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蘇曉敏跟陳志安的矛盾,終於還是爆發了。
起因還是光華路市場。
這一天,光華路發生了一件糟糕的事。按照原定計劃,建委和住宅辦的同志到光華路市場去做宣傳,向經營戶發放宣傳材料,這些材料是在蘇曉敏的授意下由建委印製的,目的就是想在經營戶中製造一種氣氛,或是聲勢,讓他們知道,光華路市場的拆遷勢在必行。哪知材料發到一半,建委的工作人員就被光華路市場的經營戶圍攻住了。他們不但收繳了全部宣傳材料,還把拆遷辦主任還有兩位女同志扣下了。
當時蘇曉敏不在東江,她跟唐天憶到張州參加全國衛生城市的授牌儀式,接到報告,蘇曉敏立刻將電話打給副秘書長葉維東,讓他跟建委主任高強一道去現場,妥善處理此事,謹防事態進一步惡化。半小時後,葉維東打來電話,慌慌張張說:「蘇市長,我們平息不了,光華路這些經營戶實在太野蠻了。他們揚言要與市場同生死,共生存。」
蘇曉敏哭笑不得,她後悔剛才把電話打給了葉維東,讓葉維東處理這類事,等於是沒事找事。
「我這邊暫時還脫不開身,你通知陳副市長,讓他到現場解決。」
蘇曉敏原以為,副市長陳志安出面,這麼點小矛盾,一定能化解得了。哪知等她參加完授牌儀式,在張州市領導的陪同下往賓館去時,市公安局的電話又到了,公安局副局長林和平氣喘吁吁道:「蘇市長,情況不好,經營戶跟市上先後派去的工作人員發生衝突,械鬥中有五人受傷,其中工商局謝芬芳傷勢嚴重,目前已送往醫院救治。」
「什麼?!」蘇曉敏抱著電話,驚在了那裡。隨後,她把張州這邊的工作託付給唐天憶,驅車就往東江趕。
蘇曉敏趕到東江時,已是下午四點。太陽懶洋洋地懸在半空中,像是帶著什麼惡意,照得大地灰不灰黃不黃的,沒有一點生氣。也難怪,最近東江天氣反常,忽而陰雲密佈,忽而又雷聲密集,但無論老天爺把自己渲染得多麼嚇人,就是橫著性子不下一滴雨。從蘇曉敏上任到現在,老天下只下過一場透雨,這可不是什麼好事,東江這種地方,最經不得旱。
車子停在光華路市場東大門,蘇曉敏從車裡走下來,抹了把汗。這種天氣最容易出汗,儘管車裡有空調,蘇曉敏還是感覺衣服被汗水沾在了身上。他衝慌慌張張跑來迎她的副秘書長葉維東問:「情況怎麼麼樣了?」
「蘇市長,您可來了,這些經營戶,簡直無法無天!」葉維東像見著大救星似的,也不管蘇曉敏愛聽不愛聽,緊著就向蘇曉敏訴起苦來。
原來蘇曉敏往東江趕的這幾個小時,葉維東一直被宋挺進他們關在辦公室裡,宋挺進揚言,不見著蘇曉敏,絕不放葉維東回去。後來公安局副局長林和平發了怒,宋挺進才把葉維東放了出來。不過,葉維東還著著兩個人,一個是城管大隊副大隊長雷默,一個是工商局執法大隊隊長蘇大海。
「志安同志呢?」蘇曉敏懶得聽這些,她想搞清楚陳志安到底來沒來現場。
「陳市長把執法大隊叫來後,就忙著去省城了。」葉維東道。
「去省城?」蘇曉敏感到意外。
這時候,林和平也趕來了,他給蘇曉敏遞了個眼色,蘇曉敏會意地丟下葉維東,跟林和平到了市場邊上一家茶坊。
林和平給蘇曉敏要了一杯茶,又遞上一塊毛巾,道:「都怪陳副市長,這事不該讓城管大隊和工商執法大隊插手,這幫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他叫這些人做什麼?」蘇曉敏也是一頭霧水,等林和平把前因後果講完,蘇曉敏心裡就氣得鍋滾了。
副市長陳志安是到了現場,但,他跟經營戶沒說上幾句話,就讓宋挺進等人氣走了。宋挺進罵陳志安:「你以為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就是你串通香港萬盛集團,想把這塊黃金寶地白送給香港人,當年你的陰謀沒得逞,現在也休想得逞。」
陳志安一開始還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沒發火,後來見宋挺進他們越鬧越囂張,越鬧越目中無人,掏出電話,就打給工商局,十分鐘後,蘇大海帶著執法大隊的人,衝進市場,要帶走宋挺進。無獨有偶,建委副主任朱增泉不知什麼時候也叫了城管大隊的人,這些人大約把市場經營戶當成了那些沿街亂擺亂放的小攤主,口氣兇得不成,幾句話不是,雙方便起了衝突。城管大隊和工商執法大隊仗著自己有執法權,嚷著要封市場,宋挺進巴不得他們封,結果在工商執法大隊工作人員掏出封條封宋挺進的商鋪時,宋挺進喝了一聲,雙方便大打出手。
「謝芬芳又是怎麼一回事?」蘇曉敏急不可待地問。
林和平苦笑一聲,嘆道:「這個女人,惟恐天下不亂,本來沒她的事,事態都被我們平息了,結果她又跳出來,責罵宋挺進,宋挺進也是過分,罵了她一句婊子,就把禍闖下了。」
「她傷得重不?」
「她的臉被宋挺進老婆抓破了,另外,撕打當中,有人趁機揩她油,這女人一不做二不休,自己撕扯開衣服,現在又控告經營戶對她性侵犯。」
「性侵犯?」蘇曉敏剛喝了一口茶,一聽這話差點就把喝進去的茶噴出來。不過,她還是很謹慎地問:「醫院那邊叮囑了嗎,要積極給她治傷。」
「叮囑了,不過光叮囑不頂用,蘇市長,怕是您還得親自去一趟,我怕……」
林和平沒把話說完,蘇曉敏卻知道他要說什麼,等問清市場這邊一切已處理妥當時,她跟林和平說:「跟我去醫院。」
東江市第一人民醫院坐落在東江主街道解放大街11號,它的對面,就是東江市人大常委會。蘇曉敏趕到市醫院時,秘書蔡小妮已等在那裡,蔡小妮的臉色有點緊張,大約這是她當秘書後第一次遇上這類事,一時不知道這種時候她這個秘書該做些什麼。
蘇曉敏問蔡小妮:「病房你進去過沒?」
蔡小妮點點頭,她像是被什麼嚇著了,臉色蒼白不說,兩條腿還在忍不住打顫,看見蘇曉敏往裡走,蔡小妮緊追幾步躍在了蘇曉敏前面:「蘇市長,您還是別去的好。」
從秘書蔡小妮臉上,蘇曉敏已猜到什麼,但她還是果決地往樓上去了,林和平和蔡小妮幾個緊隨其後,生怕他們的市長在醫院裡遭遇什麼不測。
怕是沒有人會相信,一個工商局的工作人員,就因為工作當中跟工作物件發生了點衝突,意外受了傷,就會被安排在東江市人民醫院規格最高的特護區。早些年,只有市上主要領導生病,才能享受這種護理和服務,現在醫療條件雖說改善了,但,能被安排到這樣的病房接受治療,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陳志安上次患病住院,就是蘇曉敏上任的那次,他也沒敢提出住在這裡。
這世上有許多地方,不是任何人都能進的,你不管它是閒著還是空著,只要你自己還沒活到一定份上,就別抱那份奢想。蘇曉敏想起一個故事,是在她當省招商局長的時候,有次她帶著一個團去北京,遇到北京一個侃爺,自稱身份顯赫,在北京沒有他辦不成的事。蘇曉敏一開始還熱情相待,哪知這傢伙不識臉色,蹬鼻子就上臉,非要拿蘇曉敏她們當傻子。連著吹噓了幾晚上,不見蘇曉敏上當,最後竟打著高層某領導兒子的旗號,說他大哥說了,讓蘇曉敏留下一千萬,保證不出三個月,就給江東省引來十個億的投資。蘇曉敏對這種靠吹牛耍騙生存的人,向來是臉上應付,心裡厭惡。招商團中有個煤老闆,也是個不可一世的人,見侃爺牛吹得過分了,成心想耍他一下,接過話道:「我給你一千萬,只求你在北京幫我辦件小事。」侃爺一看有人上勾,當下表示出極大興趣:「甭說一件,十件百件只管提,哥們兒如果沒這點能耐,白在北京混了。」
煤老闆一臉壞笑地盯住侃爺:「哪敢十件八件,就一件小事,我想把我的照片放大,掛在天安門城樓上,這事你能辦了?」
一句話,嚇得侃爺夾起包就走,此後一連數日,蘇曉敏們再也沒受到騷擾。
這故事看似跟眼下這檔子事無關,但細一品,還是有關。比如說,林和平要是患了病,想住進十一樓特護區,怕是就跟那煤老闆說的事一樣,不能說難,是壓根沒這種可能!
出了電梯,蘇曉敏的步子在特護區那道雙層玻璃門前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一咬牙,推門進去了。林和平想跟進去,蔡小妮一把拽住他:「這地方,哪是你進的啊?」
林和平知趣地止住步子。
特護區向來以安靜著稱,但這一天的特護區,一點也不安靜。不到十米長的走廊,站滿了人。蘇曉敏大約看了下,有醫院院長、衛生局長、工商局長等,幾位大夫在病房外竊竊私語,市人大一副主任站在病房門前,看見蘇曉敏,從人堆裡擠過來說:「市長你可來了,今天這事鬧的,老爺子直髮脾氣呢。」
蘇曉敏哦了一聲,她早就料到,被東江人稱為老爺子的人大主任榮懷山一定在現場。
「病人不要緊吧?」蘇曉敏儘管十分憎惡眼前這一幕,但還是硬著頭皮問了一句。
「這個我不好說,市長你還是進去看看吧。」副主任也是位老猾頭,一看蘇曉敏臉色,就知道蘇曉敏已經生氣了,但他還是厚著臉,幫蘇曉敏推開了病房的門。
病房裡人不多,除人大秘書長外,還有榮懷山的秘書小安。榮懷山坐在病床邊,繃著臉,見蘇曉敏進來,也不抬頭,也不吭氣。蘇曉敏立在門邊,一時有些為難,不知道自己的腳步到底該不該邁進病房?站了有一分鐘,蘇曉敏咳嗽了一聲,走進去道:「榮主任也在啊,我剛從張州回來,聽說小謝受了傷……」
蘇曉敏話還沒說完,榮懷山騰地站起:「不是聽說,是事實!」
一句話,病房裡的人臉色全變了,小安嚇得躲在裡邊,扭過頭,目光不敢往蘇曉敏這邊望。
人大秘書長走過來,說了聲:「市長請坐。」
蘇曉敏強壓住心中的不痛快,擠出一絲笑道:「現在不是坐的時候,我來了解一下,小謝的傷勢到底怎麼樣?」
「怎麼樣,市長大人你親自來看看。」榮懷山發著火,為蘇曉敏讓開一條道。蘇曉敏走到病床邊,謝芬芳正在輸液,她的臉和半個頭讓紗布裹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也許,聽見公公發火,她很快就把眼睛閉上了,還故意呻吟出幾聲。
蘇曉敏再笨,也知道這翁媳倆演的是哪出。在東江,敢把聲勢往這麼大里造的人,除了人大主任榮懷山,怕是再沒第二人。敢為兒媳婦不顧身份、慷慨激昂挺身而出的,怕也只有榮懷山。
蘇曉敏盯著病床上呻吟的謝芬芳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衝秘書長道:「把醫生叫來。」
不大工夫,醫院院長帶著三名主治醫進來了,院長瞅瞅蘇曉敏,再瞅瞅榮懷山,難為情地垂下頭,這種場合,他真不知道該不該跟蘇曉敏打招呼?
蘇曉敏並不計較院長的態度,她理解院長,在東江,只要榮懷山在場,怕是沒人敢越過他跟別的領導打招呼。「陳楊」時期,榮懷山一度被排擠或打壓,陳懷德把他從常務副書記位子擠到人大,後來索性連人大常委會主任也兼任了,榮懷山只能坐在人大二把手的位子上,這種局面似乎得到了改變,但不幸的是,「陳楊」出事,雙雙進了監獄,榮懷山很快揚眉吐氣。揚眉吐氣後的榮懷山,腰桿子似乎更直了,說話做事,愈發目中無人。
這也難怪,如果你瞭解了榮懷山這個人,知道他這一生是怎樣摸打滾爬從基層鄉鎮一位普通的民兵連長最終拼搏到東江市人大常委會主任這個位子上,你就對這種「榮氏現象」一點也不驚訝了。有句話說,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意思是軍營的地盤是鐵打的,誰也搬不走,軍營裡的兵卻像流水,這一撥走了,那一撥又來。榮懷山跟東江,則是鐵打的營盤銅做的兵。在他心裡,東江就是他的家,他則是這個家裡當之無愧的家長。「陳楊」之前是如此,「陳楊」之後更該如此,獨獨「陳楊」時期是個例外,好在這個例外不用他努力,「陳楊」自己就把自己否定了。
面對盛氣凌人的榮懷山,蘇曉敏也只能裝作屈服,她跟院長說:「我把人交給你,要是小謝臉上留下一塊疤,你這個院長,就考慮挪地方!」說完,也不管這話說得應該不應該,符不符合她的身份,轉身就走出了病房!
蔡小妮和林和平緊隨其後,三個人出了醫院大門,蘇曉敏才像是要吐出什麼似的恨恨吼了一句:「太不像話了!」
一連兩天,蘇曉敏都找不到陳志安,電話關機,派人去家裡找,胡玥說人去了哪,她也不知道。真是奇怪了,難道陳志安會玩失蹤?就在蘇曉敏打算將這一情況向省府彙報時,陳志安卻又神秘地回來了。
陳志安遇上了棘手事,這兩天他不是玩失蹤,而是情非得已。他當然知道,蘇曉敏不會對此甘休,所以一回來,就很主動地找到蘇曉敏,帶著請罪的口氣說:「實在不好意思,有個朋友出了點事,顧不上請假,我去了趟外地。」
「朋友?你朋友重要還是東江的工作重要?!」蘇曉敏板起臉,不怒而威地說。
陳志安尷尬地笑了下:「我已經向你檢討了,當時實在是事情緊急,一分鐘也耽擱不得。」
「這話你到常委會上去講,我現在要知道的是,光華路市場發生的這起嚴重事件,你該負什麼責任?」
「光華路市場?不是已經通知工商局了嗎,怎麼,他們連工商局的管理都不服從?」
蘇曉敏哭笑不得。為了袒護陳志安,她連市委都沒彙報,向健江幾次打電話過問此事,她都說,這起事件純屬意外,是謝芬芳跟宋挺進個人之間有什麼恩怨,目前公安部門正在積極處理。沒想,陳志安竟連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
「志安同志,你太過分了!你可以跟我裝傻,但在五位傷者面前,你能裝得了傻?!」蘇曉敏認定,陳志安是在裝傻。
「裝傻?我裝什麼傻!你安排我去現場,我當時就去了,相關部門我也通知了,還要我怎麼做?」陳志安本來是忍耐著的,一聽蘇曉敏要把這起事件的責任往他身上推,心裡的火撲就冒了上來。
「好好好,你說的都有理,我不跟你爭,我們到常委會上去講。」說著,蘇曉敏抓起電話,就要打給向健江。
這下,陳志安被徹底激怒:「不就是常委會嗎,用不著你這麼激動,我陳志安這點責任還擔得起!」
「陳志安——」蘇曉敏打電話的手僵住,陳志安的「激動」兩個字提醒了她,她驀然覺得,今天自己太沖動了。
衝動是魔鬼,這句話在任何時候都是真理。
蘇曉敏洩氣地扔下電話,頹然倒在椅子上。
陳志安錯了。
他只想到是蘇曉敏跟他過不去,沒想,光華路市場集體械鬥事件中,還有另一位人在等他。未等蘇曉敏把情況反映到向健江那兒,一個電話便把他召到了市人大。
人大常委會主任榮懷山非常莊重地坐在椅子上,臉上仍然是他保持了多年的不怒而威的那種表情。秘書小安帶著陳志安進來,榮懷山頭也沒抬,小安說了聲:「陳副市長到了。」然後就躬身退到了邊上。榮懷山鼻子哼了一聲,算是知道了,目光,仍舊擱在當天的《東江日報》上。
陳志安往前邁了小半步,恭恭敬敬道:「老領導,您找我?」
「我找陳副市長。」
「老爺子,您別怒啊,我做錯什麼,您老儘管批評。」陳志安在榮懷山面前,一向謙卑得很。當然,自從榮懷山到人大後,這種謙卑便變了顏色,有一種做秀的成分在裡面,可惜,榮懷山感覺不出來。
「做錯?你陳大市長能做錯什麼,你向來都做不錯什麼!」榮懷山一臉怒色道。
「老爺子……」
「這是辦公室,不是江湖。」
「老……老領導,您先別怒,芬芳的事,我也是剛剛聽說。」陳志安強忍住內心的不快,繼續堆著訕笑說。在他看來,榮懷山現在這樣發脾氣,極不應該。你都到了這位子上,還發給誰看啊?
「你日理萬機,為東江人民謀福利。」榮懷山沒好氣地又說了一句。
「老領導……」陳志安想收起臉上的諂笑,想了想,沒收,繼續點頭哈腰跟榮懷山賠不是。
榮懷山覺得威嚴使得差不多了,再使,就有些過分,這才抬起頭:「我說小陳,你是我看著長大的,你在工作中的每一次進步,我榮懷山都看在眼裡,也替你高興。怎麼現在到了重要的工作崗位上,反而不會工作了呢?是不是覺得官大了,譜也大了?」
「我知錯,老領導批評得對,我知錯。」
「知錯?如果我們每一個領導幹部自己有了過失,都來一句我知錯,然後不了了之,黨的事業還有什麼指望?」
「……」陳志安不知道說什麼了,承認錯誤也不對,不承認錯誤,怕是更不對。
「我在多次會上都講過,我們不是官,是公僕,我們手中的權力是人民賦於我們的。我們不能因為擁有了權力,就可以為所欲為,置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於不顧,‘陳楊’的教訓多深刻啊,可惜我們很多人,都沒受到教育。」榮懷山說累了,口也有些幹,瞅了一眼秘書,小安趕忙提起暖水瓶,給他的杯子續了水。
「給陳大市長也沏杯茶吧。」
小安這才高興地為陳志安沏了茶。
陳志安以為榮懷山的脾氣發完了,心裡剛要輕鬆,就聽榮懷山又說:「關於謝芬芳被經營戶打傷的事,按說我這個人大主任不該插手,家有家規,國有國法,芬芳是國家公務人員,依法執行公務,受到不法人員的侵害,法律自然會為她討回公道。只是……」
一聽謝芬芳三個字,陳志安的神經本能地緊起來,這可是個惹不起的主啊,東江人背後有句話,叫「寧剁榮懷山的頭,不摸謝芬芳的手。」意思就是,寧可開罪榮懷山,也絕不可去碰謝芬芳。
這樣說並不是謝芬芳有什麼怪異之處,謝芬芳這個女人,除了漂亮、風騷,什麼怪異之處也沒有,東江人怕她,原因還在榮懷山。
2
要說榮懷山這個人,也是領導幹部隊伍中難得的一員。
榮懷山出生於東江解放前四年,跟共和國算是同齡人。小時候因為家貧,一天學也沒上。15歲那年,榮懷山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最初在步兵,後來又到炮兵營,18歲時,榮懷山被炮兵團長看中,調到團部當內勤,具體照顧團長的生活起居。這怕是他人生的一個起點。團長很喜歡這個個頭奇高,手腳利落,做事一絲不苟的小夥子,打算重點培養他,並且親暱地稱他小山子。榮懷山在團長的關心下,參加了部隊的掃盲班,開始學文化。後來團長又教他練毛筆字,教他拉二胡、打籃球等,如果照這麼發展下去,榮懷山在部隊是很有前途的。可惜不幸的事很快發生,19歲那年秋天,部隊實戰演習,把他們拉到了青藏高原上。有一天,團長到新兵連檢查,當時新兵連正在練習投彈,一位來自江蘇的小戰士連續五次動作不合格,被團長訓得眼淚都下來了。團長最見不得這種沒出息的兵,罵了句:「格老子的,掉幾滴尿珠子老子就同情你了,給我投!」江蘇新兵戰戰兢兢接過班長遞過來的手榴彈,一邊偷窺團長臉色,一邊抖索著往外投彈。不知怎麼,江蘇新兵拉開了導火索,竟把手榴彈沒投出去,而是軟軟地掉在了團長腳下。團長剛要罵:「你個軟蛋,一顆手榴彈都投不出去,還怎麼參加演習。」那玩意已冒起了煙。團長倒是沒怕,他想走過去,一腳踹出那個討厭的傢伙,誰知那傢伙也是驢脾氣,就在團長踹它的一瞬,竟給響了。
人們都以為團長出事了,新兵蛋子甚至軟在地上不省人事了,這個時候塵煙中突然響起團長的吼聲:「你他孃的,真敢炸我,老子……」老子還沒喊出口,團長就撲向血肉模糊的榮懷山,聲如狼嗥地喊起了小山子。
「小山子,小山子,你醒醒啊!」
千鈞一髮之際,榮懷山一把推開團長,撲向了手榴彈,用自己的身體掩護了團長。
榮懷山沒死,但他的左腿沒了,被那顆驢脾氣手榴彈炸飛了。半年後,他裝著一條假腿從部隊醫院走出時,前來接他的參謀長告訴他,考慮到他身體狀況,部隊決定讓他退役,讓他到地方工作。
「什麼,到地方,哪個混賬說的,團長呢,我要見團長?!」
榮懷山在部隊大鬧一場,最終還是坐著新團長的北京吉普,回到了自己的家鄉洪水縣巴子營山區。新團長耐心地告訴他,老團長調走了,到更重要的崗位上去保家衛國了。但多餘的話,新團長一句也不說,榮懷山到走也沒打聽到老團長到底調到了哪。
他原以為,老團長把他忘了,夜深人靜的時候,他還抱著一條腿,自言自語,我為你獻出了一條腿,你倒好,一句話不說,就給走了,你這人,讓我尊敬哩還是讓我罵哩?
又是若干年後,一輛小車停在了巴子營,車裡下來一個勤務兵,跟老鄉打聽這裡有沒有一個叫小山子的人?人們起初並不知道小山子是誰,等明白小山子就是榮懷山時,激動地告訴車裡的首長:「有,有,有這麼個人,他現在是鄉上的民兵營長哩。」
「民兵營長?」首長似乎對這個官銜很不滿意,罵罵咧咧地上了車,讓老鄉帶他去縣上,他要見縣長。
首長那個時候官已經很大了,比當初的團長大出許多,但他仍然改不了髒話,跟縣長見面沒多久,一聽縣長不冷不熱的態度,他又罵開了:「格老子的,小山子為部隊獻出了一條腿,原指望你們能重用他,弄半天,才給個民兵營長,我看你這個縣長給他幹才差不多。」
那次首長沒見榮懷山,本來想見的,後來突然說不見了,沒臉見。一定是民兵營長四個字刺激了他,公社民兵營長,芝麻大的官都不是啊,再一聽小山子的生活,連一毛錢一包的經濟煙都抽不起,他的心裡豈能好受?要知道,當初他正是怕見小山子,才急著離開原來那個團的,後來,後來,不提了,一提首長就悔得要命!
首長痛痛快快教訓了一通縣長後,走了。臨走,還抹了幾把眼淚。格老子的,他老罵著不讓別人掉眼淚,自個卻也禁不住掉下了這玩意兒。罷罷罷,掉就掉吧,反正是給小山子掉的,值!
正是這幾滴眼淚,讓縣長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榮懷山的人生自此翻開了新的一頁。一條腿的榮懷山很快從巴子營山區走出,先在縣上擔任民政局長,後來副縣長、縣長,直到今天的東江市人大主任。
如果把榮懷山的今天完全歸結到他有個好團長上,那是片面的,也對他不公平。榮懷山雖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幹起工作來,有他獨特的一套。他果斷,做事說一不二,從不拖泥帶水,按老家巴子營的人話說,榮懷山放一個屁,巴子營的山都要抖三抖。更重要的,此人清正廉潔,剛直不阿,做人做事,真正能做到大公無私。
再了不得的人也有軟處短處,就跟再幹淨的水也有雜質一樣,英名一世的榮懷山,想不到最後會把自己的名聲搭在謝芬芳上。
要說這事也跟謝芬芳無關,關鍵是榮懷山的兒子不爭氣。
榮懷山結婚晚,這跟他那條假腿有關,若不是首長後來輾轉千里找到了他,怕是這輩子,他就得打光棍。幸好,首長來了,榮懷山這才有了討老婆的資本,他討的還是一房好老婆,在張州是出了名的美人,因為太美了,眼界就高,找物件挑三揀四,結果挑來挑去,被她淘汰了的男人都結了婚,生了娃,自個過了三十,還獨守空房。獨守空房不要緊,要緊的是,這個世界上的男人再也對她不抱幻想。女人最痛苦的是什麼,不是被男人時常騷擾,而是天底下的男人一個也不騷擾你。男人對你都不抱幻想,你個美個啥,美給誰看嘛。就在她痛苦得飯吃不下覺睡不著時,榮懷山敲開了她家的門,先跟她爹她媽見了個面,然後到她的空房裡,開門見山說:「這樣吧,你也過了三十,我呢,雖說沒三十,但少了一條腿,比過了三十還糟糕。反正我們倆個,都是剩下的。我就一個想法,與其都剩著,不如我們湊一起過吧,成不成,你給個話,我這人粗,不會說那些膩歪歪讓人酸牙的話,俗話說,破鑼還配個破對頭呢,我就不信,你我配不起一個對?」
一席話,講得美人哭笑不得,罵他吧,他說的是實話,自個本來就是剩下的,人家沒說錯。不罵他吧,這話又太傷美人的心,啥叫破鑼還配個破對頭呢?美人想了想,甭看榮懷山一條腿,人家是民政局長呢,嫁給他,至少也是個官太太嘛。於是彆彆扭扭點頭,一門親事就這樣成了。
美人很爭氣,連著給榮懷山生了兩個兒子,大兒子叫愛軍,小兒子叫愛民。榮懷山本來還想要個閨女,美人說:「你就知足吧,你當我是老母豬啊,一肚子給你生一窩。」榮懷山雖是遺憾,卻也無奈,畢竟,在家裡美人的話高於一切。
這個家庭本來很幸福,榮愛軍十八歲當了兵,五年後轉業,安排到南方一家軍工廠當副廠長,不久之後結婚,也娶了一個天仙美女,也學美人一樣生了兩個,不過是一龍一鳳,喜得榮懷山一喝醉就炫耀,說他榮家人有福氣,閉著眼睛也能找到美女。榮懷山當上東江市公安局長那年,不幸發生了。長子榮愛軍回家探親,攜著一家人,就在榮懷山跟老婆翹首相望時,噩耗傳來,歸家心切的榮愛軍出了車禍,一家四口一個也沒活下!
巨大的悲痛擊穿了老美人的心,她一病不起,半年後,撇下她的破對頭走了。
連著遭受兩次致命打擊的榮懷山最終還是挺了過來,沒追隨美人而去,挺過來的榮懷山把生活的全部希望寄託在了二兒子愛民身上。偏是,愛民跟他哥不同,彷彿身上流的不是同一個人的血。榮愛軍務實、肯吃苦、工作賣命地幹,年年都評先進。榮愛民呢,愛慕虛榮,貪圖享受,典型的花花公子,眼看奔三十了,還不結婚,女朋友倒是一大把,就是不成家,氣得榮懷山一見著他就罵。罵來罵去,他領來了謝芬芳。榮懷山起初是看不上謝芬芳的,倒不是看不上謝芬芳的長相,論長相,謝芬芳沒挑的,是榮家三個女人中最美的。他是嫌謝芬芳輕浮,軟嗲嗲的,見誰都沒有骨頭。這種女人真是可怕,榮懷山再三提醒兒子,要他千萬別上當。榮愛民油腔滑調道:「你打小就教育我們,身為男子漢大丈夫,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現在怎麼膽小成這樣了,連個當也不敢上?」
榮懷山氣得砸碎了一隻硯臺,最後說:「你的事,我再也不管!」
「這可是你說的啊,老爺子,別到時又反悔。」榮愛民打了一個漂亮的口哨,哼著「妹妹你等等我,哥哥有話對你說」出去了。
榮愛民最終還是娶了謝芬芳,沒辦法,人家漂亮嘛,對女人來說,還有比漂亮更強的優勢嗎,似乎沒有,就算有,在榮愛民這樣的人眼裡,也不管用。娶就娶了,榮懷山也沒打算反對到底,只要小兩口好好過日子,給他個盼頭,他這把老骨頭,也有個拼頭。哪知就在謝芬芳生下榮興旺的第二年,更大的一個噩耗傳來:榮愛民吸毒了!
聽到這個訊息,榮懷山如同五雷轟頂,當確證兒子的確已染上毒癮時,他大病一場,差點就把老骨頭扔在醫院病房裡。要知道,榮懷山在公安局長位子上,幹得最驚天動地的一件事,就是一舉搗毀了在東江猖獗近十年的地下販毒團伙,抓獲販毒、藏毒、吸毒人員62名,擊斃大毒梟丘二麻子。
榮家的天變了,地也變了。先是謝芬芳嚷著離婚,孩子她也要帶走,不能留給大煙鬼。後來再三做工作,謝芬芳才答應再過一年。接著就給榮愛民戒毒,吸毒容易戒毒啊,當公安局長時沒體會到的很多東西,榮懷山在自己兒子身上體會到了。
榮愛民從戒毒所三進三出,進一次嚴重一次。謝芬芳先後嚷著離了無數次婚,若不是榮懷山一而再再而三地給她說好話說軟話,怕是這個家,早就散了。到現在,榮懷山為了維繫住兒子這份婚姻,幾乎對謝芬芳是言聽計從。謝芬芳打個噴嚏,他的頭就得痛三天。
別怪榮懷山,可憐天下父母心,有些事是你沒遇上,遇上了,怕是比榮懷山還榮懷山!
謝芬芳仗著有老公公這份疼愛,自然就在單位驕橫跋扈,那天若不是她口出惡言,激怒宋挺進,怕也沒人敢打她。
但,現在謝芬芳受了傷,情況就不一樣了。
榮懷山衝陳志安說:「這事要說我不該插手,畢竟我們黨還有迴避制度嘛,但這件事的性質絕不僅僅是謝芬芳受了傷這麼簡單,它關乎到東江的形象。你務必給我查清楚,是誰挑起的事端,又是誰先帶頭暴力干擾執法的,還有,關於光華路市場的搬遷,人大要督查,一定要嚴格按合同辦。我們不能容忍有錢人為所欲為,置國家法律法規於不顧,置東江的整體大發展於不顧。他們雖然為東江的經濟發展做出了貢獻,但貢獻再大,也不能當特殊公民!」
從榮懷山那裡出來,陳志安猛覺頭有斗大,身子骨軟塌塌的,虛脫了般。他這才知道,那天通知工商執法大隊,是多麼的愚蠢可笑。後來倉惶離開東江,又是多麼荒唐的選擇!
但這由得了他嗎?
由不得!
陳志安倉惶離開東江,並不是朋友出了急事,他跟蘇曉敏撒了謊。那天他到光華路不久,就接到一個神秘電話,事實上在這之前的某個夜晚,他就接到過類似的電話。
打電話的是一女人,聲音很年輕,也很有骨感,陳志安對這種聲音過敏。他對一切美好的東西都過敏,想得到,又怕得到,所以常常表現得恐慌不定。
女人在電話裡說:「是陳市長嗎?」
陳志安嗯了一聲,目光下意識地朝四下瞅瞅,見沒人注意他,壓低聲音道:「我這陣很忙,晚上我打給你好嗎?」
「不好。」對方似是在撒嬌,又好像不是,總之,那聲音像一盆涼水,澆得陳志安在驕豔的陽光下打出幾個寒噤。
「我想見到你。」對方等了一會兒,不見他說話,又道。
「不行,我不能見你。」
「為什麼嗎。」對方這次是在撒嬌了,就像女兒衝爸爸,小情人衝老相好的。
「不為什麼,我們沒必要見面。」陳志安連連擦汗,好像光華路的太陽跟他過不去。
「如果我一定要見呢?」對方說著,吃吃笑起來,那聲音特甜,可陳志安心裡卻比吞了黃連還苦。
「不可能,再說你也沒道理見我,我又不認識你。」
「見面不就認識了嗎,你說是不是,陳哥?」
媽呀,她居然改口稱他陳哥。陳志安倉倉惶惶中,掛了電話,咳嗽了一聲,衝住宅辦副主任說:「工商局的人怎麼還沒來?」
「馬上就到,高主任把城管大隊也通知了,人多力量大,這次要好好震一下他們。」
電話又響了,陳志安一邊看號碼一邊問:「你說什麼,什麼震一下?」
「我說真該拿出點威力,把這幫人震一下。」
電話那頭,緊跟著就傳來女人的聲音:「陳哥哥,你要震誰啊,好嚇人的。」
陳志安本來要摁拒聽鍵,結果一慌摁了接聽鍵。
「我在談工作,你少打這種莫名其妙的電話好不好?!」
「不好嘛。」
這個討厭的女人,口香糖一樣粘上了陳志安,陳志安知道躲不過她,一橫心道:「你到底有何目的,請直言。」
「電話裡哪能說得清啊,陳哥,要不你來省城吧,我在省城等你。」
「不可能!」
「不要這麼絕對嘛,世上哪有不可能的事,凡事都有可能,你說是不是啊,陳哥?」
女人左一聲陳哥右一聲陳哥,叫得陳志安心驚肉跳,最後,他下逐客令般道:「我要掛機了,以後請不要騷擾我,否則,我對你不客氣!」
女人哈哈笑了起來,這笑令陳志安毛骨悚然,笑完,女人道:「陳哥生氣了,好吧,我也不跟你囉嗦了,我在金江大飯店1101房間等你,下午四點以前見不到你,我就要去該去的地方。」
說完,女人啪地掛了電話。
陳志安怔了有那麼幾秒鐘,抬起手腕一看,時間已是上午十時二十分,離女人限定的時間只剩五個半小時。他衝住宅辦副主任嘀咕了一句,跳上車,跟司機說:「直接去省城!」
車子到了金江大飯店,陳志安打發開司機,在樓下定了好長一會兒神,才煞模煞樣朝貴賓樓走去。出了電梯,陳志安有那麼一點兒猶豫,到底要不要去見這個神秘女人呢?片刻後,他拿定了主意,是人是鬼,見了再說!
門開啟的一瞬,陳志安驚呆了,他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再次見到她!但是旋即,他又疑惑,不是她,絕不是,眼前這個女人,雖說跟她極像,但比她年輕,也比她嫵媚。驚恐不定中,陳志安問了一句:「你是?」
女人嫣然一笑:「我就知道嘛,陳哥不可能不來,快請進。」
女人穿著睡袍,一對壯兔似的乳房眼看就要跳出來,清晰的乳溝耀得人不敢睜眼。陳志安眨巴了幾下眼睛,努力避開女人飽滿的胸脯,想把目光擱別處。可是不慎又看到了女人的大腿,不知是天太熱的緣故,還是女人故意要拿他開涮,女人的睡袍過短,這樣,她在走動中,兩條光滑而又十分有質感的大腿便晃到了陳志安眼裡。陳志安這輩子,沒見過多少女人,除了他老婆,再就是以前那個她,當然,夜總會或桑拿房的女人不算。陳志安畢竟是副市長,如果把那些女人也算上,有失他的身份。眼前晃來晃去的兩條大腿,讓他驀地就想起以前,想起自己剛當副市長的那段日子,其實那段日子是幸福的,足可以讓陳志安銘記一生。
那段日子是因了一個叫麗娜的女人。
那段日子很短暫,似乎還沒開始,就又結束了,陳志安始終覺得遺憾。
女人終於晃完了,她殷勤地替陳志安沏了茶,又開啟一聽飲料,為陳志安捧上果盤。做這些的時候,女人始終是含情脈脈的,一雙滲滿了水的眼睛不時地掃過來,衝陳志安甜蜜地一笑,而後又促促地掠開。弄得陳志安心旌搖曳,思想控制不住身體。
女人在她面前坐下的時候,陳志安也收回了神。
「你是?」他問。
「我是小妹。」女人痛快地道。
「小妹?」
「嗯。」女人為陳志安剝了一根香蕉,陳志安不想吃,女人一再讓他吃,陳志安只好接住,吃了起來。
女人望著他,望得很專注,神情有幾分痴迷,好像陳志安是個很有誘惑力的男人,一下就把她迷住了。當然,陳志安不會這麼想,他雖然有些神魂不定,但還遠沒到想入非非的地步。
這一天,陳志安經受了一場考驗。
一系列誘惑後,女人拿出了一沓照片,陳志安只看了一眼,便失聲驚叫:「你到底是誰,怎麼有她的照片?!」
女人莞爾一笑,露出一對甜甜的酒窩,柔聲道:「小聲點,你可不能嚇壞我啊,告訴你吧,我是她妹妹。」
妹妹!
陳志安恨恨地吐出這兩個字,到現在他還納悶,麗娜怎麼會有個妹妹,她可從來沒提起過啊!
陳志安揣著複雜的心,乘車往人民醫院趕去。
3
謝芬芳一口咬定,是宋挺進指使手下,將她打傷的。
「陳市長,你可得給我做主,這些暴發戶,仗著手裡有幾個錢,根本不把政府放眼裡。」謝芬芳把自己比成了政府,陳志安認為她的話邏輯上有問題,但又不好糾正,只能附和道:「小謝你安心養傷,爭取早日出院。」
「我才不早出呢,陳市長,我可把話說前面,如果政府這次沒個態度,我謝芬芳就在醫院住一輩子。」謝芬芳斜躺在病床上,她頭上的繃帶已取了,臉上的還沒取,陳志安無法看到她的表情,也就無法判斷此話的真假。但憑直覺,陳志安認為謝芬芳是要大鬧一場的。
「小謝,你聽我說,事情的經過還沒調查清楚,現在我也不好明確給你表什麼態,不過你放心,只要公安部門認定,是經營戶先動的手,我一定替你討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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