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瞬息萬變

問責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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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江北趕到長大,就見大火已映紅了天,熊熊火光沖天而起,濃煙嗆得人幾百米外都睜不開眼。

「怎麼會這樣,中午不還好好的嗎?」黎江北驚問逃出來的學生。學生們只顧逃生,沒人停下來跟他說話。消防車的聲音震耳,校園內飛奔著消防官兵的身影。

黎江北進不了大門,門口築起一道牆,只許出,不許進。他報了姓名,值勤的戰士口氣強硬地命令他:「馬上離開!」

學生們一撥一撥擁出來,往安全地帶跑去,黎江北逮住一個問一句,斷斷續續地,總算搞清,火是從學生宿舍著起來的,原來是廢棄的大庫房,簡單改造後成了學生宿舍。

「有沒有人困在裡面?」雖然黎江北把音量提到最大,但還是轉瞬便被熱浪吞沒,沒有人回答他。

大約20分鐘後,他接到舒伯楊打來的電話,舒伯楊在現場,周圍一片嘈雜,舒伯楊說什麼一句也聽不清,黎江北氣得差點把手機摔了。

又是半小時後,裡面傳來訊息,大火撲滅了。萬幸的是,宿舍內的學生都被安全疏散了,沒有人員傷亡。

黎江北癱坐在校門口,老天像是在搞惡作劇,這時候才稀稀落落降下雨滴來。

兩天後,事故通報會在金江賓館召開,初步查明,火災是由電路起火引起的。庫房內電路年久失修,加之學生住進去後,又接了不少明線,線路蜘蛛網一般,密佈在學生簡易宿舍裡。用來做隔斷的木板成了幫兇,庫房後面又是學校臨時搭建的資料室,堆滿了紙張。

吳瀟瀟臉色慘白,兩天來,她一句話不說,誰問什麼,她都是點頭。這位來自香港的女強人,在這場大火前突然失了聲。黎江北的心裡不由為她捏了一把汗,兩天裡,他數次冒出一個衝動,想去找她,安慰她,幫她分憂。然而,真要邁出那一步,又是那麼難。坐在會場裡,望著那張黑瘦了好幾圈的臉,他的心裡再次翻騰起一片無法言說的波瀾。

這場火災,將使長大的處境更為艱難,甚至,很有可能被取消辦學資格。這幾千名學生、幾百號教職工,該往哪裡去?

會議很短暫,消防部門負責人通報了火災調查情況,教育廳負責人宣讀了關於全省高等院校立即開展消防安全大檢查的決定,隨後會議便告結束。與會者已先後離開會場,黎江北的腳還僵在原地,目光始終盯在會場最前面一個身影。終於,吳瀟瀟在兩名副校長的陪同下起身往外走。黎江北想迎上去,跟她說句什麼,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外面突然進來幾名工作人員,將吳瀟瀟帶走了。

黎江北後來才知道,那幾名工作人員是火災事故調查小組的。

風波很快蔓延開來,這場火燒著的不只是長江大學,江北商學院、省教育廳,還有若干部門,都開始忙碌,開始圍著火災轉。

兩天後,黎江北再次坐到了省委書記龐彬來面前,是龐書記緊急約見他。

「怎麼會這樣?安全問題不是五月份才進行過專項整治嗎,怎麼偏是她那兒著了火?」

「校舍太舊,一直說要搬,一直又找不到地方。」黎江北替吳瀟瀟作解釋。

「我問的不是這個。」龐書記打斷他,像是話裡有話,口氣也有些生硬,見黎江北有些緊張,又問:「最近她是不是情緒很不穩定?」

「是。」黎江北如實作答。

「聽說她不大跟調研組配合?」

「不是不配合,是……」

「是什麼,實話實說,別遮遮掩掩的。」

「是我們工作不到位。」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龐書記失望地嘆了一聲,接著說:「我讓你幫她,是有原因的,你是委員,又是教授,她可能更願意把內心的話講給你。」

「龐書記,我……」

「行了,我也沒批評你,有件事需要跟你核實一下,這場火,有沒有人為因素?」

「您的意思是……不,絕不可能!」黎江北忽然激動了,他總算弄清了龐書記急著找他的原因。「不可能,這火絕沒有人為因素!」

「你能保證?」

「我能!」

龐書記的臉色有所緩和,一小時前,他接到有關部門的報告,有人懷疑這場火是人為因素造成的,吳瀟瀟想拿火災釋放自己的不滿,也想借這場大火給相關部門製造壓力。現在聽黎江北這麼一說,他放心了。

「好吧,你先回去,最近要加大工作力度,越是這個時候,越要發揮你委員的作用,長大不能亂,亂了我找你黎江北。還有,今天的談話保密,不能外傳。」

離開省委大院,黎江北的心就不只是沉重了,還被抹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灰,其中還夾雜著難以排開的憤怒!

調研組的工作變得艱難起來,連著幾天,黎江北他們都陷在火災的調查中抽不出身。調查火災本無可厚非,調查組個別人的工作作風卻讓人受不了,有人彷彿要借這場大火讓已經困難重重的長江大學關門大吉。黎江北終於忍不住跑去見了盛安仍。盛安仍剛剛從閘北新村回來,據說黨校林教授衝搬遷工作領導小組發了火,還聲稱要找龐書記告狀。黎江北無心顧及這些,他現在只想儘快把長江大學這團火滅掉,兩天來,調查組毫無原則的問話已傷及不少教職員工的內心,已有教職工開始向校方辭職。

「不能再這麼下去,這麼下去長大非亂不可。」黎江北對盛安仍說。

盛安仍沉著臉,他沒想到局面會變成這樣,一場大火,突然把金江的空氣點燃了,四處充斥著火藥味。剛剛結束的閘北新村座談會上,黨校林教授意想不到地衝搬遷小組發難,對閘北高教新村建設中的諸多做法提出質疑,尤其對土地徵用與基本建設中的豪華之風提出的批評更多。這是盛安仍事先沒想到的,可能與會的很多人都沒想到。盛安仍發現,林教授發火的時候,會場很多人綠了臉,教育廳廳長李希民幾次想打斷林教授,都被林教授固執地頂了回去。

看來,有些問題真是迴避不了。你越想回避,它反而越衝著你來,躲都躲不開。盛安仍猶豫了,調研組要不要繼續開展工作,怎麼開展?如果過分地關注某件事情,勢必會給調研工作帶來阻力,也難保不偏離調研方向。但一味迴避,調研又會失去意義。很多問題都是由政策層面上引起的,卻又不能在政策層面上解決,尺度真是不好掌握。

盛安仍想起之前跟龐彬來書記的一次交談,談到調研組下一步工作時,龐書記委婉地說:「適當地介入一些具體問題,找找根源,會對調研有幫助。我個人也希望調研組能多花些精力,碰一些硬問題、敏感問題,幫我們會會診,把把脈,共同改進工作中的不足。」

盛安仍笑道:「調研組哪有這個能力,單是政策層面上的問題,就夠我們研究了。」

「哪些屬於政策層面上的問題,哪些不屬於,不好講。有些事的確是由政策不到位引起的,但它會發展啊,發展中是不是摻雜了更多人為因素?你不碰它,這個疑點就打不開,區分起來就更難,那你的調研不就失去了真實性?」龐書記儘管說得很婉轉,用詞也頗為講究,但有層意思盛安仍還是明確感覺了出來,龐書記是想借調研組的力。

見盛安仍幾乎有些走神,黎江北又說:「眼下長大學生停課,他們連去的地方都沒有,教職工更是人心惶惶,這樣下去,不等我們把問題查實,長大就自行解散了。」

這句話一下子觸痛了盛安仍,是啊,都說要完善制度,配套政策,政策是用來幹什麼的,不就是為了學生更好地受教育嗎?

「這樣吧,黎委員,我們先集中精力,配合省上有關部門,把長大眼前這些困難解決了。有兩個原則,第一,課不能停,教師隊伍不能散,教學還有期末考試,一定要按期進行。第二,學生馬上要放暑假,這個時候尤其要做好學生的思想工作。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幾千名學生,就是幾千名宣傳員,他們要是亂說起來,影響可就大得不得了了。」

「難啊,總不能拿紙把他們的嘴封起來吧!」

「不難還要我們這些人幹什麼,你黎委員什麼時候也學會有畏難情緒了?」

兩個人正說著,盛安仍房間裡的電話響了,接起一聽,是教育廳廳長李希民,他興沖沖地說:「商學院表態了,同意將收回的教學樓和學生公寓重新提供給長江大學。」

「這是好事啊,他們早應該這樣嘛!」盛安仍心裡也是按捺不住的激動,接完電話,就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了黎江北。

沒想到,黎江北聽完一點反應都沒有,臉反而比剛才陰得更甚。盛安仍就不明白了,黎江北心裡,究竟藏著什麼,又想著什麼,為什麼他的情緒越來越低落?

江北商學院交還校舍的事絕非空穴來風,黎江北跟盛安仍談完話第三天,此事就被提上了議事日程。關鍵時刻,商學院能作出此種選擇,還要歸功於李希民。盛安仍和黎江北怎麼也不會想到,商學院主動拆掉樊籬,擺出解決問題的姿態,居然是李希民努力的結果。

長大一把火,算是把李希民燒醒了。

李希民跟楚玉良不同,身居官場這麼多年,李希民自然懂得,政治是怎樣一門藝術,在這門藝術裡,你靠的不只是阿諛奉承,不只是跟某種力量的微妙結合,關鍵一條,你要有政治資本,更要有政治勇氣。說穿了,政治就是實力跟勇氣的結合。「資本」兩個字,被太多人誤解,總覺得它含有某種貶義。其實不然,李希民理解的資本,是個人素質在複雜現實中的優秀表現,以及這種表現所取得的成就。這素質既包含業務素質,更包含政治素質,尤其是後者。但凡在政治舞臺上有所成就者,業務素質自不用說,政治素質就更為過硬。

李希民當然希望自己能在仕途上有所成就,有所作為,要不然,這些年他也不會總是誠惶誠恐、如履薄冰地過日子。特別是跟馮培明的關係,幾乎成了他一大塊心病。不可否認,李希民的成長過程中,馮培明對他有過栽培,有過提攜。人不是孤立存在的,一個人的成長,離不開他人的支援與幫助,從這一點來說,李希民很感激馮培明,特別是他的知遇之恩。然而,他不願成為附庸,更不願成為某個人的傳聲筒。李希民渴望有自己的政治主張,渴望有自己的政治作為,更渴望能在教育廳廳長這個位子上幹出一番成就。

「難啊,真難。」後來的某個日子,李希民得以有機會跟盛安仍單獨坐下來,敞開心扉作一次深談,他無不傷感地說。

盛安仍表示理解。他從李希民臉上,看到一種尷尬,也看到一種解脫。然而在這個時候,也就是長大火災發生後,李希民是不敢抱這種奢望的,在他的心目中,盛安仍離他很遠,就連黎江北,他也覺得遠。近的,是楚玉良,是馮培明,是他不想接觸卻又不得不接觸的一個圈子。圈子很可怕,圈子又無所不在。

讓李希民生出這番感慨的,是那次宴請,就是楚玉良意外被孟荷叫去的那次,酒過三巡,萬黛河突然說:「能不能換個方式,把高爾夫球場批了?」

「什麼方式?」那天的萬黛河光彩照人,李希民卻覺得,那雙波光粼粼的眼睛越來越像一口井,深不可測。李希民已越來越對這位商界女強人懷有敬畏。

「我有個建議,不知能否行得通,說出來,李廳長可別笑話我。」萬黛河還是用她慣有的說話風格,很謙虛很有禮貌但讓你又不好拒絕。

「說吧。」李希民喝了一口茶,這時喝茶其實是一種調整,一種放鬆,也是一種警戒。多數時候,李希民對來自商界的人都心懷警戒,對萬氏兄妹也是如此。他做不到馮培明那麼坦然,也不願像楚玉良那麼熱忱而積極,距離是必須有的,這是他跟所有人接觸的一個信條。沒有了距離,便沒有了你自己,而危險往往來自沒有距離的迷失。

「把它單獨建成江北大學的高爾夫球場,顯然不行,眼下條件不具備,環境也不具備,如果換一種思路,在閘北新建一座大學生康體中心,所有問題就解決了。」

「你是說……」李希民暗自一驚,這想法果然大膽。

「廳長別驚訝,我萬黛河沒有別的目的。萬河實業在閘北新村投入了不少精力,目前工程擱淺,人又撤不走,作為投資方,我們心裡也急。」

「這我理解。」李希民道。

「廳長怕是並不完全理解,這麼說吧,這兩年為搞閘北新村,萬河把全部老本都押進去了,一期工程三分之二的資金是墊資,萬河現在資金壓力太大,如果二期工程不能早日立項通過,萬河的資金就盤不活,困難將會極大。我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只想讓二期工程專案儘快通過了,讓配套資金早一點到賬。再這麼拖下去,你們無所謂,企業真的承受不住。」萬黛河說著,臉上露出難色。

李希民被萬黛河這番話打動了,萬河實業雖然號稱江北地產界龍頭老大,但多頭墊資搞建設,企業壓力一定不小。再者,萬黛河說的也是實情,如果二期工程專案遲遲通不過,配套資金一定會拖,建設單位也就沒辦法按合同向萬河按期支付工程款。這是建築業的慣例,一期工程後續資金只有等二期工程開工後才能如數下撥。萬黛河動這樣的腦子,也實屬正常,不過……

「這……怕是有難度。」

「難度自然有,要不然,我也不想這種怪招了。」萬黛河自我解嘲道。

「我考慮考慮吧,高爾夫,太敏感了,怎麼變通它還是高爾夫。」

那天的宴席並沒盡興,至少在萬黛河看來,這不算一場成功宴,所以告別時,她再三說,改天有空一定要再聚聚。

李希民卻在想,按照萬黛河這種方式,會不會讓閘北新村的問題更復雜?

那天回家不久,李希民便接到馮培明的電話:「希民啊,難得你能這麼想,我很感動。閘北新村是我提出的,最初也是我一手抓的,現在專案建到一半,我心裡急啊,怎麼能讓它儘快完善呢?不瞞你說,我愁得飯都吃不好。就說這高爾夫球場吧,當初提出來,也是從高教發展的未來著想,從長遠著想,就是想給年輕的學子們提供一個接觸新鮮事物的機會,讓他們開開眼界,增長見識,免得受完四年教育,還跟土包子似的。當然,土包子沒什麼不好,可增長一些見識又有什麼錯呢?沒想到現在搞得滿城風雨,一提高爾夫,就往腐敗上想,弄得這專案不停也得停。現在好,你這麼一變,立刻就柳暗花明。希民啊,我得謝謝你,你算是把我心裡一個包袱給卸了,好,以集體專案上,這個想法好,我支援,資金嘛,不用你愁,我跟他們說說,該建的專案,還是要建嘛,不能因為它是舶來品,就不能在江北落腳。」

馮培明還沒說完,李希民就傻了。

那一夜,李希民徹夜未眠。

如果說之前他還對閘北新村抱著認同抱著希望的話,那麼這一夜,他的認同還有希望全都被顛覆了。閘北新村他是支援的,到現在,他也支援。一個省的經濟要發展,教育更要發展,經濟能建新區,教育為什麼不能?況且,將金江市內高等院校有序搬遷到閘北,形成一個教育密集區,既能緩解城市中心用地矛盾,把繁華地帶讓位給經濟建設,又能讓學子們相對處於一個安靜的地方,這有什麼不好,有什麼不對?

李希民至今還堅信,興建閘北高教新村,有百利而無一害。所以當城市學院製造矛盾,想打退堂鼓時,他第一個站出來,找崔劍談話,要他打消顧慮,解放思想,不要再人為地製造不必要的矛盾。

「沒有意思嘛,老崔你想想,建都建了,還能不搬?不搬造成的浪費豈不是更大?」他說。

「就算是前任乾的,你這位後任,也要實事求是,也要審時度勢,不能以這個為藉口,影響大局。任何工作,都得有連貫性,不能說前任乾的,我們後任就能推翻。我這個廳長也是後任,閘北新村也不是我李希民當廳長才提出來的,我不照樣得積極工作?」他又說。

那夜李希民想,要說自己曾給馮培明留下什麼錯覺,可能就是這次。自己對城市學院的態度,對調解搬遷矛盾的態度,過分積極過分堅定了。馮培明可能把它理解到另一面了。

2

商學院歸還校舍的方案剛一提出,立刻就遭到質疑。

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是李漢河。這天的會在商學院召開,負責召集會議的是教育廳。李希民和莊緒東等主要領導親臨會場,省人大、省政協文教委的負責人也應邀到會,黎江北本來不在與會者名單上,會議快要召開時,莊緒東給他打電話,非要他來參加。

「我去幹什麼,人家又沒通知我!」黎江北有些不情願。

莊緒東笑著說:「不幹什麼,你就過來聽聽。」

「聽會也得有聽會的理由,我不能是個地方就去湊熱鬧吧?」

「沒什麼理由,這個會你該聽。」莊緒東比他還固執,電話打完沒幾分鐘,派去接他的車子就停在了樓下。黎江北只好硬著頭皮趕來。後來他才知道,讓他聽會是龐書記的意見,目的就是讓他多方面瞭解資訊。

李希民剛把會議議題說完,商學院院長曾來權還沒來得及開口,李漢河搶先一步說:「這個方案有問題。」

「什麼問題?」李希民略感唐突,抬頭問。

「校舍收回兩年之久,早不交晚不交,為什麼偏在這時候交?」李漢河一開口,就是興師問罪的口氣。

「現在不是有了困難嘛!」李希民微微一笑,儘量用溫和而客氣的口氣說道。

「難道以前沒困難?長江大學的困難自始至終存在,為什麼以前看不見?」李漢河咄咄逼人。

莊緒東見他有備而來,插話道:「漢河同志,不要激動,坐下慢慢講。」

「我怎麼能不激動?我李漢河激動兩年了!這個時候提出交還校舍,不是明擺著要息事寧人嗎?」

「息事寧人?漢河同志,有意見可以慢慢提,不要動輒就上綱上線。」莊緒東說。

「該上綱上線就得上綱上線。請問李廳長,兩幢教學樓還有兩幢學生公寓產權到底歸誰,這麼交來交去到底是在解決問題還是在掩蓋問題?」

「漢河同志!」李希民猛然抬高聲音,「現在不是爭論產權的時候,是解決問題的時候!」

「產權理不清,問題就永遠解決不了!」李漢河的聲音也高起來。沒有人知道,就在會議召開前半小時,李漢河跟院長曾來權之間就差點爆發戰爭,兩人為四幢樓的產權爭得面紅耳赤,李漢河堅持認為,這四幢樓早就該屬於長江大學,當年兩家合作,商學院約定的資金遲遲到不了位,便拿這四幢樓入股,兩家為此還簽過一份協議,代表商學院在協議上簽字的,正是他李漢河。但隨後,雙方合作便出現一系列矛盾,直到分崩離析。後來有關部門以長江大學違法招生,擅自變更專業設定等多項理由,撤銷了長江大學的辦學資格。長江大學不服,一邊堅持招生,一邊四處申訴。商學院卻藉此機會,強行收回四幢樓房,理由就是長江大學已不具備合作辦學資格,其行為對商學院的聲譽造成惡劣影響,並聲稱要追討損失。對李漢河的這種怪談,曾來權先是不屑一顧,後來見他鬧得實在過分,便威脅他,如果再敢信口開河,就讓他離開商學院。李漢河抓住此話不放,天天找曾來權論理,曾來權現在讓他攪得是心神難寧。

李漢河生怕有人打斷他,繼續道:「入股資金是雙方合作的核心,四幢樓房是矛盾轉化的焦點,這個事實不澄清,問題怎麼解決?」

「這個問題放在以後說,今天會議只討論一個議題,如何儘快讓長大的學生搬進來。」李希民讓李漢河逼急了,生怕再嚷下去,會議就會跑題,甚至節外生枝。

「作為教育主管部門,你們一次次和稀泥,避實就虛,避重就輕,用意到底何在?」李漢河終於將矛頭指向了教育廳。

李希民跟莊緒東相互望了望,彼此緘默下來,會場裡就剩了李漢河一人的聲音。他在指陳完商學院的種種違約行為後,進一步道出一個事實,所謂長江大學違法招生,完全是商學院一手造成的。一開始長江大學本來就擁有獨立招生資格,其辦學資格完全合法,商學院為了壯大自己的規模,也為了讓自己能通過大規模擴招進一步創收,以合作名義,將長江大學控制在自己手中,在雙方未作任何約定的前提下,就單方面向教育主管部門和工商部門打報告,將長江大學的招生權及專業設定權壟斷在自己手下,從而讓長江大學由獨立學院變為自己的一個下屬部門!

李希民和莊緒東都垂下頭去,他們不得不承認,李漢河說的是事實。教育廳的確下過這樣一個批文,這件在現在看來不可思議的事,當時誰也沒覺得不正常,都認為這是從長遠合作的角度出發,是為了規範民辦大學的行為而採用的一種積極辦法,其實正是這個批文,成了導火索,點燃了長大跟商學院之間的矛盾。吳含章曾就這個檔案中的幾款限制性條文找過李希民,李希民當時的答覆是先照這麼執行,有問題再作調整。時至今日,教育廳也沒作出什麼調整,矛盾卻層層惡化,原本還有可能通過調解重新走到一起的兩家院校,變得徹底反目為仇了。

商學院院長曾來權在會上什麼也沒說,他怕自己一張口,就會遭到李漢河更猛烈的抨擊,不過,心裡卻狠狠給李漢河記下了一筆。

會後,曾來權徑直去找馮培明,遺憾的是,馮培明沒有見他。他為什麼避而不見呢?回來的路上,已經對自己的處境感到不妙的曾來權,心裡多了份沉重。

商學院交還校舍的事就此擱淺,事實上這也是一條行不通的路,會後黎江北陪著莊緒東實地察看了一番後發現,所謂交還校舍,不過是商學院採用的一條緩兵之計,甚至,商學院又想借長江大學為自己解決糾紛。上次從長大手裡收回兩幢教學樓還有兩幢公寓後,租給了金江市勞動局一家技校,技校在裡面開了不下二十個班,辦得很是熱鬧,但房租卻一直賴著不交,兩家正為這事爭得面紅耳赤呢。

「亂彈琴!」從學生公寓出來,莊緒東忍不住道。

黎江北什麼也沒說,情況早就在他的預想中,對於曾來權的做事還有為人,他還是瞭解一些的,只是他沒想到,商學院的管理會混亂成如此樣子。聽樓上學生反映,技校之所以拖著房租不交,原因還不在技校,年前有一筆房租,技校這邊明明交了,商學院那邊卻查不到,兩家為此爭了好久,結果錢卻讓商學院後勤部門花了。如今的商學院,各部門都在爭著收錢,也都在爭著花錢,曾來權在管理上有點失控。

兩天後,黎江北找到莊緒東,提出一個大膽設想:讓長大學生搬到江大去!

「江大空出的樓房不少,一時半會兒也派不上用場,不如拿它來解決燃眉之急。」

莊緒東心頭一亮,這個想法不錯啊。但他沒急著響應,想法固然是好,可真要落實起來,難度只怕比落實商學院那幾幢樓房還難。

莊緒東岔開話題,忽然跟他扯起另一件事來:「你最近見過崔劍沒有?」

黎江北搖頭,這些日子工作太忙,一直想去看崔劍,跟他聊聊,卻總也抽不出時間。

莊緒東拿出一封信:「看看這個。」

黎江北本能地往後一縮,自從上次從莊緒東和舒伯楊手裡看到兩封不同內容的信後,對他們手裡掌握的這些秘密,他開始害怕。上次他看到的第二封信,竟是幾名政協委員聯名檢舉周正群的。信中說周正群在主管文教工作後,在文教口大量安插親信,排斥異己。黎江北當時很氣憤,事後他才瞭解到,這封信事出有因。半年前周正群檢查衛生口工作,針對藥價居高不下、老百姓普遍反映看不起病這一事實,他對醫療部門亂採購藥品、亂吃回扣的現象提出了嚴厲批評,責成有關部門嚴肅查處。後來衛生廳兩位官員還有金江市衛生局負責藥品採購的官員相繼出事,這也是他在衛生口掀起的一場反貪風暴。現在周正群自己接受審查,有人便急不可待地跳出來,利用種種關係,想往他身上潑更多汙水。

「讓你看你就看,又不是檢舉你的。」見他神情古怪的樣子,莊緒東笑道。

黎江北猶豫片刻,還是從莊緒東手中接過了信。這並不是一封檢舉信,而是崔劍寫給廳黨組和廳紀檢組的一封思想彙報,崔劍如實向組織談了擔任城市學院院長後個人思想深處發生的變化,包括對當前高教領域存在問題的認識,談得很深刻。對高校管理中幾個敏感話題,他也提出了自己不同的看法。

「有什麼感想?」等他看完,莊緒東問。

「這些他都跟我談過,只是沒這麼具體。」黎江北用贊同的口吻說道。

「我是問看完信有沒有感覺哪兒不對勁?」莊緒東又問一句。

「什麼意思?」黎江北抬起目光,疑惑地看著莊緒東。莊緒東這人不問則罷,一問,準沒好事兒。

「你怎麼也裝起糊塗了?」莊緒東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滿,隨後他又說:「這封信寫在兩個月前,按說兩個月前有這種認識的人,怎麼會消極得不想幹了呢?」

「誰不想幹?你是說……」黎江北吃驚地望著莊緒東。

莊緒東重重地點了點頭:「他已向組織上遞了辭職報告,這事兒我也是剛剛聽說。」

「不可能!」

「你別老這麼武斷好不好,不可能我找你做什麼?」

黎江北頹然坐下,崔劍辭職,崔劍他憑什麼辭職?難道堂堂城市學院院長是說辭就能辭的嗎?想了一會兒,他突然起身:「不行,我得去找他!」

出乎意料的是,莊緒東並沒攔他,看著他急匆匆朝外走去,莊緒東臉上竟浮現出一種奇怪的表情。良久,他在心裡說:「別怪我啊,江北,有些事,你出面比我們方便。我這個紀檢組長一齣面,人們就會往歪裡想。」

黎江北走出教育廳,正要打車往崔劍家去,手機響了,一看是陌生號,疑惑著要摁斷,一想,還是接通了。電話那邊很快傳來陸玉的聲音:「黎伯伯,我想見你!」

盡是莫名其妙的事,陸玉怎麼又改口稱他黎伯伯了?

「你在哪兒?」黎江北問。

「我剛從郊外回來,在碼頭小廣場。」

「你跑到郊外做什麼?」黎江北從陸玉的聲音裡,聽出一股不祥,馬上道:「你就等在那兒,我馬上過來。」

接完電話,黎江北就往小廣場趕,他心想,陸玉這孩子一定是出了什麼事,要不然,不會拉著哭腔跟他說話。

陸玉退學的事,長大並沒批准,這孩子也太任性了,居然為了張朝陽,做出這種事來。黎江北也是後來才知道,陸玉退學並不是為了自己,她認為長大對張朝陽不公,張朝陽一心為學校,最後竟落得被學校勸退的下場,激動之下,於是也提出退學。黎江北原以為那天吳瀟瀟批了,後來才得知,校辦辦手續時,只准她休學兩個月,算是給了她機會。黎江北勸過陸玉,讓她收回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先專心把學業修完。陸玉搖頭,說她真是不想上這個學了,沒意思。

「不上學幹什麼?」黎江北總覺得陸玉有心事,儘管和她接觸不是太多,這種感覺卻很強烈。現在的大學生,思想總是令人難以琢磨。

「沒想好呢,走一步看一步吧,說不定哪天我會去西藏呢!」陸玉似是玩笑又似是認真地說。

「西藏?」黎江北越發納悶,她怎麼忽然想到西藏呢?

「我一直嚮往著能去那兒,藍天,白雲,氈房,還有一條走不到頭的朝聖的路。」

這是一個多月前,黎江北找學生代表瞭解情況時,同學們讓他找張朝陽,找陸玉也行。「他們掌握的情況比我們多。」黎江北沒找張朝陽,直接找到了陸玉。一種奇怪的感覺總讓他忘不掉陸玉,忘不掉碼頭小廣場看到的那個背影,還有那雙含滿憂鬱的眼睛。一個女孩子按說是不該有那種眼神的,黎江北自己也搞不清,怎麼偏偏對她要多出一份關注呢?

一路亂想著,車子來到碼頭,黎江北下車四處尋望,身後忽然傳來陸玉的聲音:「黎伯伯。」

這天的陸玉把黎江北嚇了一跳,如果說前幾次陸玉給他留下的是清新、明亮的美好感覺的話,這天的陸玉,就把他的感覺徹底顛覆了。八月熱浪滾滾的碼頭上,陸玉身穿一件過時的襯衫,頭髮凌亂,汗水從她額頭上淌下來,讓她那張原本清秀的臉變得粗糙,也變得驚慌。她匆匆趕來的樣子更像是被什麼人追趕著,帶給黎江北逃難的錯覺。

「你這孩子,到底怎麼了?」黎江北問。

「黎伯伯,我小姨她……她不見了。」

「你小姨?」黎江北愣神。

「上午我收到她一封信,看過信我連忙去找她,結果……」陸玉說著說著,淚下來了。黎江北這才發現,陸玉臉上那渾濁不清的漬跡,不是汗,是淚。

陸玉的小姨就是陸小雨!

在陸玉不時中斷的講述中,黎江北的心被牢牢捉住。世事滄桑,命運無情,他總算知道,坐在自己家沙發上的這個青春女孩,眼神里為什麼總蒙著一層陰鬱。

陸玉自小便沒了娘,按她說,娘在生她時死了,她自小跟著姥姥長大,是姥姥供她唸的書。姥姥是一位中學老師,生有兩個女兒,她娘是老大,小姨陸小雨本來很爭氣,對姥姥也很孝順,對她更是疼愛有加。後來在婚姻問題上,小姨跟姥姥發生嚴重分歧,小姨一意孤行,非要嫁給有婦之夫胡阿德,姥姥怎麼勸也不聽,孃兒倆為這事徹底吵翻了,姥姥一怒之下,將走火入魔的小姨趕出了家門,說再也不認她這個女兒。小姨搬出家後,姥姥大病一場,差點就離開人間。但那個時候的小姨完全被胡阿德搞昏了頭,誰的話也聽不進去。不久,便傳來她跟胡阿德同居的訊息。姥姥帶著陸玉悲傷地離開江龍縣城,靠一位親戚的接濟,在省城金江邊上的三壩縣城居住下來。兩年後,江龍傳來不幸的訊息,小姨捲入一起重大的金融詐騙案,鋃鐺入獄,被判了15年。聽到這個訊息,姥姥一頭栽倒在地,再也沒有醒來,不久,便離開了人世。

那段歲月真是黑暗啊,13歲的陸玉剛剛讀初中,就要接受舉目無親的殘酷事實。好在三壩的親戚心地善良,收留了她,靠著姥姥留下的那點存款,還有社會救濟,陸玉算是沒輟學。但她的心思卻再也集中不到學習上。好不容易盼著小姨出了獄,原本盼望著生活能就此明亮起來,誰知小姨又染上了毒癮,後來又是偷,後來,她就跟胡阿德舊情復燃,顧不上她了。

陸玉說到這裡,哽咽著說不下去了,淚水浩浩蕩蕩,幾乎要將黎江北的家淹沒。

陸玉遞給黎江北一封信,是她上午收到的,寫信人就是陸小雨。信上只有短短幾句話:

玉兒,小姨對不住你,小姨原想為你掙點錢,彌補過去的錯誤,讓你將來能夠過得好一點,可惜老天不幫我,小姨再一次遭人暗算。

玉兒,如果小姨遭遇什麼意外,你一定要將這封信交給一個叫劉名儉的人,告訴他,小姨是被人害的。記住,千萬別找公安,對他們要多留個心眼。

看完信,黎江北騰地站了起來。劉名儉,公安?陸小雨這封信,到底在暗示什麼?她現在又在哪兒?

「黎伯伯,我不知道上哪兒找劉名儉,我只有找你了。」陸玉抹了把淚說。

望著陸玉被淚水打溼的臉,一副孤獨無助的樣子,黎江北腦子裡忽然閃出另一張臉,天啊,她是。

3

崔劍垂著頭,沮喪地坐在黎江北對面。

一連三天,黎江北都在找他,崔劍玩失蹤,手機關機,家裡電話沒人接,單位他又不去,好像只要躲起來他就平安無事了。

「這人怎麼能這樣?」黎江北又急又氣。後來莊緒東打來電話,說崔劍在江邊一家叫渡邊人的賓館,黎江北趕到那裡,崔劍果然躺在床上,房間裡一派狼藉。

「跟我走!」黎江北被崔劍失魂落魄的樣子激怒了,氣不打一處來地說。

崔劍沒動。

「起來,跟我走!」

崔劍艱難地睜開眼,他的雙眼在這半個月裡陷下去許多,就快要脫相了。

「去哪兒?」見黎江北要發火,崔劍怕了,不安地問。

「去紀委。」

「我不去。」

「去不去由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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