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發現令蘇曉敏驚訝,也有點不甘心。
儘管蘇曉敏早就有一種發現,在市上,除了研究人事的常委會,與會者能做到心神高度集中外,其餘各會,不管是誰召集,有多重要,與會者都是帶著耳朵來,心卻留在別處,有時候甚至耳朵都在開小差,除非這件事跟自己有密切關係,一旦關係稍稍遠一些,你就瞧吧,抓耳撓腮的,盯著天花板出神的,望住別人眼睛瞎琢磨的,還有沒事幹反反覆覆研究自己手指甲的。總之,五花八門,要多稀奇有多稀奇。蘇曉敏以前並沒這份感受,是到東江後,慢慢感悟到的。她也研究過原因,起初她以為,可能是領導多,分工也多,分工越細,職責便越明確,禁忌也越多,誰也不想讓別人插手自己的事,更不敢輕易插手別人分管的事。大家在各自分管的範圍內,建立一個小王國,心照不宣地恪守著你不犯我我不犯你的和平共處原則。後來她又想,原因還不只這一個,更關鍵的,怕是大家都在設防,都不想把自己暴露出來,因為說的話多暴露的就越多。有人說這叫虛偽,其實不是,這是一門官場藝術,只不過,它屬於低階層次。
什麼時候,我們的幹部隊伍互相之間能坦誠相對,彼此不設防呢?
怕是沒這麼一天。
不過蘇曉敏還是想改變這種氣氛,至少,在她主持的會議上,力爭讓氣氛活躍一點。
李長髮彙報完,輪到大家談意見,會議果真出現了冷場。蘇曉敏不著急,現在她遇到很多問題,都不著急。
蘇曉敏剛來東江時,遇到類似情況很不習慣,在她心裡,大家那麼忙,誰都在日理萬機,誰都忙得連回家的空都沒,召集一次會不容易,召集了,卻都不講話。為此她還跟向健江展開過一次爭論,她認為應該制定一項制度,要求大家對會議所議事項必須提前有所準備,並在會上暢所欲言,發言不積極或態度模稜兩可者,應該當場給予警告。向健江說你這想法很好,也很積極,不過我告訴你,履行不了。蘇曉敏不服氣,問向健江為什麼?向健江笑說:「這是市裡,跟你我以前所處的機關不同。」「市裡怎麼了,機關又怎麼了,不都是在幹工作嗎?」向健江再次笑笑:「一開始我也這麼想,後來我知道,自己錯了,你體會一段時間吧,到時候你就會明白,我說的沒錯。」
「你這是不負責任!」蘇曉敏當時很激動,一個月後,向健江再次問起她,她就啞巴了。現在,蘇曉敏已經能適應這種冷場。如果說以前她對慣性兩個字不甚理解,現在,她不僅有了新的理解,而且深深感覺到,這兩個字像無形之繩,捆住了她。
會議沉默了將近半個小時,蘇曉敏覺得差不多了,不能再沉默下去,目光一掃,決定用點將法。這是很老土的一個辦法,但卻管用。對付一些老積習,你還真得用老辦法,這是蘇曉敏總結出的一條經驗。就在她把目光伸向陳志安的一瞬,陳志安忽然掏出手機,身子一歪接起了電話。在會場接電話,蘇曉敏也禁止過,禁了兩次,開禁了,不為別的,她是市長,可以禁得了市政府這邊的會,禁不了市委那邊。同是市上的會,常委會上大家能接電話,政府這邊為什麼不行?難道政府的會規格比常委會高?這事她沒跟向健江理論,只是淡淡說了句:「看來我做什麼你都不支援。」向健江似笑非笑地回答她:「該支援的我自然會支援,但不是每件事都支援。」
陳志安一個電話接了將近五分鐘,後來索性抱著電話出去了,在樓道里又接了五分鐘,等他走進會場時,蘇曉敏頭靠在沙發椅上,雙目微閉,像是在養神,其他人表情肅穆,會場氣氛有點瘮人。
「老陳,是你分管的,你說兩句吧。」蘇曉敏依舊微閉著雙眼,不淡不鹹地說。
陳志安今天也是明顯帶著情緒,聽蘇曉敏點他的名,並不慌,不淡不鹹地回敬了一句:「我沒說的,會議怎麼定,大家怎麼執行。」
蘇曉敏便清楚,陳志安是在跟她較勁了,較勁好,較勁證明你還在乎國際商城,也在乎自己在班子裡的位置。就在她打算衝陳志安說句什麼時,羅維平的提醒猛地在她耳邊迴響起來,她馬上嚥下要說的話,換了一張笑臉,直起身子,語氣輕鬆地道:「大家的意見呢?」
會場終於有了聲音,但有了還不如沒有,與會者幾乎異口同聲:「這事志安同志分管,聽志安的。」
「好吧,今天就議到這裡,散會!」
3
秘書長唐天憶問蘇曉敏:「知道他們為什麼都不說話嗎?」
蘇曉敏說:「嘴長在他們臉上,我哪知道?」
唐天憶笑笑:「市長成熟了。」
這是幾天後的下午,週末,唐天憶請蘇曉敏吃飯。吃飯不過是藉口,唐天憶是想找個機會,跟蘇曉敏單獨聊聊。
唐天憶比蘇曉敏大幾歲,跟她家老瞿是大學同班同學。以前在市委政研室工作,是向健江發現了他,將他安排在秘書長這個崗位上。對向健江這一安排,蘇曉敏打心眼裡高興。她能這麼快地熟悉東江的工作,一半功勞在唐天憶。都說秘書長是市政府的大管家,這話沒錯,蘇曉敏也這麼認為。唐天憶是她和各位副市長以及部門之間的那根「線」,她在東江的工作能否幹得好,某種程度上要取決於唐天憶這根「線」。這根線穿好了,就能把各種力量緊在一起,形成一個有機體。要是穿不好,她這個頭,就很難帶動身子。
「是不是又有錦囊妙計?」因為有老瞿這層關係,蘇曉敏一向在唐天憶面前說話很隨便,現在不僅隨便,還多了份親切。
「我又不是諸葛亮,哪來那麼多妙計?」
「別謙虛啊,謙虛有時候並不是美德。」蘇曉敏笑呵呵的,看不出她有什麼憂愁。
唐天憶還擔心她為會議的事煩心,現在看來,他的擔心顯得多餘。
「諸葛亮就諸葛亮,參謀錯了,你可別怪我。」
「敢!出上一個餿主意,就讓你原回政研室蹲冷板凳去!」
「那我現在就走。」唐天憶也是玩笑開慣了,公開場合,他能把握好分寸,一到私下,說話就沒了上下級間那麼多的禁忌。蘇曉敏倒是蠻喜歡他這樣,還警告唐天憶,私下場合,敢拿她當市長,一定不客氣。
「走就走,反正工作做不好,就全賴給你這個臭皮匠。」
兩個人鬥了一陣嘴,蘇曉敏覺得差不多了,言歸正傳道:「說吧,我洗耳恭聽。」
「該告訴的我當然要告訴,不過跟你說這些之前,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唐天憶也正經起來。
「要挾我是不,讓我答應什麼,違犯原則的事我可不答應。」蘇曉敏抬起眼來,目光清澈地盯在唐天憶臉上。唐天憶卻忽然垂下目光,神色憂鬱地道:「先吃菜吧,點了這麼多,你一口不吃,我可要見怪了。」
蘇曉敏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是好菜,地方選的就更有意味。這是東江再就業市場邊上一家叫川西壩子的食府,門臉不大,門店裝修卻很別緻。唐天憶選的是一雅間,類似情侶包廂那種,竹排做成的隔斷,加上各種工藝畫的裝飾,既簡樸又有情調,蘇曉敏很喜歡這裡。
「這裡的菜味道不錯,重要的是,沒人打擾。」唐天憶像是覺察到蘇曉敏想什麼,主動說。蘇曉敏笑了笑,她的笑有讚許的味道。
唐天憶替蘇曉敏夾了一塊魚,告訴她,川西壩子的魚是市場上見不著的,女主人在月亮灣承包了一個魚塘,自己養自己賣。月亮灣蘇曉敏聽過,是東江郊區一個小漁村,這些年發展很快。魚的味道的確新鮮,做法也很別緻,蘇曉敏讚不絕口。
「有空你應該去那裡看看。」唐天憶又說。蘇曉敏眉頭一皺,唐天憶明明是想跟她說什麼,卻總拿這些不相干的話題跟她兜圈子,他葫蘆裡到底在賣什麼藥?
唐天憶卻不急,老謀深算地勸蘇曉敏吃菜,完了又讓她品湯,蘇曉敏原本沒有味口,結果在他的一次次誘勸下,不知不覺就吃了許多。唐天憶這才笑眯眯地說:「人是鐵飯是鋼,老輩人的話什麼時候都有用。無論幹什麼事,都得先吃飽肚子。」
蘇曉敏呵呵一笑,老大哥就是老大哥,勸人吃飯都要講技巧。「現在該說了吧?」她討好地往唐天憶跟前坐了坐,道。
唐天憶點了支菸,悠然自得吸了一口,再次說:「你得答應我,聽了我的話,不能犯急。」
「不急,你現在說什麼,我都不急。急頂什麼用,還是你說得對,一口成不了胖子,慢慢來。」
「東江很複雜,」唐天憶掐滅煙,臉色比剛才沉重許多,「且不說之前發生過那樣的大案,就是大案平息後,東江形勢也未晴朗。」
「來點實用的好不好,別老生常談。」蘇曉敏不想聽這些,類似的話她聽得太多,從她家老瞿到羅維平,再到唐天憶,一提東江,都說複雜,好像東江真成了大染缸。就連新荷,也不止一次替她擔心:「東江那種地方,一聽都怕死人了,你還是想辦法調回來吧,別到時候讓我到監獄裡去看你。」
蘇曉敏想聽的,是對具體人和事的分析。
唐天憶被打斷,臉上露出不快,掩飾性地說了句:「你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
蘇曉敏知錯地笑了笑,規規矩矩坐下了。
「你和向書記都是新來的,健江同志雖比你早兩個月,但那兩個月他什麼也沒做,做不了。東江現在是一條擱淺了的船,你和健江同志都急著讓它起航,迴歸到它原來的航道上去,但你們忽略了一個事實。」唐天憶說著,又點了一根菸。
唐天憶這人,要麼不抽菸,要麼就抽個沒完,你還不能勸他少抽。這點上他跟老瞿有點相似,都是那種犟脾性人。
「什麼事實?」蘇曉敏來了興趣。
唐天憶也不謙虛,直接道:「這條船還需要維修。」
「哦?」蘇曉敏誇張地哦了一聲。
唐天憶對她的驚訝視而不見,繼續操著老練的口吻道:「知道你現在為什麼孤立嗎?」未等蘇曉敏回答,唐天憶又道:「你太急了,向書記就比你沉穩。」
蘇曉敏身子往後一倒,屁股下的竹椅發出咯咯吱吱的聲音。唐天憶瞥了她一眼,又道:「我想知道,你對志安副市長到底怎麼看?」
「沒怎麼看。」蘇曉敏端起水杯,呷了一口。
「假話。你們兩個,在玩一種遊戲。」
「什麼遊戲?」
「貓捉老鼠。」
「……」
「你們兩人,都自認為是貓,把對方看成是老鼠,結果兩個人拼足了智慧,卻發現老鼠不在了。」
「我沒有。」
「你先別急著澄清,如果我說的不對,我向你檢討。」
「你對志安同志一開始就有成見,或者說有一種本能的提防。我不知道你的成見從何而來,按你的性格,不應該是這樣。後來我想,可能你在來東江之前,太多地聽了他的傳聞,他是‘陳楊’大案中惟一沒被牽連進去的,對於這樣一個人,傳聞不可能放過他,這就影響了你的判斷力。提防一個人沒有錯,問題是,你有沒有必要提防他?」
「你認為呢?」蘇曉敏反問道。
「我認為完全沒必要。」
「這只是你的想法。」
「是的,我談的就是自己的想法。」
蘇曉敏長嘆一聲,承認道:「是的,我聽過他太多傳說,對這個人,我不大放心。」
「你心裡豎了一堵牆,志安同志心裡也豎了一堵牆,你們之間的疙瘩,就沒法化解開。」
蘇曉敏點頭,唐天憶分析得對,但要想讓她把心裡那堵牆拿掉,她做不到。
「不過這都是小事,一起共事,不設防不可能,如今大家都在設防,包括你我,都不可能把自己赤裸裸暴露給眾人。」
「小事?」蘇曉敏不解地盯住唐天憶。
「設防是為了保護自己,本質上講,它不會影響工作,就跟夫妻之間一樣,再好的夫妻也不可能沒有隱私,有隱私而不影響感情,婚姻才能走得遠。」唐天憶說著,別有意味地把目光對在蘇曉敏臉上。蘇曉敏臉兀自一紅,好像什麼秘密被唐天憶窺到似的。
唐天憶接著又道:「現在的難點是,國際商城馬上要開工建設,這項工作避不開志安,但志安態度又不積極,你呢,又不可能採取低姿態,這樣僵下去,不但會影響到你們二人的形象,還會傷及整個班子。」
「你的意思,我該低頭,去求他?」
「這倒沒必要。」唐天憶笑了笑,又夾了一根菸。
「行了,你就少抽點,這才多大工夫,你抽了多少?!」蘇曉敏一把奪過唐天憶手裡的煙:「我看得找個人管著你了,這麼抽下去,身體哪能受得了。」
「你別打岔,這跟今天的談話是兩碼事。」
「好,說吧,我洗耳恭聽。」
「我發現志安一個秘密。」唐天憶忽然極為神秘地說了一句。
「什麼秘密?」蘇曉敏的味口被吊了上來。
「其實他很怕你。」
「亂說。」
「真的,洪水那幾天,我也在反覆琢磨他,你還甭說,以前我對志安同志,也缺少了解。你知道的,我這人向來就煩政治鬥爭,也看不慣為了蠅頭小利勾心鬥角的人,索性躲起來,做學問。現在當了秘書長,情況不一樣,也得學著琢磨人了。」
「琢磨出啥了?」
「我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你沒來之前,志安同志主持工作,東江在短期內,以他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圓,這個圓健江同志一開始也不想打破,還想讓它繼續活躍,現在你來了,這個圓不得不打破,志安同志有些失重,一時半會兒,他怕是找不到方向。」
「這話我不同意,志安同志對我有意見,這我能理解,但你說的這個圓,我不贊同。」
「我說了不讓你急,你還是急。」唐天憶笑笑,他的笑有一種豁達的韻味。瞿書楊曾經說,世上有唐天憶這麼個人,讓那些自以為有智慧的人汗顏,好在老唐不事張揚,他把智慧藏在肚子裡。瞿書楊還說,這種人一旦真刀實槍弄起來,千軍萬馬怕也抵不住。看來,瞿書楊對他這個老同學,瞭解得還真是很透。
蘇曉敏為自己的急躁懊悔,其實她自己也知道,這是個壞毛病。為官從政,最忌諱的是什麼,就是浮躁。蘇曉敏儘管對官場哲學不是太精通,但最基本的,她還能掌握,要不然,她也到不了今天這位子。問題是,有些錯誤你明明知道不該犯,犯了就會出問題,關鍵時刻,你還是犯了,這叫什麼來著,對了,按唐天憶和羅維平他們的話說,這叫修煉不夠。
自己真是修煉不夠啊——
「不好意思,老毛病又犯了。」她再次友善地笑笑,算是對自己的檢討。
「有個問題怕是我們都想錯了,志安同志的意見不是衝你來的,換上誰做市長,他都會有意見,你想想,一個志在必得的人,最終沒抱得金碗,上面只給他個銀碗,他怎麼能滿意?都說不謀,不謀是假話,哪個人願意做副職,況且他做副職也不是一年兩年,五年啊,坐的又是冷板凳,心裡沒怨氣才怪。」
蘇曉敏會意地點點頭,唐天憶這些分析,她還是贊同。說來也是奇怪,等唐天憶說完,蘇曉敏心裡,竟隱隱生出對陳志安的同情。哪一個從政的人沒有野心,包括她,誰能心甘情願做副職?
唐天憶接著道:「現在的難點還不在於陳志安一個人,政府五名副職,除志安外,老趙是新提拔的,其他三名是外派的,誰都有目的,誰都不把目的暴露出來,就像五匹馬拉車,誰也不出力,車子當然不動。你是惟一手拿鞭子的人,車子到底動不動,不取決於你鞭子的力量,取決於你鞭子的方向。這樣說也許不妥,但事實就是如此。」
唐天憶這番話說得雖然輕鬆,但也頗費了一番腦子。蘇曉敏聽了,感觸頗深。唐天憶分析得對,尖銳中帶著中肯,不恭中藏著事實。按說,這些話不是他一個秘書長講的,他講了,證明他的心在工作上,在為東江著急,在為她急。
這天兩個人談得很開心,談到後來,蘇曉敏激動得開啟一瓶酒,非要給唐天憶敬。唐天憶推辭不過去,就跟蘇曉敏碰了一杯。蘇曉敏不過癮,嚷著還要喝,唐天憶只好奉陪。兩人連碰幾杯後,蘇曉敏臉上就有了酒色,那酡淡淡的紅泛出來,很好看。唐天憶忍不住多望了幾眼,心裡撲撲的。唐天憶承認蘇曉敏是個美人,以前在金江,瞿書楊請他吃飯,他還當面誇過蘇曉敏幾次,說瞿書楊這個書呆子,別的外行,找老婆內行。找的老婆不但心靈美,外表更美,裡裡外外都占上了。瞿書楊謙虛,故意貶低蘇曉敏,唐天憶就藉著酒,罵瞿書楊虛偽,不但虛偽,還帶著酸臭。那個時候,蘇曉敏多半是站在唐天憶這邊的。只要唐天憶跟自己丈夫打嘴仗,她一準站出來擁護唐天憶。瞿書楊嘴笨,罵不過他們,只好拿官員兩個字來攻擊,說再虛偽還能虛偽得過你們官員?我們知識分子是脫光了虛偽,虛偽得真實,你們這些臭當官的,是穿戴整齊了虛偽,人模狗樣,道貌岸然,不但可惡,還可恨。
那個時候在蘇曉敏面前,唐天憶啥防也不設,一張嘴痛快得很,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現在不行了,現在蘇曉敏成了他的頂頭上司,大老闆,說話做事就有了幾分謹慎。不過,唐天憶還是喜歡跟蘇曉敏交流,有哪個男人不願意跟蘇曉敏這樣漂亮而又得體還能把你尊重得很舒服的女人交流呢?唐天憶認為沒有。
有時候唐天憶也會動那麼一絲兒邪念,認為跟蘇曉敏交流是很享受的一件事,替她操心也很享受。這是意識層次裡的享受,跟平常說的物質享受或肉體享受是兩碼事。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唐天憶就會把它掐滅。唐天憶受過傷,對感情兩個字,他過敏。
「你說的有道理,有道理啊。」酒精的妙處就在於它能讓人生出些幻覺,這陣的蘇曉敏就有了幻覺。在她眼裡,今天的唐天憶不像是一位秘書長,倒像一位師長。
唐天憶沒想那麼多,他所以急著跟蘇曉敏講這些,是不想讓她犯操之過急的錯誤。最近一個階段的工作表明,蘇曉敏已經在犯這樣的錯誤,如果繼續這麼下去,她將會很被動。
唐天憶正要開口,門輕輕一推,閃進一張臉來。蘇曉敏望了一眼,是一張美得讓人窒息的臉,不是青春靚麗的美,而是在歲月中洗盡鉛華的臉。美得成熟,美得自然,美得含蓄。她正要起身,唐天憶開口了:「介紹一下,這位是老闆娘蛾子,這位是蘇市長。」
叫蛾子的傻傻盯住蘇曉敏,大約她沒想到,今天小店會來這麼尊貴的客人,那雙汪著水的黑眸子裡撲閃出一大片驚訝,嘴唇翕動著,卻不敢講話。蘇曉敏也從驚愕中起身,順勢望了一眼唐天憶,內秀地伸出手說:「我叫蘇曉敏,你做的菜真香,有空我得跟你學兩手。」蛾子更慌了,她是跑來為唐天憶他們續水的,剛才客人多,她顧不過來,怕慢待了二位,哪知就給遇上了市長。
「我……我……」蛾子惶惶地握住蘇曉敏伸出的手,美麗的額頭上瞬間沁出一片細汗。唐天憶看見了,裝作沒看見。等兩人打完招呼,他才說:「蛾子開這家店很不容易,今天到這裡,我也有私心,還望市長以後能光顧這家小店。」
剛才還是師長的樣,板著一副嚴肅的面孔,突然間又謙恭地稱她市長,做足了下屬的表情,蘇曉敏哪能適應,詫詫地瞪住唐天憶。蛾子抓緊續了水,知道他們談正事,道了聲安出去了。
「好啊,唐天憶,你也……」蘇曉敏差點就說出金屋藏嬌四個字。猛見唐天憶表情不大對頭,慌忙把話收住了。
4
一連幾天,蘇曉敏都忙得喘不過氣,這天晚上,又是應酬,等把省上來的領導送回賓館,已是十一點鐘。回到住處,急不可待就往浴室奔,天太熱,一天忙碌下來,渾身是汗,不難受的地方都難受。直到泡在熱水中,直到香噴噴的浴液吻舔到她嫩白的肌膚,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泡在水裡的感覺真舒服啊,蘇曉敏愜意地閉上眼,腦子裡便浮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瞿書楊,羅維平,唐天憶,還有那個蛾子。奇怪,怎麼會想到蛾子呢?下午的飯局是她和唐天憶一塊陪的,省上來的是發改委和財政廳領導,都是要害部門,慢怠不起。向健江本也要來,結果快下班前省政協又來了一位副主席,是從鄰市趕過來的,向健江只好去那邊。飯桌上是不談公事的,除了拼酒,再就是講段子,拼酒蘇曉敏算是入了門,加上有唐天憶保護,省上領導雖是野心勃勃,但也沒討到多大便宜。最終,唐天憶沒醉,省領導那邊,卻有人一醉不起。蘇曉敏一向都認為,唐天憶酒量不行,今天卻發現,這人要是硬拼起來,酒量是很嚇人的。
輪到講段子,蘇曉敏就招架不住了,這方面她真是沒天分。酒桌上的段子大都帶著顏色,甭看領導們平日一個個嚴肅正經,到了私下,講起段子來,比鄉野還鄉野。蘇曉敏連著聽了幾個,臉也紅了,心也跳了,端著酒杯的手開始打顫。唐天憶見她面色緋紅,趕忙打岔,想把話題引到別處,領導們哪肯放過,合謀好似的,要她出醜。
其中發改委一副主任就赤裸裸的講了一個,說一領導請小姐吃飯,讓小姐點菜,小姐想也沒想,就替領導點了道「爆炒鞭花」,菜上來後,小姐給領導獻殷勤,主動夾鞭花給領導,誰知筷子不聽話,沒夾牢,鞭花掉在了小姐兩腿之間,小姐大驚,道,這玩意真厲害,煮熟了剁碎了,竟然還認識路。
副主任講完,舉座皆笑,蘇曉敏想笑,又不敢笑,矜持間,就把水灑在了身上,財政廳副廳長立馬攻擊她:「別講了別講了,你們沒看見,蘇市長的褲子都溼了。」羞得蘇曉敏臉紅到了脖子裡。
這陣,泡在熱水中,蘇曉敏腦子裡竟奇奇怪怪又浮出那些段子,想著想著,就有些……討厭啊,啥人這麼無聊!
她閉上眼,任思緒信馬由韁,一陣亂飛。說來真是羞,她跟老瞿,快三個月沒那個了,上次回家,她是滿含著期待的,誰知那個小心眼,竟說她跟向健江……算了,不想了,越想心越亂。
說是不想,蘇曉敏還是想起了一個段子,是發改委張副主任講的,此人看上去文質彬彬,不愛多講話,也不好戰,一開始蘇曉敏還以為他是好人,等他講完,蘇曉敏才知道,越是這種瘟不啦嘰的人,越壞,壞透了。不過現在想起來,張副主任講的這段子,就跟別人不一樣,蠻有學問的。他說,工作搞不好的原因無外乎三個:一是沒關係,像寡婦睡覺,上面沒人;二是不穩定,像妓女睡覺,上面老換人;三是不團結,像和自家老婆睡覺,自己人老搞自己人。
蘇曉敏仔細品味一會兒,撲哧笑了,此段子雖然露骨,卻也道出了一些真理。
洗完澡,時間不早了,蘇曉敏想上床休息,偏在這時候,手機叫響了。拿起手機一看,是新荷打來的,蘇曉敏接通,新荷在那邊說:「幹啥壞事呢,半天不接電話?」蘇曉敏愣了一下:「啥時不接電話了?」
「我打了有半個小時,不會連我的電話都不方便接吧?」新荷向來口無遮攔,今天的話裡更是有股壞味。蘇曉敏嘻嘻一笑:「我洗澡呢,沒聽見。」
「不會是在搞腐敗吧,你可不能學那些男人,洗澡洗到人家被窩裡去了。」新荷吃吃地笑著,這張嘴越來越沒管束了。
蘇曉敏輕聲斥道:「又亂說,你這張嘴,啥時能說點好聽的。」新荷報以笑聲,然後言歸正傳,跟她說起了正事。
瞿家的兩兄弟又吵架了,是為老房子。
瞿家的老房子是瞿書楊太爺手上置下的,瞿書楊太爺曾是清朝大員,官做到一品,告老還鄉時皇上恩賜,賞了銀兩,在江東省城金江建下了一座花園。花園是仿著京城恭王府修建的,氣派不說,還頗具人文價值。歲月滄桑,世事變遷,當年的瞿家花園早已失盡繁華,只留下一角,這一角還是文革後瞿書楊的父親四處上訪,從政府手裡討要回來的。蘇曉敏剛嫁到瞿家時,老房子還能住人,她記得一共有十二間,外帶一個長廊,長廊盡頭向西北延伸處,是一梅林。這梅林原本是瞿府的後花園,後來幾經浩劫,早已敗落得不成樣子。不過這些年,瞿家弟兄還為梅林的產權四處奔波。說瞿家弟兄,其實主要還是瞿書楊,弟弟書槐對這些事不怎麼上心,他知道爭不回來,索性不爭,也勸哥哥不要爭,省點時間幹別的事。瞿書楊偏是中了魔,父親死後,他就義不容辭將上訪的重擔接到了自己肩上,這些年,為梅林還有老房子,瞿書楊沒少找過政府,誰勸也不聽。去年,不知受誰蠱惑,竟然異想天開要將瞿家花園還有梅林申報文化遺產,還煞有介事準備了一大堆材料。抱著這些材料,他天天跑申報部門,一年過去了,事件毫無進展,不但主管部門不理睬,就連曾經對瞿家花園動過心的幾位民間人士,也漸漸失去信心。年前,瞿書楊找到城建部門工作的瞿書槐,讓弟弟從城建這個口再爭取一下。瞿書槐在城建部門負責拆遷,瞿家花園又在拆遷範圍內,他已向有關部門表態,決不做釘子戶,一定配合市上的拆遷行動。至於補償,他答應跟哥哥碰過頭後再給有關部門一個答覆。誰知他剛把補償兩個字提出來,就遭瞿書楊一頓臭罵,說他是敗家子,內奸。還罵他吃裡扒外,為了求官,竟連老祖宗留下的家底子也不要了。
瞿書槐性格比較內秀,也沒讀下瞿書楊那麼多書,嘴巴自然沒瞿書楊會說。瞿書楊罵急了,他就一句:「不拆咋辦,四周都拆光了,就留下那十二間房,誰住?」瞿書楊罵他糊塗,說這不是十二間房的問題,這關係到物權,物權你懂嗎,他反問瞿書楊,不等瞿書楊回答,他又道,物權之外,還關係到瞿家的文化。
「聽聽,他動不動就拿瞿家文化教訓人,我說嫂嫂,你們家這口子是不是讓文化給弄傻了,真不知道,這個瞿家文化是誰傳給他的,他又想把它傳給誰?」新荷把事情說完,附帶著又把瞿書楊罵了一頓。蘇曉敏苦笑一聲:「我家這個死人,你又不是不知,我也拿他沒辦法。」
「嫂嫂,你得想個辦法啊,再這樣下去,我讓這一對寶貝折騰死了。」新荷半是抱怨半是玩笑地說。
「能有什麼辦法,他要鬧,誰也攔不住。」蘇曉敏這樣說著,心裡卻在替丈夫煩惱上了。結婚這麼些年,她最悚的,就是丈夫的愚頑。這人要是犯起倔來,九頭牛都拉不回。她嘆了一聲,道:「你跟書槐說說,讓他跟城建部門多做做工作,這事能了還是及早了了吧。」
「你還說呢,我家這個死人,讓他哥哥一鬧,索性甩手不管了。」新荷無不懊惱地說。
「婆婆呢,婆婆什麼意見?」蘇曉敏問。
「她讓你拿主意。」
其實不用問蘇曉敏也知道,家裡只要遇上事,婆婆一準會把矛盾交給她,信任也好,難為她也好,這麼多年,老瞿家的日子就是這麼過來的。新荷雖說也是個有主心骨的女人,但在所謂的大事上,從來不擅拿什麼主意,她信賴蘇曉敏信賴慣了。
蘇曉敏只好說:「你先撐一撐,等我回來再商量吧。」
話說這兒,本來該掛機了,蘇曉敏真是累了,沒完沒了的忙碌,加上天天陪吃陪喝,還有那些大大小小令人焦慮的事,就算男人也招架不住,何況她一個女人。她打個呵欠,跟新荷說:「就這樣吧,我累得電話都拿不住了。」新荷突然說:「正事還沒說呢,跟你說一次話不容易,你就多陪我嘮幾句吧。」新荷的聲音軟軟的,蘇曉敏拒絕不得,順口問了句:「正事,哪有那麼多正事?」
「你還說呢,比起老房子來,這事可大得多。」
「什麼事?」蘇曉敏的心莫名一緊。
新荷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片刻,聲音神秘地道:「嫂,你跟我說實話,你心裡,是不是真的有了外人?」
「新荷你有說的沒,沒說的我掛了。」蘇曉敏像是動了氣,臉色也一下難看,胸脯一起一伏,急於為自己辯解的樣子。要是換上以前,新荷會笑出一片,這天新荷沒笑,非常嚴肅地道:「嫂嫂,你別怪我多嘴,大哥最近的樣子,讓人擔心,你們要是真有啥事,那可是你的不對。」說完這句,不等蘇曉敏把話說過去,新荷搶先一步掛了機。
蘇曉敏驀地怔住!久長地,她站在那兒,發一種空茫的呆。夜風微涼,江邊的溼氣從遙遠處湧來,透過窗戶,侵襲到她身上。她感覺自己的身子在一點點涼下去,漸漸發冷。腦子裡湧出另一些事兒的時候,她打了個寒噤。她似乎在問自己,真的有什麼不對嗎,真的要發生什麼嗎?這個時候手機響來一聲蜂鳴,她幾乎是在渴盼著似的,一下就調出了簡訊,果然,是他發來的,短短四個字:早點睡吧。
就這麼平平常常四個字,就讓她的夜晚顛覆。躺在床上,蘇曉敏了無睡意,腦子裡翻來覆去揮不走的,就那張似曾清晰又似迷濛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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