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是跟女兒沫沫學的,沫沫沒上大學前,只要爸媽惹了她,一準又咬又踢,嘴裡還要罵:「敢惹本姑娘,我讓你們嚐嚐後果。」或者就是:「本姑娘不開心,後果很嚴重。」蘇曉敏覺得這話在這個家裡有點市場,篡改一下,成了:「敢惹本局長,我讓你們兩個瞿家人嚐嚐厲害。」或者就是警告性的,「注意了,本局長已經很生氣,你們兩個姓瞿的給我留點神。」現在女兒上了大學,這話就只能拿來對付瞿書楊一個人。
瞿書楊讓蘇曉敏打得嗷嗷直叫。他打蘇曉敏,頂多是嚇唬幾下,蘇曉敏打他,可是實騰騰的。
「瞿書楊,你跟我說清楚,今天你到底想做什麼?」蘇曉敏扔掉撣子,喘著粗氣道。
「做什麼?我……我……想離婚!」瞿書楊漲紅著臉,使足力氣喊出了一句。
這句話刺激了蘇曉敏,蘇曉敏明知瞿書楊是虛張聲勢,但還是發了威。
「離婚?好,請給我理由!」
「你……你自己清楚!」瞿書楊的底氣明顯已不足,他躲開蘇曉敏的目光,回到沙發上,裝腔作勢又喊了一句。
「我不清楚!」蘇曉敏的聲音猛地高出半拍,兩人聽上去已經像吵架了。
「你有婚外情,你有第三者!」瞿書楊說完這句,忽然從沙發上哧溜滑下來,雙手抱住頭,痛苦地蹲下了。嘴裡,竟發出嗚嗚的抽泣聲,剛才那個兇蠻霸道的瞿書楊不見了,蘇曉敏看見的,是一個受了傷的瞿書楊。
蘇曉敏苦笑一聲,半是賭氣半是心疼地想拉他起來。誰知就在這空,瞿書楊突然又喊了一句,這一句,把蘇曉敏傻傻地定在了那裡。
「你跟向健江,到底是什麼關係?!」
蘇曉敏差點沒笑出聲來,樂完之後,心一下就重了。瞿書楊怎麼會有這樣的疑問,怎麼會把她跟向健江扯在一起?
向健江是東江市委書記,他比蘇曉敏早上任兩個多月。之前,東江曾發生過一起震驚全國的大案。
東江是江東第二大市,東江的穩定與發展,不僅對全省有舉足輕重的作用,對長江三角洲地區的發展與繁榮,也有深遠意義。東江經濟本來一直處在前沿地帶,發展勢頭前幾年甚至超過了珠海、廣州等沿海都市,可惜,就在東江經濟二次騰飛時,原市委書記陳懷德居功自傲,跟市長楊天亮一起,聯手導演了一場「賣官封官案」,陳楊二人狼狽為奸,大肆斂財,置東江各項事業的發展於不顧,以近乎瘋狂的手段,在三年時間內以明碼標價的方式賣出官位一百多個,安插親信四十餘人。黨的組織原則遭到瘋狂踐踏,任人唯賢、公開透明全成了空話套話,順我者升,逆我者降成了東江市新的用人原則。受此影響,東江干部隊伍魚龍混雜,一批無德無才、動機不純者混入領導幹部隊伍中,仗著是「陳楊」二人的人,又仗著在「陳楊」身上花了錢,在東江為所欲為。受這些人影響,東江干部隊伍的工作積極性受到嚴重挫傷,三年時間,東江綜合實力由全省第二滑落到全省倒數第一,一批原本很有前景的企業發展中遭遇空前阻力,部分被「陳楊」二人打著改制的幌子低價出讓,三戶企業讓他們硬性賣給了外來投資者,更多的中小企業則關門大吉。國有資產在改革的旗號下鉅額流失,大把大把的黑錢進了「陳楊」二人的腰包。職工下崗,財政減收,「陳楊」二人卻以東江工業集團和東江國際商城兩個超大型專案為煙幕彈,大肆渲染,擾亂視線,以造假和虛報等欺騙手段,屢次瞞過省上的檢查,並以東江工業多為重工業,裝置落後,產品更新換代能力弱,科技含量不足,市場競爭力不強等為藉口,為自己的失職找託詞。如果不是原安平區委書記趙士傑頂著重重壓力,向省委和中央多次諫言、舉報,揭開這個蓋子,東江的情況怕還要糟下去。
「陳楊大案」在江東大地上掀起了一場廉政風暴,不只是東江市,全江東省都陷入了巨大的政治漩渦中,東江市委、市政府兩套班子被嚴肅查處,涉案人員一一落馬,59歲的陳懷德和52歲的楊天亮分別被處以無期和有期徒刑二十年,江東省委也因失察和瀆職受到中央嚴肅批評,原省委書記引咎辭職,原省委常委、組織部長因包庇和縱容陳楊二人被依法追究刑事責任,相關涉案人員一一受到了法律的制裁。就是在此背景下,中央派華東江同志到江東省委主持工作。華東江到江東後,圍繞東江市領導班子建設和東江工業經濟的振興,做了一系列調查研究,最後確定,由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年輕的向健江同志擔任東江市委書記,李華欣還有另外兩位常委也相繼到任,在市長後選人上,省委主要領導之間意見一度有過分歧,最後,竟將目標鎖定在她身上……
蘇曉敏萬萬沒有想到,瞿書楊這個書呆子,會將她跟向健江扯一起。怔想半天后,她揣著一肚子疑惑,耐著性子將瞿書楊扶進臥室。這個時候的瞿書楊真是有點醉了,嘴裡胡說八道不說,還跟她動起了拳腳。蘇曉敏一一忍了。她知道,這時如果跟瞿書楊較勁兒,等於是替他火上澆油,喝了酒的男人,是不會講理的,而且膽子大得出奇。她不想讓這個夜晚變得那麼無聊,更不想讓無聊的吵鬧聲驚了鄰居。她心平氣和地哄勸瞿書楊:「睡吧,聽話,一覺睡起來,你腦子裡就啥想法也沒了。」
「沒了,不可能!」瞿書楊又踹出一腳,差一點就踹她肚子上,「你去聽聽,別人怎麼說,我以後在學院還怎麼混?」蘇曉敏又被這話驚住了,莫非,這種無聊的話題已傳到學院?她想了想,不可能,一定是瞿書楊藉著酒亂說。
「睡吧,睡吧,你再胡說我可真要生氣了。」不知是她的耐心打動了瞿書楊,還是瞿書楊自己折騰困了,又哄勸一陣,瞿書楊安靜了,要水喝。蘇曉敏倒了一杯水,餵給他。喝完,瞿書楊糊里糊塗又說了句:「我要離婚,我不想戴綠帽子。」然後頭一歪,睡著了。
蘇曉敏默默起身,默默來到客廳,客廳的燈光太刺眼,她關了燈,把自己交給黑暗,也交給一份不知名的孤獨,坐到了天亮。
天亮時分,蘇曉敏肚子餓了,想想從離開東江,到現在還一嘴沒吃,就想弄早餐吃。冰箱開啟,一股子黴味撲出來,燻得她差點嘔吐。這冰箱一定是好長時間沒開啟過,裡面不知放了什麼,早就變臭了。她捂著鼻子,站在冰箱邊發了一會兒呆,又關上。來到廚房,不看她還不生氣,一看,心就又翻過了。這哪像廚房,就是垃圾道也沒這麼髒!
恨恨地站了一會兒,蘇曉敏鼻子一酸,蹲下身子,開始清理廚房。等把廚房收拾乾淨,把冰箱清理掉,太陽已從陽臺冒進來,新一天的陽光照耀到了她家。她伸了伸腰,活動了一下累得發酸的筋骨,奇怪,這個時候她竟然不再有餓的感覺,也不再生什麼氣,滿腦子就一個想法,這兩個月,他是怎麼過來的?這麼想著,一層濃濃的歉疚漫上來,愁愁地壓住了她的心,自己到東江,少說也得三五年,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啊。
正在發呆,瞿書楊的聲音到了:「水,我要喝水。」蘇曉敏早就為他倒下一杯開水,這經驗還是到東江後才有的,蘇曉敏本來滴酒不沾,擔任東江市代市長後,才知道,喝酒原來也是一門學問,一門藝術,地方為官,如果你少了喝酒的本領,少了勸酒的本領,少了拼酒的本領,那這個官,你是當不出色的。很多看似複雜的事,到了酒桌上,突然簡單了。很多本來辦不了的事,一場酒下來,竟也有了變通的餘地。難怪人們要說,一個好市長,首先是半個酒家,她雖然不贊同,但,酒是真正喝上了。喝了才知道,酒不但傷胃,有時,它更傷心。
蘇曉敏端著杯子,來到臥室,瞿書楊本來要穿衣起床,看她進來,又倒頭裝睡。蘇曉敏裝作沒看見,輕輕放下杯子,定眼瞅著丈夫,這一刻,她的心裡是沒有雜念的,真的沒有,丈夫佔據了她整個世界。不知怎麼,她忽然就想起跟瞿書楊戀愛的日子,想起那些難以忘懷的歲月。一股情緒瀰漫著她,感染著她,蘇曉敏鼻子有些發酸,心也在一點點潮溼,後來,忍不住就俯下身,在瞿書楊額上深吻了一下。
瞿書楊絕對感覺到了這一吻。
換上以前,瞿書楊會毫不猶豫地伸出手,一把摟了她。甚至動情地喚上她一聲,那麼,世界將會是另一個景緻。一對分開的夫妻,那份熱烈,應該不亞於新婚。今天沒有,瞿書楊酒是醒了,但有些東西也跟著復活,很頑固地左右著他,他壓住心頭想親熱的那份慾望,死死地閉上眼,裝出一副冷漠。蘇曉敏感覺到了丈夫的堅硬,她認為瞿書楊有些惡毒,落在他額上的吻隨即變得冰涼,她彷彿看到一顆淚痣在他額上盛開。她抑制住自己的情緒,輕輕嘆出一聲,轉身落寞地走出來,眼看都要離開臥室了,瞿書楊忽然說了一句:「我要跟你離婚。」
這句話才是傷害!
當天蘇曉敏便離開省城,往東江趕。沒辦法,事情一大堆,哪一件也耽擱不得。在新荷家她只待了一個小時,本來還想跟書槐一家一起吃頓飯,順便跟婆婆商量一下,她想給瞿書楊找個保姆,如果婆婆不反對,這事就交給書槐妻子新荷去做。瞿家的兩個兄弟常鬧彆扭,瞿家的兩個媳婦卻好得有點不正常,好得讓人嫉妒。婆婆經常對她兩個寶貝兒子說:「多虧你們娶了這麼好的媳婦,又能幹,又會持家,裡裡外外,都給你們操心到了,要是少了她們,哼。」
蘇曉敏沒敢把跟丈夫鬧矛盾的事說給新荷,這事說不出口。新荷也沒想到他們兩口子會吵架,還一個勁地吵著要打電話給瞿書楊,後來從她臉上看出端倪,知道情況不妙,不吱聲了。不過,那雙小眼睛,一直在她臉上轉悠,轉得蘇曉敏心慌,跟婆婆嘮了沒幾句話就藉故溜了出來。
車子剛駛出金江,新荷的電話就追了過來:「跟我說實話,你們是不是那個了?」蘇曉敏嘆了一聲,道:「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這個書呆子,真有想象力。」新荷是聰明人,一聽這話,便明白問題出在了哪,不過她還是提醒道:「嫂嫂,你現在可是紅人,按他們的話說,叫什麼風頭正健來著,不管他咋說,你自己可要把持好。」
聽聽,這是什麼話!
「新荷!」蘇曉敏叫了一聲,帶著怪罪的語氣道:「他亂說,你也跟著嚼舌頭?」
「不是我嚼舌頭,你跟那個姓羅的,真是不正常嘛。」新荷變得一本正經。
一聽新荷提起了羅維平,蘇曉敏慌亂地就將電話壓了,心跳了半天,還靜不下來。她問自己,我慌什麼啊,我怎麼也變得沉不住氣了?!
這一路,蘇曉敏的心就沒再平靜過,平靜不了。
4
蘇曉敏想找常務副市長陳志安了解情況,東江國際商城前前後後這些經過,副市長陳志安相對知道的多一點,這次向省發改委重新申請立項,也是蘇曉敏到東江之前,在陳志安的主張下進行的。
蘇曉敏把電話打到陳志安辦公室,沒人接,她讓秘書蔡小妮去找,蔡小妮在樓上找了一圈,回來說,陳市長不在,昨天下午就去洪水市了。
洪水是東江下面一個縣級市。
陳志安去洪水,這倒是個意外,蘇曉敏不知道,一般情況下,副職去哪裡,是要讓她知道的,除非她在外地。但昨天她已經回來了。
「去洪水做什麼?」蘇曉敏抬起頭,口氣很壞地問。蔡小妮被蘇曉敏的口氣嚇住了,蘇曉敏的目光更是可怕,似乎藏著什麼銳利的東西。
「聽秘書處說,陳市長去洪水市督查小專案進展情況。」蔡小妮戰戰驚驚回答。
蘇曉敏哦了一聲,顯然,她對蔡小妮這句話不滿,並不是蔡小妮說錯了什麼,而是陳志安壓根就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去基層。小專案督查,什麼時候不能去,偏要在這節骨眼上!
「秘書長呢,他在不在?」沉默了一會兒,蘇曉敏又問。
「秘書長也不在,他跟陳市長是一道去的。」蔡小妮又道。
「亂彈琴!」蘇曉敏說了一句,抓起電話就要打給秘書長唐天憶,號撥一半,頓住了,猶豫一會兒,有點無奈地放下了電話。
「好了,你去忙吧,有事我再叫你。」蘇曉敏的嗓子聽上去有些乾啞。
蔡小妮應了一聲,又站了一會兒,見蘇曉敏把目光收回到材料上,悄悄關門出去了。
蘇曉敏的心,卻被陳志安徹底打亂。
蘇曉敏來東江以前,市政府的工作由常務副市長陳志安主持。「陳楊」一案,東江市兩套班子七個人受到牽連,惟有陳志安獨善其身,沒有被攪進去,他的威信因此而提高,並且一度時期成為東江市長候選人中呼聲最高的一位。省委在考慮蘇曉敏之前,也確實動過陳志安的腦子,打算由他擔任東江市代市長,但最終省委為什麼改變主意,蘇曉敏不得而知。
她知道的,就是陳志安對她有意見。蘇曉敏到東江上任那天,東江方面為她組織了規模盛大的歡迎會,會議由向健江主持,省委對此也很重視,省委常委、組織部新上任的王部長專程來東江,代表省委宣讀蘇曉敏的任命書。按說這樣規格和級別的會議,東江方面是不能有領導缺席的。可是偏偏那天,副市長陳志安沒有參加會議。向健江的解釋是,陳志安前一天患了急性胰臟炎,正在醫院治療。蘇曉敏後來聽說,那幾天陳志安的確住在醫院,但究竟是不是患了急性胰臟炎,她也沒好打聽。這件事雖說不是什麼大事,但給蘇曉敏心裡留下了陰影,沒有誰願意受到別人的冷遇,何況蘇曉敏骨子裡是很要強的一個人。兩個月的接觸當中,蘇曉敏果然發現,陳志安對她,有牴觸情緒,有幾次,蘇曉敏甚至覺得陳志安在有意為難她。
副職給正職使絆子,這在官場裡並不是什麼新鮮事,蘇曉敏以前就吃過副職的虧,這方面比較敏感。對陳志安的態度,她看得比任何一個副市長都重要。但是不該發生的事還是一次次發生了。
比如今天,陳志安明顯就是故意。省發改委的批覆那天她看完就批轉到了陳志安手裡,這項工作的緊迫性陳志安不可能意識不到,東江國際商城專案目前又由他負責,他就更沒理由撇下它去洪水。
半小時後,蘇曉敏來到市委,向健江正好在,蘇曉敏簡略地將國際商城的準備工作和目前最大的困難跟向健江作了彙報,向健江聽完,思考一會兒道:「這專案我一開始也持反對意見,既然志安他們提前報了,發改委也批了,我們就得認真對待。這樣吧,你先跟志安碰個頭,他對情況吃得透,多聽聽他的意見,然後成立專案領導小組,我們再集中研究。」
蘇曉敏嗯了一聲,但她的表情十分憂鬱,一點看不出高興的樣子。向健江似乎從她臉上讀到什麼,默了一會兒,問:「是不是又跟志安同志鬧彆扭了?」
「彆扭倒好,他是純粹躲著我。」蘇曉敏一激動,就將內心的想法說了出來。
向健江笑笑:「志安同志沒你說的那麼可怕吧,他去洪水,也是急事,洪水市小專案報上去的多,但批下來的少,志安有點急。」
「難道我不急?」一聽向健江在袒護陳志安,蘇曉敏心裡就不快了,她認為向健江應該站在公正立場上,如果向健江都不堅持原則,不公正說話中,以後她拿陳志安,真是沒辦法了。
向健江呵呵一笑道:「急,大家都急,目前經濟形勢如此不好,這個月任務怕是又要欠收,我心裡也上火,但光急不頂用啊,得認真坐下來思考對策。」
「他既不主動找我,我找他他又什麼也不說,這樣下去,工作怎麼開展?」蘇曉敏憂心忡忡說了一句。
向健江這次不打哈哈了,鄭重其事地說:「你跟志安的磨擦,我也聽說了,志安這個人,性情古怪,工作方法又跟我們不大相同,是得找他認真談一次,交交心。當然,你也不必太多慮,你是一把手,他有不對的地方,完全可以當面批評。瞻前顧後,反而對工作不利。」
「我沒瞻前顧後,我只是不想激化矛盾。」蘇曉敏說。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向健江沉吟片刻,以商量的語氣道:「這樣好不好,你如果不方便談,我來談,一定要把矛盾化解掉。」
向健江這麼說,蘇曉敏心裡就好受了許多,她想,向健江還是能理解自己的,畢竟,他們都是新來的,有共同感受。她揚起頭,臉上也露出了笑:「還是你書記談吧,志安這人怪怪的,到現在我還吃不准他心思。」
「吃不准沒關係,只要矛盾不激化就行。」
「我不會。」蘇曉敏突然矜持起來,到東江雖說有兩個多月了,但跟向健江暢開談同事之間的關係,今天還是第一次。有些話,她還真有點說不出口。
向健江十分理解蘇曉敏的心情,蘇曉敏遇到的問題,他剛來時也遇到過,特別是陳志安,向健江自己也感覺,這人不好共事。陳志安不只是對蘇曉敏有意見,對他也有意見,只不過沒明顯表現出來罷了。對這個人向健江還缺少了解,更缺少溝通。
但怎麼才能有效地溝通呢?向健江似乎缺少辦法,他不是沒嘗試過,從上任第一天,他就在努力做著這方面的工作,遺憾的是,效果並不十分明顯。
官員之間的溝通,看似簡單,實則是門深奧的學問。分歧或意見,看似是衝某項具體的工作而來,但你真要就事論事去解決,那就大錯特錯。工作不過是一個藉口,一個可供意見表露出來的發洩口。真正的矛盾,卻在彼此的利害衝突上,說白了還是權力之爭。你能拋開權力談具體的工作麼,不能。你能把核心問題躲開去談枝枝葉葉的事麼,也不能。於是,溝通兩個字,就成了所有官員共有的困惑,到現在為止,怕也沒誰能把這個困惑解決掉。最管用的辦法其實也是最愚笨的辦法,那就是以權壓人,但對方即是同意了,也只能證明他屈服於權力,而不是心甘情願放棄跟你的爭執或對抗。
陳志安這種老江湖,怕是連權力都不肯輕易屈服。
「要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交流起來多好啊。」向健江忽然發起感慨。這是句由衷的話,向健江真是慶幸,省委給他派來了蘇曉敏,一個知根知底的人,跟這樣的人搭班子,向健江感到輕鬆。如今能否幹好工作,關鍵一條,就是看班子搭配得好不,如果班子搭配不好,你的精力一半會被熬掉。熬了精力還未必能辦成事,這就是當今官場效率不高的真正原因!
「怎麼,你書記也遇到棘手問題了?」向健江說話一隨便,蘇曉敏這邊也就隨便了,邊說邊琢磨,今天這話題到底怎麼往深裡談?
蘇曉敏眼裡,有著豐富組織工作經驗的向健江不但值得信賴,還可以依賴。她因此而尊重他,並心甘心願當好這個助手。對向健江處理複雜問題的能力,她也從未懷疑過。所以她才敢直截了當把跟陳志安的矛盾提出來,按理,這些話是不能說得太直白的。
「怕是比你輕鬆不到哪裡。」向健江實事求是說。
話說到這一步,兩人之間就沒啥保留了,這得益於他們長期的接觸與合作。蘇曉敏在招商局工作的那些年,向健江幫過她不少忙,特別是在班子配備和隊伍建設上,向健江給了她不少支援。以前的招商局,也是因班子不團結,鬧得四分五裂,上面才決定讓蘇曉敏擔任一把手。蘇曉敏擔任局長和黨組書記後,在招商局內部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唱得最厲害的一齣戲,就是把人稱「老黃牛」的招商局原副局長黃國樑調出了招商局,從而也結束了不管誰當局長,招商局都姓黃的這段歷史。要知道,黃國樑可是老領導鞏一誠的親家啊,黃國樑的二女兒是鞏家老三的媳婦。動這樣的大手術,沒點能耐哪能行。
但,這樣的大手術不是任何時候都能動的,也沒必要,蘇曉敏只是想盡快解開跟陳志安之間的小疙瘩,不讓這個小疙瘩最終惡變為腫瘤。
「如果我沒猜錯,志安同志可能有一塊心病,他對省委這次調整東江班子,抱有成見,如果真是這樣,你我可就有好日子過了。」向健江又說。
蘇曉敏嘆息一聲,她的判斷也是如此,她跟陳志安個人之間,並無什麼糾葛,陳志安如此三番五次給她難堪,定是哪兒出了問題。
不管什麼問題,蘇曉敏都想下決心把它解決掉,沒有陳志安的積極配合,要建設國際商城,困難和阻力將會更大。
跟向健江談完,已是中午吃飯時分,兩個人中午都有應酬,向健江這邊來的是省人大一個督查組,他要設宴款待人家。蘇曉敏呢,她讓秘書蔡小妮約了廣泉地產老總朱廣泉,這個朱廣泉,也是個人物呢,蘇曉敏必須認真對付。
剛離開向健江辦公室,秘書蔡小妮的電話就到了。
「蘇市長,我和朱總已經到了。」
蘇曉敏趕忙說:「你先陪朱總聊天,我馬上到。」
廣泉地產老總朱廣泉是土生土長的東江人,他的老家在洪水市下面一個叫海石灣的小村子。朱廣泉沒上幾天學,小時家裡太窮了,父親又是個殘疾人,母親在他十一歲那年,跟父親離了婚,帶著他七歲的弟弟嫁到了洪水縣城。朱廣泉不得不早早輟學,跑外面謀生。他最早跟著人在河裡撈沙,後來又給金掌櫃當沙娃,幫人家淘金。漂泊來漂泊去,漂泊成了一名小包工頭,帶著十來個人,給洪水縣建築公司幹些人家不願意乾的零碎活,就這麼著,朱廣泉從小做起,愣是打拼出一番天地。如今的廣泉地產,不但在東江赫赫有名,就是在江東省,也是數得上的地產企業。朱廣泉現在頭銜很多,這個主席那個主任,凡是能給他戴帽子的地方,都變著法子給他頭上套一頂光環,有時候他自己都搞不清,到底兼了多少社會職務。
蘇曉敏趕到銀都大酒樓,朱廣泉正在跟蔡小妮吹牛。朱廣泉這人有個愛好,喜歡在女同志特別是年輕一點的女同志面前吹牛,吹得最多的,就是他早年那些窮事兒破事兒,你還甭說,那些事經他嘴裡說出來,立馬就變得生動、精彩,別有一番情趣。他那些故事,真還打動過不少人,東江有個筆名叫「流蔦」的女詩人,真名劉蔦,今年32歲,該女子清高得很,仗著有一張楚楚動人的臉,一雙脈脈含情的眼睛,還有吟詩誦詞的本領,就敢把天下男人不放眼裡。聽說上高中時就有不少男生給她遞情書,大學時更盛,追她的男生據說能從食堂排到宿舍,比過去繡樓下等繡球的酸秀才要多出若干倍。可惜,這些人在她眼裡連一個逗號都不如,此女子過了三十,能讓她動心的男人還沒一個。哪知有一日,她意外遇到了朱廣泉,大字沒識下一籮筐的朱廣泉,竟憑著三寸不爛之舌,愣是哄騙出女詩人兩行淚來。此後,女詩人隔三間五,就要纏著朱廣泉給她講故事,說她聽遍了天下的傳奇故事,還從沒聽過如此富有質感的故事。外人都不知道質感跟故事兩個詞連起來怎麼解,但卻知道腰纏萬貫的大富翁跟貌若天仙的女詩人在一起會發生什麼。前不久,就有風聲傳出,說朱廣泉打算拿他一半資產,跟老婆換回一張離婚證書,目的,就是天天夜裡摟著女詩人數天上的星星。
當然,此事歸傳說,傳說向來就有虛假的成分,但朱廣泉能靠一張嘴吹動自命不凡的女詩人的芳心,也證明他的確不是一個平凡之人。
朱廣泉看見蘇曉敏,立馬站了起來,紅著臉道:「我正跟蔡秘書瞎聊呢。」
「是嗎?」蘇曉敏望著這個滿身傳奇的男人笑道:「我們小蔡可不會寫詩,怕是成不了你的知音。」
朱廣泉不自然地一笑:「市長拿掃帚掃我臉哩,臉破了不要緊,只是可惜了掃帚。」
蘇曉敏也調侃道:「一把掃帚有什麼可惜,有了朱老闆,我把全地球的掃帚都買下來。」
「買來再多也沒用,東江最管用的掃帚,還是市長您的掃帚。」
「此話怎講?」蘇曉敏也是一個樂於在飯桌上打嘴仗的人,而且跟朱廣泉這樣的人打嘴仗,對你的智慧還有應變能力包括幽默度,都是一個考驗。有句話說,地產商的錢一半是黑出來的,一半是嘴皮子磨出來的。嘴皮子上沒幾下功夫,要想吃地產這碗飯,難。
「不怎麼講,我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件事,一位神醫要給叫花子看病,叫花子說你先把你家那塊皇上賜的匾砸了,我再讓你看。老中醫問為什麼,叫花子呵呵一笑,說,我這病,經不住你這雙神手嚇。」
「沒意思,我還以為朱大老闆能講出什麼經典來呢,一個俗而又俗的故事。」
「要是我說出這位神醫的身份,市長就不會說我俗了。」
「哦?」蘇曉敏故意裝作驚訝,其實心裡,她是知道答案的。這個故事並不是朱廣泉小時候聽來的,朱廣泉手下,有一個叫李墨的小夥子,此人善編這些故事,朱廣泉高薪聘李墨,就是讓李墨給他編故事,然後由他演變成自己小時候的經歷或傳奇,講到外面。這個故事的後半部,應該是叫花子是神醫的父親,為了培養兒子,他把祖上的家業全賣了,兒子最終成了神醫,卻不知道父親早已流落他鄉,變成乞丐。
朱廣泉一看蘇曉敏臉色,呵呵一笑道:「今天我露了餡,不講了,再講,我這張臉真就該拿掃帚掃了。」朱廣泉說著,又掃了一眼蔡小妮,剛才還跟他談笑風生的蔡小妮,這陣兒老老實實待在了一邊,朱廣泉有點心疼蔡小妮,這樣的女子如果在他手下,他是不會讓她受委屈的。不過又一想,他是誰啊,蔡小妮怎麼會在他手下?朱廣泉的自卑就又上來了,自卑這種東西很討厭,它會莫名其妙破壞你的心情。
蘇曉敏卻沒察覺到朱廣泉有什麼自卑,在她眼裡,朱廣泉這種人永遠有著暴發戶的氣概,自我感覺好得很。尤其剛才他看蔡小妮的目光,更是讓蘇曉敏覺得,他比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還要不知天高地厚,她暗暗一笑,道:「不講也沒關係,反正我也不寫詩,我只是想拆市場。」
朱廣泉臉一陰,蘇曉敏等於是借玩笑把話題挑明瞭,今天他們要談的,就是光華路市場。市場到底要不要拆,怎麼拆,朱廣泉還沒拿定主意,蘇曉敏如此快馬加鞭,追個不停,就是想打他個措手不及。他略微一思謀,笑道:「我就知道這頓飯不好吃,市長是給我擺鴻門宴呢。」
蘇曉敏坦率道:「鴻門宴不敢,但讓朱老闆替政府解難是真。」
「這個嘛,邊吃邊說,邊吃邊說。」
菜是蔡小妮提前點的,蘇曉敏別的沒叮囑,只叮囑蔡小妮,有道菜必須要點:羊肚野菜燉蘿蔔。蘇曉敏早就瞭解到,朱廣泉一直胃不好,後來做了手術,胃切了一半,按說這下就不能喝酒了,但為了生意,他還是拼命喝,結果,一喝完回去就吐,後來發展到吐血。他老婆天天給他燉羊肚湯,加幾味野菜或是中草藥,這個法子還靈,要不然,朱廣泉怕是早就趴下動不了了。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難處,誰都知道身體是本錢,但有時候,你還不得不把這本錢豁出去,這就是做人的二難境地。
朱廣泉看見那道菜,眼睛立刻放亮,他奇奇怪怪盯著蘇曉敏看了半天,豁然一笑道:「這道菜不簡單啊,市長一定見過我老婆了。」
蘇曉敏也不賣關子,直截了當道:「我是想見,但一直沒機會,等忙完這陣,我一定去府上,跟嫂夫人好好交流交流。」
「不可能吧!」朱廣泉冷不丁地擱下筷子,懷疑的目光直瞪在蘇曉敏臉上。這人要說脾氣好,就是誰罵他也不翻臉,哪怕是手下幹活的民工。要說脾氣不好,他敢跟領導拍桌子,哪怕你是市長書記。外界傳說,朱廣泉這眼泉,水深得很,深得能把半個東江市淹掉。「陳楊」翻船,就是他跟中紀委某位官員拍了桌子。當然,這些也是傳聞,並沒有人親眼見過。不過他的梗脾氣,東江的領導都領教過。能讓書記市長請著吃飯的企業家,東江除了他,怕是沒第二人。
蘇曉敏見他犯了倔,笑道:「我沒說假,這道菜我是從李墨嘴裡聽說的。」
朱廣泉感激地望住蘇曉敏,半天后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羊肚道:「李墨這小子,敢出賣我,看我怎麼收拾他!」
「別老想著收拾人啊,你要是真收拾他,倒顯得我不仁不義了。」
「哪敢哪敢,這事跟市長沒關係,市長能上這道菜,是我朱廣泉的福氣,來,我敬你一杯。」
蘇曉敏痛快地跟朱廣泉碰了杯。
接下來的飯就吃得輕鬆愉快,這就是兩個人之間的交底。不管什麼人,只要得知你為他費出了真心,他的心裡,還是會湧上一層溫暖的。蘇曉敏為了這頓飯,真的找過那個李墨。當然,她找李墨,並不僅僅是打聽朱廣泉喜歡吃什麼,她想從李墨嘴裡,聽到一個真實的朱廣泉。
一個人在擁有成就或財富的同時,也就擁有了形形色色的傳聞。像朱廣泉這般神通廣大的人,怕不只是擁有傳聞,被別人妖魔化的時候更多。蘇曉敏喜歡在妖魔化中尋求真實。她就是想知道,財大氣粗的地產商,是不是真如外界傳說,是一頭惡魔?
話題最終還是回到了光華路市場,按當初廣泉地產跟政府籤的協議,再有四個月,朱廣泉的用地時間就到了。如果國際商城真要啟動,光華路市場就得提前搬遷,蘇曉敏怕這個節骨眼上,朱廣泉給她來橫的。
「能不能談談下一步的打算?」這種事沒必要繞彎子,蘇曉敏單刀直入。
「還沒想好,讓我搬,我捨不得,不搬,合同又到期了。」可能是羊肚湯起了作用,朱廣泉居然跟蘇曉敏說起了實話。
「不大可能吧,以你朱老總的做事風格,早就胸有成竹了。有什麼想法,只管談出來,只要你不獅子大開口就行。」蘇曉敏摸出一支菸,沒點,拿在手裡把玩。這個動作吸引了朱廣泉。
「我哪敢獅子大開口,只要政府不攆我,我就燒高香了。」朱廣泉誇張地說完,又道:「想抽就抽吧,我見過女人抽菸,還沒見過女市長抽菸。」他哈哈一笑,掏出打火機,就要給蘇曉敏點菸。蘇曉敏笑說:「我從不吸菸。」
「不會吧……」
「怎麼不會,就跟你擁有豪華別墅,卻從不去住一樣。」
朱廣泉臉驀地一紅,收回點菸的手,訕訕道:「我一介農民,哪有那福氣,市長這是開涮我哩。」
「不敢,我說的是實話,在我心裡,你朱老闆是個謎,解不開你,我就解不開光華路市場。」
朱廣泉垂下頭,蘇曉敏這句看似無關緊要的話,卻擊中了他某個地方。坦率講,光華路市場,他自己也認為是個奇蹟。當初是在萬般無奈的情境下做出的選擇,東江國際商城有限公司套進去他五千萬,因為大華公司突然撤資,專案逼迫擱淺,他的五千萬又被安平區住宅辦挪用,建了別的工程,他想拆資都難。他找市長楊天亮理論,楊天亮表態,半年內給他解決。誰知半年後,政府竟將那塊土地包括後來規劃的一二區全批租給了香港萬盛集團。一塊地嫁兩次,政府本身就犯了規,楊天亮卻振振有詞:「地批給你們幾年了,一點作為都沒有,難道不允許我另想辦法?」沒辦法,一女多嫁的事太多了,遊戲規則擺在那裡,誰也不遵從,但這遊戲你還得玩!
誰讓你在遊戲中,始終處於被動地位呢?朱廣泉在商海打拼,感受最深的,莫過於制定規則的人往往也是破壞規則的人,破壞了還要把罪責推別人身上,讓你哭都哭不出來!
朱廣泉後來才知道,市長楊天亮也是讓錢逼的,住宅辦拿了政府不少錢,甚至偷偷挪用了一個億的住房公積金,跟一家叫宏發地產的公司合著建了不少工程,但關鍵兩處建砸了,住宅辦被套了進去。政府為解套,迫不得已,將土地批租給萬盛集團,原想借萬盛集團之力解圍,哪知萬盛集團也是玩空手套白狼的遊戲。商場就是如此,不見得每項投資都要你掏錢,就看誰能忽悠了誰,事實往往是,每次被人忽悠的,都是政府。
又是兩年後,香港萬盛集團江東萬盛中心負責人出事,因涉嫌鉅額賄賂國家公務人員,被依法拒留,接受相關方面的審查。東江方面才急了,提出以短期出租的方式,將原來批租給萬盛集團的土地臨時性租給朱廣泉,拿租費衝減他當初那五千萬。在明知要回五千萬絕無希望的情況下,朱廣泉只能接受這種協議。他原來也沒想到,臨時建的光華路市場會經營火爆,一舉成為東江最受歡迎的批發市場,影響力甚至輻射到省城金江和周邊幾個市。短短幾年時間,給他帶來樂觀的收益不說,也對東江甚至周邊地區的批發市場形成強大的衝擊。現在突然面臨拆遷,朱廣泉心裡怎麼也受不了。
「不瞞您說,我現在真想賴在那裡不走。」朱廣泉點了一根菸,騰雲駕霧抽起來。
「這可不是你朱大老闆說的話啊,賴著不走,朱大老闆能丟起這個人?」
「丟不起也得丟,誰讓咱是討飯的命呢。」
「你討的是金飯吧?」蘇曉敏呵呵一笑,又道:「少抽點,對身體不好。」
「沒事,我身體是鐵打的。」
這話是真。蘇曉敏近年來發現一個事實,涉足商海而且能打拼出一番事業的,他們不僅才智過人,毅力令人欽佩,就是比身體,也比別人硬朗許多。蘇曉敏以前認識一位姓朵的民營企業家,那傢伙記憶力超常,跟部下交待過十幾天的事,部下早忘到九霄雲外了,他自己倒記得清楚。冷不丁問出來,嚇部下一身冷汗。精力更是充沛到令人吃驚的地步。蘇曉敏自認為精力相當不錯,跟他們一比,就遜色得令她汗顏。
這些人,真是鐵打的啊,蘇曉敏時常會發出這樣的感嘆。
但今天,蘇曉敏沒這份興致,她心裡裝著更沉更重的事。跟朱廣泉鬥嘴鬥得差不多了,蘇曉敏言歸正傳,一本正經道:「我不管你怎麼想,你得抓緊弄一份計劃書給我。國際商城專案馬上要啟動,想必訊息你已得到,光華路市場是你一手打造出來的,它目前已成了東江一張名片,我不忍心因為國際商城而把一個如日中天的市場毀了,這就是我今天找你的目的。」
「這……」朱廣泉欲言又止,後來他把目光投向蔡小妮,像是求救似的。蔡小妮在他們談話的過程中,一直保持緘默,緘默是一個秘書最基本的素養,有些場合不該你說話,你就必須保持緘默。
「我剛才跟蔡秘書交換過一個意見,不知當講不當講?」朱廣泉猶豫半天,道。
「講。」蘇曉敏也掃了一眼蔡小妮,不過很快又把目光收回來。
「國際商城由我來建,光華路市場的問題也由我解決。」
味口好大啊!蘇曉敏深深吸一口氣,不得不對朱廣泉刮目相看,她是想到了朱廣泉會獅子大開口,趁機要挾政府,但沒想到他的野心會大到這程度。國際商城是啥專案,幾家合建蘇曉敏還擔心實力不足呢,他一家建,這不等於是告訴她,這專案你還是放棄吧,別費力了。
蘇曉敏盯住朱廣泉,意味深長地看了好長一會兒,搖頭道:「這怕不行,你的要求超過了我的許可權,我不能給你表態。」
「市長不會是不信任我吧?」朱廣泉反問一句。
「這跟信任不信任沒關係,這不符合工程建設程式。」蘇曉敏強調了一句。既然朱廣泉把牌攤開了,她也沒必要再含糊。
「市長言重了,既然要談,我也就敞開了直說吧,建設程式是死的,人卻是活的,活人不能讓尿憋著是不?如今啥都講究個變通,專案也一樣,我們可以在政策允許的大框架內,適當地做一些變通。當然,這樣做您可能要承擔一點風險,我也一樣,不過話說回來,如今哪有不擔風險的事?吃河豚風險大不,那可是有劇毒的,但還有那麼多的人爭相去吃。為啥,肉鮮唄。不冒險就幹不成大事,市長如果能聽我的,我保證,將來會給方方面面交一份滿意的答卷。」
朱廣泉說得很自信,蘇曉敏聽了,卻覺得他是在叫板,甚至有種利誘的味道。她忽然想起,「陳楊大案」偵查當中,朱廣泉前後被有關部門帶去三次,都說他脫不了干係,但最終,他還是完好無損地出來了。
是他真的水深,還是出汙泥而不染?蘇曉敏目前還沒有肯定的答案,但這場談話,至少讓她明白一點,要啟動國際商城專案,朱廣泉這兒是個硬坎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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