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以大局為重

問責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你有什麼理由跟他吵,跟他鬧?」

「他濫用職權,打擊報復。」黎江北固執地說,本來他還想檢討一下自己的行為,一聽楚玉良找馮培明告狀,情緒就又激動了。

「怎麼濫用職權,怎麼打擊報復?難道一個黨委書記,變換一下下面同志的工作都不行?」

「問題沒這麼簡單,他掉換的是強中行。」

「強中行怎麼了,強中行就不能掉換,他比別人多長一個腦袋?」

「這……」黎江北讓盛安仍問得張口結舌,在盛安仍面前,他的反應速度遠沒在楚玉良面前那麼快,半晌,他小心翼翼道:「首長,問題沒這麼簡單,背後有原因。」

「什麼背後不背後,一件很正常的事,你們為什麼要想得這麼複雜?還有,他是黨委書記,你找他大吵大鬧,本身就是錯誤的。你難道不懂組織原則?凡事應該按程式來,這麼簡單的道理也要我提醒你?」

「首長……」

「不接受是不是?批評錯了是不是?特權思想要不得,莽撞行為更要不得,你這樣一來,會給調研工作帶來更大阻力。我已代你向培明同志作了檢討,你要好好反省,必要的時候,要向政協作出檢討,委員不是到處找人興師問罪的。」

黎江北不說話了,盛安仍這番話讓他知道自己錯在了哪裡。他也很懊悔,那天怎麼就那麼衝動呢?思來想去,還是長大搬遷的事在起作用,楚玉良至今不同意他提出的方案,他去長大這麼久,一件實事也做不了,怎麼不急。

盛安仍接著又指出他最近工作中存在的一些問題:浮躁、急於求成、感情用事、個別地方過於偏激。

「認真想一想,這些問題在你身上有沒有?光有激情不夠,工作得踏踏實實去幹,矛盾得一步步解決,遇到問題就急、就發火,說明你對解決問題缺少辦法,更缺少信心……」

黎江北讓盛安仍批得心服口服,他向盛安仍作檢討,盛安仍道:「檢討就不必了,能汲取教訓就行。對了,長大搬遷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建議和方案都已提交有關部門,別人做的事,你我就不要搶功,我們畢竟是調研組。」

黎江北一愣,盛安仍怎麼現在變得如此謹慎?

「首長……」黎江北欲言又止。

盛安仍依舊板著臉:「黎委員,這不只是我一個人的意見,調研組的同志都希望你能冷靜,能顧全大局。」

「我怎麼就不顧全大局了?」黎江北忽然覺得有些委屈。

盛安仍並沒給他爭辯的機會,繼續正色道:「不只是你,還有黨校林教授,最近你們火氣都有點大,這樣不好,幹工作嘛,還是心平氣和好。還有,任何時候,都要以大局為重,以整體為重,切不可因小失大。」

這話讓黎江北似有所悟,盛安仍這樣說,分明是在提醒他,省委或者是調研組正在從大局上著手,怪不得楚玉良現在有些著急呢。

他沒敢將心裡的疑惑問出來,只是機械地點點頭。盛安仍接著道:「吳校長已經回到了長大,火災原因已查清,她最近情緒不好,抓緊做做她的工作,讓她振奮起來。」

「這……」黎江北再次猶豫起來。聽到這個訊息,他本該高興才是,可不知怎麼,楚玉良那番話忽然在耳邊響起來。

吳瀟瀟的情緒果然很低落。

這是八月下旬一個光線暗淡的下午,連綿的陰雨將金江的天空染得一派迷濛。雖是盛夏,空氣中卻裹著一絲涼意。

位於長江邊壩子口的江都花園,向來被認為是富人居住區,吳瀟瀟在這兒擁有一套200平米的住房。父親死後,她將父親在金江的居所變賣,在這兒新購置了一套房。因為她怕父親失敗的陰影糾纏她,更怕沉溺在悲傷中無法自拔。然而,換房無法把一切都換掉,住到這兒以後她才發現,思念是一頭頑固的惡魔,越是想驅走它,它在你身體裡盤踞得就越久。

吳瀟瀟輕輕合上影集,她捧著父親的照片,看了已有兩個小時,窗外光影的變幻中,世事在變,她的心事也在變。

火災事故調查小組經過一輪接一輪的調查和取證,昨天終於作出結論,發生在長江大學的火災,確係電路起火引起的,調查小組排除了人為縱火的可能。跟她一同接受調查的6名師生先後回到了長大,可長大在哪兒?

一想到這些,吳瀟瀟的雙眼再一次被淚水覆蓋。

她現在是越來越脆弱了,越來越經不起風雨,剛回國時那個意氣風發、滿腦子都是幻想和希望的女強人已經不見了,她越來越像個飽經風霜的小婦人。

她對自己好失望。

門鈴一次次被摁響,手機已響了無數遍,她懶得起身,懶得接聽,懶得再聽別人那些毫無意義的勸解和鼓勵。沒有人能幫得了她。

這是一場持久的消耗戰,調查也好,取證也好,貌似合理的一次次問話,無不是在消磨她的意志,摧毀她的信念,目的,就是讓她不再對長大抱有信心。難怪一同接受調查的副校長要衝他們發火,要把一肚子的不滿和牢騷發洩出來。吳瀟瀟忍不住又想起了調查期間一次別有意味的談話,找她談話的,仍是那位領導的秘書。

秘書兜了一個老大的圈子,最後才把話落到實處:「江北商學院可以賠償你父親的損失,雙方糾紛可以友好解決,但你必須承認,這是一起合同糾紛,不牽扯別的。」

吳瀟瀟困惑極了,她不是早就屈服了嗎?早就不再主張什麼權利,甚至那些損失也不抱追回的希望了,他們怎麼還不甘休?

秘書接著又說:「其實你也是被人利用,想想看,那個李漢河,還有黎江北,他們幫了你父親什麼?什麼也沒幫。你父親曾經三番五次請他們為長大出謀劃策,他們都冷漠地拒絕了。現在他們為什麼要跳出來,居心不良啊,他們是想借你或長大,達到他們的目的。」

不是調查火災嗎?這些事跟火災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一次次提出來折磨她?

過了兩天吳瀟瀟才聽說,戴在長大頭上的「緊箍咒」取消了,原來被有關單位收回的權力又落實到長大身上,長大又可以自主招生自主申報專業了。

但她高興不起來,想想這兩年的周折,想想這兩年經歷的一切,她就懷疑,誰能保證不再發生這種出爾反爾的事?

她開啟一份材料,這份材料是長大發生火災前她委託一家評估機構做的,她想把長大的資產評估一下,如果有可能,她想給長大重新找個婆家,最好能一次性將它收購掉。兩年的實踐表明,她不是一個辦學的人,父親這項事業她繼承不了,更無法將其發揚光大。她努力過,奮鬥過,掙扎過,但她失敗了,按商業場上的話,這次,她輸得很慘。

她已委託一家中介機構,尋找新的合作伙伴,聽說萬氏兄妹有這個意向。她現在已不在乎對方是誰,只要能替她把這個包袱卸掉,她就感恩不盡。

她懷念香港,懷念過去的日子,她想,就算把長大全部扔在江北,一無所獲地回到香港,父親也不會怪她。

吳瀟瀟的淚水再一次抑制不住地流下來。

又是一小時後,外面響起輕輕的叩門聲。吳瀟瀟猶豫了一會兒,走過去開啟門,她原以為是保姆,自從她被調查組帶走後,保姆算是放了假,昨天她打了電話,讓她今天晚些時候過來。開門一看,卻是滿頭銀髮的副校長。

這位副校長是父親最好的朋友,父親到江北第一天就跟他在一起,這些年,為父親,為長大,他真是嘔心瀝血,無怨無悔。想不到,調查組竟把懷疑的目光也投向了他。

吳瀟瀟感到深深地對不住他,對不住啊!

「快請進吧,老校長。」

老校長站在門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侷促了半天,他重重地嘆了一聲,從包裡掏出幾頁紙,遞給她,一轉身,快步朝樓下走去。

吳瀟瀟喊了一聲,老校長生怕她要追出來挽留,下樓的步子比年輕人還快。

吳瀟瀟一頭霧水,老校長的腳步聲消失後,她才猛地記起手裡還有幾頁紙,開啟一看,她傻眼了。

老校長遞上的,是一份辭呈!

老校長之後,又有五位教師提出辭職,儘管還在放暑假,這訊息還是驚動了高層。李希民第一個坐不住了,跑來找吳瀟瀟。吳瀟瀟顯得很平靜,跟幾個月前相比,她老練了許多,再也不會為一件小事變得焦躁不安了。面對李希民一連問出的幾個問題,她淡然一笑,用沮喪的口氣道:「李廳長,這些問題,你真不該問我,我自己也很糊塗。」說著,伸手捋了捋頭髮。

李希民發現,吳瀟瀟的髮型變了,跟剛到江北時相比,她的髮型越來越保守,越來越沒個性了。是否這也意味著,兩年多的磨鍊,真把她的心勁兒磨平了?

「吳校長,別灰心嘛,出了問題不可怕,我們盡力解決就是。」

「解決?」吳瀟瀟蒼涼地笑了笑,「那好,問題都擺在這兒,你李廳長解決便是。」說著,吳瀟瀟手一揚,剛剛應聘來的秘書便抱來一大摞材料,都是這些日子教職員工寫來的。有催促落實工資待遇的,有催促落實住房的,有過問職稱評定的,當然,反映最集中的還是下學期到哪兒上課,總不能把學校搬到廣場上吧?

李希民隨便翻了幾頁,這些問題不用翻,全在他腦子裡,訕笑道:「都是老問題了,不好意思,我這個廳長不稱職,沒能把工作做好。」

「別,李廳長,這麼說我擔當不起,是我無能,父親原本指望我能扛下來,誰知才兩年,我就連大本營都丟了。現在好了,我認輸了,我扛不動了,因為輸或贏結局都是一樣的。」

「什麼意思?」李希民驚愕地問。

「曲終人散。」吳瀟瀟丟下四個字,起身來到書架前,本是想拿一本棋譜,想了想,沒拿,轉身走向內室,半天,從裡面走出來,手裡多了樣東西。

李希民一看,差點驚得失聲叫出來。吳瀟瀟手裡拿的,竟是一件陶器,猛一看,跟他送給盛安仍那件一模一樣。

「怎麼,廳長對陶器也感興趣?」

「不,不,我對它一竅不通。」李希民連忙否認。

「我馬上要回香港了,這是我來時朋友送的,廳長如果不嫌棄,今天我就把它當禮物送給你。」

「太貴重了,不敢收。」李希民有些慌亂,生怕吳瀟瀟真把這陶器送給他。他腦子卻在飛快地轉動,吳瀟瀟拿出這件陶器,到底目的何在?

「貴重?看來李廳長真是對陶器不瞭解,這不值錢,仿的,不過仿得真,拿到市場上,沒準兒就當真貨蒙人了。」

李希民的臉色在急劇變化,一會兒白,一會兒紅,額上已有細密的汗珠滲出。沒人知道,他送給盛安仍的那件陶器,也是別人送他的,當時並不知道它來自哪裡,是真還是假,到底值不值錢。收了便一直放在辦公室,再也沒碰過。盛安仍帶著調研組來到金江,有天夜裡他去拜訪,心想怎麼也得帶件見面禮,原想拿幅字畫的,一想到孔慶雲,忙把這想法壓了回去,後來又挑了幾樣,都覺得不合適,思來想去,忽然就記起盛安仍喜愛陶器,還是半個收藏家,沒再猶豫就帶了它。誰知送出不久,就聽說春江那邊出了陶器案,還牽扯到兩條人命。這兩個月,一想到陶器,或者一聽別人提到陶器,他就緊張,就出汗,生怕那件陶器就來自春江,就來自那個工地,如果真是這樣,他可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送他陶器的不是別人,就是馮培明兒子在香港的合夥人,一個叫阿朱的古董商,人稱「四老闆」。

「不說陶器,不說陶器,吳校長,你剛才說要回香港,不會是真的吧?」李希民忽然有些擔心起來,至於具體擔心什麼,他也說不準,但這種感覺很強烈。

「多謝廳長關心,香港那邊的公司要重組,我不能不去。」吳瀟瀟沒說假話,香港吳氏企業真要重組,她已接到董事局發來的信函,後天就動身。

李希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吳瀟瀟不會一去不復返吧,要不然,她怎麼會對教職員工接二連三的辭職無動於衷呢?

李希民沒敢在吳瀟瀟辦公室多滯留,如果吳瀟瀟真的一去不返,後果將不堪設想。別看吳瀟瀟損失了幾千萬,但她留給省教育廳的將是幾千名學生。這些學生哪裡去,怎麼向社會交代?這可是一所大學啊,不是一家幼兒園,說解散就能解散了。何況,就算吳瀟瀟不再回內地,一樣可以在香港打官司,商學院欠她的錢,還有因違約造成的損失,一分也跑不掉。

高啊,相比兩年來她做的種種努力,這步棋,才是高!

4

一場緊急會議在省教育廳召開。

李希民這次誰也沒請示,直接就將相關部門和院校的負責人召來了。關鍵時刻,李希民還是敢採取果斷措施的。要不然,他這個廳長真就白當了。

李希民走進會議廳,商學院院長曾來權按時來了,李漢河來得更早,他可能是第一個到會的吧。江北大學楚玉良居然沒來,只派了一名管後勤的副校長,還有一位女同志,大概也是管後勤的。

李希民陰下臉,問負責通知會議的行政處處長:「楚書記通知了嗎?」之前他跟行政處處長再三強調,必須一把手參加,不得有任何藉口。沒想到,楚玉良還是擺了名校的架子,以為只是廳裡召集的會議,派個人參加便是,這種習慣由來已久。

「通知了,是按會議要求通知他本人的。」行政處處長一看李希民臉色,就知道他今天要發火。李希民輕易不發火,一旦發起火來,也是很嚇人的。

「你們楚書記呢?」李希民忍住不快,衝江大兩位參會者問道。

「楚書記很忙,抽不出身。」那位副校長慢條斯理地說,他並沒感到自己參會有什麼不妥。

「比我還忙?比龐書記還忙?」

李希民儘管問得不是太嚴厲,會場的人聽了,還是震了一震。主席臺上的莊緒東也冷起眉,目光灼灼地盯在江大副校長臉上。那位副校長這才意識到今天省廳領導臉色不正常,起身道:「楚書記去了省計委,彙報二期工程專案。」

「這是理由?」李希民又問,口氣中已沒有了剛才那份耐心。

「有什麼精神,我回去彙報。」

「你現在就去彙報,今天這會,請他楚書記親自參加。」

「這……」副校長猶豫了,臉上掠過一層不快。他代楚玉良參加過不少會議,還沒遇到過這麼尷尬的場面。邊上坐的女同志不安了,起身往外走,一看李希民橫眉冷對,解釋道:「我給楚書記打個電話。」

「回來!」一直悶聲坐在主席臺的莊緒東突然發話:「給你20分鐘時間,親自去請,如果楚書記公務實在繁忙,告訴他,以後教育廳的會,他都可以不參加。」

莊緒東公開在會上支援李希民,情況不太多見,而且從臉色看,他今天的心情比李希民還沉重。

李希民感激地瞥了他一眼,在主席臺就座。

會場開始沉悶起來,感覺空氣在一點點變得沉重,除了李漢河外,其他人都心事重重。尤其是曾來權,更是將頭一直垂著,不敢抬起來。

江大副校長出去請楚玉良了,其餘人各揣心事,焦躁不安地等待著。20分鐘後,楚玉良一頭大汗地趕來,衝臺上領導道:「實在是太忙,剛剛跟計委領導彙報完。」

李希民跟莊緒東誰也沒說話,20分鐘就能趕來,證明他壓根兒就沒去什麼計委,說不定就在樓下的車子內等著。這種把戲早讓人玩得不新鮮了,一把手坐車裡,打發副職到會場刺探情況,主要看有沒有省領導到會,如果有,一把手會在幾分鐘內趕來。

楚玉良找座位坐下,臉上多少帶著幾分尷尬。

莊緒東看了眼李希民:「開會吧?」

李希民點頭,莊緒東簡單講了幾句,將會議主題點明,把話筒交給李希民。李希民環視了一眼會場,他今天就一個目的,為長江大學解決校舍,借也好,租也好,得讓長江大學有個去處。要不然,他這個教育廳廳長就該背起鋪蓋回家了。

會場氣氛異常凝重,莊緒東簡短有力的幾句話,把會場氣氛給定住了,所有人的心都在撲騰,兩位廳領導今天的表現,跟平日判若兩樣,單憑這一點,就能想象到,長大的危機到了什麼程度。

「曾院長,你那邊的房子到底能不能騰出來?」李希民把話頭第一個對準了曾來權。曾來權抬起頭,赤紅著臉道:「李廳長,現場你去了,困難放在那兒……」

「我不聽困難,你只管告訴大家,四幢樓房騰得開還是騰不開?」

「這……」曾來權抹了把汗,這些日子他總在流汗,醫生忠告他,要他放鬆心情,保持良好的心態,但他保持不了。

「抓緊時間,只說結果。」李希民又催了一句。

曾來權結巴著,目光艱難地投向四周,像是在尋求支援,偏偏跟一邊的李漢河遇上了。李漢河今天分外精神,在曾來權的印象裡,李漢河從來沒這樣精神過。在李漢河幸災樂禍的注視下,曾來權結巴道:「抱歉,暫時騰不開。」

「那好,你可以走了。」李希民說完,又將目光對準楚玉良:「楚書記,江大目前一共空了多少房?」

「這……我還不大清楚,問這個幹什麼?」楚玉良故作驚訝。

「搬到新區的學生有多少,這你總清楚吧?」

「這個我得打電話問問,具體數字我真沒掌握。」說著,就要掏手機。

「那你掌握了什麼?」李希民猛地抬高了聲音。

楚玉良吃了一驚,今天的李希民像是吃了火藥,當面衝他發火,這可是很少有的事。他略微鎮靜了一下,帶著情緒道:「大約七千名吧!」

「那好,你把這七千名學生用過的校舍還有教室全都騰出來,租給教育廳。」

「李廳長,這話從何談起?」楚玉良當然知道李希民要校舍做什麼,只是,這些校舍他誰也不能租。這裡面有隱情,他真是不便明說。

「長江大學沒地方去,我這個廳長無能,現在跟你們租房了。」

「李廳長,你這是在批評我,這麼著吧,會議精神我帶回去,我們開個會研究一下,完了給省廳彙報。」

「楚書記,需不需要現在把你的班子成員都召來,你們就在這兒研究?」

「這……」楚玉良垂下了頭。李希民今天火氣太猛,他不好接招了。一旁坐著的那位中年女教師插話道:「校舍是國有資產,不是哪個人的,不能說借就借。再者,江大是一流院校,長大學生搬進去,會影響江大的教學。」

中年女教師還想說,李希民打斷了她:「你叫什麼名字,擔任什麼職務?」

中年女教師愣了愣,瞅一眼楚玉良,理直氣壯道:「我姓袁,江大後勤部部長。」

「那你告訴我,什麼樣的學生搬進去,就不會影響江大教學?」

「這我倒沒想過,總之,江大師生不同意把校舍借給別人。」

「沒想過?那我現在就佈置你一項任務,想,想清楚了再告訴大家。」

李希民這樣一說,會場就又安靜下來,與會者全都垂下目光,不敢看他的臉,他的臉今天真是不大好看。

等了一會兒,楚玉良還不表態,李希民沒了耐心:「楚書記,大家等你說話呢。」

楚玉良還能說什麼?從黎江北提出這個構想第一天,他就被這事煩著。不是他捨不得租借,也不是怕長大學生搬進去會影響到江大教學。他是怕長大學生一住進去,江大這老校址就由不得他了。

如果老校址失去控制,他對馮培明,對萬氏兄妹,都不好交代。萬河實業已經將老校址開發方案拿了出來,只是礙於研究生院還沒搬,方案一直壓著,就等秋季開學,研究生院全部搬遷後,有關老校址開發的一系列事宜都將浮出水面。

這些內幕,李希民是知道的啊,怎麼現在故意裝不知道,還要逼他出醜。莫非他真跟馮培明鬧翻了,或者……

楚玉良一陣兒亂想,如果不是礙於莊緒東在場,他真想去找馮培明問個明白。最近發生的事,怎麼都讓他摸不著頭腦,該不會他們把他一個人賣了吧?

正這麼想著,就聽莊緒東衝李希民嘀咕:「領導來了,我去迎接一下。」

趕來開會的不是別人,竟是盛安仍和舒伯楊,後面跟著黎江北。莊緒東不清楚他們是從哪裡來,舒伯楊最近不在金江,這段時間他在春江,考察江龍等縣的義務教育,昨天莊緒東還跟他通過電話,舒伯楊跟徐大龍在一起,說最近回不來,怎麼這陣兒又跟黎江北他們湊齊了?

見他疑惑,舒伯楊笑著道:「剛從龐書記那兒出來,有新指示。」

一聽有新指示,莊緒東沒帶他們進會場,徑直將他們請到另一間會議室。坐定,舒伯楊說:「問題解決了。」

「解決了?」莊緒東驚訝地抬起目光,這邊還在僵持,局面還不知怎麼收拾,舒伯楊怎麼說解決了?

「想不到吧,城市學院把大半個校園讓了出來。」看著莊緒東驚詫的樣子,舒伯楊笑道。

「崔劍?」莊緒東猛地將目光投向黎江北:「好啊,黎委員,這個難題解決得好,該給你記功。」

「哪是我,是盛秘書長。」黎江北顯得不好意思。

「江北,這可就不對了,該是你的功勞,就要當仁不讓,過分的謙虛,可就是驕傲。」盛安仍今天興致很高,他接著告訴莊緒東,黎江北帶著調研小組,對城市學院來了個偷襲,等崔劍知道時,他已把城市學院的情況摸了個透。「江北啊,這次攻關你算是大獲全勝,想不到大家眼裡頑固的崔院長,竟然讓你給說服了。」

黎江北越發不安,他也是被逼無奈。那天被盛安仍批評後,他主動找吳瀟瀟商量辦法,吳瀟瀟拒絕見他,這讓他心裡很難過。怎麼才能開啟她心裡的結呢?為此他跟調研小組幾位同志商量了半個晚上,最後大家一致認為,還是先把燃眉之急解決了,興許,只有幫長大解決實質問題,才能讓吳瀟瀟在認識上發生轉變。

江大這邊談崩了,黎江北清楚,就算自己找楚玉良檢討錯誤,楚玉良也不可能把校舍讓出來。夏雨倒是給他出了個主意,讓他去找萬黛河。「沒準她一齣面,這臺戲就有得唱了。」夏雨在電話裡挺神秘地說。

黎江北雖然不清楚夏雨為什麼要給他出這麼個主意,但他是絕不可能向萬黛河開這個口的。「沾不著邊。」他這麼跟夏雨說。夏雨在電話裡罵他頑固:「你什麼時候才會用發展的眼光看事物,我看你這個委員是越當越守舊了,怪不得有人叫你老夫子呢!」

黎江北沒工夫跟夏雨扯這些,情急中他想到了崔劍,對啊,怎麼把他給忘了,為什麼一定要往江大搬呢?

崔劍這次沒給黎江北出任何難題,自從上次跟黎江北推心置腹談過後,對黎江北,他除了尊重就是服從。他甚至提出,如果有可能,不如把城市學院舊院址全部轉讓給長大算了。

黎江北說:「遠的先不談,先把就近的困難解決掉。」城市學院很快成立了一個工作小組,清理房屋,登記財產,目前準備工作已做得差不多了。

李希民是會後才得知的訊息。楚玉良並沒接他的招,莊緒東離開會場後,楚玉良突然就口氣硬了:「江大不是我楚玉良個人的,如果你們覺得該把它給長大,我楚玉良沒任何意見。只是,處置和分配國家財產,也不是哪個人說了算,如果召開這麼一次會議,就能把江大幾億元的資產處置掉,那這個會議規格也太高了。」

李希民被他將了一軍,只能被動地說:「不是處置,是租賃。」

「在我這兒都一樣,如果教育主管部門有權處置高校資產,那就下文吧,我執行便是。」說完,他騰地站了起來,做出要走的姿勢。

李希民的臉都綠了!

如果不是那位姓袁的後勤部部長,這天的會議,李希民很難收場。楚玉良擺出一副吃定他的架勢,丟下那句不鹹不淡的話,真要往外走。姓袁的女部長急了,一把拉住他:「楚書記,廳裡有難處,我們還是支援一下吧。」

「是廳裡有難處還是長大有難處?民辦大學處處搶風頭,什麼事都由省廳出面張羅,我們呢?校舍租給別人,我們的貸款拿什麼還?」

「楚書記,坐下好好商量嘛,這是在開會,我們的困難可以克服,還是為長大多想想吧。」大約姓袁的女部長也覺得楚玉良有些過分了,竟然忘了李希民一開始就給過她下馬威,緊著為李希民挽回面子。

李希民哪還有面子?再說,他要這種面子幹什麼!

正僵持著,楚玉良的手機響了,剛接通,電話裡就響起馮培明的聲音。李希民聽得清清楚楚,馮培明開口就訓起了楚玉良,楚玉良拿著手機就往外走,邊走邊唯唯諾諾地應承著。

會是開完了,結果卻是零。莊緒東把城市學院這邊的訊息告訴李希民,李希民聽完,沮喪地說:「我這個廳長,真該辭職了。」莊緒東趕忙拿話勸他,不勸還好,一勸,李希民的情緒更壞了。黎江北剛要插話,舒伯楊捅捅他,示意他別亂開口。盛安仍已先行一步走了,屋子裡四個人演戲一樣演了有半小時。李希民終於在莊緒東的說服下冷靜下來,情緒也沒那麼低落了。

看著他倆一唱一和的樣兒,舒伯楊終於發出會心的笑:「很難啊,從我到政協那天起,就沒見你倆為一件事這麼齊心過。」

李希民誠懇地說:「對不起,都是我的問題,我向組織檢討。」

舒伯楊朗聲一笑:「希民啊,你這樣說就有點見外了,不耽誤時間了,抓緊辦正事吧,長大那邊還等著你去做工作呢!」

說完,就跟黎江北一道告辭了。離開教育廳往回走的路上,舒伯楊忽然問黎江北:「今天這堂課,上得怎麼樣?」

「上課?」黎江北不解地看著他。

「江北,我說你是真傻還是裝傻,你難道沒發現,李希民廳長變了,變得跟從前大不一樣?」

黎江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過他還是納悶,一直對李希民抱有意見的莊緒東,今天怎麼對李希民表現得那樣客氣?還有,李希民這種變化,到底是一時的,還是真就覺悟了?

也許,自己真的對李希民有偏見,或者缺乏瞭解。畢竟作為一個廳長的苦惱,還有不得已,不是他一個普通教授所能感受到的。

算了,不想了,還是想想下一步吧,吳瀟瀟後天就要回香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帶著一肚子不滿回去,再說龐書記還指望自己把她留下呢!

一想到龐書記,黎江北又犯了愁。真要留吳瀟瀟,對龐書記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怎麼又反過來把難題交給他們呢?莫非他真是要借調研組的力,把尖銳矛盾用溫和的方式化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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