什麼事?」蘇曉敏問了一句。
「蘇市長,我有急事找您彙報。」
「我在省城。」
「我也在省城。」
蘇曉敏的心情驀就暗下來,說不清的,有種沮喪。等她問清是什麼事時,那股沮喪忽又沒了,緊跟著,另一種興奮燃燒起來,洪水市長終於攻下了一道難關,省發改委答應,集中力量,解決困擾了洪水市多年的水資源汙染問題。
「好啊,得好好慶賀一下。」蘇曉敏在電話裡說。
這天下午,蘇曉敏跟洪水市長一道,在省城設宴,宴請發改委領導和省城幾名水資源專家,也許是太興奮的過,蘇曉敏竟然喝多了酒,等把領導們一一送回家,回到自己樓下,才發現,時間已是次日凌晨零點四十二分。
蘇曉敏帶著一身酒氣回到家,屋裡漆黑一片,她以為瞿書楊不在,想衝個澡睡覺。哪知開了燈,屋子裡的情景嚇她一跳。原來亂糟糟的家,收拾得一塵不染,比她以前在時還要乾淨,一看就不是瞿書楊的手筆。她搖了搖頭,懷疑自己進錯了家門,猛又看見客廳牆上掛著一幅全家照,沫沫摟著她脖子,扮著一副鬼臉,那是沫沫拿到大學通知書後一家去照相館照的,照片上的她和瞿書楊都是一臉幸福,尤其她,笑得格外滋潤,被女兒摟著的那份感覺真是幸福死了。她這才確信自己沒進錯。
蘇曉敏換了拖鞋,強撐著往裡走,邊走邊喚:「我回來了,瞿書楊,出來給我倒水。」
沒有人應她,她剛要罵句難聽話,猛見餐桌上擺滿了東西。一盆鮮豔的花擺在餐桌正中,雖不是玫瑰,卻比玫瑰要香,也耀眼。花旁邊是一大蛋糕,也是一隻矯兔。矯兔四周,擺滿了菜,其中就有她最最愛吃的蛋花魚。
天啊,他也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蘇曉敏酒醒了一半,連著叫了幾聲:「書楊,書楊,瞿書楊!」
屋子裡還是沒人回答,蘇曉敏來到臥室,開啟燈,見瞿書楊和衣躺在床上,睡著了,打出長一聲短一聲的鼾。一股更濃的酒氣衝來,蘇曉敏確信這股酒氣不是自己帶來的,搖了搖頭,撲到床邊一看,瞿書楊喝醉了。
「死人,真是個死人,做好了飯菜,你就不知道打個電話啊!」蘇曉敏罵著,身子軟癱了一般,倒在地毯上。
瞿書楊要給她過生日,她卻在外面喝醉了!還有,她猛地就想起羅維平,想起那束因不能帶在身邊不得不讓她緩緩放到江裡的玫瑰!
我怎麼能這樣,我怎麼能這樣?!
蘇曉敏有一種被撕裂的感覺,一股巨大的歉疚湧來,襲擊著她,蹂躪著她,要讓她瘋,讓她狂。她撲上床,撲到瞿書楊身上:「死人,你給我醒來!」「呆子,你給我起來!」連著喊了幾聲,瞿書楊除了打出動聽的呼嚕,沒有任何反應,蘇曉敏無力地倒在床上,倒在瞿書楊身邊,喃喃道:「對不起啊,書楊,我今天不該喝酒,不該在外面混這麼長時間。」
好久,蘇曉敏起身,來到餐廳,對著一道道菜,發起了呆。這時候她的酒氣已沒了,是讓愧疚驅走的。蘇曉敏終於看見了酒瓶,瞿家這個呆子,居然一個人喝掉了一瓶多,而且這麼多的菜,他一口沒吃!
「你是傻子啊,不會吃飽了再喝。」
蘇曉敏趴在餐桌邊上,嗚嗚哭出了聲。她感到是那麼的對不起瞿書楊,對不起這個又傻又呆又可愛的男人!
等把自己哭成了淚人兒,她又回到臥室,替瞿書楊脫了衣服。折騰的過程中,瞿書楊好像要醒來,蘇曉敏剛要興奮,瞿書楊踹了她一腳原又睡熟了。不睡熟才怪,他酒量本來就不行,一個人空腹喝掉一瓶多,能回到床上就算不錯了。這麼想著,蘇曉敏就又傷心起來,她抱住瞿書楊,連著喊了十幾聲書楊,連著給瞿書楊道了一大堆歉,然後緊緊地抱住瞿書楊,抱住自己的丈夫,睡了。
蘇曉敏睡得很踏實。
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上午十點,一看懷裡空空的,昨夜抱著的人不見了,蘇曉敏一骨碌翻起身,「書楊,書楊!」她的叫聲急迫而緊張。
瞿書楊還是不在,除了上午吉祥的陽光,還有久違了的那種家的親切感,蘇曉敏什麼也沒喚到。後來她才發現,一張字條擱在醒目的地方,是瞿書楊寫的:
我要去北京參加學術活動,上午八點二十乘機,大約十天時間。
下面寫著四個大字:生日快樂!
快樂個頭!
穿著睡衣的蘇曉敏開始發瘋,她扔了字條,撲向陽臺,從窗戶往外看。窗外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撲面而來的清風非但沒吹醒她,反而讓她在懊惱中愈發地走向混亂。看到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蘇曉敏忽然有一種跳下去的衝動。後來她倒在沙發上,倒在敗壞至極的情緒裡,抱著電話,衝新荷吼:「新荷,我不想活了,你快來呀。」
新荷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說什麼也沒發生,她就是不想活了。
新荷被她的怪聲嚇壞了,極短的時間裡,就出現在她面前,一看她裸著半個身子,哭成了淚人兒,像被惡人凌辱了般,新荷就感覺問題嚴重了。新荷撲過來,替她拉好掉下去的睡衣帶子:「慢慢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新荷,我好可憐啊。」蘇曉敏號啕大哭。
「瞿書楊,你給我出來!」新荷以為是瞿家老大欺負了她尊貴的嫂嫂,也不管自已能不能直呼大哥的名字,叉起腰,就要為蘇曉敏做主。
蘇曉敏被新荷兇悍霸道的樣子逗樂了,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
「你個不講理的,比我還兇。」她抹掉臉上的淚,笑說。
新荷好生納悶,等弄清原委,她狠狠地捶了蘇曉敏一拳,抱著肚子笑起來。
兩個人鬧了一會兒,蘇曉敏心情好受多了,她換了睡衣,打算為自己弄點吃的。新荷說你歇著,我來吧。蘇曉敏就像立了什麼功似的坐在沙發上看新荷給她下面,坐著坐著,蘇曉敏像是發現了什麼,猛地起身,在屋裡四下搜尋。新荷看她怪怪的樣子,笑問:「這是你的家,你幹嗎做賊似的?」蘇曉敏一本正經道:「新荷,我咋覺得不正常?」
新荷停下手裡的活:「哪兒不正常?」
「哪兒都不正常。」
「你說什麼呀?」新荷從廚房裡走出來,目光學她一樣,東一下西一下地亂撞。「沒什麼呀,你到底看見了什麼?」新荷說。
「這傢伙有人!」蘇曉敏像是逮到了什麼把柄,非常肯定地說。
「亂說了不是,你是不是酒精還沒過呀,以後少喝點。」新荷說著又往廚房去。
「新荷,你快來看!」蘇曉敏很神秘地將新荷叫到了洗手檯那個地方,「頭髮,長頭髮!」說著,她從洗手檯上小心翼翼撿起一根長頭髮:「不是我的!」
新荷認真地端詳了一會兒:「不就一根頭髮嘛,大驚小怪。」
「不是一根,這兒還有。」蘇曉敏又從放牙具的地方找到一根,蘇曉敏沒燙髮,但這兩根頭髮都是鬈曲的,而且染了色。
「別犯神經了,快去歇著吧。」新荷一邊說,一邊往廚房去,她怕把鍋燒乾。
蘇曉敏一把拉住她:「新荷,你跟我說實話,他到底有沒有人?」
「你說什麼呀,我哪知道?!」新荷嗔怪道。
「不對新荷,你在撒謊,看看你的眼睛,瞞不了我的。」
新荷臉驀地一紅,像是急於躲開什麼似的,撇下蘇曉敏進了廚房。蘇曉敏在客廳裡怔了一會兒,幾步躥進臥室,又開始認真尋找起來。這次她發現了更有價值的證據,她在衣櫃裡找到一雙長筒襪!
新荷再勸,就不起任何作用了,憑著這雙黑色長筒襪,蘇曉敏已經斷定,瞿書楊在外面有了女人,而且,他把野女人帶到了家裡!她甚至已想象出那女人的面孔,身材,還有她跟瞿書楊在床上顛來倒去的樣子。
「這個混蛋!」她罵了一句,想把長筒襪撕碎,又害怕毀了證據,只好拿在手中,讓它欺負自己。
「敢給我戴綠帽子,我饒不了他!」
「什麼綠帽子,那是男人說的話。」新荷道。
「都一樣,新荷,怪不得家裡收拾得這麼整齊,我還以為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呢,原來……」蘇曉敏說不下去了,其實她的疑惑也是從家的整潔開始的,起初她以為是瞿書楊僱了鐘點工,現在看來,不是,是有人替代她擔當起了女主人的角色。
「他還要給我過生日,你說卑鄙不卑鄙?」蘇曉敏的身子在抖,拿著絲襪的那隻手發著一陣陣的顫,她的臉已經變形,眼裡竟又奔出一大片溼來。
新荷嚇得不知所措,其實她心裡的懷疑比蘇曉敏更重,剛才她在廚房,就感覺不正常。女人的感覺是很細微的,也很可怕,尤其廚房和衛生間這種地方,只要被別的女人動過,一眼就能看出來。新荷雖然不是這家的主人,但對蘇曉敏家的廚房,一點也不陌生,廚櫃裡碗筷調料瓶等等,都是按她家的位置和次序擺放,多少年了都這樣,她等於是這家的第二個女主人。但是,現在這些東西的秩序被打亂了,可以肯定,揹著蘇曉敏跑到這個家的女人,在生活上絕對沒有什麼條理,新荷馬上就聯想到瞿書楊手下那些女研究生,這些女人跟瞿書楊一樣,做學問行,做家務,外行著呢。儘管她把蘇曉敏的家收拾得很乾淨,但明顯,她是為了掩蓋掉什麼而刻意收拾的!
瞿書楊,你把禍闖大了!新荷心裡想。
果然,新荷還沒想到該採取什麼措施,以保證這個家的平靜,蘇曉敏已在電話裡衝瞿書楊吼上了。
瞿書楊肯定是剛下飛機,他似乎聽不清蘇曉敏說什麼,蘇曉敏不得不把嗓音提到最高:「姓瞿的,你馬上給我回來!」
瞿書楊肯定不會回來,他在那頭支吾了幾聲,就把電話掛了。蘇曉敏一手拿著手機,另隻手拿著那雙黑絲襪,臉色黑青地站在那兒。
蘇曉敏當天便回到了東江,本來她還打算要去看看婆婆的,因為那雙絲襪還有兩根來歷不明的長髮,她把計劃取消了。新荷也不同意她去看婆婆,怕她控制不住,在婆婆面前說出什麼過激話來。離開省城的時候,新荷再三勸,一定要想開點啊,就算他在外面有女人,也是鬥不過你的,這個家,還是你說了算。蘇曉敏不吭聲,新荷又說:「你是市長,身子金貴著哩,為一個野女人生氣,不值。」
蘇曉敏突然說:「新荷你給我聽好了,我不會饒過他,還有那個妖精!」她把野女人罵成了妖精。
但是到了東江,蘇曉敏的想法就變了,自己不也跟羅維平偷偷幽會嗎,雖說沒學妖精那樣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但心裡畢竟藏了別的男人。她想勸自己想開點,別太認真,但是一看到包裡那雙絲襪,她的火又上來了。
奇怪,她把絲襪帶到包裡做什麼,真是氣昏頭了。
2
唐天憶告訴蘇曉敏,建委已把國際商城的啟動方案報了上來。方案以前就有,為慎重起見,蘇曉敏讓建委會同有關部門在原方案的基礎上重新細化,力求將方案拿得更為全面。方案重點解決兩個問題,一是東江國際商城的建設主體,也就是投資人。按原來的方案,投資人仍然為國際商城發展有限公司,雖然大華企業撤了資,國際商城公司卻還在,只不過這些年沒什麼大的作為。蘇曉敏跟建委和安平區住宅辦商量後,拿出一個新的意見,由住宅辦牽頭,繼續招商引資,多吸納幾家有實力的企業加盟進來,作為新的投資人。最近一段時間的運作看,對國際商城感興趣的企業還不少,資金實力和企業信譽也都不錯,建委和住宅辦挑了三家,供蘇曉敏選擇。這三家企業兩家在東江,另外一家是浙江大明實業。大明實業的情況蘇曉敏掌握一些,這是一家上市公司,主要經營電子產品,近年來又涉足房地產和高等級公路建設,資金實力非常雄厚,加上又有浙江商會做後盾,讓它作為新的投資人再也合適不過。蘇曉敏現在考慮的不單是商城的建設,還有將來商城的運營,如果能把浙商吸納進來,運營這一塊是不用發愁的。如果你對目前全國各地的商城還有商廈做一考察,就會發現,一大半是江浙一帶的商人投資興建的。東江目前有三座商廈,兩座就是浙江老闆修的,運營情況都很好。唐天憶也主張讓大明實業加盟進來,而且他的思想還比蘇曉敏超前。「實在不行,就讓大明把國際商城公司收購了。」這是唐天憶的原話,蘇曉敏笑道:「其實就是一個空殼子,你讓他收購什麼?」
「那就把國際商城公司登出了,讓大明重新註冊。」
「這怕不行吧,朱廣泉能答應?」
一提朱廣泉,唐天憶不說話了,國際商城公司所以能保留到現在,其實還是朱廣泉在撐著,不過朱廣泉後來又把精力轉到了光華路市場,等於是一套人馬,兩套班子。
蘇曉敏看完方案,感到比原來充實多了。唐天憶說,他跟大明實業接觸了三次,從目前情況看,他們積極性相當高,對國際商城,有一種志在必得的架勢。
「這就好,只要他們參與進來,資金就有了著落。」蘇曉敏說。
「不過這裡面還有一個麻煩。」唐天憶又說。
「什麼麻煩?」蘇曉敏抬頭問。
「我跟朱廣泉談過,他堅決不同意讓大明加盟。」
「為什麼?」
「他說這專案是他最早提出的,前前後後折騰了六年,現在總算要建了,他不想讓別人分享勞動果實。」
「他自己建得了嗎?」蘇曉敏不高興了,朱廣泉明顯是跟她出難題。
「他說他能建。」唐天憶道。
「能建?」蘇曉敏沒想到朱廣泉口氣會這麼大。
朱廣泉的問題也就是方案要重點解決的第二個難題,不只是他跟國際商城發展公司的關係,更難的,還有光華路市場怎麼辦?按目前方案,光華路市場可以考慮搬遷,建委提出了三塊地方供朱廣泉選擇,但考慮到朱廣泉可能會有新的要求,目前這三塊地方都還沒跟朱廣泉談。
「你和高主任再找一次他,重點跟他談光華路市場,至於大明實業該不該加盟進來,我跟向書記再碰個頭,聽聽他的意見。」蘇曉敏說。
「向書記可能會傾向朱廣泉。」唐天憶突然說。
蘇曉敏驚訝地望住唐天憶,唐天憶這句話,明顯有別的意思。
「當然,我也只是猜測。」唐天憶說完這句,神色有些緊張地出去了。
蘇曉敏心裡,就多了一層疑惑。
唐天憶的猜測沒有錯,蘇曉敏剛把大明實業提出來,向健江就道:「投資人的事,我們不能硬性定,這是他們的自主權。」
「我們只是幫他們選擇。」蘇曉敏解釋。
「建議可以,但不要過多幹涉。」向健江一邊看方案,一邊道。
等把方案看完,向健江說:「這方案怕行不通,廣泉地產是國際商城發展公司的大股東,把它繞開,讓別的企業參與進來,朱廣泉能答應?」
「我們不是繞開他,而是在尋找更有實力的投資商,誰有實力,就讓誰來控股。」蘇曉敏進一步解釋。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朱廣泉不是一個輕易能被你說服的人,這些年,他跟浙商為了拿地,競爭很激烈,他不會把機會讓給浙商。」
這倒是實話,關於廣泉地產跟浙商之間在地產市場的火拼,蘇曉敏早有耳聞,朱廣泉也確實是條漢子,屬於那種寧折不彎的人,在東江地產界,能跟浙商抗衡的,怕就只有他一人。可是蘇曉敏還是擔心,如果不讓別的投資人參與進來,一旦廣泉地產出現資金問題,國際商城怕又要夭折,作為市長,她必須從最壞處著想。
要防患於未燃啊。這次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國際商城,只能成功,絕不許失敗,更不許把它建成半拉子工程。
「那怎麼辦,我心裡,對廣泉地產真有點不放心。」蘇曉敏帶著徵詢的口吻道。
「不只是你不放心,我也不放心,但我們要尊重歷史,除非廣泉地產自動退出,否則,他就是大股東。」向健江說。
蘇曉敏見向健江口氣堅決,沒有再堅持下去,其實她也不是刻意要堅持什麼,只要朱廣泉能把國際商城建設好,她當然高興。
問題是朱廣泉能建設好嗎?
週三下午快下班時,蘇曉敏接到市工商行行長柳彬的電話,柳彬熱情地請她吃飯,蘇曉敏婉言相拒,說最近身體不舒服,實在不能赴約,請柳行長諒解。柳彬笑了笑:「老同學,怕是藉口吧,昨天你還陪發改委領導吃飯,怎麼今天就不舒服?」柳彬說的沒錯,蘇曉敏昨天的確在陪省發改委主任,晚上設宴招待,發改委主任酒量不錯,蘇曉敏和向健江都喝多了,上午她睡到十點才起來。
沒辦法,有時候,喝酒比工作還要緊,昨天一場酒,蘇曉敏又為東江爭取到三千萬,向健江打電話說,這場酒喝得值啊,如果天天能爭取來三千萬,我寧可當醉鬼。
當然,玩笑歸玩笑,如果天天讓她泡到酒桌上,怕是不被累死,也得難受死。酒喝多了的那份罪,真是不好受啊。蘇曉敏還慶幸,今天上邊沒來人,她下午可以安安靜靜吃頓飯了,哪知柳彬突然又冒了出來。
柳彬跟蘇曉敏曾經在省黨校學習過半年,蘇曉敏到東江上任的前一天,柳彬專程從東江趕到省城,約了一幫黨校同學給蘇曉敏祝賀。那天蘇曉敏喝了不少酒,柳彬也喝了不少,酒一多話就多,柳彬跟蘇曉敏說了不少,蘇曉敏記憶深刻的,就是柳彬的地盤論。柳彬說:「好啊,老同學,你現在到東江做老大,這東江,就真是咱老同學的地盤了。」柳彬又說出幾位同學的名字,這些人雖然沒能趕來為她祝賀,但都把祝福的話託給了柳彬。那天蘇曉敏就覺得柳彬是個人物,這人在同學中異常活躍,在官場也異常活躍。他是兩年中連升三級,從西坪區行長的位子上升上來的,同學們笑他是直升機專家,柳彬也不自謙,說他喜歡坐直升機,那種感覺真爽。到東江後,柳彬約過她幾次,也專程到辦公室請過她,蘇曉敏一一謝絕了。她對柳彬有一種本能的戒備,一再提醒自己,還是離他遠點。
蘇曉敏搜腸刮肚,尋找理由,有時候找一個能說服對方的理由真難,找一個拒絕別人的理由,更難。蘇曉敏不善於撒謊,在官場,不具備撒謊的本領,你的能耐就會減一半。這話好像是羅維平說的,又好像來自唐天憶,總之,蘇曉敏記住了。撒謊其實也是一門藝術,特別在官場,這是蘇曉敏後來的感悟。
「老同學,你就別難為自己了,你嘴還沒張,我就知道你想說什麼。」柳彬是個能把同學這種關係放大幾倍的人,也能把這種資源利用到最大程度,這從他張口閉口老同學而不帶半點生分或拘謹就可以看出來。蘇曉敏佩服他這種才能,換了她,是絕不敢跟人家這樣的。他們在黨校一塊學習的時間,也就兩個半月,那個時候蘇曉敏還是招商局副局長,記憶中柳彬好像對她並不怎麼在意。
「我真是騰不出空,改天吧,改天我請你。」蘇曉敏讓柳彬逼得有點急,這人像口香糖,甜甜蜜蜜中就把你粘牢了。
「老同學,你就賞個面子吧,如果單是我,你怎麼推辭都行,關鍵是還有位朋友,你怎麼也得見一下。」
「朋友?」蘇曉敏警惕地問了一聲。
柳彬呵呵一笑:「當然是朋友,他是專程從省城來的,一塊坐坐,敘敘舊,展望展望未來。」柳彬黏人的功夫真是不錯,這功夫絕非一朝一夕練成的。
蘇曉敏難住了,省城來的,到底是誰?柳彬結交面很廣,他的圈子裡,啥樣的人也有,這個圈子可不好開罪。
「能透露一下嗎,是誰?」蘇曉敏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暫時保密,讓我也賣一回關子。」柳彬故作神秘。
蘇曉敏不好再堅持,看來,這頓請她必須得吃。柳彬說了地方,問要不要開車來接她,蘇曉敏說不用了,我自己過去。
柳彬請客的地方在翠煙郊區,這個地方十年前還是一片荒涼,自從東江搞了新工業城,這片海灘廢地譁就熱鬧起來,短短十年,這裡已從當年的不毛之地變成東江小特區,餐飲、娛樂、高爾夫球場、狩獵場、跑馬場,啥時興這兒便建啥。一年前,這裡忽然建起一片高檔別墅區,入住的,除東江先富起來的人外,還有省城金江、鄰省幾個城市及來自廣州、香港的富商,蘇曉敏雖然不知道這些人為什麼如此迷戀翠煙這片地方,但有一點她很清醒,翠煙乃至東江,已越來越受到鉅商富賈的重視,據說單是富商包養起來的小蜜,在這座小區裡就不下十位。有時候別墅區就是地方經濟的一面視窗,而那些形形色色的娛樂場所,更是地方經濟的顯示器。可惜,透過這些顯示器,蘇曉敏仍然感覺不到東江經濟的繁榮。
這是否表明,她本質上是一個悲觀的人?悲觀者總是看到事物的最壞處,有時候壞到極端,壞到令人絕望。蘇曉敏也想樂觀一點,但那雙眼睛真是可怕,總是一眼就能看到事物的最本真處。對事如此,對人也是如此。
蘇曉敏趕到翠煙郊區時,夕陽已將翠煙染得一派絢爛,遠處的山,近處的海,海灘上嬉戲的人,以及小碼頭上拉縴的縴夫。翠煙在她眼裡,忽然就變得生動。有那麼一刻,蘇曉敏禁不住就想起自己的青春年代,想起跟瞿書楊攜手走在海灘上的情景。
酒店叫醉海鮮,一個挺俗氣的名字,生意卻是絕對的好。泊車時,蘇曉敏盯著那一字排開的各色車輛發了一會兒呆,發呆是壞毛病,蘇曉敏就是改不掉。等司機把車子泊好,她腦子裡突然就冒出一個數字,單憑停在門口的這些車輛估算,醉海鮮一天的收入,少說也在百萬之外。
她把自己嚇了一跳。
司機自然是不能跟去的,他泊好車子,自個兒尋地方吃飯去了,蘇曉敏獨自往酒店去。
柳彬笑容可掬地恭候在大廳,蘇曉敏剛一閃身,他便熱情迎過來:「市長大人,你總算來了。」說著便伸出手,蘇曉敏輕輕握了握,她感覺柳彬的手有些發熱。
往樓上去的時候,蘇曉敏很想問問那位神秘的客人是誰,也好讓自己有個心理準備,一看柳彬神神秘秘的樣子,忍住了。不過她有種預感,今天的客人不尋常。
兩位漂亮的迎賓小姐熱情四溢地將他們帶進清風軒,一間寬暢而又極盡奢華的包房。蘇曉敏自以為還見過點世面,大大小小的酒店,也出入過無數次,然而,這一刻,她有些目眩。金碧輝煌的清風軒刺得她睜不開眼,撲面而來的奢華還有高檔包房那種特有的味兒令她的心打了幾個顫。說實話,她是懼怕這種地方的,不是說為官者就進不得這種地方,而是她心裡有個結,但凡遇到這種奢華,就本能地生出一種自卑自怯,驅不掉的,童年那種吃了上頓愁下頓的日子給她心靈留下的陰影太重了,她是在窮處能伸開腿富處直不起腰的那種人。這陣兒,她的腿就在打顫,好不容易才挺住。緩過一口氣後,她才看見,包房裡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歲,禿頂,肉乎乎的脖子上栽著一顆肉球似的腦袋,不用說,這就是郭棟,程副省長的前秘書,眼下是省委組織部一處處長,官不大,能耐卻驚人。他怎麼會來?蘇曉敏心裡打個冷戰,還真沒想到是他。
女的二十來歲,三十歲也說不定,這種女人是看不出年齡的,能看到的,就是一身豔,豔光四射,豔光逼人。說珠光寶氣是俗她,說雍容華貴是醜化她,怎麼說呢,她屬於那種男人們做夢都向往見了又不敢輕易生出非分之想的女人。對女人而言,她屬於那種見了誰都優越的型別。蘇曉敏腦子裡忽地就冒出尤物兩個字。
是的,她才是尤物。
發怔間,郭棟已起身,容光煥發地走過來,伸出那雙胖嘟嘟近似於女人的手:「我的大姐,真怕你不給小弟賞這面子呢。」他的話熱情中帶著誇張,跟他做人一樣,大約一輩子都不會低調。蘇曉敏矜持地伸出手,交給郭棟,目光,卻一刻不離盯著那女子。能跟郭棟坐一起的,會是什麼人?顯然不是演藝圈的,郭棟雖說張揚,但腦子絕對夠用,不會俗到把演藝圈那些缺分量的洋娃娃帶到這種場合。也不是主持人,省城電臺電視臺那些二流的主持人,郭棟只是私底下玩玩,稱稱哥們兒,真要讓他滿世界帶著跑,他怕也沒那個耐心。至於一流的,還輪不到他郭棟。那麼她是誰?
蘇曉敏還在困惑,女子已然起身,邁著小鳥般的腳步,略帶幾分歡快地走過來,很有禮節地伸出手,性感的嘴巴一啟:「市長好,我叫曹辛娜,彬哥的朋友。」
彬哥?蘇曉敏有些轉不過彎地握住曹辛娜那雙玉手,目光仍就帶著審問地盯她臉上,曹辛娜被她望慌了,羞澀一笑道:「辛娜不才,還望市長多多關照。」
蘇曉敏這才想到,所謂的彬哥不就是柳彬嗎?這腦子,遲鈍到了啥程度。她若有所悟地一笑,這才擠出一句:「曹小姐好。」曹辛娜淺淺一笑,露出兩個甜甜的酒窩:「都說蘇市長是個大美人,今日得見,果然美得不一般,辛娜三生有幸。」
這番話說得居然不肉麻,也不造次,蘇曉敏再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曹辛娜,就覺這女子其實是清純的,外表的華豔掩不住眸子的清澈,還有說話間透出的那份天真。人不論經過多少風雨,在你真正沒熬到歲月的那個份上時,天真是褪不去的。她想,曹辛娜應該不會超過三十歲吧。
四個人坐定,蘇曉敏這才知道,今天這飯局,是曹辛娜擺的,中間人是柳彬。她和郭棟都是客,郭棟跟曹辛娜,認識時間也不長。
後來蘇曉敏才想,曹辛娜請郭棟作陪,是有深刻用意的。郭棟是誰?他是省府二號人物的前任秘書,目前雖說離開秘書崗位,但他跟程副省長的關係,絕非一般。郭棟雖然只是組織部一位處長,但這只是過渡,用不了多久,他就會順利升到副部長位子上。這點,不只是柳彬他們信,就連蘇曉敏,也確信無疑。她受命擔任東江市長前半月,就有訊息傳出,說郭棟要到鄰市擔任常委兼政法委書記,最終所以沒去,是郭棟自己不想離開組織部,程副省長也不希望他走曲線救國的路子。郭棟的政治前程,遠大著呢。有人說他是第二個向健江,有人說他比向健江還聰明。蘇曉敏看來,郭棟的政治抱負還有政治野心,遠在向健江之上。這樣一個人物忽然來東江,不能不引起蘇曉敏警覺。
可惜在這一天,蘇曉敏沒想這麼多,也沒機會多想。剛一坐定,郭棟便熱情寒暄起來,郭棟跟蘇曉敏不能算陌生,以前程副省長分管招商,郭棟跟招商局打得火熱,好幾個大專案,他都是親自參與的。郭棟跟蘇曉敏聊的,也都是以前的事,很有些敘舊的味道。他用這種方式拉近跟蘇曉敏的距離,還真讓蘇曉敏放鬆了警惕。郭棟跟蘇曉敏閒侃的時候,曹辛娜撲閃著一雙黑眼睛,很專注地望著他們。她的專注很容易讓人把她想成一個不諳世事的女孩子,尤其長長的睫毛下那兩汪清泉,更顯出她的天真和純稚。有那麼一刻,蘇曉敏都把她當成乖小孩了,這種感覺很怪,但確實在她腦子裡閃了閃,不過很快,她就察覺到她的不一般了。
那是她投到柳彬臉上的目光。蘇曉敏跟郭棟閒侃時,目光一直是注意著他們的,柳彬雖然沒說話,但他的目光並不安分,有窺探的成分在裡面。大約他心裡有什麼事,急於想從蘇曉敏臉上捕捉到答案,見郭棟跟蘇曉敏聊得起勁,他插了一句:「郭處,話留著以後說,你這趟來,有的是時間,還是給辛娜個機會吧,你看辛娜,眼巴巴的,就是不敢插話。」
就在蘇曉敏將目光轉向曹辛娜的一瞬,曹辛娜恨恨剜了柳彬一眼,這一眼被蘇曉敏看個正著。立馬,剛才那種感覺全沒了,曹辛娜貌似清澈的眼神里,原本還藏著比世故更可怕更兇險的東西。這女子,真會藏啊。
蘇曉敏心裡打了一個冷戰,儘管她還不知道,曹辛娜請她這頓飯的目的,但,她已感覺到這頓飯不好吃。
等女服務員將餐具一一捧出來時,蘇曉敏心就驚了,驚得差點發出聲。原來就聽說,醉海鮮有一種秘密武器,它的特別不在於菜有多好,在於它有不同檔次的餐具。蘇曉敏以為是謠傳,這陣被金光閃閃的餐具一耀眼,心裡頓時就明白了。她詫詫地望住柳彬,想從柳彬臉上看個明白,誰知柳彬輕輕一笑:「難得市長跟郭處賞臉,今天這頓飯,我們吃點新鮮。」
女服務員殷勤地將餐具擺放在他們面前,不用細摸,蘇曉敏就斷定,面前的羹匙、筷子、小湯碗、小碟,都是純金的,這頓飯貓膩就在這套餐具上。蘇曉敏白了臉,對面坐著的曹辛娜臉上滑過一絲不安。
「柳兄出手真大方啊,你們銀行是不是金子多得放不下?」郭棟把玩著金羹匙,故意道。
「哪裡,這家酒店是老關係,今天聽說二位來,特意送的。」柳彬明知郭棟在幫他,還是煞有介事地說。蘇曉敏清楚,他們是在給她演戲。她在心裡緊急思忖,這頓飯該不該吃下去?平衡來平衡去,她還是穩穩地坐住了。
曹辛娜一直觀察著她的表情,見她臉色不明朗,裝出一副怯懦的樣子道:「要不,讓她們換一套?」
蘇曉敏裝作毫不介意地說:「沒關係,不就一套餐具,又不會把它吃肚裡。難得老同學一片盛情,讓我也開開眼。」說著,別有意味地望了柳彬一眼。
柳彬見多識廣地道:「上次去廣州,有家酒店還讓我們吃人體宴呢,相比那個,今天這宴就遜色多了。」
一聽人體宴,郭棟馬上來了興趣:「哦,真有吃人體宴的?我還以為只是傳說,柳兄你可腐敗到家了啊。」柳彬打著哈哈,連說了幾個不敢,卻又帶著賣弄的口吻講起那次人體盛宴來。這種宴蘇曉敏還是頭次聽說,把菜餚放在青春少女的裸體上,玉體橫陳在餐桌上,讓食客一道道品嚐,這種創意,還真有人想得出來!
菜倒是不怎麼豐盛,但道道是極品,單是這鮑魚,價格就貴得嚇人,還有魚翅、燕窩,蘇曉敏一邊吃,一邊蹙著眉頭。飯吃到中間,他們還不提要提的事,更令她納悶,好像今天請她,就為了吃飯。蘇曉敏原來擔憂,他們要跟自己拼酒,奇怪的是,柳彬只開了一瓶茅臺,簡單行過敬酒禮後,道:「今天不勸酒,我得替兩位領導著想。」曹辛娜也說:「很想跟兩位領導多敬幾杯的,柳哥這樣說,辛娜只能從命。」
蘇曉敏後來才知道,這天所以沒拼酒,是郭棟不能飲,她來之前,郭棟已跟柳彬講好了只開一瓶,意思一下。
不拼酒,氣氛就有些欠活躍,儘管柳彬多次提起黨校,想把話題往同學兩個字上引,無奈蘇曉敏表現冷淡,柳彬也不好太虛張聲勢。曹辛娜倒是講了一個笑話,是郭棟提議讓她講的,她從容講了,講得還蠻有趣。郭棟聽完後開懷大笑,柳彬也誇張地鼓起掌來,蘇曉敏想笑,但笑不出來。曹辛娜知趣地把再講一個的慾望收回去了。郭棟又講了幾樁組織部的趣事,後來又提起鄰市班子調整後一二把手鬧矛盾的事,不知是有所影射還是事實真就如此,他講得有板有眼,聽得曹辛娜兩眼發直,末了還誇張地說了句:「真有此事啊,我還以為,領導們之間啥都是含蓄的,你講得這麼嚇人。」
「領導也是人,哪兒有人,哪兒就有鬥爭。」郭棟笑著給曹辛娜做了回答。
「官場太可怕了。」曹辛娜表情豐富地說出這麼一句,她的樣子原又回到不諳世事的小女孩上。蘇曉敏不露聲色地笑了笑。人如果太過聰明,也會露出馬腳,蘇曉敏不喜歡太過聰明的人。
郭棟倒是對曹辛娜很有興趣,他道:「你是沒做過官,做了,你就知道官場有多可愛。」郭棟這番話多少有些曖昧。曹辛娜一定是感覺到了,吐了下舌頭,臉兀自一紅,目光避開了郭棟。
蘇曉敏看著他們的表演,聽著他們的弦外之音,感覺這頓飯,吃得也算有味道,不過在心裡,她還是期待能早點結束。
最後一道甲魚湯上來時,柳彬終於說:「辛娜剛從香港回來,她的事業目前才剛剛起步,以後如果有機會,請二位領導多多照顧。」曹辛娜趕忙端起酒杯,又要給蘇曉敏敬酒。蘇曉敏說:「酒就免了,曹小姐如果真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不妨說出來。」
曹辛娜紅臉道:「哪啊蘇市長,今天辛娜只是想拜見一下蘇市長,哪敢這麼快就麻煩您呢。以後辛娜要是真有事了,市長大姐可別認不得辛娜喲。」
「不會的,就算大姐忘了,還有大哥嘛。」郭棟儼然一副老熟人的樣子,他跟曹辛娜之間,似乎已沒什麼距離。
「謝謝棟哥。」曹辛娜含情脈脈望了一眼郭棟,羞怯的樣子讓人誤以為她是初入愛河的少女。
這頓飯就這麼結束了!他們真的沒跟蘇曉敏提任何事,但,蘇曉敏已經感覺到,曹辛娜的出現跟國際商廈有關,指不定,他們已作足了準備,今天這飯局,是演給蘇曉敏的一個開幕式。
那套餐具自然是要帶走的,蘇曉敏跟郭棟不鹹不淡說著告別話時,服務小姐已經小心翼翼替他們重新包裝起來。郭棟毫不猶豫就將自己那套接了過去,輪到蘇曉敏時,她的手尷尬在了那兒,接,還是不接?正在難堪,電話響了,一看是向健江打來的,蘇曉敏慌忙說了聲:「向書記找我,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說完,逃也似的奔出了包房。
3
向健江是在辦公室裡給蘇曉敏打的電話,蘇曉敏趕到時,有兩個常委已經坐在了那兒。三個人臉色都很沉悶,不用問,定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人還沒站定,向健江便說:「剛才接到羅秘書長的電話,光華路市場二十幾名個體戶到省政府上訪。」
「上訪?!」蘇曉敏大驚失色。
「問題還不只是上訪這麼簡單,聽羅秘書長的意思,領頭的那個宋挺進好像掌握了什麼證據,揚言要告市政府。」
「又是宋挺進?」蘇曉敏又驚出一聲。
「不是他還能有誰,這個宋挺進,以前坐過牢,現在仗著有幾個錢,整天惹是生非,前些日子剛打了懷山的兒媳婦,我還沒追究他的責任呢,他倒好,又拿著什麼合同跑省政府上訪。」沙發上坐著的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老佟說。
蘇曉敏心裡罵了一句該死,昨天她還跟林和平叮囑,讓他儘快對上次事件做結論,林和平說,宋挺進兩口子找了他,作了檢討,提出向謝芬芳賠情,她心裡還暗暗高興呢,以為那件事總算可以了掉了,沒想,都是假的,宋挺進在給她放煙幕彈!
「他們沒鬧出什麼動靜吧?」蘇曉敏擔心地問。地方為官,別的事情都還好辦,再難也有難的辦法,對上訪,幾乎讓每一位從政者為難。特別是蘇曉敏跟向健江他們,上訪不只是表明他們沒把工作做好,重要的,是證明東江還有不穩定因素存在。任何時候,穩定都是壓倒一切的主題!
「具體情況我還不是太明,秘書長也沒多說。這樣吧,你準備一下,跟我去省城。老佟你們也辛苦一下,連夜去光華路市場,看看還有沒有別的隱患。對了,一定要注意工作方法。」
「去省城?」蘇曉敏有點反應不過來,老佟他們都已起身往外走了,她還怔在那裡。
「傻著幹什麼,去領人啊。」向健江已經在打電話叫車了,蘇曉敏才恍然大悟。省上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但凡遇到這種集體性上訪,不論結果怎樣,第一步,都是由各地的一把手親自去領人。
直到坐上車子,蘇曉敏還是驚魂未定。朱廣泉啊朱廣泉,你真有本事,居然玩起這一手來。蘇曉敏認定,打人也好,上訪也好,都是朱廣泉在當導演。這個宋挺進,聽說當年就是因為他坐牢的。朱廣泉跟人討債,別人不給,就讓宋挺進裝扮成黑社會,去恐嚇人家。結果對方真的弄來了黑社會,雙方三句不是好話,就交了手。宋挺進仗著在武警部隊當過四年兵,手上有點功夫,揚言要砍掉對方三條胳膊,一條算十萬。打鬥中,他失了手,將對方一名打手致成了重傷,被判刑十五年,是朱廣泉費了好大力,才把他從監獄弄出來的。據林和平講,宋挺進名著是經營戶,暗,其實是朱廣泉的保鏢。
「政府當年向廣泉地產借過五千萬,這事牽扯到光華路市場的租地期限,經營戶就是衝這個上訪的。」向健江突然說。
「這事我知道,五千萬原是廣泉地產在國際商城公司的入股資金,後來被政府借用,不過這些錢已經還了,是拿玫瑰花園那塊地頂的,他們還鬧什麼?!」蘇曉敏沒好氣地說。
向健江笑了笑:「你搞錯了,除這個五千萬外,還有一個五千萬,是後來修建地鐵站廣場時借的,難道高強沒跟你彙報?」
「還有一個五千萬?」這下輪到蘇曉敏啞巴了,上任到現在,還沒哪個人跟她提起過這五千萬,包括朱廣泉本人!
「我也是三天前才知道的,朱廣泉耍了咱們,當時他跟建委簽過一個合同,如果政府到期還不了款,就要延長光華路市場的用地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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