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以大局為重

問責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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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可可原本想在這個暑假去旅遊,要麼去雲南,要麼去西藏,母親也支援她。「這一學期太不平靜了,我想出去透透氣。」她跟母親說。夏雨怕她悶在家裡,被父親的事影響,便贊同道:「是該出去轉轉,再有一年就畢業了,不能到時候連社會是什麼樣都不清楚。」

「這跟社會無關,我就是想出去透透氣。」夏可可帶著幾分情緒說道。

夏雨笑笑,大約是慶雲的事快有了著落,她的心情分外好,女兒故意跟她較真,她也不計較。可可一直咬著她跟健行母親的事不放,到現在還跟她鬧彆扭。

這事要說也怪她,幾周前,孟荷請她吃飯,夏雨想也沒想就去了,原以為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反正兩家以前關係就好,中間發生點小插曲,也是可以理解的。孟荷畢竟不比她,沒遇過什麼大事,突然遭遇這麼一檔子事,等於捱了一悶棍,亂了方寸也在情理之中。

誰知等去了才知道,孟荷請她,不是吃飯,是訴苦。一頓飯消耗了三個多小時,其中兩個半小時孟荷在訴苦,不停地數落別人的不是。孟荷先是衝她說了一堆工會的不是,無非就是小人勢利啊,過河拆橋啊云云。孟荷還說,為這份窩囊氣,她找到了龐書記那裡,告了他們的狀。

「龐書記你也敢找?」夏雨真是吃驚,孟荷膽子也太大了。

「怎麼不敢,是他們逼的,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一提龐書記,孟荷苦著的臉開始放晴,抑制不住地浮現出一層得意。

孟荷的樣子讓夏雨很不舒服,在她的印象中,孟荷並不是這樣一個人,眼前這個孟荷變得讓她感到陌生。

「龐書記怎麼說?」夏雨見孟荷越說越帶勁,忍不住問了一句。

「跟我倒是沒多說,不過,他們現在對我態度好多了。」孟荷喜形於色道。

「這樣最好,不過往後你也要注意,別動不動就跑去告狀,影響不好。」夏雨由衷地說。

「你可不能這麼說,這些年我找過誰?我家正群一再告誡我,我小心還小心不過來呢。」

夏雨點點頭,她瞭解周副省長,他跟自己的爸一個脾氣,從來不許家裡人給他們添麻煩。慶雲出事後,夏雨一直期盼著父親能找找龐書記,就算不替慶雲開脫,如實反映情況總行吧。誰知父親說:「我不找,你也不能找,這對他來說是件好事,過於自負的人就該接受一次教訓!」中間她實在忍不住,託殘聯領導打聽了一下,被父親知道了,狠狠批了她一通:「你以為你是誰,誰給你的這份特權,他孔慶雲要是沒罪,就該坦坦蕩蕩接受組織審查。你也一樣,心裡沒鬼,四處亂打聽什麼?」夏雨那天哭了一鼻子,後來一想,父親說得對,託人打聽非但於事無補,反而會把心弄得亂糟糟的,莫不如就咬著牙挺住。

說完這事,夏雨原以為孟荷的話就能少點,哪知她接著又編派起了別人,先是罵那個叫雪嬌的女人,說她勢利眼,典型的暴發戶嘴臉,一個不上檔次的女人。夏雨聽了半天,才明白孟荷是為了楚玉良。孟荷打電話找楚玉良,想為耿立娟多爭取5萬塊錢,楚玉良推辭說,他很忙,等忙完這陣,再回頭找孟荷商量這事。孟荷認為他是在找藉口,要麼就是不想為耿立娟出錢。一激動,她就追到了楚玉良的辦公室。電話裡反覆強調自己很忙的楚玉良竟跟雪嬌在一起!孟荷當時就翻了臉,衝二人說:「好啊,你們、你們……」孟荷說了一句很難聽的話,雪嬌受不了,當著楚玉良的面就跟孟荷吵了起來。

「等著看吧,這兩個,指不定哪天就會攪和到一起。對了夏雨,楚玉良你不大瞭解吧,我總感覺,你家慶雲的事跟他有關。」

「孟荷!」夏雨本能地叫了一聲,孟荷這句話刺中了她內心中的某個地方,她有些慌了,真怕孟荷再說出什麼過頭的話來了。

孟荷一點不在乎:「我說說怎麼了,他們能做,我為什麼不能說?」接著,孟荷就說起了強中行跟楚靜。

夏雨這才知道,這頓飯她真不該來。孟荷現在的精神世界徹底混亂了。

等孟荷說完強中行夫婦,把話題回到孩子們身上時,夏雨就一刻也坐不住了。孟荷絮絮叨叨,說健行對可可怎麼痴情,為可可茶飯不思,工作也沒心思找,畢業快一個月了,整天窩在家裡,轟也轟不出去。「夏雨,你可要做做可可的工作,別整天給我家健行甩冷臉子,看著健行受熬煎,我這當媽的心裡難受。」

這些事,按說夏可可不會知道,夏雨在女兒面前隻字未提,哪料想,三天後孟荷竟找了夏可可,連渲染帶誇張,就把兩人一起吃飯的事說給了她。

夏可可哪能饒她?

夏可可把去西藏的行程都安排好了,姥爺不放心,特意給調到西藏工作的兩位下屬打了電話,要他們把自己的寶貝外孫女照顧好。臨出發前,可可突然得到一個訊息,團省委和省青年聯合會組織了一支大學生社會實踐團,到江龍等邊遠地區去。可可認為這事更有意義,最後一個報名參加了。上了船才發現,曹媛媛也在裡面,還當了團裡的聯絡部副部長,可可就覺得這事彆扭,早知道她在,自己就不來了。

行程愉快而又緊張,實踐團第一站去的是林水縣,在江龍上游,屬於經濟欠發達地區,不過這兩年經濟發展步子快得很,馬上要超過江龍了。學子們在這兒參觀了林水新建的兩家企業、一座防洪工程,跟當地兩所學校的學生進行了聯歡,然後就往江龍返。這期間可可已跟團裡的隊員熟絡起來,跟她同行的小喬是一位爽朗的女孩,大家都叫她寶貝。她走到哪兒,就能把笑聲帶到哪兒,受她的感染,可可的心情也是格外好。這次活動一共有12所院校220名同學參加,其中就有長江大學六位同學。長江大學火災發生後,學生被迫提前放假,這六位同學是團省委點名要參加的,可可聽說,他們的一切費用都由團省委出,不像可可他們,費用都是自理,每人要交300元錢。可可當然不是計較錢,她在想,團省委這樣做,是否預示著省裡已經在重視長江大學?

受姥爺和父母的影響,可可喜歡動這種小腦子,事物一旦有區別,就必有某種動因在,每件事的背後都有它深刻的緣由。

坐在船上,可可正在亂想,寶貝小喬走了過來,悄聲道:「蕭虹想跟你聊天,問你樂意不樂意。」

蕭虹就是來自長大的一位女生,長大六位同學中,就她一個女生,長得小巧玲瓏,像洋娃娃一樣,非常招人喜歡。

「樂意啊,誰說我不樂意了?」可可剛說完,蕭虹已走了進來。可可給蕭虹讓座,蕭虹客氣地笑了笑:「可可,我們還是去上面吧,船艙太悶。」可可爽快地答應了她,兩人來到甲板,有幾個男生在抽菸,看見她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可忽然就想起了周健行,在江大學生會,周健行是為數不多的幾個抽菸者中的一個,還公開在老師面前抽,可可覺得他抽菸的姿勢很美,每一個細節都透著帥氣、透著成熟。

糟,怎麼忽然想到他了?可可不禁一笑,將周健行驅出腦子。我才不想他呢,有什麼可想的!他到現在都不打一個電話給我,還說痴情,哄鬼去吧!

「可可,我想跟你談一個人。」避開那些男生,蕭虹道。

「誰?」可可好奇地問,她跟蕭虹還不是太熟,一路上也就說過幾句話,在林水參觀防洪工程那天,可可跟她同行,看得多,說得少,返回的路上,兩人剛想聊聊學校生活,曹媛媛就插進來,高談闊論,好像見識廣得很,攪得誰都沒了談興。

「張朝陽你認識吧?」蕭虹問。

可可點頭,她不能說不認識,她跟張朝陽見過兩次,第一次是他找到江大,以長大學生會名義跟可可談兩校學生聯誼的事。第二次是可可約的他,當時可可是懷有目的的,說白了就是想借長大學生的力量,給有關方面施加壓力,促使他們公正對待父親。

「朝陽他……」蕭虹有些靦腆地望向可可,大約是因為緊張,她臉紅得像塊大紅布,不知怎麼往下說才好。一看那眼神,還有滿臉通紅的窘相,可可心裡就有了數。她雖沒正兒八經談過戀愛,但對戀愛中男女的「症狀」,還不至於太遲鈍。

「怎麼,喜歡上他了?」夏可可索性一針見血。

「沒,我可不敢。」蕭虹慌忙搖頭,急忙解釋:「他心裡早有了人。」可可偷著笑了笑,什麼叫欲蓋彌彰,這就是最好的註解。

「你說的是那個叫陸玉的吧?」夏可可故意問,蕭虹越不承認,她越想逗逗她。

「這事你也知道啊?」蕭虹驚訝了。

「這算什麼新鮮,小菜。」夏可可說著,腦子裡閃出陸玉的影子,其實陸玉因為張朝陽賭氣離開長大後,還見過可可一次,兩個年輕的女孩談得非常投機。陸玉一點不因離開長大而沮喪,相反,她倒反過來寬慰可可:「這種學,不上也罷,我到長大三年了,安心學習的日子沒幾天,總有這樣那樣的事幹擾你。想想,長大這種學校,不辦最好。」

「不上太可惜了,畢竟再有一年就畢業了。」夏可可覺得惋惜,不停地勸陸玉,讓她返回學校。陸玉道:「不是沒想過,只是長大現在這樣子,怎麼上?」

「總會好起來的,不要灰心。」

「灰心不灰心的,談不上,都怪自己,當初不用功,只能上這種三流學校,真是羨慕你們。不瞞你說,一看見江大的學生,我都自卑得不敢抬頭。」陸玉說的是實話,這樣的話,恐怕長大多一半學生都會說。長大三年的經歷,終於讓陸玉懂得,人這一生,每一步都要走好,不管哪一步出了錯,你的人生都不可能完美。當然,現在後悔已晚,陸玉也不是一個只知道後悔的人,她找夏可可,是想請夏可可給張朝陽做工作。也不知怎麼,陸玉總感覺夏可可跟他們有緣分,這他們當然是指她跟張朝陽。陸玉並沒掩飾她跟張朝陽的感情,她說得很直白,她愛他,他也愛她,但她說服不了他。中槍事件發生後,張朝陽變了,變得撲朔迷離,讓人理解不了。陸玉想讓夏可可幫著說服他:「我知道,他一定會聽你的。」

那天夏可可沒拒絕陸玉,她答應試試。從陸玉的話裡,她聽出一層意思,陸玉其實是想回學校的,可張朝陽不回去,陸玉自然就沒面子回去。

戀愛中的傻女孩!夏可可能理解陸玉,但不贊同她的做法,都是讓面子害的,可可也犯過這樣的錯誤。比如她跟周健行,本來還算溫和,就因中間冒出個曹媛媛,味道就變了。兩個人都硬撐著,誰也不肯讓步,可這種事哪有女孩子先讓步的?

現在夏可可看著蕭虹傻傻的樣子,笑道:「說啊,把我約甲板上,你倒啞巴了。」

蕭虹的臉越發紅了,彆扭了半天,終於道:「你……勸勸他,讓他回學校吧!」

「你們把我當什麼人了,我跟他不就見過兩次面嗎?怎麼都把我當成了救世主?」

蕭虹囁嚅著,像是有什麼話壓在心裡,不敢往外說。夏可可又問了一句,她才道:「我是聽他們說的,你的大名,在他們中間可響呢。」

「他們?」夏可可愈發吃驚,等蕭虹說出真相,她就哈哈大笑起來。原來,她夏可可的名字早就傳到了長大,這一路,跟蕭虹一道的那五個男生一直都在談論她。

「真的,我不騙你,他們說,如果你出面,朝陽一定能回到學校。」蕭虹一本正經地說道。

「別聽他們亂說,男生就愛惡作劇,他們是拿你開涮。」

「不是開涮,是真的。」蕭虹急了,她一急,小臉兒就越發通紅,胸脯一鼓一鼓。可可撲哧一笑:「行,就衝你這副可愛相,我就回去試一次。」

「太好了,可可,謝謝你啊!」

一聲汽笛響起,江龍縣就要到了。夏可可想回艙裡,但蕭虹硬拉住她,非要跟她再聊幾句。誰知這一聊,就把可可輕鬆愉快的心情給聊沉重了。

蕭虹告訴夏可可,張朝陽退學,有不得已的苦衷。有人怕張朝陽在中槍事件上不甘休,提前拿錢堵了他父親張興旺的嘴,等張朝陽知道時,張興旺已把人家給的30萬塊錢收下了。

「不可能!」夏可可叫了一聲,她雖然不瞭解張興旺,但從黎教授和周伯伯嘴裡,聽到過這名字,憑黎教授和周伯伯對這人的稱讚,她堅信張興旺不是一個能讓人拿錢收買的人。

「怎麼不可能?可可你別傻了,一個農民,不會為30萬塊錢動心,我才不信呢。我還聽說,吳校長批准張朝陽退學,也跟他父親有關。」

蕭虹的話讓夏可可心裡很不舒服,尤其是「農民」兩個字,不過蕭虹這樣說,也有一些道理。如果真是這樣,張興旺這人可就讓她小看了。

為30萬塊錢,連兒子的前程都不顧。這號父親,可可瞧不起。

下午4點,輪船抵達江龍碼頭,可可他們剛上岸,就看見江龍縣的領導迎過來。這次活動雖說是大學生社會實踐,但有了團省委這塊招牌,地方領導還是很重視,如此迎來送去的場面,也讓夏可可長了見識。縣長徐大龍可可認識,去過她家,當時好像是為讀研究生的事,後來在姥爺家也遇見過他,他給可可留下的印象不是太深,感覺中跟那些常去姥爺家的基層幹部沒什麼區別,實在,憨直,但有些猥瑣,跟爸爸和黎教授他們不在一個層次,跟姥爺和周伯伯比,差得就更遠。

縣領導和實踐團打招呼的時候,曹媛媛顯得異常活躍,這一路就數她最興奮,也最愛出風頭。不過可可也承認,曹媛媛在交際方面就是比她強。

第二天,參觀天峴峽防洪工程,可可跟蕭虹兩個人已是無話不談,由陌生變得親密了。可可也終於知道,蕭虹心裡還是很喜歡張朝陽的,只是中間有個陸玉,蕭虹很痛苦。

蕭虹一遍遍唸叨張朝陽時,可可腦子裡竟然一次又一次冒出周健行的影子。奇怪,我不會是愛上他了吧?

到了中午,大家在防洪堤壩上休息,可可丟下蕭虹,獨自沿著山坡往下走。滿山遍野的花草一點也引不起她的興趣,她突然覺得,這次實踐毫無意義,遠不如學校的生活充實。後來一想,其實也跟學校沒關係,關鍵是……

是什麼呢?可可忽然在心底苦笑了一下。

算了,不想了,愛情離自己還遠呢。

可可轉身往堤壩上走,遠處同學們三五成群,都沉浸在歡樂中,彷彿只有她,遠離著歡樂,遠離著輕鬆。在這夏日陽光明媚的山野裡,可可再一次想起父親,她知道,所有的不快樂都來自父親,來自父親頭上那兩個字:「雙規。」

2

此時的黎江北正奔波在風雨中。

讓長江大學搬到江大去,這想法一經產生,便再也阻擋不住。儘管莊緒東沒表態,黎江北還是認為這方案可行,是解決目前困難的最佳選擇。連日來,他奔走在教育廳和長大之間,前後遞了五份報告,其中有兩份是他召集長大教師,跟他們反覆討論後以教師名義寫給教育廳的。

李希民不表態,五份報告他全看了,黎江北的意見他也認真聽了,就是不表態。

這態不好表啊!李希民儘管也為長大的事焦急,但他還是主張從商學院這邊尋求解決辦法,為此,他多次找商學院院長曾來權交換意見,曾來權一開始很配合,帶著李希民親自去找技校校長談,談過兩次後,都沒有什麼結果,曾來權開始變得不積極了,懶洋洋地說:「情況你都看到了,不是商學院不努力,實在是有困難,技校一下兩下搬不走,院裡現在也很傷腦筋。」

李希民這才相信,他讓曾來權耍了,曾來權提出歸還校舍的真實目的,果然如李漢河所說,是想借教育廳這隻手,解決它跟技校的矛盾。這天李希民再次去商學院,想作最後一次努力,誰知意外地遇到了劉名儉,從劉名儉臉上,他看出幾分不祥,於是他沒敢多逗留,匆匆離開了商學院。

回到教育廳,黎江北正等在辦公室,見他就說:「再不能拖了,現在是暑假,是搬遷的最好時機,廳裡應該儘快拿方案。」

「江北,校舍是你們江大的,主動權在你們手裡,廳裡只能協調,不好硬性做主。」李希民儘量將話說得委婉,之前他確實跟楚玉良交換過意見,一聽要把空出來的校舍借給長大,楚玉良堅決反對,一點商量的餘地也不留。

「特殊時期特殊政策嘛,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長大的孩子沒地方去。」黎江北還是老辦法,死磨。這些日子,他連調研工作都顧不上,一門心思就跑這件事。李希民苦笑一聲:「江北,你這是故意跟我裝傻,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問題真不是一道行政命令能解決的。」

黎江北看出了李希民的誠意,自調研組來到江北省,李希民的工作態度和工作作風都變了,跟以前大有不同,這讓他十分感動。調研組雖然沒能解決什麼實質問題,但在無形中,對省上各部門特別是高教界工作卻起到了促進作用。就在前不久召開的第三次會議上,盛安仍也談到了這點,鼓勵大家繼續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一方面抓緊政策層面上的調查,另一方面,也切切實實幫高校解決一些實際困難。黎江北跟組裡幾位委員商定,要借這次會議,下決心將長大的遺留問題梳理清楚,將爭議擺到明處,提請有關部門重新討論。眼下,長大的招生權還有辦學資格已重新得到認可,工商部門和教育廳撤銷了以前的錯誤決定,重新確立了長大的辦學主體資格。據說為此事,李希民跟馮培明還發生了爭執。長大新校址土地糾紛,也反映到了國土部門,龐書記責成國土管理部門在限定時間內對此案進行裁決,該誰負的法律責任由誰負,不能因土地糾紛影響到民辦大學的健康成長。就在黎江北他們為長大搬遷事宜奔波時,龐書記主持召開了一次常委會,專門研究民辦高校發展方向與扶持政策,這次會上,龐書記毫不客氣地批評了馮培明,要求馮培明本著對黨和人民高度負責的態度,認真反省自己的工作,特別是對其在省政府主持教育工作期間,推出的一系列改革措施和重大舉措,包括閘北新村。一定要回頭看,要本著實事求是和客觀公正的態度,既不推卸責任也不放大錯誤。目的,就是儘快澄清高教發展中的模糊認識,統一思想,為下一步穩步推進高校體制改革和適當擴大教育規模做準備。

龐書記這番話似乎是個訊號,表明新一屆省委在廣泛調查和深入瞭解的基礎上,對江北高校的現狀和存在問題,已經心中有數。接下來,省委就該推出一系列行之有效的措施了。

這些都是好訊息,新一屆省委務實的工作態度和科學求真的精神,讓黎江北越發看到了江北高教事業燦爛的明天,他相信,所有的問題最終都能解決,儘管目前還是困難重重。

從李希民這兒沒要到答案,黎江北徑直趕到閘北新村,他要跟楚玉良認真談一談,大學之間絕不能劃小圈子,高校是一個整體,高教資源說到底還是國家的,該共享時一定要共享。況且,公辦大學從道義上也該對新生的民辦高校提供幫助,兩條腿走路才能走得更遠。

楚玉良不在學校,黎江北倒是意外地遇見了陳小染。陳小染正在整理新裝修的校長辦公室,校長辦公室在三樓,陳小染出來倒垃圾,一抬頭,就看見了從四樓下來的黎江北。

「怎麼,校長要回來了?」黎江北驚奇地問。

陳小染搖搖頭:「假期沒什麼工作,我想把辦公室整理一下。」兩個人說著話,來到校長辦公室。相比老校址那邊,閘北新村這間辦公室,就更氣派,寬敞、明亮,裝修也別具風格。靠牆一排七米長的仿古書架尤其顯眼。望著上面分門別類擺放整齊的書,黎江北對陳小染抱以讚許的微笑。

接受完紀委的調查,跟強中行他們一道回來後,陳小染曾找過黎江北,想把調查的情況跟他彙報一下,黎江北婉轉地拒絕了。接受組織調查,本就是一件十分嚴肅的事,作為秘書,陳小染一定掌握許多強中行他們掌握不了的情況,這些情況應該都屬機密,黎江北不便聽,也不敢聽。孔慶雲被「雙規」,對他衝擊很大,震動也很大,他怕聽到更壞的訊息。後來夏雨打電話問他,說小染找了她幾次,吞吞吐吐,想說什麼又不敢說,黎江北也是本著負責的態度,告誡夏雨:「這些東西聽了沒用,還是安心等組織的結論吧。」

過後,陳小染就不找他了,他自己又忙,兩人一晃就有兩個月沒見面了。黎江北怕陳小染多心,往其他方面想。這事不是沒可能,江大已經有傳聞,說孔慶雲被「雙規」,黎江北採取了避而遠之的態度,藉故搞調研,一頭鑽到長大,再也不肯為孔慶雲賣命。

「賣命」這個詞,很是刺痛了黎江北的內心,但人們非要這麼說,他也沒辦法。

陳小染心裡果然有疙瘩,黎江北進來半天,他除了說一句「您請坐吧」就再無話。黎江北站在書架前等了半天,不見他有動靜,回頭一看,陳小染正盯著一張照片發愣。那照片黎江北熟悉,是孔慶雲當選為江北大學校長後在校園花壇前照的,上面有他,也有陳小染,強中行和路平也在其中。那天陽光很好,鮮花開得分外燦爛。

「發什麼呆?」黎江北走過去,想主動打破這份沉悶。

陳小染沒說話,輕輕將照片擺回原來的位置,拿起抹布,開始擦桌子。黎江北一笑,年輕人就是年輕人,想問題老是片面。

「怎麼樣,最近是不是幹得不順心?」黎江北沒話找話。

「老樣子,無所謂順心不順心。」

「聽上去有情緒啊,說說看,遇到什麼問題了?」黎江北索性坐下,想借這個空把小染心裡的疙瘩解一下。

陳小染抹完桌子,猶豫了一會兒,道:「黎教授,我有一句話想問你。」

「問吧,多少句都行。」

「你能告訴我,當初為什麼要把路主任介紹給校長?」陳小染的表情很嚴肅,大約這問題在心裡困了很久,今天能問出來,他也鼓了不少勇氣。

「那你先告訴我,為什麼要這樣問。」陳小染一張口,黎江北就知道,事情壞在路平身上。最近這方面傳言很多,路平到現在還沒回來,本身就讓人想入非非,加上不久前莊緒東他們調查過龔建英,更加促使傳聞越發多了起來。

「沒事,我就是隨口問問,教授既然不想說,算我沒問。」陳小染冷著臉,對黎江北的態度始終是冷冰冰的。

黎江北心裡泛上一層苦澀,這苦不是衝陳小染,而是衝自己。如果真如傳言說的那樣,孔慶雲是因為路平才落到這一步,那他就真是有些說不過去了,不但跟孔慶雲交代不了,對自己也沒法交代。

「小染,你有疑問我能理解,但這種道聽途說的話,咱們最好不說,說了對路平影響不好。」

「你還在袒護他?」陳小染突然抬高聲音,把自己也嚇了一跳。黎江北剛要開口,門砰地推開了,強中行怒氣衝衝走進來,也不跟黎江北打招呼,開口就火冒三丈:「太過分了,排斥異己,打擊報復,他還是黨委書記呢!」

無精打采的陳小染猛地抬頭,想問什麼,望了一眼黎江北,沒問。強中行接著說:「讓我去多經部,這不明擺著報復嗎?」

「多經部?」黎江北本能地站起來,「到底怎麼回事?」

「你去問他,調整中層領導,為什麼不上會,他一個人說了就算,還要組織做什麼?」

「坐下,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兒?」

「我慢不了,江大搞成現在這樣子,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你到底在說誰?」黎江北也抬高了聲音,他不喜歡遇事大吵大鬧,但強中行的憤怒還是刺激了他。

「楚玉良!」強中行一把拉過椅子坐下,直言不諱說出了楚玉良的名字。陳小染臉上滑過一層驚訝,瞟一眼黎江北,默不作聲走過去,給強中行倒水。

強中行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情緒不那麼激動了,這才對黎江北說:「對不起,黎教授,我太激動了。」

黎江北沉默了一會兒,強中行絕不是一個輕易就失態的人,他失態到如此程度,證明楚玉良確實把事情做得過了頭。「什麼時候作出的決定,楚書記人呢?」

「剛從外面回來,我找他,他居然拒絕跟我談。」

「讓你去多經部,又是怎麼回事?」

「還能怎麼回事,他懷疑我告狀,說我是孔校長的人。」

黎江北聽完,沒再多問,起身就往外走。陳小染想阻攔,想了想,跟著黎江北走出來。

「回去!」黎江北衝他喊了一聲,陳小染便默然回到了辦公室。

黎江北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感覺自己的心跳得太快,得平靜一下。讓強中行去多經部,這絕不是正常的職務變動,別說強中行接受不了,他也無法接受。一個優秀的宣傳部部長,就因向組織反映了真實情況,說了別人不敢說的話,就被拿掉職務,派到跟自己專業毫不相干的部門去。這樣做,不是明擺著向別人發出警告嗎?照此下去,江大還有誰敢說話,還有誰敢向他楚玉良提意見?

這事不能裝聾作啞。黎江北一咬牙,敲響了楚玉良的門。

楚玉良開啟門,沒想到是他,略略有些吃驚。「有事?」他問。

「找你談談。」黎江北邊說邊走進辦公室。

「改天吧,今天沒空。」楚玉良還以為他又要說長大搬遷的事,這事他已拿定主意,無論如何不能讓長大搬進來。

「對不起,今天必須談。」黎江北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不等楚玉良作出反應,接著又道:「我想問問,調整中層幹部崗位,是哪次會議上定的?」

一聽問這個,楚玉良心裡一鬆,笑道:「你是為強中行說情來的吧?」

「楚書記,我不是為哪個人說情,我只是想問問,把強中行調到多經部,理由是什麼?」

「看,我說你是為他說情,你還說不是。怎麼,強中行找你了?」

楚玉良顯得很隨和,但這隨和裡面,分明有一種對黎江北和強中行的不在乎。

「他找不找我沒關係,我是就事論事,中層調整得有理由,也要符合組織原則。強中行同志在宣傳部部長崗位上乾得很出色,得到了廣大師生的認同,突然把他調到一個跟他專業不沾邊的部門,不但他接受不了,我相信大多數教職員工都接受不了。」

「江北,別激動,為這點小事,犯不著。」

「這不是小事!」

楚玉良的臉色變了,他原以為黎江北也就是隨口問問,頂多替強中行說兩句好話,沒想到他還認真了。

「江北同志,你火氣不小啊!」

「我是火氣不小,調整宣傳部部長,不只關係到強中行個人的發展,還關係到整個江大的穩定。」

「這些事,不在你黎委員的調研範圍之內吧?這應該是校黨委考慮的事情,怎麼,政協委員對黨委的工作感起興趣了?」楚玉良帶著揶揄的口吻道。

「你……」黎江北騰地從沙發上彈起身,「楚玉良同志,我黎江北不是以政協委員的名義找你瞭解情況,我是以……」說到這兒,他突然噤了聲,他這才記起,自己並不是黨員,對涉及組織紀律和組織機密的事,他無權過問。怪不得楚玉良會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

「以什麼?」楚玉良冷冷地看著他,黎江北既然攤了牌,他也不想再遮著掩著,索性就把矛盾挑明瞭。

「我是以一名普通教職員工的身份!」

「我看你是沒事找事!怎麼,組織就不能調整某些人的工作,是不是黨委調整下面的幹部,都要事先徵求你黎委員的意見?」

「調整強中行同志的工作,到底是組織定的還是你楚玉良定的?如果是組織定的,我黎江北絕無意見,如果是你楚玉良同志打著組織旗號,打擊報復下面的同志,我當然要找組織反映。」

「無可奉告!」楚玉良說著,將手裡的檔案啪的一聲摔到桌子上。

「你怕了是不是?強中行同志向有關方面反映了你的問題,你坐不住了是不是?把他從宣傳部部長位子上挪開,這是你的第一步棋。然後呢?是不是要把江大對你有意見的同志全都清理掉?」黎江北終於忍不住了,把窩在心裡很長時間的話說了出來。他跟楚玉良的矛盾由來已久,只是沒有機會爆發,今天這件事給了他機會。

「黎江北,你太過分了!」楚玉良本想息事寧人,哪知黎江北得寸進尺,非要逼他出手。

「我過分?玉良同志,捫心自問,從你到黨委書記這位子上,你切切實實為江大想過什麼,幹過什麼?除了搞你那套權術,投機鑽營,拉幫結派,你還有過什麼貢獻?」黎江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指要害。

楚玉良有片刻的愣神,黎江北如此激烈的語言,實在出乎他意料,看來,他想心慈手軟都已不可能。

「說我拉幫結派,你什麼意思?調整強中行同志的工作,他本人不來找我,你反而跑來大呼小叫。說我搞權術,你不安心搞調研,整天上躥下跳,還想把江大的地盤讓給別人,你又安的什麼心?」

結果,兩人就在辦公室大吵起來,針鋒相對,寸步不讓。陳小染中間上來過兩次,隔著門聽了一會兒,又下去了。一直悶著生氣的強中行聽到樓上的聲音,想上來勸架,被陳小染硬拉住了。「他們吵他們的,你跑去湊什麼熱鬧?」

吵著吵著,楚玉良就把心底的話嚷了出來:「我知道你懷疑什麼,不就是為孔慶雲鳴不平嗎?不就是認為孔慶雲冤嗎?他冤不冤,不是你黎江北說了算,有組織!還有,你們心裡想著什麼,當我不知道?造謠生事,惡意中傷,說孔慶雲同志是我楚玉良舉報的,拿出證據啊!」

此話一齣,黎江北這邊一下子就沒了聲。

他終於說出實話了,終於沉不住氣了!

如果說黎江北之前對這件事心裡還有疑惑,不相信楚玉良會這麼做,也不相信強中行他們說的那些,那麼在這一刻,他開始信了,而且敢斷定,那份檢舉信,就是他楚玉良寫的,那幅字畫也是他通過路平放到孔慶雲辦公室的。路平走到今天,跟楚玉良有直接關係,是他一手挑撥了路平跟孔慶雲的關係,也是他利用路平男女作風問題上的過失,脅迫路平就範。這些,楚玉良沒跟任何人提,即使強中行兩次跑到他家要向他反映情況,他都冷靜地打發走了。現在孔慶雲一案眼看要水落石出,楚玉良生怕自己暴露,怕法律最終會制裁他,於是想先虛張聲勢,在江大再攪一次渾水。

「說啊,你怎麼不說了?」楚玉良並沒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有些事在他心裡擱了許久,蟲子一樣咬得他難受,說出來反倒痛快些。

黎江北收起臉上的怒氣,平息掉內心的火焰,像是突然吃了鎮靜藥一樣,不動聲色地看著楚玉良。這一刻,他的目光是冷靜的,帶著極強的穿透力。楚玉良讓這目光盯出了一身汗。他忽然意識到,今天黎江北之所以要激他發火,就是想把他剛才那些話逼出來。

狠哪!

楚玉良垂下頭,像蒙受了奇恥大辱似的,心有不甘,半天,忽然想起黎江北最近遞上來的那些報告,心裡一動:「黎江北同志,我奉勸你,做人要安分,要擺正自己的位置,別以為你是包青天,也不要以為你是焦裕祿。你打著解決長大困難的旗號,四處為姓吳的奔走,居心何在,你自己最清楚。」

瘋了,楚玉良是瘋了,在黎江北不怒而威的目光面前,在越來越不利的外界輿論和壓力面前,他的理智完全沒了,竟然笨拙地拿黎江北跟吳瀟瀟的關係做擋箭牌。事後這種想法很讓他懊惱了一陣子,但在這一天,他感到很興奮,他終於向黎江北反戈一擊。

「無恥!」黎江北心裡恨恨地罵了一聲,丟下楚玉良轉身離去。

楚玉良頹然地倒在椅子上,從這一刻起,他開始為自己的命運擔憂起來。

3

盛安仍嚴厲地批評了黎江北。

黎江北跟楚玉良剛一吵完,楚玉良就跑到政協向馮培明告狀,正好這兩天馮培明正為別的事鬧情緒,楚玉良添油加醋一說,還把黎江北跟吳瀟瀟的事誇大了幾倍,馮培明就不能不管了。於是馮培明去找盛安仍,問調研組是不是沒事做,如果沒事,就讓黎江北迴江大,安心教書,別打著調研的幌子盡幹些不著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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