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矛盾

「本來就是他們先動的手嘛,好像我謝芬芳說了假話,不信,你可以喚其他同志問嘛,跟我一起的小黃、小董,他們都可以作證。」

「沒問題,該取證的我們一定取證。」陳志安只能這麼說,到現在他自己對整個事情經過還沒聽上一遍呢,太具體的態,他真不好表。

就在這時候,林和平帶著兩位幹警進來了。謝芬芳剛才還像好人一樣跟陳志安說著話,一看見林和平,馬上呻吟起來:「陳市長,勞駕你扶我躺下,今天我的腰好痛,哎唷,我的媽,痛死我了。」

陳志安瞅了一眼林和平,意思是讓林和平過去扶,林和平沒動,兩位幹警也沒動,陳志安只能硬著頭皮去扶謝芬芳。手剛觸到謝芬芳的身體,謝芬芳就呻吟起來:「哎唷,輕點,我那兒最痛了。」

兩個幹警差點笑出聲,見林和平黑著臉,強忍住了。陳志安扶謝芬芳躺好,轉身問林和平:「調查得怎麼樣了?」

「有些事需要跟當事人進一步核查。」林和平用公事公辦的口氣道。

「那……你們談,我先走一步。」

陳志安還沒邁開步子,謝芬芳就喊過來一句:「不要走啊,陳市長,我頭痛得要死,你幫我叫一下醫生吧。」

陳志安只好去叫醫生,也好,趁機可以溜走了。

溜得了今天溜不了明天,謝芬芳這邊一日不安寧,陳志安的麻煩事就一日不斷。果真,連續幾天,他都在公安局和工商執法大隊之間來回奔波,人大主任榮懷山跟他把話說得很清楚:「這件事,我誰也不相信,就相信你小陳,我希望你能站在公正的立場上,嚴肅對待這起暴力抗法事件。」

聽聽,他說得多嚴重啊,而且,他已把事件定性了,暴力抗法事件!

蘇曉敏卻不這麼想。林和平再三證明,那天挑起事端的是謝芬芳。如果謝芬芳不罵宋挺進是臭暴發戶,宋挺進老婆就不會罵謝芬芳婊子。還有,帶頭打人的也是謝芬芳,最先趕到的「110」值班警員說,一開始雙方只是圍在一起,互相謾罵,並沒動手,是謝芬芳趁「110」幹警維持秩序的空,先用手裡的坤包砸了宋挺進老婆,宋挺進老婆才撲過來,兩人扭打中,宋挺進老婆佔了上風,抓了謝芬芳的臉。

「那女人是市場裡有名的母老虎,厲害得很,謝芬芳根本不是她對手。」

「宋挺進動手沒?」

「動了,宋挺進是想阻止自己老婆,他也怕鬧出事來,結果謝芬芳趁其不備,在他襠裡踹了一腳,踹得宋挺進當時就蹲在地上號叫起來。宋挺進老婆見狀,喊了聲打死這臭婊子,市場裡十幾個女人就撲向謝芬芳,中間有人還罵出更難聽的話。」

「算了,我沒問這麼詳細。」蘇曉敏害怕幹警把那些難聽話說出來,不用猜,那些話一定跟榮懷山有關,公公給兒媳婦不講原則地撐腰,不惹出閒話才怪。

蘇曉敏將整個事件的前因後果跟向健江作了彙報,向健江不悅地說:「出了這麼大亂子,你居然能裝住!」

「不裝怎麼辦,難道我也去打?」

「不是讓你打,是你應該及時將情況向我講明,弄得現在如此被動!」向健江頭一次在蘇曉敏面前發起了脾氣。

「被動什麼,這事有什麼被動的?」蘇曉敏也有點不高興,如果不是包庇陳志安,她能拖到現在?這下好,陳志安不領情,向健江又怪她,弄得她兩頭不討好。

「我已經跟懷山同志表了態。」向健江突然說。

「表什麼態?」蘇曉敏怔在了那。

懷山同志找我,他說的情況跟你講的完全不同,我當時也很生氣,就向他保證,一定要嚴查,現在好,惡人先告狀,一粒大豆讓他們炒成了原子彈,東江三套班子為一個女人忙活。」

「是四套班子,別忘了,還有朱廣泉,他是政協副主席。」蘇曉敏嘲諷道。

「對了,朱廣泉人呢,實在不行,讓他出面給懷山同志道個歉。」

「道歉頂什麼用,他明擺著是要我們難堪,再說了,朱廣泉不在,我也找不到他,聽說去了廣州。」

「什麼廣州,這人的當你千萬別上,這傢伙兇險著呢,沒他的指使,宋挺進敢?」

「不會吧?」蘇曉敏略帶恐怖地問了一聲。

「上沒上當,等一會兒你就明白了。」向健江說著,抓起電話,撥了一個號,不大工夫,傳來朱廣泉的聲音,向健江以不容置疑的口氣道:「你馬上到我辦公室來,有急事!」說完,騰地掛了電話。

蘇曉敏的臉色複雜起來,難道朱廣泉真在東江?如果這樣,自己就是傻子,為平息事態,她三次去朱廣泉辦公室,秘書都說他不在。後來她不甘心,又跟蔡小妮一道去他家。朱廣泉住的是小別墅,養著兩條狼狗,兇狠樣嚇得蔡小妮直哆嗦,不敢往大門前去,後來出來一保姆,蘇曉敏講明身份,要求見朱廣泉,保姆理也沒理她,只說主人不在,去了廣州,就砰一聲鎖了門。

蘇曉敏暗暗祈禱,朱廣泉千萬別來啊,如果他突然出現在向健江辦公室,她就要把自己恨死了。可是沒過十分鐘,朱廣泉就推門進來了,臉上掛著民營老闆慣有的那種笑,裝出一副綿羊的樣子說:「兩位老闆都在啊,啥事這麼急?」

「你不是去廣州了嗎?」未等蘇曉敏說什麼,向健江先就揭穿了謊言。

「本來要去的,到金江辦了點事,這邊又闖下大亂子了,只好回來。」

朱廣泉這種人,撒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比老江湖還老江湖。蘇曉敏冷冷地盯住他,她倒要看看,朱廣泉到底要怎麼表演?

朱廣泉一點不在乎蘇曉敏的態度,向健江問他打算怎麼辦,他笑呵呵說:「我咋都行,聽兩位老闆的。」

「那好,你跟我去見榮主任。」向健江說。

「見他?我為什麼要見他?」

「為什麼,你自己惹的禍,你自己不知道?」

「我惹什麼禍了?大老闆,你可不能冤枉人啊。」

「正經點,誰是你大老闆!」

朱廣泉又是一陣笑,邊笑邊瞅蘇曉敏,也不知為什麼,今天的蘇曉敏,看朱廣泉哪兒也不順眼。以前她還覺得,朱廣泉是個人才,為東江經濟的發展出了不少力,特別是在國際商城的起起落落中,政府有點虧欠他,因為國際商城幾次上不了馬的原因,說到底還在於政府力度不夠。特別是代表政府行使職能的住宅辦,在中間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也正是基於這幾方面的考慮,對光華路市場的搬遷,蘇曉敏才左右為難。昨天她還想,等朱廣泉從廣州回來,坦誠布公跟他談一次,實在不行,政府就在別的專案上多給他一點優惠政策,反正東江成熟的專案還有好幾個。現在一想,自己的想法就有點愚蠢,這些人,怎麼滿嘴都是謊話啊?還有,她登門造訪,朱廣泉避而不見,向健江一個電話,他跑得比奧迪還快。蘇曉敏雖不是一個小心眼的人,但也絕沒修煉到對一切都不去計較的那個境界。

向健江又問了幾件事,朱廣泉都是打著哈哈,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反正,他就嬉笑著臉,跟向健江耍嘴上工夫。蘇曉敏終於憋不住了,起身道:「朱大老闆,你也表演夠了,我說兩句吧,第一,關於光華路市場經營戶圍攻執法人員進而引起混亂,造成五人受傷的惡性事件,希望你有個正確的態度,當然,這事怎麼處理,我們都沒權力,交給公安依法辦理就是。第二,光華路市場的合同很快到期,這塊地政府將要收回來,用於建設國際商城,請你及時做好搬遷準備。」

「蘇市長,您別,別啊。」朱廣泉一看蘇曉敏來真的,急了。

蘇曉敏跟向健江說:「向書記,你跟朱老闆談吧,我那邊還有事,先走一步。」說完,也不等向健江表態,幾步跨出了向健江辦公室。

向健江後來打電話說,朱廣泉固執得很,拒不向懷山同志道歉,就連謝芬芳的醫藥費,他也不承擔。

「這下你我遇上棘手事了,他們兩個都有理,就我和你沒理。」向健江在電話裡嘆氣道。

「那就交給公安吧,他們不是理由多嗎,那就跟公安去說。」蘇曉敏實在不想在這件事上費神了,芝麻大點事,把她的精力全佔了,其它事還做不做?

「如果能交給公安,還用得著你我費神?大姐,你是不知道東江的情況,榮老爺子這次是借題發揮啊,上午人大遞過來一份材料,老爺子要對全市的執法大環境做調研。」

「好啊,我正愁沒人管這些事呢,那就交給人大,讓他們來解決。」

「你又錯了,你以為他真是衝工作來的?他不是要調研,他是故意找麻煩,添亂!」向健江口氣很壞地說。

蘇曉敏無語了。榮懷山早不調研晚不調研,偏在這個時候調研,明擺著是要給政府找麻煩。還有,公安局長的位子一直空著,幾次都定不下人來,蘇曉敏和向健江都看好林和平,獨獨榮懷山對他有意見,這次的事要是處理不好,林和平這個局長,還是當不了。

再怎麼著,也不能殃及到林和平啊,他是塊好鋼,如果用不到刀刃上,就是她蘇曉敏的失職。

蘇曉敏沉默一會兒,語氣沮喪地問向健江:「那你說咋辦,總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吧,不能讓一個謝芬芳,把我們都難住。」

「謝芬芳事小,關鍵是,光華路市場的遺留問題解決不好,國際商城就無法啟動。」

國際商城!蘇曉敏頭一次感覺到,自己力量的渺小,就這麼一件小事,就把她徹底難住了——

三天後的下午,秘書長唐天憶再次拉她到川西壩子食府,這個時候,榮懷山帶著人大督查組,已經對工商局的執法工作開始督查了。榮懷山前面說是要調研,真到工作時,又改成了督查。督查當然比調研更有分量!

唐天憶親自為蘇曉敏沏了茶,關心地說:「這段日子氣色不好,你要注意身體啊。」

「到處都是煩心事,你讓我怎麼注意?!」蘇曉敏沒好氣地道。

「有些事是你們故意弄複雜了,挺簡單一個釦子,讓你們越解疙瘩越多。」唐天憶笑道。

「什麼意思?」

「想聽實話嗎?」

「廢話,不聽實話我跟你浪費什麼時間,我無聊啊,一次次充當你的電燈炮。」蘇曉敏已經知道,唐天憶喜歡上的女人,就是老闆娘蛾子,這話還是蔡小妮偷偷跟她說的,甭看蔡小妮年輕,觀察事物比她還仔細,蔡小妮斷定,唐天憶喜歡的並不是川西壩子的菜,而是老闆娘!

唐天憶臉一紅,呵呵笑了一聲:「啥事也瞞不過你,一定是蔡小妮多嘴,在你面前打我的小報告。」

「你談戀愛,關人家小姑娘什麼事?說,打算啥時娶蛾子?」蘇曉敏一本正經道,她也覺得,唐天憶該有個家了。

「八字還沒一撇呢。」唐天憶訕訕道。

「不會是單相思吧,可憐啊,堂堂秘書長,居然連自己的心思也不敢表白。」蘇曉敏風趣道。

「還不到時候嘛。」唐天憶被蘇曉敏說的不好意思,臉越發紅了。

「還不如人家小年輕,等一會兒蛾子進來,我說。」

「別,千萬別,你把人家嚇著了咋辦?」

兩個人開了幾句玩笑,唐天憶一本正經道:「你和向書記都沒猜到謝芬芳的心思,其實,她跟宋挺進鬧是假,要官是真。」

「要官?」蘇曉敏端起的杯子又放下,唐天憶這句話,實出她意料。

「對,要官。你怕是想不到吧,謝芬芳官癮很重,早在‘陳楊’出事前,她就吵著要當工商局企業科長,現在,怕是胃口更大了。」

「亂彈琴!」蘇曉敏猛地站了起來,想了想,又坐下,「怪不得誰做工作都做不進去,原來她是抱這個目的。」

「志安同志主持工作期間,謝芬芳就提出過,志安同志也向組織部建議過,可謝芬芳口碑太差,這事不了了之,眼下懷山同志快退了,謝芬芳有點急。」唐天憶進一步道。

「此事懷山同志知道不?」

「怎麼能不知道,他只是不公開出面罷了。」

「懷山同志這樣做,是在毀他自己的聲譽啊。」蘇曉敏憂心忡忡道。

「誰都這麼想,但是,懷山同志也確實有難處,他那個家……」

「這跟家沒有關係,這是原則,作為一名老領導,他應該主動站出來,做自己兒媳婦的工作。」

「那樣,懷山同志的家就徹底散了。」唐天憶的語氣裡有了悲涼的成分。

又坐了一會兒,蘇曉敏說:「這事你怎麼想的,該不會是勸我,給謝芬芳一個副局長吧?」

唐天憶鄭重其事說:「我正是這麼想的,當然,不一定是副局長,謝芬芳現在是副科級,給她安排一個科長就行。」

「不可能!」

4

星期五上午,羅維平突然打來電話,讓蘇曉敏去一趟省城。蘇曉敏有點興奮,她還以為羅維平把她忘了,這麼長時間,都不跟她聯絡,原來還每天堅持發一次簡訊,現在倒好,她有兩週多時間沒收到他的簡訊了。

接完電話,蘇曉敏興沖沖收拾東西,秘書蔡小妮進來了,滿臉喜色道:「蘇市長,好訊息,朱老闆同意向老爺子道歉了,醫藥費他也掏。」

「是嗎?」蘇曉敏心不在焉問了一句,就又翻騰起櫃子來。翻了一會兒,她問蔡小妮:「那幾張字畫呢,怎麼找不見了?」

蘇曉敏想給羅維平帶份禮物,一時又想不出帶什麼好,忽然記起東江幾位畫家送她的字畫,就想把這些東西帶上。但櫃子裡放的東西太多,有時忙瘋了,不管多重要的東西她也會順手擩到櫃子裡,時間一久,她就不知道東西去了哪。幸虧有蔡小妮,要不然,每天單是找東西,都要浪費不少時間。

蔡小妮走過來,從第二個櫃子最上一層拿下了字畫。蘇曉敏不好意思地一笑:「看我這記性,字畫是我放那兒的吧?」

蔡小妮嗯了一聲:「您還特意叮囑我,這些字畫很重要,千萬別弄丟了。」

「老了,記憶力真差。」蘇曉敏自嘲了一句,開始小心翼翼裝字畫。

蔡小妮過來幫忙,順口又說了一句:「朱老闆一道歉,事情怕有轉機。」

蘇曉敏停下手裡的活,認真地望住蔡小妮,望了好長一會兒,望得蔡小妮都有些不安了,她才一臉正色道:「小妮你要學會一樣東西,判斷一件事物,不要被它的表面所惑,要學會把握事物的本質。」

蔡小妮有些莫名其妙,弄不清蘇曉敏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給她講這麼深刻的問題,但還是很乖地點了點頭:「市長,我記住了。」

「我要去趟省城,有件急事要辦,過一會兒,你跟唐秘書長說一聲,別讓他們找不到我。」

「好的。」蔡小妮臉上閃著笑,心裡卻有些澀,並不是蘇曉敏剛才給她上了課,而是蘇曉敏去省城,並不帶她,讓她對自己的處境生出一份不安。

現在哪個崗位,競爭都激烈啊,前兩天,市委那邊就打發了兩個秘書,其中一個,就是向書記的秘書,據說是他打著向書記的旗號,跟下面一個副縣長索要了兩萬塊錢,還答應人家,在下次班子調整時,一定讓他挪到正位上。要說這副縣長也是傻子,兩萬塊如果能把頭上那個副字取掉,這官也太不值錢了。不過這件事還是震動了兩個大院的秘書,這段日子,兩個大院的秘書全都惶惶不安,儘管自己並沒索要什麼,但還是怕厄運會降臨到頭上。

蘇曉敏收拾好東西,出發了。蔡小妮望著遠去的車子,禁不住生出些一絲傷感。她想,蘇市長為什麼對朱廣泉道歉的事不感興趣呢,這些日子,她可是緊緊地盯著朱廣泉啊,朱廣泉那邊做了什麼,她都打聽得一清二楚。原以為蘇曉敏會表揚她,沒想……

在所有的秘書中,蔡小妮並不佔什麼優勢,一是沒人們所說的那種後臺,她進機關,給蘇曉敏做秘書,全是因為唐天憶的器重,但是至今,她連唐天憶家裡一次也沒去過,有時她也想去,略微表示一下,可一看唐天憶那正經臉色,她又心虛了。二來,工作經驗上她也沒優勢,不像別的秘書,已經陪過好幾任領導了,經的見的,都比她多。秘書這碗飯,對她來說,既新鮮又憂慮重重,都說伴君如伴虎,蔡小妮雖然不覺得蘇曉敏是老虎,但蘇曉敏那張變幻莫測的臉,還是讓她恐懼。她惟一能做到的,除了兢兢業業幹好本職工作,再就是多替蘇曉敏操點心。

蔡小妮其實是多慮了,蘇曉敏對她一點意見也沒有,說那番話,完全是為她好。一個人的成長是需要別人不斷點撥和提醒的,蘇曉敏義不容辭擔起了這份責任。蔡小妮說的那件事,蘇曉敏不是沒興趣,而是半個小時以前,有人就告知她了,這次不是唐天憶,是林和平。林和平說:「朱廣泉突然決定,要向榮主任和謝芬芳道歉,承擔全部醫療費,並拿出十萬元,算做精神補償。」

蘇曉敏呵呵一笑:「他這唱的是哪出啊?」

林和平也莫名其妙:「就是嘛,之前我跟他做工作,他一句也聽不進去,這下好,態度積極得令人吃驚。」

「他要道歉,就讓他道吧,這是他的自由。不過我們還是多留點神,市場不安定因素還在,千萬要小心。」

林和平在電話裡說是,蘇曉敏又叮囑了幾句,算是把這件事從腦子裡打發了。一坐到車上,朱廣泉這個人又在腦子裡活躍起來,蘇曉敏總感覺,朱廣泉在玩什麼手段,或者在用什麼計謀,但願這些都跟即將啟動的國際商城無關。

到了省城,蘇曉敏讓司機直接把車開進省府大院,她在樓下給羅維平打了個電話,羅維平說:「辦公室你就不必上來了,這麼著吧,你先到海濱路23號,那邊有家海天食府,我請你吃飯。」

蘇曉敏心中有些不高興,到了人家樓下,卻不讓上去,自己風塵僕僕起來,連一句可心的話都聽不到。但不高興歸不高興,她還得乖乖去海濱路,誰讓人家比自己職位高呢。

到了海濱路,蘇曉敏將司機支開,自己步行到海天食府,羅維平已打電話訂好房間,一聽玫瑰廳三個字,蘇曉敏的心動了一下,剛才生的那點小氣就沒了,跟在迎賓小姐後面,精神煥發地往樓上去。海天食府的環境相當不錯,不像那些海鮮城、大酒店什麼的,給人一種亂鬨鬨的感覺,蘇曉敏喜歡那種安安靜靜用餐的感覺,這裡的氣氛似乎刻意迎合了她的口味,她的心裡有一股暖流在湧動。看來,羅維平選這個地方,也是費了一番心思的。等走進玫瑰廳,她的雙眼立刻就直了,差點就失聲喊出來。

羅維平在裡面!

餐桌上擺著一大束玫瑰,鮮豔得令人驚歎,芬芳的花朵散發著撲鼻的香氣,嗅一口令人心醉。羅維平的臉映在玫瑰後面,彷彿藏在花後的人,等服務員出去,羅維平笑吟吟站起身,滿面春風地望住蘇曉敏。

「你不是在辦公室嗎,怎麼?」蘇曉敏驚愕得合不上嘴。

羅維平扮個鬼臉:「我說在辦公室,你就信?給你個驚喜,快請坐。」

蘇曉敏哪裡肯坐,她還沉浸在驚喜中醒不過神。她的記憶裡,羅維平並不是一個浪漫的人,正經中多少還透著一些古板。就是在多年前麗都景苑那個令她心旌搖盪的夜晚,羅維平也沒有做出什麼浪漫的事來,只是在酒精的驅使下,忍不住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後來又輕輕握過一次她的手。好像,這就是他能做的最出格的事了。但就是這麼兩個細小的動作,就讓蘇曉敏銘記了這麼長時間,今天,他竟……

羅維平已從花後面走過來,站她面前,他的目光是清澈的,不含一點雜質,更不帶什麼情慾,但這目光足以讓蘇曉敏生出幻想。蘇曉敏陶醉在那股清澈裡,定定地望住她。她弄不清羅維平的意圖,更不明白這束嬌豔的玫瑰代表什麼,但她想知道!

「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羅維平忽然說。

蘇曉敏搖頭,剛才她腦子裡就閃過這問題,情人節,不是;愚人節,也不是。她搜腸刮肚,還是沒想起今天有什麼特別,只好傻傻地瞪住他,等待答案。

羅維平從桌上拿起花:「生日快樂。」

生日?!

蘇曉敏媽呀一聲,天,怎麼把這忘了?!

這也怪不得蘇曉敏,似乎她這個年紀的女人,都有這樣的毛病,除了老人和孩子的生日,其它的,統統都給忘到了腦外。心細一點的女人,偶爾還能想起丈夫的生日,至於自己,就算想起來,也沒興趣過。

女人一過了三十,多一個生日就是多一道皺紋。

但是今天,蘇曉敏心裡不一樣,羅維平居然記得她生日,好像她從未跟他提起過的呀,他怎麼知道的?蘇曉敏連疑惑帶驚訝,接過玫瑰的一刻,她忽然記起,到東江上任之前,她填過一份表,羅維平一定是從那份表上得到的!

她的心熱得不能再熱了,這一刻,她多麼想撲進他懷裡,把這份浪漫還有感謝全釋放在他懷裡。

羅維平像是猜到了她的「陰謀「,花一給她,就躲一邊去了,看她臉紅得快要跟玫瑰成一個顏色,羅維平笑道:「都說玫瑰代表愛情,在我看來,她代表美,祝我們的女市長永遠年輕漂亮。」

蘇曉敏嗓子裡噎了一下,捧著花,喃喃道:「這份喜悅令我陶醉。」

「看你,又不是十八歲的小姑娘,一束花也值得那樣?」羅維平解嘲道。

「值得!」蘇曉敏很莊重地說。

「那就好,我還怕你不喜歡這束花呢,你來之前,我還在猶豫,要不要換束別的。」

羅維平好像在為自己辯解什麼,其實用不著的,蘇曉敏心裡想,就算他送別的花,她也一樣把它當玫瑰。

「快坐吧,趕了這麼長的路,你一定累了。」羅維平殷勤地為她拉開一把椅子。蘇曉敏說了句「不累」,人卻乖順地坐下了。剛坐下,羅維平就變戲法似的開啟了另一隻開關,包房裡的燈光立刻變得柔情而且曖昧,剛才的強光不見了,換成了酒吧裡那種暗暗的紅色,緊跟著,就連這暗紅也沒了,包房一片黑。厚實的窗簾在她進來之間就已拉嚴,將豔麗的陽光還有天空的色彩全擋在了外面,蘇曉敏有一種做夢的幻覺,她幸福地閉上眼,今天這驚喜,令她既開心又眩暈,她有一種被幸福擊穿的感覺。

只聽得「啪」一聲響,羅維平打著了火機,隨後,燭光搖曳,等蘇曉敏再次睜開眼時,就看到面前多出一個小蛋糕。蛋糕的樣子可愛極了,是隻調皮的小兔,踩在月亮上,翹首巴望,一雙眼睛能傳神。

「謝謝您,維平。」蘇曉敏平生第一次,喚了羅維平的名字,她能聽得見心騰騰直跳的聲音。

羅維平的目光動了一下,似乎含著某種期待,又似乎在躲避著什麼,聽到蘇曉敏改口喚他的名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使了很大的勁,才道:「曉敏,真心祝你開心、快樂。」

「謝謝。」

這頓飯吃了有三個小時,羅維平推開了所有的工作,到後來,他把手機也關了。蘇曉敏也學他的樣子,關了手機。中間他們談了許多,從老領導鞏一誠談到他們的相識,從省府今年的幾項硬任務談到東江面臨的困境,後來又談到向健江,談到陳志安。羅維平娓娓而談的時候,蘇曉敏做出專注的樣子,聽得很投入,偶爾,她也插進話去,說一些不同的意見。蘇曉敏感覺到,今天這頓飯,羅維平不只是給她慶祝生日,更重要的,是要為她解開困境。其實,她也沒覺得自己被困住,眼下工作雖是被動,但她相信有辦法解決,畢竟,她到東江才三個多月,一切都只是開始。她更想聽的,是男人和女人之間那種話,哪怕羅維平過分一點,她也能接受。偏是,她想聽的,羅維平一句也不說,自從話頭開啟以後,羅維平就一直談工作,談怎麼才能做好一個市長。蘇曉敏聽到後來,心裡就有些不樂了,學著罵瞿書楊的口氣,在心裡偷偷罵了句羅維平:「死人,你就不知道人家想聽啥啊!」

羅維平像是成心要折磨她,明明看到她眼神里流露著渴望,流露著熱盼,話頭就是不往那方面轉扯,急得蘇曉敏直挖心。好不容易聽他把一個話題談完,蘇曉敏插了一句:「你最近過得還好吧?」

按說這是一個訊號,女人要是想聽暖心話,一般是從說知心話開始的,羅維平像是沒反應,語氣平靜地道:「就那老樣子,談不上好,也談不上壞,我擔心的,還是你在東江能不能開啟局面。」

「有你的關心,一定能。」蘇曉敏緊著表態,她是想把工作的話題打住。工作的事什麼時候談也可以,今天這個機會,太難得了,她目光殷切地望住羅維平,心道,別談工作了啊,求求你。

羅維平似乎渾然不覺,仍然鄭重其事勸誡她:「別那麼樂觀,地方工作跟上面不一樣,你還是謹慎點。

蘇曉敏輕嘆一聲,這人咋就這麼不開竅啊!

羅維平後來說起了榮懷山,這才把蘇曉敏的興趣重新調動起來。羅維平說:「懷山同志是東江的一面旗,他為人正派,工作紮實,勤勤懇懇為東江工作了一輩子,他是我們學習的榜樣啊。」

蘇曉敏心裡不太認同,嘴上卻說:「懷山同志的經歷我也是才知道的,他這一輩子,的確不容易。」

「不只是不容易,是艱難,但他是一個樂觀的人,東江書記就在會上多次講,要我們學習懷山同志這種革命的樂觀主義精神。」

「東江書記真的講過?」蘇曉敏敏感地問出一句。

羅維平不動聲色地笑笑:「講過,還不止一次呢,前幾天省委中心小組學習會上,東江書記還講到懷山同志剛參加工作時的一段經歷,那時候,苦哇。」

「那時候的事,東江書記咋知道?」蘇曉敏似乎是聽出了弦外之音,她想問個究竟。

「哦,忘了跟你說,東江書記以前也在部隊,聽說他的老上級,就是當年懷山同志捨身相救的那位團長。」

蘇曉敏長長地哦了一聲,到現在她才明白,羅維平轉一個大彎,給她講這番話的深層用意了。

羅維平依舊裝作隨意地道:「最近聽說,懷山同志對東江的工作不太滿意?」

蘇曉敏裝不住了,起身,為羅維平的杯子續滿水,也為自己添了水,然後坦然地注視羅維平:「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出來,你我之間,用不著拐彎抹角。」

「我沒有拐彎抹角。」羅維平為自己辯解。

蘇曉敏笑了一下:「你要是說不出口,我替你說,是不是覺得,我和健江應該成全他,給他兒媳婦一官半職?」

羅維平怔了一怔,旋即,就又坦然了。

「好吧,既然你把話挑明瞭,我也就實話實說,榮山同志可能很快到省上工作,具體擔任什麼職務,我也不太清楚。他如果真有什麼要求,我想你應該儘量滿足他。」

「包括不合理的要求?」

「我想,依懷山同志的品格,他不可能提什麼過分的要求。」

「變著法子給他兒媳婦要官,這還不過分?」

「你不要那樣想嘛,你要學會用不同的角度去看問題,角度不同,問題的性質就不同。」

「我學不會!」蘇曉敏臉一黑,就衝羅維平使起性子來。

「看你,又耍脾氣了不是?在我面前可以耍,別人面前,萬萬不可。」

「別人沒你這麼不講理。」

「我怎麼不講理了?」

「原來你又是獻花,又是搞燭光宴,心裡才早有目的。」

「我有什麼目的了,我是真心真意給你過生日。」

「鬼才相信,沒目的你談什麼榮懷山,還要我不講原則給那個謝芬芳封官許願。」

兩人鬥了一陣嘴,羅維平投降了:「好好好,是我不對,我向你檢討。」

「用不著。」

「不要生氣嘛,再生氣,今天這美好的氣氛就全變味了。」

「你還知道氣氛啊——」蘇曉敏啥時候把您改成了你,她自己也不知曉,這一頓脾氣耍的,心裡痛快了不少。羅維平似是知錯改錯,往前挪了一下椅子,抓住她的手,輕聲道:「不許生氣,知道不?」

蘇曉敏遭電擊一樣,身子猛地發出一陣痙攣,很快,她又恢復了鎮靜。半天,她目光楚楚地望住羅維平,用近乎暱喃的聲音道:「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我是為你好。」羅維平迎著她的目光,聲音更輕地說。

「可違犯原則的事,我真的做不出。」

「別老想著原則,有些事並不傷害原則,是我們讓原則框死了。你想想,有多少職位,被不合適的人佔著,又有多少應該重用的人,沒被重用起來?現實跟理想總是有差距,我雖然不知道那個謝芬芳有多糟糕,但她畢竟是懷山同志的兒媳婦,適當照顧一下,也是原則。」

「這也是原則?」蘇曉敏驚大了眼睛,真想不到羅維平除了拐彎抹角外,還會狡辯,這可是今天的新發現啊。

「當然是,作為一市之長,我希望你能充分領會這個原則,這對你今後的工作有好處。」

「我要是不聽勸呢?」

「那我就沒辦法了。」羅維平鬆開蘇曉敏的手,站起身,在屋子裡來回走動,他的樣子有些無奈,但又有些不甘心。

「我只有建議權,沒有決定權,不過,要是因這件事給你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和阻力,我想就不划算了。我們在工作中,不但要堅持原則,還要學會利用原則,適當地做點讓步,為的是更好地開展工作,這個道理我想你應該明白。」

蘇曉敏不語了。利用原則,這個說法她還是第一次聽到,不過細細想一下,有多少原則不是被人們堅持,而是被人們利用。原則兩個字,不同的場合是有不同用途。有人拿原則壓人,有人拿原則打擊別人,還有人利用原則,為自己謀取不該謀取的利益。有些荒唐可笑的事,一旦戴上原則的帽子,立馬就合法了。

她承認,從另一個角度講,羅維平的話是對的。

不管怎麼,這頓飯蘇曉敏吃得開心,儘管她渴望的溫情始終沒有出現,但,羅維平的眼神還有設身處地為她著想的真誠,已經在向她證明,他心裡,是有她的。

這就足夠,難道她還有更多的奢望不成?

蘇曉敏搖搖頭。貪婪雖是人類的本性,但在情感上,她還是不敢太貪婪,儘管有時候她也想衝動上那麼一次,但衝動之後呢?

她有點害怕面對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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