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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黎江北決心找龐彬來書記反映情況時,一場特別會議在省委會議廳召開,搬遷風波驚動了省委高層,龐書記主持召開座談會,傾聽各方面的意見。
黎江北也被邀請到會,一同到會的,還有夏聞天和其他幾位老同志。會議先是聽取了教育廳關於閘北高教新村搬遷工作的彙報,李希民一改過去吞吞吐吐的樣子,臉上是很少見的自信與堅決,他侃侃而談,作了長達半小時的彙報。半小時裡,李希民談的盡是成績,涉及城市學院引發的那次危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句:「當然,搬遷工作中也遇到了不少困難,但在省委堅強有力的領導下,在各部門通力配合下,任何困難都能克服。」接著話一轉,道:「目前搬遷工作已全部結束,六所院校五萬多名學生和四千多名教職工已按原定方案全部入駐新校址,教學工作緊張有序。第二批搬遷院校正在細化方案,爭取在本學期內全部進入新校區。」
李希民彙報完,馮培明接著作指示,就搬遷中遇到的困難和一期工程遺留問題講了三點,談到閘北新村二期工程建設時,馮培明說:「閘北高教新村是我省高教事業的一面旗,這旗不能倒,更不能搖擺。去年一段時間,關於二期工程建設出現了不少負面輿論,不少人抱著觀望和懷疑態度,也有個別人故意製造謠言,說什麼閘北高教新村是政績工程,浮誇工程,這些錯誤言論在高校師生界產生了極其惡劣的影響,給我們的建設工作造成巨大傷害。截至目前,還有人抱著對立情緒,想把這項在江北高校建設史上有著重大意義的工程阻止住。我想,實踐已表明,閘北高教新村是符合江北發展實際的,它是江北高教事業實現二次騰飛的一次戰略性調整,是……」
馮培明還在高瞻遠矚地論述著,黎江北的注意力卻集中到龐書記臉上,他發現,今天龐書記的情緒很好,一邊聽一邊拿筆做記錄,不時地還跟邊上的夏聞天低聲交流上幾句。
會議開了兩個多小時,聽完各方面的彙報,龐書記作了總結性講話。他講得很短,中心思想卻很明確,就兩條:第一,閘北高教新村搬遷工作必須抓緊,除第一批搬進的院校外,第二批院校搬遷時間要提前,工作進度務必要加快。第二,二期工程建設要再行論證,多聽各方面意見,教育廳要牽好這個頭,多組織座談會、聽證會,廣泛徵集不同意見,科學論證,實事求是,能搞多少搞多少。但有一條,就是二期工程建設不能拖,一定要按原定目標完成,要建設一個嶄新的閘北。
龐書記講完,將目光轉向臺上的老同志,要他們廣獻良策,共謀發展。夏聞天代表老同志講了三點:一是要充分尊重客觀事實,堅持實事求是這一原則。二是要增強透明度,及時向社會各界釋出資訊,讓老百姓知道閘北新村是怎麼一回事。三是要科學,要符合省情。
黎江北期待著的事沒有發生,會議開完很久,他仍然回不過神來,總感覺今天這會開得不大對頭。
怎麼會這樣,難道他們都感覺不到異常?特別是龐書記,怎麼也跟馮培明一樣的口氣?
回到長大,黎江北無心工作,心中的疑團越聚越大,越聚越解不開,思來想去,還是將電話打給了盛安仍,盛安仍一聽他為這事兒犯疑,笑著道:「你什麼時候開始琢磨起領導們的心思了,這可不是你黎委員的風格啊!」
黎江北說:「秘書長,不是我揣摩領導的心思,閘北新村本來就疑點重重。」
「黎委員,不談這個好嗎?」
「怎麼不談,不談還要我們調研什麼?」黎江北認真起來。
「按你的分工,負責好長江大學這一塊就行,你可不能哪兒敏感就往哪兒湊熱鬧。」
「不,首長,長江大學不是孤立的,長江大學的問題,跟整個江北的教育環境有關,跟閘北新村更有關。如果不能把閘北新村的問題徹底解決掉,就算把長江大學理順了,還會出現第二個、第三個長江大學。」
「不會這麼嚴重吧,聽你這口氣,怎麼越來越悲觀?」
「我就是悲觀,如果照這麼下去,我擔心……」
「擔心什麼?」
「我不好講。」
「講!」
「首長,我要求當面向你彙報。」
「……那好吧,你到我這兒來。」
40分鐘後,黎江北趕到盛安仍下榻的賓館,屋子裡就盛安仍一人,茶几上卻多出一杯熱騰騰的茶,看來盛安仍剛送走客人。黎江北盯著那杯茶,仔細盯著看了一會兒,心裡納悶,夏老怎麼會這麼快就趕來跟盛安仍碰頭,他們剛才究竟談了什麼?聽說自己要來,夏老為什麼要匆匆離去?
盛安仍洞察到了他的心思,笑道:「你的眼力不錯啊,從一杯茶就能判斷出是誰。要不要也來一杯,這茶可是我費了不少周折才搞到的,錯過這次機會,可就品嚐不到了。」
盛安仍如此客氣,黎江北不安了:「這茶還是留著吧,我喝就糟蹋了。」
「你這是客氣呢,還是鬧意見?」盛安仍邊說邊拿出茶具,要給黎江北沏茶。黎江北趕忙阻攔,他知道,盛安仍說的是實話,這號稱茶中之茶的極品觀音王,的確難覓,幾年前他給夏老送過半斤,是專門託安溪那邊的學生弄的。
坐下,黎江北忽然不知該說什麼,來時一肚子的疑惑還有不解,彷彿因盛安仍這不淡不鹹幾句話,漸漸沉到心底了。浮起的,卻是另一層疑惑,是不是自己太過敏感,或者,事情的真相原本藏在另一個地方,遮蔽住的,只是他一個人的眼睛?
「你不是急著找我嗎,怎麼不說話?」盛安仍收起臉上的笑,一本正經地問。
「首長,我……」
「還是叫我組長吧,別老是首長長首長短的,聽著彆扭。」
「那……」
「問不出是不是?我替你說吧,你是想問龐書記為什麼支援搬遷,還要限定時間?還有夏老他們為什麼不反對,不質疑?江北啊,這事兒我原本不該跟你深談,既然你如此迫切,今天我就多說幾句。」盛安仍在他對面坐下,拉出一副長談的架勢。黎江北微微欠了欠身,洗耳恭聽。
「你的懷疑沒錯,閘北高教新村的確存在不少問題,有些甚至很嚴重。但你想過沒有,閘北高教新村花了這麼多錢建出一座高校城,總不能空著吧?掩蓋問題固然不對,但你不能因有問題而讓花幾十個億建起的高校城在那裡閒擱著,學生一日不搬,高校城就一日不見效益,這筆賬,不能不算。發展中遇到問題不可怕,可怕的,就是讓問題嚇住。如果真是那樣,龐彬來同志可就犯了大錯。」
黎江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盛安仍接著說:「我們看問題,不能只用一種眼光,事物是多方面的,有時我們需要戴著鏡子去看,有時候,更需要拿著透視鏡去看,有時候,卻需要我們用背光和側光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黎江北不語,心似乎已有所觸動。
「好了,這些問題不是你我該探討的,相信龐彬來同志心裡,比你我還急。我還是那句老話,你要儘快把長江大學的問題搞清楚,這才是你這個政協委員的本職工作。」
話題一回到長江大學,黎江北剛剛展開的眉頭又緊起來,猶豫再三,他還是將吳瀟瀟的變化說了出來。盛安仍聽完,長長地嘆了口氣:「江北同志,吳女士的變化在情理之中,她一個人,要想扛起長大這面旗,太難了。現在就看你有沒有能力,把她的顧慮打消,把她心中的疑團解開,將她失去的信心再給找回來。江北,這次調研,任務艱鉅啊」細雨霏霏中,黎江北跟吳瀟瀟再次坐在一起。
長江邊休閒廣場,聽雨軒。
黎江北點了一杯叫「江山情」的綠茶,為吳瀟瀟要了一杯「美人淚」。這兒的茶水和飲料都有一個別致的名字,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心境去點。今天的黎江北心情明朗,多日的陰霾與困頓隨著調研的深入已漸漸散開,跟夏老的兩次談話更讓他對迷亂的現實有了理性的把握。今天他刻意將吳瀟瀟帶到這兒,就是想在輕鬆的交談中為她開啟思想深處那道閘門。
吳瀟瀟似乎不領情,或者,她的心事已被擠壓得太緊,一時半會兒無法釋懷。
見面的一瞬,黎江北便發現,吳瀟瀟面容憔悴,一雙黑亮的眸子寫滿倦意,眼圈黑紫,眼角四周蕩起一波細碎的紋。不知為什麼,這張臉近來常常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偷偷襲擊他。有時是在深夜,萬籟俱寂時分,有時,卻是在某個不經意間,比如工作當中,比如跟別人交談時,她會讓他突然停止思考,腦子裡只剩下一張畫面,一張跟她某個日子相處或相遇的畫面,非常清晰。有時呢,那畫面虛幻成她的一聲嘆息,或者無意間露出的一個眼神,等等。總之,這張臉現在是驅不走了,他也沒想驅走,偶爾他還情不自禁主動將她喚到他的想象中。
黎江北一開始也害怕,感覺不可思議,怎麼會呢,毫無道理啊!後來覺得跟這無關,不是,他堅信不是。有天深夜他跟妻子通電話,通著通著,妻子忽然問:「你寂寞嗎?」黎江北不假思索就承認了。妻子馬上說:「好啊,我就知道你耐不住。」黎江北慌了神,怎麼能承認寂寞呢?趕忙道:「跟你開玩笑,別當真。」妻子換了一種口氣說:「我知道,你當然不會寂寞,身邊那麼多漂亮的女學生,還有崇拜你的女同事。」
「別亂說!」黎江北趕忙打斷她,生怕妻子的話擊中他內心某個地方,但他分明已亂了方寸,說話顛三倒四,沒了以前的鎮定與從容,也遠不如以前坦然。好在妻子很快停止了玩笑,跟他談起女兒來。談著談著,他冷不丁又走了神,問出一句讓妻子不能不生氣的話:「那邊是白天還是黑夜啊?」妻子在電話那頭嗔怒道:「黎江北,你故意氣我啊,怎麼不知道問問女兒的學習?」
亂了!黎江北確信,自己的生活亂了。至少,已偏離了軌道,偏離了自己給自己定下的明確的方向。
他是一個有方向的人,不論生活還是工作,他都把自己固定在一個軌道上,不容許自己錯走一步。
然而……
吳瀟瀟靜靜地坐著,外面的雨跟她無關,聽雨軒舒緩的樂聲跟她無關,甚至面前這個略顯蒼老的男人也跟她無關。她靜在自己的思想裡,靜在自己的遭遇裡。
吳瀟瀟不能不承認,她遇到了困境,巨大的困境。在香港的時候,富家女吳瀟瀟絕對想不到,她的生活中會有困境,更不會料到,這世上有她過不去的橋。那時她多麼富有鬥志啊,一個人統帥著一家大企業,指揮幾千號人馬,東衝西殺,將吳氏企業在東南亞經營得如火如荼,幾乎要把東南亞80%的市場都拿下了。父親常常心疼地提醒她:「瀟兒,悠著點,別累著。」她爽朗一笑,以男人般的氣概說道:「爸,放心,瀟瀟是鐵打的。」
她的確是鐵打的,過去的36個年頭,除了幼時她讓父親擔心,讓家人牽掛,等上了中學,她就開始無所畏懼了。大學乃至後來,她以所向披靡的架勢創造出一個個令父親讚歎不已的奇蹟。
誰知,她的步子在內地受了阻,在長江大學受了阻。
每每想起這些,吳瀟瀟就不能不欷歔,不能不哀嘆,長大這兩年,是她人生最為灰暗最為低沉的兩年,她真怕生命自此進入黑暗,永無盡頭……
黎江北並不知道,這兩年,為長大,吳瀟瀟拜了多少碼頭,賠了多少笑臉,甚至……這絕不是她的本意,一開始,吳瀟瀟是想通過法律手段解決,她聘請了一個龐大的律師團,將父親這些年在金江的遭遇整理成厚厚幾沓資料,打算義正詞嚴地訴諸法庭。很快她便被告知,如果這樣,長大就別想生存下去,更不要指望有所發展。她不信,堅持一試,哪知法律文書剛遞交上去,各種力量便浩浩蕩蕩湧向她。說情、調和、告誡,慢慢發展為恐嚇、脅迫,甚至是變相的報復。有次她跟香港來的某律師在茶樓喝晚茶,結果包廂的門被撞開,幾位警察以掃黃為名將他們帶到派出所,折騰了一天一夜。這還不算,一次她開車去商學院交涉,回來的路上,車子突然失靈,剎車不起作用,險些就一頭栽進江裡!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吳瀟瀟開始品味這句話。兩個月後她解散了律師團。
就在她被這些事擾得心力交瘁時,有人找上門來,暗示她,如果能順應某種潛規則,長江大學一系列問題都可友好解決。就是讓她忘掉過去,從頭做起。
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吳瀟瀟跟教育廳廳長李希民接觸過幾次後,終於承認,香港經驗無法幫她處理掉眼前這一大團事。並不是李希民威脅了她,李希民話說得倒很中肯:「我們不阻攔你依據法律,但是你想想,一旦訴諸法律,你將會被沒完沒了的調查取證包圍,這案子有可能拖上三年、五年,這期間,你什麼也別想做,法律能等得起,你等不起。你自己想想吧,我說得可能並不完全對。」
後來她明白,人家說得對。那些老教授也這麼勸她,息事寧人吧,就算你把官司打贏,又能如何,怕是到那時,長大這塊牌子早就不在了。
有一天,省委組織部葛副部長意外接見了她,作陪的,竟是國家教育部一位官員。那場談話徹底改變了她的態度,吳瀟瀟終於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不是某個人,而是一股強大的力量,這力量無所不在,甚至無所不摧……她決計放棄追討父親那些投資,錢損失就損失了,可以再賺,她只想得到長大的合法地位,還有那塊她拿全部家當購得的土地。可惜的是,她在購地過程中忽略了一個重要環節,其實不是忽略,是有人蓄意做了圈套,讓她往裡鑽。那塊地必須經過掛牌交易,她的律師沒提醒她,相關工作人員也都說那塊地是合法的,手續齊全,所有的環節都已提前打通,用不著擔心。結果,關鍵時刻,那些打通的環節全都出了問題,她的購地合同被土地部門扣押,此事進入調查程式。
所謂的調查便是拖,便是迫她就範。有人害怕她賴在內地不走,有人更害怕她事後反咬一口,大家都希望她儘快離開金江,離開江北,回到香港去。長大的事永遠中止在她父親這兒!
她不甘心,暗暗寄希望於周正群,誰知還沒把情況反映給周正群,周正群就已……
現在,黎江北一心要介入此事,要從她嘴裡得到實情,她能說嗎?
她的耳邊再次響起一個聲音:「黎江北是個危險人物,你如果不想讓事情變得更復雜,最好離他遠點!」
說這話的是葛副部長的秘書,但這話絕不是秘書說的,她相信,秘書不過是個傳話筒,後面站著的,那才是更難應付的力量!
這一天的吳瀟瀟本來有機會把心裡的疑惑和矛盾說出來,但很可惜,她放棄了這個機會,也拒絕了黎江北走近她的可能。這便讓她再次走上了彎路。
吳瀟瀟後來出現的一系列矛盾,還有匪夷所思的行動,只怕都跟這次錯失有關。
2
幾乎同時,紀委對孔慶雲的調查也在緊鑼密鼓地展開。
這起被定為「江北高校第一案」的校長腐敗案,一開始便受到紀委高度重視,分工會上,金子楊提出這起案子由他親自抓,劉名儉雖有想法,但沒當面提出來。後來,副省長周正群被牽扯進來,立案會上,金子楊和劉名儉發生了一點小摩擦,金子楊不同意此案由劉名儉負責,劉名儉問為什麼,金子楊說不為什麼,按組織原則,你還是迴避一下吧!
「我回避,哪一項制度規定了我必須迴避?」劉名儉帶著情緒問道。
金子楊讓劉名儉問住了,紀委確實沒有這樣的規定,他之所以提出讓劉名儉迴避,是考慮到劉名儉跟周正群的關係。但這種個人關係是不影響辦案的,法律也沒作出明確規定。兩人爭論了幾句,金子楊說:「如果你執意要參與進來,此案就由你負責吧。」金子楊原本是想給自己一個臺階,畢竟剛才那番話,說得有失水準,不料,劉名儉卻抓住不放,非要追問到底。金子楊只好作檢討:「名儉同志,我剛才講錯了,我虛心接受批評。」他態度一變,劉名儉也不好得理不饒人,這事就算在爭爭吵吵中定了。
不過,接下來,兩人就在暗中較上了勁。金子楊這邊一心要查出孔慶雲的問題,要把這案子搞成鐵案、大案,在全省乃至全國有影響的反腐案。劉名儉呢,則決心要為周正群正名,洗清他身上的汙點。兩位主要領導方向不一致,下面辦案人員就變得縮手縮腳,越發沒了方向。加上涉案人員的特殊身份,一段時期內,紀委內部幾乎是談案色變,誰的臉都整天繃得緊緊的,輕易不敢露出一絲輕鬆。訊息不知怎麼傳到了龐彬來書記耳朵裡,就在兩起案子陷入僵局,往前一步也邁不動的時候,龐書記來到紀委,召開了一次短會。會上,龐書記並沒就案論案,只是略帶警示性地講了三點:第一,反腐倡廉是我們黨目前和今後相當一段時間的中心任務,它關乎我們黨的生死存亡,關乎我們黨在人民群眾中的威信。紀檢部門是黨的反腐先鋒,不管什麼時候都要堅定不移地同腐敗分子作鬥爭。第二,我們黨歷來的原則是不放過一個壞人,也絕不冤枉一個好人,對紀委立案偵查的反腐案件,不管牽扯到什麼人,不管牽扯到哪一級領導,一是要堅持快、準、狠,二是要堅持實事求是,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的原則。第三,已經確立為省內大案要案的,要限期結案,不能拖,不能等,更不能把矛盾往上交。省內自己能消化的,一定要在省內自己消化。
這三條一講,等於就是給這兩起案子定了調子。第一,實事求是,加快辦案進度,限期結案,不得上交。第二,不能考慮當事人的身份,該怎麼辦案,就怎麼辦案。還有一條,是龐書記單獨跟辦案小組座談時強調的,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案件水落石出前,絕不能向外洩露任何案情,更不能人為地製造不安定因素,案件查處要同江北的穩定與發展結合起來。
隨後,兩起案子徹底分離,金子楊和劉名儉各帶一個專案組,全力以赴投入工作。龐書記的原話是:「你們兩個這次可以展開比賽,誰有什麼奇拳怪招,儘管使出來,前提就是不能違犯法律,到時候,我給你們當裁判。」
金子楊這邊,依法傳喚並間接控制了相關證人,也就是陳小染他們幾個。陳小染一開始並不配合,問他什麼,都說不知道,問急了,就惡狠狠來一句:「你們這是打擊報復!」金子楊親自找他談,陳小染也是態度消極,不予配合。強中行就更不用說,金子楊原先還抱著希望,想從強中行身上開啟缺口,找出與本案相關的證據,不料,每次找他問話,都是三個字:不知道。這種消極對抗引起了金子楊的深思,這也是金子楊第一次對此案產生懷疑。
這些人如果真要袒護孔慶雲,應該是極力替孔慶雲辯解才是,怎麼他們全都一個口氣,一個個都像是吃了炸藥?
難道,自己對此案的判斷真是錯了?
說實話,金子楊一開始對此案是不抱偏見的,對孔慶雲,他談不上偏見。他跟夏聞天的矛盾,是在上一屆班子裡公開的,從沒遮過掩過,他不避諱,夏聞天也不避諱。龐書記剛到江北時,還跟他聊過這事,他照樣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我對他有意見,他專斷了一輩子,從不許別人提反對意見,他自己專斷也倒罷了,還把這種作風當優良傳統,教給下面許多人。現在班子裡講話做事比較專斷的,幾乎都是他夏聞天的人。」
「怎麼講話呢,就憑你這些話,我認為聞天同志的意見是正確的,你比他更專斷,聽聽剛才你說的:專斷了一輩子,都是他的人。這是什麼話,像一個常委說的?」龐書記臉上雖然掛著笑,語氣卻在批評他了。
金子楊趕忙檢討:「對不起,跟他吵架吵得久了,我說話也沒了原則。」
「就是嘛,多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多作自我批評,矛盾不就化解了?」
金子楊承認,自己身上確實也有專斷的毛病,可能是在政法系統工作時間過長,不由得就染了這毛病。不過現在他是省委常委,班子骨幹成員,這毛病就成了大缺點。不用龐書記提醒,他自己早就意識到了。他這缺點也被別人利用過,上屆班子中,只要有人對夏聞天有意見,立馬就會找他,表現出足夠的親近。他還真被別人利用成功過,要不然,夏聞天也不會對他有這麼深的成見。現在想想,這就是他的不成熟,夏聞天雖也專斷,但人家從未被別人利用過,人家把這些認得清,而自己就缺乏判斷力,更缺乏鑑別力。他再三提醒自己,一定要引以為戒。
他對孔慶雲一案的警覺,不是衝著哪個人,更不是衝著夏聞天,儘管有時候他也忍不住把他們聯絡到一起,但真要面對案件時,他還是很清醒的。此案所以讓他重視,還是由於江北高教界的不良風氣。這些年,隨著高教事業的迅猛發展,一股濁流也在高教界湧起,借擴招、借壯大學校規模之名,大搞不正之風,大搞以權謀私,這樣的現象屢禁不止,並且愈演愈烈。城市學院發生的腐敗案,就是典型例子。但是他相信,僅憑城市學院這起案件的教訓,尚不能引起高教界人士特別是院校長們的重視與警覺,要想徹底剎住這股歪風,既要在源頭上治理,更要再加大力度,查處幾起大案要案。大案對人的警示與震懾永遠是刻骨銘心的,正是抱了這種想法,他才下決心揭開江大這層黑幕。
金子楊確信,表面風光無限的江北大學,背後絕對藏著不為人知的黑幕。
然而,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金子楊進入了誤區,或者,他被那封檢舉信誤導了。檢舉信中列舉的11條,表面看言之鑿鑿,查起來,卻毫無頭緒,胡阿德一口咬定,錢就送給了孔慶雲,但又拿不出更實在的證據。這種沒有人證物證的舉報,是不是該懷疑?動機當然成立,胡阿德要承包工程,必須得到孔慶雲點頭,但一次送這麼多,裝修工程利潤到底有多大?胡阿德說是為二期工程做鋪墊,二期工程到現在還沒有定論,到底上還是不上,胡阿德憑什麼就敢把賭注壓在孔慶雲身上?
如果胡阿德說的是事實,至少,這錢不是他胡阿德一人送的,後面一定還有別人。萬氏兄妹,還是另有其人?
這都是疑點,為了不在社會上造成更大風波,專案小組決定從字畫入手,只要查實一條,這案就能立,就能順藤摸瓜繼續查下去。問題是,字畫這個缺口,到底能不能開啟?
局面僵持中,金子楊作出一個大膽的決定,帶陳小染他們去監獄,讓城市學院原院長現身說法,沒想到,這一次警示教育效果奇好,一方面,是原院長講得好,這人服刑不到半年,思想上發生的變化卻極大,他帶著懺悔的聲音,把一場警示會給開活了。另一方面,也是金子楊他們對這次警示會準備得充分,不只是原院長,一同服刑的原院辦秘書、院辦主任都在會上發了言,講的也都是內心深處的東西。金子楊注意觀察著,聽的過程中,陳小染幾個人表情頗為複雜。
會後,金子楊又作出一個讓專案組成員更加吃驚的決定,將陳小染和強中行安排在了一起,同吃同住,一同回答專案組提出的問題。原打算讓路平也住在一起,後來又改變了主意,對路平,金子楊另有想法。
按紀律,這是堅決不允許的,金子楊斗膽冒了這個險,沒想到,這險他冒對了。兩天後,陳小染跟強中行開了口,分別向專案組交出了第一份證據。
誰知把證據材料看完,金子楊心頭的疑惑非但沒解開,反而更重了。
陳小染向專案組提交的,是一份孔慶雲辦公室財產登記表。登記時間是4月10號,也就是說,陳小染按孔慶雲指示,對辦公室字畫及古董等物品進行登記時,紀委對孔慶雲還未採取措施。陳小染說,他們每年都要對校長辦公室的財產登記一次,辦公室內的字畫及古董,只要不是個人出錢買的,都視作公有財產,因為這是大學間公務活動禮尚往來所得,將來還要用到這些活動中。孔慶雲當副校長時,這項工作就由陳小染跟後勤部門的同志一併來完成。
登記表中共有126幅字畫,一一寫明瞭字畫的來歷,哪次公務活動中由哪家單位送的,登記表都寫得很清楚,上面唯獨找不到紀委搜查到的那份。陳小染據此提出,紀委搜查到的那幅字畫,一定是孔慶雲被紀委帶走後,有人暗中放進去的。
陳小染進一步說,孔慶雲辦公室的鑰匙,除了他跟孔慶雲各有一把外,校辦主任路平也有一把。但平日路平很少用這把鑰匙,有事都是交給他辦理。
紀委很快找了後勤部兩名工作人員,他們手裡也有一份相同的表格,表格記錄的內容跟陳小染交上去的一模一樣,上面找不到這幅至關重要的字畫。
字畫從何而來?
專案組提出從路平身上開啟缺口,金子楊不同意,路平自從來到這個地方,情緒很是反常,他的表現早就引起金子楊的注意,但金子楊認為,現在從路平身上突破,為時還早。他決計從外圍展開調查,一方面查清路平情緒反常的原因,另一方面,迅速接觸龔建英,金子楊對龔建英更感興趣。
專案組很快得知路平妻子耿立娟住院的訊息,從耿立娟母親那裡,又得到不少線索。緊跟著,專案組獲得另一條線索,龔建英跟楚玉良還保持著一份神秘關係,江大有人反映,龔建英幾次工作變動,都跟楚玉良說情有關係。
這是一個重大發現,金子楊第一次對跟他關係不錯的楚玉良產生了懷疑!他的心情立刻變得矛盾了,聯想到江大校長競選時楚玉良託人找他說情,以及當時馮培明等人在這件事上的態度,金子楊的心變得沉重了,他不得不承認,江大的問題比他原來預想的要嚴重,嚴重得多。
相比這些,強中行提出的質疑,就更令專案組深思。
強中行沒向專案組提交什麼證據,他語氣誠懇地向專案組寫了一封信,信中詳細回顧了江北大學二期工程几上幾下的情況,曝出了一些隱秘。強中行認定,校長孔慶雲被舉報,跟二期工程有關,有人將江大二期工程擱淺的責任全都怪到了孔慶雲身上,認為是孔慶雲執意阻撓,成心攪局。其實二期工程才是江大班子間矛盾爆發的焦點。強中行同時向專案組反映,有人已經將二期工程許諾給施工單位,他手中就有一份施工單位請人做的二期工程專案宣傳書。
「試問,如果不是個別領導瞞著招標小組,將二期工程提前許諾給施工單位,施工單位怎麼會在專案還沒招標的前提下,製作這樣的宣傳書呢?」
不能不承認,強中行的懷疑有道理,專案組隨後調取了那份宣傳書,製作單位不是萬河實業,也不是胡阿德的裝修公司,而是潘進駒的大華實業!
案情越發變得迷離,孔慶雲一案,真相到底在哪裡?江大二期工程,是不是導火索?還有,萬氏兄妹,胡阿德,潘進駒,這些人到底跟孔慶雲有什麼過節,是不是真如強中行質疑的那樣,有人在背後一手策劃了這件事?
思來想去,金子楊決定另闢蹊徑,先擱下孔慶雲一案,集中力量調查江大二期工程。不管孔慶雲是否清白,江大背後這些謎團一定要解開!
幾乎同時,金子楊聽到另一條訊息,劉名儉那邊,也在玩聲東擊西。表面看,劉名儉在查周正群,但是,他的觸角卻已伸向了前教育廳班子身上。
3
去甘肅禮縣搞社會調查的兩名研究生回來了!
這是黎江北跟吳瀟瀟在聽雨軒談完的第三天,其實在聽雨軒他們什麼也沒談,兩個人喝淡了四杯茶,浪費掉了一個美好的下午,一無所獲地分了手。黎江北為此費盡神思,開啟一扇封閉著的心靈原來這麼難。
上午黎江北跟長江大學幾名老教授座談,這事是揹著吳瀟瀟的,不能讓她知道,要不然,她一衝動,說不定就要把人家解聘掉。座談結果很不理想,想聽的東西一句也聽不到,聽到的,永遠是牢騷。中午黎江北去了銀行,給妻子和女兒寄了錢,妻子在那邊的酒吧不景氣,收入直線下降,母女倆最近正鬧錢荒。下午原定要跟江北商學院李漢河教授見面,這是他自己的主意,既然吳瀟瀟這兒得不到有價值的線索,不如捨近求遠,先跟李教授碰碰頭。
黎江北正要出門,助手小蘇進來了,神神秘秘地說:「他們回來了,在你家樓下等著。」
「誰?」黎江北一愣。
「華克他們,剛從甘肅回來。」
黎江北急切地說:「怎麼不早說,走,一塊兒去。」兩人出了長大,正要打車,小蘇問:「商學院李教授怎麼辦,約好是3點。」
「現在顧不上了,揀要緊的辦,你跟李教授打個電話,道個歉,改天再約。」
小蘇緊忙給李教授打電話,幸好,李教授也臨時有事,他也正在犯愁時間怎麼安排呢。兩人打車趕回市中心,就見華克兩人正在樓下焦急地張望著。
上了樓,還未坐定,黎江北便問:「事情調查得怎麼樣?」
華克是個心直口快的人,在黎江北手下讀研已經兩年,小夥子挺精幹,辦事也有分寸。
「教授,情況跟黃老先生反映的一樣,兩個民工確實死了,不過用工一方說他們是雨天去江邊玩,失足掉進江裡淹死的。用工一方給了死者家屬10萬元撫卹金,事情已經了結了。」
「了結了?這怎麼可能?」
「一開始我們也不相信,怕死者家屬受到什麼威脅,後來我們跟當地派出所取得聯絡,從派出所那兒得到證明,這兩個人的確是淹死的。派出所負責人還說,用工方很道義,要是換上別的用工單位,怕是一分錢也拿不到。」
「荒唐,10萬塊錢就能把事情了結掉?」
「教授,情況跟你想的不一樣,這次我們到甘肅,才知道那兒的農民有多窮。10萬塊,已經是個大數目了,據他們說,當地建築隊發生安全事故,賠償金頂多也就三五萬,還得有人。」
「有人,這話什麼意思?」
「是甘肅那邊的口頭語,意思就是要想拿到這三五萬賠償金,當事人在上面還得有關係,要不然,一分錢討不到的可能也有。」
「……」黎江北忽然不語了,他很少去西北,對那邊的情況真是瞭解甚少,不過,這件事就這麼了結,似乎……過了一會兒,他問:「怎麼拖了這麼長時間?」
華克接過小蘇遞過來的水,道:「我們覺得這事蹊蹺,回來時又去了春江。」
黎江北哦了一聲,問:「調查到什麼沒有?」
華克眼神一暗,道:「教授,我們盡力了,這事對方做得滴水不漏,憑我們的力量,壓根兒就別想打聽到什麼。」
黎江北的臉色跟著暗下去,其實這樣的結果他早已料到,只是聽華克他們親口說出來,仍是有些不能接受罷了。
「好吧,這事到此為止,你們休息半天,明天開始補課。」
見黎江北洩了氣,華克又說:「教授,這次到春江,我們還聽到一件事。」
「什麼事?」
「我有個同學,在春江市政府工作。聽他說,前些日子,省政協馮主席去過春江。」
「這事我知道。」
「教授,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華克急了,相比前面說的,他覺得後面這些話更重要。
等華克說完,黎江北灰暗下去的臉驀地又升騰起一層希望,華克後面說的話,果然重要!
華克說,他那位同學在春江市政府辦公室工作,算是權力中心,也是資訊中心。馮培明上次去春江,明著是調研春江的法制工作,暗地裡,則是為彩陶事件滅火。馮培明走後,春江市暗中起了很多傳言,傳言的核心,直指馮培明跟春江高層的微妙關係。還有,那位同學無意中透露,馮培明對上訪物件張興旺很關心,馮培明離開春江不到一週,望天村那些大學生便被春江國企安排了工作。眼下,望天村上訪事件已經平息,那位同學還說,據他掌握,望天村的農民得到了好處,不過這筆錢不是政府出,而是來自幾家企業。
企業出錢安撫望天村農民,國企短時間內吸收安排擴招的大學畢業生?兩件奇怪的事聯絡到一起,黎江北就不能不產生聯想。然而,這件事真的跟馮培明有關?他到底出於何種目的?馮培明畢竟是政協主席,黎江北還不能對他無原則地產生懷疑,也許,馮培明這樣做,是他對擴招政策以及擴招引發的高校信任危機有了反思。如果真是這樣,春江市發生的這些事就很正常,用不著大驚小怪。
黎江北強抑住內心的波瀾,說:「小道訊息,不足為信。」怕兩位研究生不死心,又道:「這事就到這兒,事關領導的形象,切不可亂議論。明天起集中精力補課,不能再分神了。」
華克是明白人,知道黎江北不是一個感情用事的人,他對事物的判斷向來有超乎常人的地方,遂點頭道:「教授請放心,我們不會給你添亂。」
送走華克他們,黎江北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這個下午,他把自己關在家裡,很多關於馮培明的傳聞,還有他跟楚玉良及教育廳前任領導和春江市委市政府高層的複雜關係,全都冒了出來。原本寬敞的家突然顯得擁擠、壓抑,令他透不過氣來。想到後來,腦子裡反覆掙扎著一個問題:這些事情,到底該不該管,怎麼管?他只是一個政協委員,這些事跟他究竟有沒有關係?
夏雨這些日子格外忙,殘聯籌辦學校的事終於有了眉目,專案已經上報,就等教育廳下批文,其他事宜也在緊鑼密鼓展開。
這得歸功於父親。潘進駒推薦萬黛河後,夏雨心存猶豫,遲遲不願跟萬黛河見面,中間萬黛河打過幾個電話,想見她,夏雨藉口忙,推了。殘聯領導也催問過,讓她抓緊,及早將資金爭取到手。夏雨矛盾著,不知道這一步該不該邁。夏聞天知道了這件事,特意將她叫回家,問:「為什麼不去見她,說說你的理由!」
「她的傳言太多,我怕這錢……」
「是怕錢還是怕她?」夏聞天追問道。
夏雨點頭:「兩者都怕。」
「我的女兒怎麼這麼點出息,有人給錢,居然不敢拿,是不是怕別人說你腐敗?」
夏雨搖頭。
「這我就不明白了,你到處化緣,到處叫窮,現在有人主動送錢來,居然不敢要。」
「爸,如果是別人,這錢我早就搶了,可她是萬黛河,她的錢,我真是不敢要。」夏雨頗有苦衷地說。
「為什麼不敢?」夏聞天像是成心難為女兒,明知道夏雨猶豫什麼,就是不把那層紙捅破。他不捅,夏雨也不好說,父女倆打了一陣兒啞謎,夏聞天語重心長地說:「雨兒啊,有時候想問題不能先入為主,更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別人。這個世界上,各人有各人的職責,你的職責,就是通過正當渠道,為孩子們爭取到資金,及早把學校辦起來。至於你疑惑的那些事,還是留給別人去做,你不會對這個世界沒信心吧?」
「問題是……」
「我清楚你想什麼,錢的來路!那你告訴我,你有什麼證據證明人家的錢來路不正?」見夏雨不吭聲,夏聞天又道:「沒有吧!既然沒有,為什麼不大大方方拿來,把它用到正道上?」
「爸,不只是錢的來路……」夏雨吞吞吐吐。
夏聞天笑了笑:「那就是你懷疑她?」見女兒點頭,夏聞天又道:「對某些事物有看法可以,但不能懷疑一切。老是用懷疑的目光看世界,這態度不可取。還有,你從沒跟人家接觸,怎麼就對人家有這麼深的偏見?人是需要在接觸中瞭解的,不能簡單地憑藉社會上的傳聞,就去判定某個人或某件事。照你這麼想,你夏雨現在不也是是非人物,誰還敢跟你接觸?」
跟父親的這次談話,讓夏雨茅塞頓開。是啊,為什麼不坦坦蕩蕩跟她接觸,只要自己行得端立得正,還怕別人把自己染黑了?
第二天,夏雨主動打電話給萬黛河,萬黛河客氣地說:「夏處長,感謝你給我這個機會,這樣吧,一小時後,我到殘聯找你。」
都說萬黛河會變身術,她的魅力,還有她的神秘,都在這變身上,夏雨信。夏雨驚奇的,是萬黛河那身工裝,敢穿著工裝在機關之間來回奔走的女老闆不多,至少夏雨沒見過。萬黛河這身樸素而又別出心裁的打扮,的確讓她開了眼。
「快請坐。」驚訝之餘,夏雨拿出一份熱情,也揣著更多的好奇,再次細心打量了一番萬黛河。
萬黛河落落大方,樸素的臉上漾著動人的微笑,那笑很溫和,也很具親近感。這天的談話非常愉快,如果說之前夏雨還缺乏跟萬黛河這樣的女老闆當面交流的經驗,那麼這一天,她獲得的經驗是重要的,略帶些許美好。
萬黛河快人快語,談話風格跟她的裝束一樣,乾淨利落,既不拖泥帶水,也沒那種模稜兩可的廢話,單憑這一點,夏雨完全可以喜歡她。夏雨最怕那種不痛不癢的談話,更怕把時間消耗在隔靴搔癢上。萬黛河直奔主題的方式為她省去不少麻煩,也讓兩個女人彼此領略到了對方的風采。當天她們便議定,雙方成立工作組,就萬河實業贊助殘聯興辦智障人培訓學校一事儘快達成協議,拿出詳細工作計劃書,及早付諸實施。
這天萬黛河還說,如果市區內地皮緊張,她可以幫殘聯在閘北新村找塊地。「閘北新村發展前景更為廣闊,我建議殘聯還是把學校建在那邊。」萬黛河說。
夏雨很快就將談判結果彙報了上去,殘聯領導很支援,要她抓緊機會,一定要將這事落到實處。
接下來的日子,夏雨帶著工作組,開始跟萬河實業密切接觸。萬黛河說到做到,幾個回合,雙方就將合作條款敲定下來。萬河實業出資1800萬元,在閘北新村贊助修建新希望康復訓練學校。洽談過程中,夏雨再次領略到萬黛河作為企業家的風采,她不得不歎服,萬氏兄妹在太多地方具有過人之處。
「跟她比起來,我這個處長算什麼,太微不足道了。」夏雨笑著跟卓梅說。驚得卓梅瞪大眼睛:「夏雨,你什麼時候變得悲觀了,這種話,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夏雨也不怕卓梅笑話:「真的卓梅,以前我覺得自己還能幹點事,還能成就點什麼,跟她打過交道後,我才發現,我們這些人,除了嘴上功夫,一點幹事的本領都沒有。」
卓梅以為她受了什麼刺激,頓了半天,才說道:「夏雨,你現在這個心境,還是乖乖待在辦公室裡,哪兒也別跑。」夏雨斜眼瞥了一眼卓梅:「行了卓梅,我剛有點信心,你又打擊我。」
卓梅不再說什麼,這段日子,卓梅講話總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觸到夏雨的痛處。夏雨自己倒是無所謂,她早就跟卓梅坦言:「別把我想得太沒出息,有些事遇上了,你反而更坦然。」這話絕不是虛偽,跟卓梅,夏雨犯不著戴面具。
這天夏雨去閘北,萬黛河非要拉她去閘北新村看看,說校址已初步選好,如果殘聯沒意見,她可以幫著跑手續。天氣非常好,陽光是那麼足,清新的空氣更是能把人的心都陶醉掉。初選的校址就在城市學院邊上,據說最初規劃時,這兒要建大學生休閒公園,眼下江北大學二期工程有變,高爾夫專案很可能通不過,原來準備修高爾夫球場的那塊地就空了出來,建公園更合適。萬黛河這麼介紹著,就像主人在介紹自己的莊園,客氣中透著自信。夏雨不敢抱夢想,錢的事她相信萬黛河做得了主,至於地皮,她想還是按程式走,最後能不能拿到,就看那些孩子的造化了。看完地皮,一行人又繞閘北新村轉了一圈,你還別說,學生一搬來,這兒忽然就活了,到處是青春靚麗的身影,成群結隊的驕子們在細草間穿過,閘北新村忽然就朝氣蓬勃起來。
回到市區,已是下午4點,夏雨猶豫一番,還是放棄了去單位的想法,這些日子太累了,她想早點回家,晚上還要跟卓梅去看音樂劇。
有時候生活就得這樣調劑,對付災難最好的辦法,就是樂觀,樂觀其實比堅強更重要。
剛到樓下,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強中行在樓下等她!
「什麼時候回來的?你們不是……」兩個人上了樓,夏雨急切地問。
「今天上午。」強中行道。他的臉上是慣有的冷色,聲音也是冷冷的,夏雨原本晴朗著的心陡地一暗,生怕強中行再給她帶來壞訊息。
「調查……結束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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