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疼痛

1

一個人如果同時被幾個人當作目標盯著,這個人的處境就很微妙了。

陳志安現在就遇到了類似的麻煩。

本來,陳志安可以不讓這些麻煩出現,對處理目前東江班子間的關係,陳志安還是有主動權的,畢竟他是老東江,東江所有情況,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還有,在剛剛過去的「陳楊」風暴中,他是惟一的獲勝者,東江兩套班子七個人進去了,陳志安因為檢舉和揭發「陳楊」,為紀委查處此案件提供了關鍵證據,他在東江的地位,一下躥升出不少。不管向健江還是蘇曉敏,要想開啟東江新的工作局面,不爭取到他的支援,那就等於是一句空話。

可陳志安不想處理好這些關係。

我為什麼要處理好呢?從向健江上任的第一天,陳志安就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他沒有得到答案,也沒有誰告訴他答案。人們全都圍著向健江,開始建立新的關係網,向健江表面上看似對這套很反感,還當著他的面,批評過那些一心想討好他的人。陳志安笑笑,遇到類似情況,陳志安只能笑笑。官場這個世界,妙就妙在你可以對任何事物都發笑,對任何人也發笑,只要你的笑溫和甜美,不帶欺負人的色彩,別人還是能很開心地接受。裝什麼裝啊,笑過之後,陳志安就開始詛咒向健江,他認為向健江是在裝,每個人都在裝,他們想裝扮出自己的乾淨廉潔來,想裝扮出自己的高尚情操來。但世上哪有什麼高尚情操,乾淨兩個字,是要打問號的。如果放在普通老百姓身上,或許他還真就是乾淨的,因為他沒資格去髒。但向健江裝乾淨,就真讓人發笑了。陳志安早就聽說,為了到東江擔任這個書記,向健江使圓了勁,不該動用的關係都動用了,最後竟連程副省長那兒,他也燒了香拜了佛,據他掌握,向健江之前跟程副省長,是有一些過節的,兩人不屬於一條線。關鍵時刻化解矛盾,進而贏得支援,向健江算是聰明人。

不聰明的是他,如果他早行動一步,或者力氣再用足點,東江的局面,或許就是另種樣子。

當然,對他來說,爭取市委書記這個位子,難度是大,希望不是說沒有,但小,這也是他遲遲沒能付諸行動的原由之一。而市長就不一樣,「陳楊」之後,東江班子一時癱瘓,省委做出一道決定,讓他全面負責東江市政府工作。這等於是說,他已經是東江市政府實質意義上的市長了。這種臨時負責的機會,一輩子不可能有第二次,陳志安格外珍惜。那段日子,他激情四溢,渾身感覺有使不完的勁。他被「陳楊」排擠打壓,內心受苦受累不說,身體裡也有很多能量沒辦法釋放,這下好,他總算找著感覺了。於是,短短幾個月,陳志安以前所未有的勇氣和超人的能力,將東江工作帶進了一個新境界。

但他萬萬沒想到,關鍵時刻,省委還是拋棄了他,到手的山芋讓蘇曉敏搶了,眼看就要坐在屁股下的位子,冷不丁讓一個女人佔了去。陳志安豈止是氣餒,他都快要氣瘋了。

機會不是天天有,失去一次,就有可能失去一生。陳志安咽不下這口氣,更接受不了這個現實。

空中飛人,這是陳志安送給向健江和蘇曉敏這種省派幹部的雅號。對省派幹部,陳志安意見很大,早在「陳楊」時期,他就給原省委常委、組織部長林中渠寫過一封長信,信中他對當前幹部選派制度提出了不少看法,其中最尖銳的,就是過分依賴選派幹部,打壓和削減了本土幹部的積極性。誰知,這封信非但沒能起到一點積極作用,反而成了林中渠等人打擊他的把柄,這是事先陳志安沒想到的。不過沒關係,黑夜已經過去,「陳楊」大案,不僅讓陳懷德和楊天亮翻了船,林中渠也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黑夜雖然過去,陰雲卻沒掃除。這陰雲便是蘇曉敏和向健江!

有人奪了他的位子,還要跟他叫板,這種氣,陳志安受不得。第一次受了,以後就得天天受,陳志安再也不想做受氣筒了,更不想再看著別人的臉色活人。他決計反擊,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贏回自己在東江的地位!

你們不是要急著建國際商城嗎,那好,我到下邊去,我倒要看看,沒有我陳志安,你們能否把這個專案玩轉?!

一連三天,陳志安在洪水又是看專案又是聽彙報,忙得很。洪水是他的老地盤,就在「陳楊」時期,這邊也有他說話的份,甭說現在。他嫌唐天憶礙手礙腳,找個藉口把他留在了賓館,自己天天由洪水市長陪著,跟遊山玩水一樣,快活得很。

這天下午,陳志安在洪水遇見了一個人,確切說是女人。女人叫安小惠,陳志安在洪水做縣長的時候,安小惠找過他,那時她還是洪水縣醫院一個小護士,參加工作不久,臉上還帶著稚氣。是她叔叔帶她來找陳志安的,她叔叔是陳志安中學同學。安小惠不想在醫院幹,想到政府部門去,陳志安念在老同學情分上,將安小惠從縣醫院調到了衛生局。從此,他跟這個女人,也結下了緣。陳志安離開洪水到東江後,安小惠看望過他幾次,兩人之間該發生的故事都發生了。安小惠是個重感情的女人,一度時期,想擺脫掉自己的婚姻,嫁給陳志安。陳志安雖說垂涎安小惠的美貌,但一想安小惠離婚的後果,還是有點怕。於是他忍痛割愛,主動跟安小惠畫了句號。安小惠是個識眼色的女人,雖然離了婚,但再也沒找過陳志安。陳志安慢慢就把她忘了。在那段黑暗的日子裡,陳志安除了夜夜詛咒「陳楊」,再就是瘋狂地想女人,其中也想到安小惠。過於不在意不珍惜的,那段時間突然都出現在他面前,都很強烈,讓他既懊惱又後悔。終於有一天,陳志安再也忍不住,就打電話給安小惠,希望她能來東江一次,陪陪他。哪知,安小惠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現在心情很糟,不想見任何人。」話雖然說得很委婉,但拒絕的意思卻很明確。陳志安氣憤地扔了電話。

後來陳志安才得知,安小惠跟當時的洪水市委副書記相好了,那個副書記是陳懷德的死黨,一個不把陳志安放眼裡的人。陳志安發誓,如果將來有一天東山再起,他定會叫安小惠知道,什麼叫過河拆橋!

現在,應該說是機會來了。陳志安看著安小惠,一言不發。安小惠沒想到會在這裡碰上陳志安,一時窘得手足無措。她現在是洪水市衛生局副局長,她本來可以有更好的前程,都怪那個副書記,一直答應要把她提拔到衛生局長位子上去,可就是光許願不抓落實,對她的身體,卻落實得很勤,一有機會就把她召去,要落實一次。安小惠後來都有些煩了,想擺脫開他,但難啊。人一旦上了某條道,再想回首,就身不由己了。安小惠骨子裡是一個要強的女人,要強的女人都有一個軟肋,就是對權力頂禮膜拜,絲毫不敢得罪手握重權者。因為她們都知道,自己的命運是握在別人手裡的。安小惠付出了該付出的,卻沒得到該得到的,為此她苦惱不已。陳志安主持東江政府工作時,她下過不止一次決心,想重新回到陳志安懷抱,但每次要行動時,她又猶豫了。

那個電話像一塊攔路石,橫在面前,她真是沒有力量跨越過去。

她後悔,當時怎麼就能在電話裡那麼說呢?哪怕揹著副書記,偷偷去見他一次,也是應該的啊。

自己種的苦果,還是自己咽吧。安小惠最終打消了這個念頭,老老實實當她的副局長了。可是最近忽然傳聞,有人想把她從衛生局副局長的位子上拿開,給另一位比她年輕比她有姿色的女人!

這個時候看見陳志安,安小惠的心情就複雜得說不出了。看陳志安的目光,也溼漉漉一片。

這個下午陳志安考察的是衛生系統的精神文明工作,安小惠幾次想跟他打招呼,都被他用冷漠制止了,直到考察結束,他才認真地望了一眼安小惠,他發現,安小惠老了,比起剛認識時,她像是換了一個人,臉上有了皺紋,過去的小蠻腰不見了,雖然腰身還在,但也是中年婦人的腰了。陳志安有點傷心,歲月真是無情啊,無情到能把一塊玉摧殘成一塊石頭。

下午衛生局設宴招待,陳志安發現安小惠不在場,一時心裡有些失落。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日子,想起了那些個纏綿而又瘋狂的夜晚。其實安小惠的衰老他也有責任,是他把她的第一次奪走,把她從少女變成了女人。那還是一個比較封閉的年代,人們的觀念還有開放度遠不如現在。那個年代能發生那樣的故事,證明他陳志安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怔想中,陳志安眼前就又浮出安小惠那張美麗的臉來,嫩白的額頭,細細的頸,滑滑的肩,還有握在手裡仍然亂跳的那對結實而調皮的乳房……陳志安心旌搖曳,眼看不能把持了,洪水市衛生局長過來給他敬菸,他才奮力把安小惠從腦子裡驅走。

晚宴的氣氛極為熱烈,在洪水市長的多番進攻下,陳志安喝了不少酒。不喝沒辦法,大家全都畢恭畢敬雙手捧著酒杯給他敬酒,臉上是他喜歡的那種諂媚,他真是不好拒絕。再說了,這次下來他就是想徹底放鬆一下,這段日子他的神經繃得太緊,老是想著怎麼跟蘇曉敏和向健江鬥法,那種滋味,不好受啊。灌了一肚子酒,陳志安回到賓館,感到渾身騷熱,坐哪兒也不舒服。洪水市長問他要不要洗個桑拿?陳志安挖苦了一句:「就你這地方,也有桑拿?」洪水市長不好說什麼了,這裡的桑拿確實沒法跟東江比,洪水市長在東江洗過幾次,那種感覺,甭提了。可陳志安顯然還想幹點什麼,洪水市長抓頭撓耳,一時不知道該給他再加演個什麼節目。正犯著急,門輕輕被叩響。洪水市長以為是服務員,沒好氣地罵了句:「敲什麼敲,再三給你們叮囑,沒事少打擾,怎麼偏是記不住?」一邊罵一邊開啟門,洪水市長驚了一下,門口站著的不是服務員,而是雙目流瑩的副局長安小惠。洪水市長一時沒反應過,剛要張口訓斥,就聽陳志安說:「是誰啊,請進來。」洪水市長的酒頓時醒了一半,再看安小惠的打扮,還有眼神里流露出的那股渴盼,一下明白過來。「是小惠啊,快請進,快請進。」

安小惠邁著憂傷而寂寞的步子走進來,問了聲陳市長好。床上躺著的陳志安一看來的正是安小惠,一骨碌翻起身:「是小安啊,快請坐,快。」說著,目光掃了一下洪水市長,洪水市長知趣地說:「小惠你先陪陪市長,我跟賓館經理說點事。」話未說完,人已逃了出來。

屋子裡有片刻的靜默,安小惠望著陳志安,陳志安也望著安小惠。兩個曾經雲裡雨裡歡樂過的人,如今見了,卻有幾分放不開,也有幾分陌生。還是陳志安老道,見安小惠拘謹地站在那兒,也不落座,也不說話,咳嗽了一聲:「小惠啊,你能來,我十分高興。下午飯桌上我還問呢,小安局長怎麼沒來?」

「是嗎?」安小惠感動了,她真怕自己進不了這個門,那個電話給她留下的心理壓力太大了。「陳市長,我……」安小惠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嘴張了幾張,目光痴痴地望在陳志安臉上。

「小安啊,你能來我真的開心,開心極了,這些年……」陳志安打了一個酒嗝,他後悔酒喝得太多了,怎麼能喝那麼多酒呢,難道不知道晚上有人要來?安小惠往前跨了半小步,這樣,她的身子就跟陳志安很近了,她聞到了酒氣,很濃,事實上洪水市長開啟門的那一瞬,她就聞到了,但那時太緊張,現在不一樣,現在屋子裡的氣氛不那麼壓人了,安小惠漸漸放鬆下來。她說:「您又喝酒了,少喝點。」這話一下讓陳志安想起了從前,想起了他在洪水做市長的那段日子。那段日子他喝了酒,安小惠總會這麼體貼地說上一句,然後給他捧來一杯水,讓他解酒。偶爾,還有酸梅湯什麼的。那段日子好啊,沒有壓力,沒有競爭,有的,只是享受不盡的溫情。

「小惠。」陳志安不自禁地就又回到了從前,回到了那個溫情脈脈的年代。

「市長——」安小惠附和了一句,她的目光越發朦朧,越發迷離,陳志安再看,眼裡就沒有安小惠這個人了,有的只是她緊裹在雪青色襯衫裡的胸,她的胸還那麼高聳誘人,一點也沒變形。還有那細長的脖頸,柔軟、滑膩、充滿月亮的光澤。哦,陳志安又看到了她的腰,他甚至已開始猜想,這麼多年過去,她的小蠻腰會不會變形,扭動起來會不會還像以前那麼有蛇的靈氣和風的輕柔?還有,還有她的臀,那曲線,那彈性。哦,陳志安不敢再看下去了,他抬起目光,認真地盯住安小惠。這時候體內的酒精燃燒得更猛更烈,他覺得口乾,舌也燥,喉嚨裡堵了什麼,吐不出來,目光也像是被什麼粘住了,稠乎乎的,化不開。

「小惠啊。」陳志安沉沉地在心裡叫了一聲,像是把這些年的不平和痛苦全都叫了出來,然後,然後他一把摟住安小惠,摟得很堅決,很果斷。

「市……志安哥……」安小惠軟軟地喚了一句,就像泥一樣癱在了陳志安懷裡。

這晚,他們在床上化解了所有矛盾,了結了多年的恩怨。把多年破裂的關係原又修復。安小惠哭,安小惠瘋,安小惠死死地糾纏著陳志安,不讓陳志安喘息。陳志安呢,忽而懷著恨,懷著仇視,懷著強烈的報復。忽而,又憐香惜玉般,捧著她的臉,她的乳,甚至她的……發出一些市長不該發出的聲音。

這晚是美好的,激情四溢,浪漫疊起。這晚又是溫柔的,似浪,似水,似一床被,軟軟地覆蓋了他們,裹住了他們各自的傷口,又把未來朝無限處延伸。如果不是半夜時分那個突然打來的電話,這晚堪稱經典,因為它讓兩個揣著不同心事有著不同目的的男女終於融合在了一起,融得還是那麼天衣無縫,好像他們之間從來就沒分開過,一直就如膠似漆纏纏綿綿過到了現在。

可是,半夜時分偏是來了電話,打電話的是一個陌生女人,陳志安以為又要遇到桃花運了,興奮聲將疲倦一掃而盡,可是,可是他聽完電話,身子就像扎破的輪胎,猛就疲軟了。

打電話的是香港萬盛集團一位女人,她說了不少讓陳志安毛骨悚然的話!

這個臭娘們,她到底要做什麼?!

陳志安再回到床上時,就一點纏綿的慾望也沒了。

秘書長唐天憶這三天也過得非常自在,陳志安不讓他跟,他索性不跟,反正這趟下來,也沒啥要緊事,充其量,就是陳志安唱一齣戲給蘇曉敏。這種戲太小兒科了,唐天憶只感到好笑。他索性不去理會,若無其事地躺在賓館裡,想一些跟工作無關的事兒。

唐天憶47歲,一個47歲的中年男人是有很多私事的,況且唐天憶離了婚,況且唐天憶沒打算就這麼獨身下去。

唐天憶是三年前離的婚,他妻子姓曾,叫曾棉棉,一個非常溫柔非常性感的名字,可惜,他們的生活不溫柔,也不性感,兩個人在一起,總是吵不完的架,具體為什麼吵,要吵出什麼結果,誰也說不清,反正就要吵,好像他們的結合就是為了無休止的爭吵。夫妻生活離不開爭吵,這點唐天憶清楚,但是夫妻生活總是被吵架佔據著,也很麻煩。終於有一天,他們吵不動了,也不想吵了,在一個月色很溫柔的夜晚,曾棉棉忽然如棉花一般柔軟地說:「老唐,我們分開吧,再吵下去,我怕把我們兩個人都毀了。」

唐天憶動情地望住妻子,感覺中,結婚到現在,曾棉棉說出的話,就這句最動聽。於是,第二天,他們安靜而友好地分了手。曾棉棉暫時去美國給兒子當陪讀,唐天憶呢,留守在曾經的家裡,繼續當他這個不大不小的官。

曾棉棉大學學的專業是歷史,畢業後在東江博物館工作,兩年前拿到美國一所大學的博士證書,就算不離婚,曾棉棉去美國,也是遲早的事,這點上唐天憶十分想得通。

想不通的,是自己的生活何以會成這麼個結局?

唐天憶想了三年,終於明白,是自己把生活搞錯了,他忽略了夫妻生活的多元性和豐富性,總想把夫妻生活包括彼此的愛好、興趣置於一個大的框架和原則下,這可能跟他長期在政府部門工作有關。一種習慣維持得久了,是很可怕的,唐天憶為此還注意過別的官員的生活,當然只限於家庭生活。他驚訝地發現,不少人都跟他犯了一樣的錯誤,他們把政府工作的習慣帶到了家裡。比如,唐天憶他們在談工作時從不喜歡把話說完,有時說半句,有時幾個字,有時呢,索性就嗯啊哈的,越讓人聽不明白越好。其實同僚之間這些話是能夠聽明白的,就算你不發聲,眼皮動一下,人家就明白你的意思了。沒這等功夫,就不可能混到跟唐天憶他們說話的份上。家裡則不同,老婆不吃你那套,也吃不了。老婆問你十句,你就得回答十句,甚至二十句,越有耐心越好,你若哼啊哈的,老婆就認為你煩了她。你怎麼能煩老婆呢,這就有了好戲。還比如,唐天憶他們總喜歡站在很高的角度籠統地答覆一件事,下級請示這件事能不能辦,唐天憶他們往往不直接說能辦還是不能辦,而是說,符合原則的事,當然能辦,而且要快辦大辦,至於違背原則的事,我們當然要抵制。這話說到下級面前,下級就要琢磨,這事到底該不該辦呢?如果辦了,不出問題便罷,唐天憶們也不會追究,一旦出了問題,唐天憶們立刻就會聲音洪亮地訓斥,我不是再三強調了嘛,不符合原則的事,堅決不能辦,你們怎麼還要越過原則去辦?!老婆則不同,她沒那麼多耐心,去琢磨你一句話,她問你這件衣服買不買,你就得當場表態,買,再貴也買!她問你過節到她父母那兒去不去,你就得立刻說,去,當然要去。那種含糊其辭的話說老婆面前,不吵架才怪。

發現了問題的癥結,唐天憶就開始後悔,覺得自己痴迷某種東西痴迷得過了頭,殃及到了夫妻感情上。唐天憶想改變,卻發現這些習慣已深入到骨髓裡,很難改了。後來他跟離了婚的老婆通電話,有意無意,就懺悔起來。曾棉棉聽了他的話,吃驚道:「唐天憶,你現在才清醒啊,我跟你生活了二十年,從來沒覺得是在跟自己的丈夫過日子,好像上帝給了我一張標本。」聽聽,曾棉棉現在也會說話了,標本,唐天憶呵呵笑了笑,說得好,說得好啊。

多的時候,他真就成了一張標本!

唐天憶後悔不已道:「棉棉,回來吧,我們重新開始。」

曾棉棉撲哧笑出了聲:「唐天憶,你醒過頭了吧,回來,你見過水庫決了堤後水還能收回來嗎?」

「收不回來。」唐天憶無不沮喪地道。

「那不就對了,你還是按部就班當你的標本吧,我可要把失去的歲月追回來。」電話裡隨即傳來一個老外的聲音,當然是男老外。唐天憶心情立馬灰暗到了底,他知道,早在曾棉棉讀博士時,就有一個高鼻子藍眼睛說話從來不分場合的外國佬跟自己的妻子眉來眼去,這下,曾棉棉是把自己徹底交給這個老外了。

唐天憶為此痛苦了很長時間,直到遇上另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唐天憶還不能公開,只能偷偷藏在心裡。藏在心裡其實也幸福,這是中年男人唐天憶的感覺。以前,他是不敢有這種感覺的,就算遇到心儀的女人,也只能裝正經。現在唐天憶進步了,敢在心裡把這個女人藏下了。

2

陳志安在洪水市蹲了五天,五天後他感覺情況不對勁,帶著唐天憶回到了東江。

這五天,圍繞東江國際商城,蘇曉敏做了不少工作。先是召開專項會議,專門就東江國際商城的建設工作做了新的部署。接著又召開兩次聽證會,一次是聽取光華路市場經營戶的意見,聽說這個會開得很激烈,經營戶們異口同聲,表示堅決不搬遷。其中有個叫宋挺進的個體老闆,在會上還跟蘇曉敏當面頂了起來,他質問蘇曉敏,政府在做出決策前,到底有沒有進行過科學決策?蘇曉敏回答說有,宋挺進馬上說,既然科學決策了,為什麼還三天一小變兩天一大變,政府說變容易,一個紅標頭檔案就把前面的推翻了,經營戶呢,他們損失的可是幾百萬,上千萬,這些損失誰來補償?蘇曉敏當然不能說由政府來補償,最後在宋挺進等人的質問下,聽證會不了了之,什麼結果也沒有。第二次是召集住宅辦和廣泉地產的負責人,想聽聽他們怎麼說。住宅辦的領導倒是按時參加了,朱廣泉卻臨時缺席,只派了一位副總,這次會自然也就沒什麼結果。

陳志安一開始聽到這些訊息,心裡還暗暗激動。他就怕蘇曉敏不直接插手這件事,把所有的矛盾交他手上,困難多大,都得他自己去克服。蘇曉敏一插手,他心中有些後怕就沒了。誰知這樣的心情沒持續一天,另一個疑問便跳了出來,蘇曉敏為什麼不通知他?

有些事就是這樣矛盾,你撒了網,魚卻不鑽進來,你還得乖乖把網收起來。為啥?你的目的並不是釣魚,而是跟魚過招。魚若不理你,你便也成了獨角戲,有時候獨角戲都唱不了。

官場中的事,各有各的玩法。有時候你是逼對方繳械,有時候你只是想爭取到對方的重視。讓蘇曉敏繳械顯然是在痴人說夢,讓蘇曉敏重視他,才是陳志安的真實目的。然而蘇曉敏比他技高一籌,他這邊剛一裝聾,蘇曉敏立刻做啞,而且做得讓他摸不著一點門道。

陳志安坐立不安,連著兩天過去了,蘇曉敏這邊一點動靜也沒有,陳志安不敢坐等下去,想以主動的姿態去問問,東江國際商城,他不能失去發言權啊。

那個半夜裡打來的電話,又在他耳邊迴響!

蘇曉敏辦公在八樓,比陳志安高了兩層,陳志安沒乘電梯,覺得電梯太快,現在他希望時間慢一些,別那麼快,好讓他從容些。陳志安步行到七樓,他覺得步子快了些,該醞釀的情緒還沒醞釀好,想退下來,又覺退下來滑稽,扭頭一看,瞅見了洗手間,於是就往洗手間去。不巧得很,副秘書長葉維東也在洗手間,葉維東剛解完手,正在提褲子,看見陳志安,慌得連褲子都沒提好,肥嘟嘟的臉上堆出一大片笑:「是陳市長啊,您也解手?」陳志安硬著頭皮嗯了一聲,他哪有什麼手解,他就是想磨蹭磨蹭。葉維東一聽陳志安要解手,緊忙拉開漂亮的小隔斷門:「陳市長請。」這下,陳志安不解都不行了,他訕笑著衝葉維東點點頭,心想你快走吧,這裡不需要你服務。哪知葉維東關好小門,又道:「市長您安心解,我在外面呢。」

這個葉維東,都說他侍候領導侍候得好,現在看來,不只是好,是好得到家好得過頭了。

陳志安無可奈何地蹲下,裝模作樣在裡面解手,他是想把思路回到即將跟蘇曉敏的見面上去的,他必須想出一兩句中肯而到位的話,既不能顯得自己心虛,更不能顯得心急,這話還要讓蘇曉敏聽著舒服。但這話實在是太難想了,陳志安已在腦子裡否定了不下二十句,哪一句都有毛病,偏就是想不出一句沒毛病的來。外面的葉維東又故意搗亂,愣是不讓他安心想。

有人進來上廁所,副秘書長葉維東居然說:「先回避一下,陳市長在裡面。」那人便乖乖迴避了。聽著往外走的腳步聲,陳志安恨不得衝出來踹葉維東一腳。這不是明著給他做廣告嘛,這樓上的工作人員哪個不知哪個不曉,所有的市長辦公室都帶著衛生間,陳副市長為什麼不用自己的,偏要多上一層進公用衛生間?

又過了幾分鐘,陳志安實在蹲不住了,裡面的滋味真難受,剛想起身,又聽葉維東說:「陳市長,你是不是便秘啊,這種病很折磨人的,不過你不用擔心,我有祖傳秘方。」

陳志安心裡恨道,你才便秘呢,仗著你家祖上是中醫,今天跟這位市長說,有治胃病的秘方,明天又跟那位市長說,有治腸炎的秘方。我看,你是想把市政府大樓變成你家的診所。

為了不讓葉維東說自己便秘,陳志安愣是擠出一泡尿來,然後起身,一腳踩開了水閥,水聲嘩嘩中,他如釋重負般地長出一口氣。葉維東一聽市長解完了,開啟小門,神秘著臉說:「我剛才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便秘的人心情容易煩躁,這病要早治,明天我就給你帶秘方來。」

陳志安這次沒給葉維東好臉色,繃著臉說:「你是不是盼著每個人都有病?」

「哪啊,陳市長,我哪敢那麼想。」葉維東臉上忽然不自在起來,尷尬中他還想說什麼,陳志安已經上了樓,後面傳來嘩嘩的水聲,陳志安上到八樓才明白過來,是自己開了水籠頭,卻忘了洗手。想到葉維東還傻傻地站在洗手池邊,陳志安不自禁地就笑出了聲。

快到蘇曉敏辦公室時,陳志安腦子裡終於冒出一句好話,他激動壞了,這話要是說到蘇曉敏面前,效果一定奇佳!但是他萬萬沒想到,蘇曉敏出去了,不在辦公室。奇怪,自己明明是問過秘書的,蘇曉敏就在辦公室,怎麼?後來他才搞清,就在他被葉維東強迫著解手的空,蘇曉敏跟副市長趙士傑一同出去了。

陳志安垂頭喪氣往回走,在七樓又遇到秘書長唐天憶,唐天憶一臉喜色地跟他打招呼:「好訊息,我們又有一個城市獲得了全國衛生城市。」陳志安哦了一聲,他對這些沒興趣,他現在就想知道,蘇曉敏為什麼要用這種手段折磨他?

唐天憶拿著那份檔案興沖沖往辦公室去了,陳志安才不鹹不淡地問了句:「是洪水還是西坪?」

「是張州,想不到吧?」唐天憶說過來一句。

的確想不到。

下午剛上班,葉維東就走了進來,見辦公室裡只有陳志安一個人,葉維東說:「我還以為您也去廣泉集團了。」

這話等於是告訴陳志安,有人去廣泉集團了,陳志安本來不想多問,但又忍不住:「蘇市長跟誰去了?」

「還能跟誰,老五跟老七唄。」

老五就是趙士傑,老七是唐天憶,這是按市政府領導班子的排名叫的,按這個排行,陳志安算老二。

陳志安心裡說,果然是他們仨,嘴上,卻裝作不屑地道:「跑那種地方做什麼,朱廣泉就能把國際商城建起來?」

「陳市長,您這麼想就不對了,有些話我本不該講,但最近您在下面,情況怕是掌握得不透,這個朱廣泉,最近活躍得很。」

「哦?」陳志安本能地抬起目光,盯住葉維東那張故作神秘的臉。葉維東一看陳志安來了興趣,湊近一步道:「那塊地的合同本來到期了,朱廣泉愣是不搬,不但不搬,他還提出一個什麼一攬子計劃,想把那塊地包括東西兩頭已經規劃好的新一、新二區全吞了,這人,胃口大得很。」

陳志安的心驀地一驚,關於朱廣泉的一攬子計劃,他聽秘書說過,雖不詳細,但也能聽出個大概,可新一、新二區要併入這個一攬子計劃,他還是頭一次聽到。這兩個區,可是他主持工作期間大膽規劃的呀,用途他也早就想好了。現在居然不跟他打招呼,就要把他的規劃徹底推翻,納入到別人的方案中,這不是蔑視他是什麼?

「這個朱廣泉,野心也太大了吧。」他氣咻咻地站起身,說。

「豈止是野心大,我看他什麼也大。」葉維東火上澆油道。

「什麼意思?」

「那天您在洪水,胡處長打來電話,說家裡的水龍頭壞了,後勤科沒有人,我讓朱廣泉打發個人過去修一下,你猜他怎麼說?他說不就一個水龍頭嘛,街上喊個人修,錢由他出。」

陳志安陰著的臉刷地變黑,身體內某個地方響出很脆的聲音。胡處長就是他老婆,他家的水龍頭確實壞過,聽老婆說,葉維東花了一下午時間,才把它修好,衣服褲子全讓水衝溼了。

陳志安本來不想計較,但葉維東這些話,實在是刺激了他。想想過去他跟朱廣泉打過的那些交道,再想想這些年地產商朱廣泉的變化,他就有種今非昔比的感慨。坦率講,沒有他陳志安,就不會有朱廣泉的今天,特別是「陳楊」時期,如果不是他,朱廣泉怕早就被踢出了東江地產圈。

都說商人的臉是善變的,他們不認人,只盯著位子,只要你在位子上,只要你手中有權,他們的臉啥時候都能衝你笑。一旦你手中的權沒了,或者被別人扼制,他們那張臉,就變得很有意思。陳志安目前還沒到被人扼制的時候,朱廣泉就敢給他甩臉子,就敢拿一個水龍頭小看他,這也太快了吧。

算了,堵心的事少想為妙。陳志安一邊跟自己寬心,一邊跟葉維東道:「我正想批評你呢,水龍頭的事,責任在你,多大一點事,你就找到人家頭上,人家不取笑才怪。再說了,壞的又不是單位的水龍頭,我已批評了胡玥,往後,這種事不許找單位,秘書長難道是給你修水龍頭的?」

陳志安這話聽著像批評葉維東,實則,不顯山不露水錶揚了葉維東,葉維東自然能聽出其中意思。有時候領導如果表揚你,那反倒證明,你跟他有了距離。葉維東不想有距離,陳志安這番話,他聽得很舒服。

「應該的,應該的,您不在家嘛,嫂子哪能修得了它。」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陳志安忽然問:「對了,你跟唐秘書長之間,關係融洽一點沒?」

葉維東拉了一張哭臉,沉吟半晌才道:「一言難盡啊——」

陳志安不作聲了,蘇曉敏來東江之前,圍繞著市政府兩位秘書長,他跟市委那邊還暗暗較過一陣勁,市委硬讓唐天憶擔任秘書長,陳志安不同意,他傾向於另一個人,後來向健江出面跟他做工作,他才點頭同意。不過在副秘書長人選上,向健江給了他充分選擇的權利,結果他中意的那位人選因為當不了正職,不願屈就到唐天憶手下,最後到另一個部門當一把手去了,選擇來選擇去,他選擇了葉維東。葉維東這人,表面上看唯唯諾諾,似乎成不了大事,但他可以做到事無鉅細。如果正副秘書長都成了唐天憶那種大材料,政府這盤磨,運轉起來也難。但唐天憶似乎有點看不起葉維東,上任沒一週,就開始大權獨攬,葉維東呢,只能忍氣吞聲做點雞毛蒜皮的小事。

這個世界上,有人當紅花,有人就得當綠葉,這是上帝的旨意,誰也沒法抵抗。不過綠葉要是當出了水平,有時候也是能搶搶紅花的鏡頭。葉維東能否搶到這個鏡頭,關鍵不在唐天憶,還在葉維東自己。就目前葉維東的表現來看,怕是很難。陳志安不免有些失望,其實他是想讓葉維東搶一些鏡頭的,葉維東搶唐天憶的鏡頭,等於是幫他搶蘇曉敏的鏡頭,這叫相輔相成。可惜啊,葉維東不明白這個理,只知道跑他面前告狀。告狀能頂什麼用呢?陳志安心裡氣惱著,嘴上卻說:「行吧,你再堅持一段時間,有機會,我跟唐秘書長談談。」

「別,別,陳市長您千萬別……」葉維東慌忙站起身,像是要用全身的力氣阻擋陳志安,後來又覺自己的反應有點敏感,訕然一笑道:「挺好的,目前這種狀況,其實挺好的。」

陳志安心裡就越堵了,這人怎麼這樣?

陳志安不喜歡唯唯諾諾的人,儘管有時候,他也需要別人在他面前唯唯諾諾,但骨子裡,他還是希望手下能有點血性,敢於衝鋒陷陣。尤其眼下這種時候,更需要有人站出來,替他向蘇曉敏和唐天憶的陣營發起攻擊。一個陣營一旦鞏固了,是很難顛覆的,要顛覆,就得趁早。趁蘇曉敏立足未穩之前,徹底搞亂她,這是陳志安的目標。但葉維東顯然擔當不了這個角色。他無可奈何嘆了一聲,道:「也好,難得你有如此胸懷,工作嘛,就是在碰碰磕磕中乾的。」

葉維東臉上的訕笑不見了,表情僵在那裡。其實他巴不得陳志安跟唐天憶談一次的,多談幾次更好,唐天憶實在是過分,現在秘書處,壓根就沒他葉維東說話的份,他這個副秘書長,當著還有什麼意思?!

默站了一會兒,葉維東從包裡拿出幾個小瓶,還有一沓包裝並不怎麼好看的膏藥貼:「藥我給您帶來了,這是吃的,一次吃幾片,我都寫在上面了。這膏藥看似不起眼,其實挺管用的,您試試。」

「藥?」陳志安一時恍惚,記不起自己有什麼病,等看清膏藥貼上的字,猛就笑了,原來,葉維東真以為他便秘,把祖傳的好東西拿來了!

蘇曉敏終於組織召開了一次市長辦公會議,會議的中心議題,就是如何儘快啟動東江國際商城專案。

會議先由陳志安主持工作時期任命的專案組副組長、住宅辦主任李長髮代表專案小組向會議作彙報,李長髮先就該專案的大致背景、前後經過及目前的基本思路向與會領導作了彙報。蘇曉敏原打算讓副市長趙士傑彙報,把趙士傑臨時拉進這個專案,是蘇曉敏靈機一動想出的法子,趙士傑以前是安平區區委書記,光華路又在安平區的管轄範圍內,對這個專案,趙士傑也算熟悉。但決定開會前,省上來了通知,要趙士傑去參加省委黨校一個為期一週的短期培訓班。她只好改變主意,讓李長髮彙報。李長髮彙報的時候,蘇曉敏的目光一一掃過與會者,最後刻意在陳志安臉上多停了會兒。陳志安一開始沒回避,坦然跟她對視在一起,幾秒鐘後,陳志安堅持不住了,裝作喝水,低下頭去。

蘇曉敏暗自一笑,她不是笑陳志安,她是在笑自己。為什麼要用這種辦法來故意冷落陳志安,她自己也說不清。按說這不是她的風格,以前在招商局,她跟副局長黃國樑也鬧過矛盾,遠比現在尖銳,但在具體工作上,她還是十分尊重黃國樑的意見,黃國樑分管的事,向來都是黃國樑說了算,她只是把把關,不要太越過原則就行。但這次,她改變了策略,她決計用一種新的方法來化解目前在東江遭遇的冷危機,這危機不只是她跟陳志安之間的這種彆扭,還包括其他領導。她的工作局面還沒開啟,整個班子還處在彼此觀望的程度,並沒磨合到一起。按常規辦法來解決班子融洽的問題,時間來不及,工作也不容許,她只能用些奇拳怪招。

這第一招,她就是想給陳志安一點顏色。

你不是不打招呼躲走了麼嗎,好,我讓你躲,躲到啥時候都行。我就不信你不急!

蘇曉敏料定陳志安會急。陳志安去東江的那天晚上,蘇曉敏接到了一個電話,打電話的是羅維平,羅維平先是過問了一下她最近的工作和生活狀況,然後說:「有件事我必須提醒你,國際商城這專案,你要親自抓,不可把它交到別人手上,分管也不行。」

「為什麼?」蘇曉敏當時很不理解,按說這種不合常規的建議不應該由羅維平提出,羅維平如此鄭重地跟她說,一定是發現了什麼。

「不為什麼,這只是我的忠告,如果你不想讓它再一次流產,就聽我一次。」

羅維平的語氣分外嚴肅,隱隱的,還有點駭人。蘇曉敏忽然就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拿著電話的手不由地微微的抖顫。

「……我聽。」半天,她咬住牙說。

「有些事單靠激情是不行的,還要講究策略。」羅維平又說。

「我懂。」蘇曉敏應了一聲,問,「省上對這個專案怎麼看?」

「目前意見不怎麼一致,但有一點很明朗,這個專案肯定要上。」

「哦——」蘇曉敏握著電話,就不知說什麼了。羅維平那邊也是一片靜默,半天,電話裡又傳來羅維平的聲音:「有機會,還是來一趟省裡,單獨跟程副省長彙報一下工作。」

程副省長?單獨彙報?羅維平儘管沒把動因講出來,蘇曉敏卻已意識到,這專案,跟程副省長有關,而且,程副省長對她現在的工作有了意見。

上級對下級有意見,無外乎兩種情況,一是下級沒把工作做好,二是下級沒把上級尊重到。蘇曉敏斷定,她是屬於第二種情況。自打到東江,她還沒單獨找過程副省長。她是想找,但一則時間不容許,另來,她也怕。怕什麼呢,蘇曉敏說不清,但一想單獨面對程副省長,她心裡的怕就莫名地湧出來。看來,光怕不行啊,該面對時,還是要面對。下級找上級彙報工作,重要的不是你彙報什麼,而是態度,這點認識蘇曉敏還是有的。沒有一個好的態度,就算你把工作幹在了前面,該挨批評時,照樣挨批評。

況且,現在的問題不僅僅是批評。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快要壓電話時,羅維平又說:「估計萬盛集團會給你添些麻煩,你心裡要有準備。」

「什麼麻煩?」蘇曉敏失聲問。

「具體我也說不清,到時你就明白了。」羅維平含糊其辭的回答越發讓蘇曉敏心裡有了魔,剛想追問,羅維平又說:「陳志安最近怎麼樣?」

「不怎麼樣。」一提陳志安,蘇曉敏的情緒就無端地敗壞起來。這樣的晚上,她是不想跟羅維平談陳志安的。

羅維平呵呵一笑,知道她在鬧情緒。笑完,語氣非常沉重地道:「這人毛病不少,你要警惕點。」

「不會吧……」蘇曉敏雖是十二分的不願,終還是忍不住問過去一句。

「什麼都有可能,你還是謹慎點好。」羅維平說完,就壓了電話。天太晚了,不知什麼時候外面起了風,風吹著窗戶,發出沙沙的響,這聲音打在蘇曉敏心上,讓蘇曉敏坐立不安。人其實是很脆弱的,有時候脆弱得經不住一點風吹草動。沒有哪個人能做到穩如泰山,特別在官場上,每個人的心,都因了外來的一句話,一條資訊,就會變得飄搖不定。蘇曉敏往窗戶這邊走了走,感覺有點涼。後來她才知道,天下雨了。

羅維平最後說的這句話,讓蘇曉敏想了一個晚上。羅維平是輕易不攻擊別人的,更不會無原則地挑拔是非。蘇曉敏跟他認識幾年,還是第一次聽他談論別人的不是。

難道?

分析來分析去,蘇曉敏覺得只有一種可能,副市長陳志安一定跟香港萬盛集團有什麼瓜葛,而且這瓜葛,牽扯到程副省長!

人是需要一種敏感性的,官場中人靠什麼生存,其實就是敏感二字。能從一些毫無關聯的資訊中勾勒出全景,進而把握事物的本真,這是一種能耐,蘇曉敏不缺少這種能耐。

會議仍在繼續,蘇曉敏的目光靜靜注視著陳志安,李長髮彙報什麼,她不去關心,那些東西早已爛在她腦子裡,她今天格外關注的,就是陳志安以及在座各位的反應。

蘇曉敏驚訝地發現,今天的與會者表情十分怪誕,除常務副市長陳志安外,其他人臉上都是一副與己無關的漠然,或者超然於事外的冷靜。雖說這是市上開會常有的一種表情,但今天這會不一般啊,討論的是大家頗為關心的國際商城,怎麼也會?

一股寒風襲來,蘇曉敏暗暗打出一個冷戰。

蘇曉敏不由得一陣多想,市上開會這種表情,在省直機關看不到。省直機關開會,每一個主題都跟與會者息息相關,因為就那麼多人,就那麼多事,誰想繞繞不過去,也不能繞。市上不同,東江現有五名副市長,兩名市長助理,加上一名掛職副市長,正副秘書長,辦公室副主任,以及例會的經貿委、外經局、建委等領導,今天與會者共有十六人,這十六個人,就是十六份心思。蘇曉敏雖然不能一一猜到他們的心思,但她敢保證,今天真正關心這件事的,超不過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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