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迷霧漸開

問責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還沒。」

「那你怎麼回來了?」

「邊工作邊配合調查。」

夏雨哦了一聲,屋子裡就沉寂下去,空氣變得稀薄,夏雨忍了幾忍,沒把憋在嗓子眼的話問出來。強中行也沒急著告訴她,他在陽臺邊一把竹椅上落座,下午的陽光打在他臉上,進門時灰暗的臉慢慢生出一層亮色,夏雨望了一會兒,心裡不那麼撲騰了。

「有件事我想問問你。」強中行說。

「請講。」夏雨感覺自己的心跳又在加速,幾乎抑制不住,但她還是抿了抿頭髮,笑了一下。

「校長是不是在錦色花園還有一套房?」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夏雨猛地抬高聲音,這聲音把屋子裡的兩個人都嚇了一跳。「怎麼可能呢?」見強中行怪怪地盯著她,她又尷尬地一笑,說道。

「180平米,價值150萬。」強中行又說。

「荒唐!」夏雨說了兩個字,就開始奮力去想,過了一會兒,囁嚅道:「除非……」

「除非什麼?」強中行追問道。

夏雨一咬牙:「除非他外面還有女人!」

強中行繃著的肌肉鬆弛下來:「這倒不會,還沒哪個女人能讓校長犯這樣的錯誤。」

「那……」

「錦色花園是潘進駒的作品,校長跟潘進駒,不會有什麼秘密吧?」強中行自己也很納悶,這件事一直困惑著他,他實在想不出,潘進駒有什麼理由送給校長一套房子。

「潘進駒?他跟慶雲哪有關係,兩人怕是都不認識。要有關係,也是我爸。」

「夏老?」這話忽地點醒了強中行,是啊,怎麼把夏老忘了。「我清楚了。」他喃喃道。

「清楚什麼?」夏雨快要讓強中行折磨死了。

「這一拳打的是夏老,他們也太狠了!」

兩個人正說著,電話響了,是夏聞天打來的,夏雨剛拿起話筒,就聽父親說:「小強是不是在你家?」

夏雨嗯了一聲,父親的高嗓門就響起來:「讓他接電話!」

強中行接過電話,夏聞天說:「我剛從龐書記那兒回來,王八蛋,敢給我夏聞天栽贓!」

「夏老,您別激動……」

「我不激動?小強你聽著,你馬上回學校,給我把字畫的事徹底查清楚!」

「這事……基本清楚了。」

「不是基本,是徹徹底底查清!」

強中行剛要掛電話,夏聞天又說:「還有,你儘快去見黎江北,就說是我夏聞天的意思,要他騰出手,把路平的前前後後都給我搞清楚!」

4

金江市第一人民醫院,空氣格外的緊張。

病危通知書已下了多次,林墨芝不知流了多少淚,雙眼紅腫,再哭,這雙眼睛恐怕就要瞎了,但她還是控制不住,偷偷摸摸溜出去就落淚。

再堅強的人也有撐不住的時候,短短十幾天,林墨芝像是老了20歲,那雙眼裡再也看不到堅強,看不到希望,除了悲傷,再就是絕望。

沒有人能在死亡面前堅強起來,除非這死亡跟他無關。醫生楚靜又來找她,想徵求她的意見,化療要不要繼續?按楚靜的觀點,病人到了這份兒上,任何形式的搶救都已是徒勞,不如把她接回家,讓她安安靜靜在家中度過最後這段日子。

可家又在哪兒?為給女兒治病,林墨芝賣了自己的房,女兒倒是還有一個家,但那能叫家嗎?林墨芝已發下誓言,絕不讓女兒再踏進路家一步!她算是對路平死了心,再也不抱指望,「路平」兩個字,已被她嚼碎,吐掉了。

徐大龍走過來,攙起她,道:「楚醫生找你商量事呢,不能這麼幹等下去。」徐大龍是昨天趕回來的,中間江龍有事,急著叫他回去,回去沒幾天,他又待不住,拿著5萬塊錢趕了回來。

「不等能怎麼辦,大龍,你是縣長,你說咋辦?」

徐大龍苦笑一下,這事跟縣長有什麼關係,但他不能說,他知道姨媽心裡難過,他比姨媽心裡更難過。

兩個人來到醫生辦公室,楚靜說:「今天藥量減半,我想把化療也停了,你們有什麼意見?」

兩人還沒說話,門外突然響起一個聲音:「不行,我堅決不同意!」

說話的是孟荷,她剛剛趕到醫院,正好聽到楚靜跟病人家屬的談話。楚靜看了一眼孟荷,沒說話,目光轉到林墨芝臉上,等她回答。林墨芝望著徐大龍,讓他拿主意。

「你是醫生,救死扶傷是你的職責,怎麼能如此不負責任地放棄治療?」孟荷逼視住楚靜,目光充滿挑釁。

楚靜依舊在等家屬的意見,對貿然闖進的孟荷視而不見。孟荷討了沒趣,尷尬地立在那兒,徐大龍怕她說出更過激的話,忙道:「孟部長,我們正在積極商量辦法。」

「商量什麼,能治就治,治不了,轉院。」說著,她掏出電話,就要打給院長。徐大龍趕忙阻攔:「孟部長,院長剛剛查過床,病人的情況他清楚。」

孟荷不滿地剜了一眼徐大龍,想說什麼,一看楚靜冷著臉,沒說。過了一會兒,又耐不住道:「昨天我跟北京協和醫院聯絡過了,那兒的專家說,他們對這種病有辦法。」

一同被紀檢部門帶去審查的人,除了路平,其餘都先後回到了江大。那位名叫瑪莎的外籍女教授也在強中行回來的第二天,重新站到了講臺上。調查風波絲毫沒影響到這位外籍女教授,她講課依然是那麼投入,那麼繪聲繪色。講到中間,她突然向夏可可提問,把正在走神的夏可可嚇了一跳,問題自然沒回答上,夏可可弄了個大紅臉。

夏可可這些日子總在分神,幹什麼事也集中不起精力。她的計劃落空了。原來她想,她要利用學生會主席的身份,暗中幫老爸澄清事實。還有一個更大膽的想法,就是跟長江大學學生會聯手,暗中支援他們,將江北大學生暗地裡燃燒的這場火點起來,給有關方面施加壓力,進而為老爸贏得機會。可惜秘密卻被姥爺發現了,剛剛跟張朝陽接觸了一次,行蹤就暴露在了姥爺的監督下。姥爺狠批了她一頓,警告她,如果膽敢亂來,就軟禁她!別人的恐嚇,夏可可可以一笑了之,姥爺這麼說,她就不得不考慮了。姥爺真要是發起怒,是六親不認的,夏可可只好取消跟張朝陽他們的約會,變得老實起來。儘管她處處留神,最終還是背了一身壞名。

她現在是校方格外注意的人物,校方生怕她丟了主席一職,做出什麼出格的事。這真令人沮喪,夏可可的生命中,還從沒有如此灰暗過。

一想這些,夏可可對曹媛媛就恨得咬牙切齒,對周健行也是一肚子怨氣。她跟張朝陽秘密約會的事,一定是周健行向姥爺揭發的,他在跟蹤她!

那天她在校園無意中撞見了周健行跟曹媛媛,兩人像是在爭吵,夏可可原本可以躲開,朝相反方向去,但她偏是一咬牙,朝兩人走去。周健行沒想到會撞上她,有點緊張,曹媛媛倒是厚著臉皮,故作親熱地跟她打招呼。夏可可上下掃了一眼曹媛媛,她可真會穿啊,渾身上下散發著時尚的氣息。「媛媛,拍張照片吧,髮網上一定比芙蓉姐姐走紅。」

曹媛媛沒計較,曹媛媛現在很少跟她計較,只是大度地笑了笑,道:「可可,你要是貼上去,就成我們江大的天仙妹妹了。」

「可惜我的胸太小,三圍不夠尺寸,要是有你一半,我也要脫了貼上去。」

曹媛媛臉紅了一下,「脫」這個字,女生間互相說一下無妨,當著周健行的面,她就有點難堪。

這時正好有人走過來,遠遠地喊了聲「媛媛」,曹媛媛也是心虛,就藉機走開了。周健行怔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夏可可有些不屑地掃了他一眼,挖苦道:「你是班長還是排長,別弄出一個加強營來,反把你擠丟了。」說完,目光投向遠處,藍天白雲下,曹媛媛正在噴泉邊跟那個高個子男生有說有笑。

「無聊!」周健行丟下一句,恨恨地走開。

夏可可還不過癮,衝他喊:「我是無聊啊,不無聊也用不著請人家母女吃飯。」

「夏可可,你渾蛋!」

「渾蛋的不是我,是你們母子!」夏可可憋足勁兒,回罵了過去。

這句話,差點讓周健行跟他母親斷絕關係。夏可可才不管呢,她就是要讓周健行知道,她夏可可眼裡揉不得沙子。

這都是些小兒科,玩玩也就罷了,夏可可才不會當真。為曹媛媛當真,夏可可還沒把自己降到那份兒上,她心裡不安的,還是父親。

那天在論壇上,夏可可無意中發現一個帖子,帖子有點像八卦新聞,更像是在搞惡作劇。仔細一品,裡面卻有大文章。樓主歷數了從江大走出去的八位傳奇女性,這傳奇帶有反面意義,是在曝這八位女性的光,有人借身體出名,成為小報記者追逐的物件;有人混跡於娛樂圈,最後染毒身亡;有兩位當了二奶,日子過得很滋潤;還有一位竟被賣到雲南鄉下,給農民當老婆,生了孩子又逃出來。一一看完,夏可可的心思就集中到龔建英身上。樓主雖然對龔建英著墨不多,其中有句話卻頗讓人尋味:「一個很有可能靠江大風波走紅的女人。」

江大風波?除了父親這檔子事,江大還有什麼風波?龔建英跟父親,又有什麼關係?

想著想著,夏可可不禁嚇了一跳!

路平!樓主一定是在暗示,父親的事跟路平有關,跟龔建英有關!對呀,自己怎麼就沒想到這層?

這一天,夏可可逃學了,這是她到江大後,為數不多的逃學中的一次。龔建英現在在江大創辦的科技服務公司上班,龔建英能進入這家公司,路平起了很大作用,當然,也有其他人替龔建英說了話,這些夏可可早有耳聞。她想要知道的是龔建英到底跟字畫事件有沒有關係,還有,龔建英背後究竟還站著誰?

科技服務公司二分部隨夏可可他們一道搬到了閘北新村,辦公地點在生活區那邊。夏可可悄悄進入尚未修繕好的生活區,決計盯龔建英的梢。

功夫不負有心人,中午12點10分,龔建英走出科技大樓,往西大門那邊去。單從外表看,龔建英怎麼也不像那種女子,她太淳樸了,圓臉,短髮,一年四季都穿著式樣早已過時的套裝,顯得既老土又實在。但據夏可可瞭解,龔建英上班不到一年,就已在金江最豪華的小區錦色花園有了一套房,面積160平米。聽說她是個孝女,房子剛一裝修,就把西北的父母接了過來。夏可可想不通,這樣的女子怎麼會跟路平這樣的男人混在一起?

夏可可跟著龔建英往西大門去,原以為可以順順當當跟著她,結果剛到大門口,龔建英便鑽進一輛車往江邊去。夏可可急忙攔車,一路跟過去,才發現開車接龔建英的,是裝修公司老闆胡阿德!

一看見胡阿德那張臉,不祥就湧了上來,轟都轟不走。夏可可下定決心,今天非要探個究竟。結果,她在華寧大道津江大飯店對面一家快餐店等了三個小時,等胡阿德他們酒足飯飽,走出津江大飯店時,已是下午4點。

龔建英穿著那套跟季節很不合拍的套裙,略顯拘謹地跟一干人告別,最後握住她手的,是楚玉良。

這些天,夏可可一直在想,龔建英,胡阿德,路平,還有楚玉良,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他們跟父親又有什麼過節?

下課後,瑪莎教授叫住了夏可可:「夏同學,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夏可可猶豫片刻,跟著瑪莎教授往新辦公樓走去。一路,夏可可碰到不少驚詫的目光,有些堪稱惡毒。這些日子,關於父親孔慶雲跟瑪莎教授的傳言,已成為江大一個熱門話題,現在人們看到她跟瑪莎走在一起,不驚訝才怪。

瑪莎教授擁有一間漂亮的辦公室,夏可可早就聽說,瑪莎教授十分鐘愛中國文化,她在中國學插花,學剪紙,還拜了一位農藝師為師搞盆景。進了辦公室才發現,瑪莎教授的插花藝術和盆景栽培已有相當造詣,窗臺上、桌子邊,包括電腦旁邊,都是她親手培育的盆景。夏可可欣賞了一會兒,心想,熱愛生活的人走到哪兒都一樣,總是能把生活打扮得美麗而又充滿溫情。

瑪莎教授用流暢的中國話請她落座,可可大方地笑了笑,在她對面坐下來。不可否認,瑪莎教授的確很性感,她的性感是中國女人裝扮不出來的,既有身體的差異,更有眼神、氣質上的天壤之別,就算曹媛媛那樣三圍絕對標準的女孩,跟她一比,也立刻便見分曉。夏可可有自知之明,從不敢拿自己的身材跟瑪莎比,不過內心裡,她有一股抵擋不住的豔羨,或者說叫嫉妒。

瑪莎凝望了她許久,道:「夏,知道我找你什麼事嗎?」

夏可可想也沒想便說:「除了我父親,還能有什麼事。」

「夏,你真聰明。我想跟你談談你父親。」

「談什麼?」

「他們找我問了很多,我覺得,對你父親不公平。」

「這話你該跟他們說。」

「我是說了,夏,我搞不明白,他們對別人的私生活為什麼那麼感興趣?」

「私生活?」夏可可警惕地望了一眼瑪莎,道:「你不會是想跟我說,你跟我老爸,真的有隱情吧?」

瑪莎莞爾一笑:「夏,你誤解了,我對孔校長,很尊重,很仰慕。按你們中國人的話說,就是一廂情願,是單相思。」

「那……你想說什麼?」瑪莎的坦率讓夏可可很舒服,她最不喜歡那種扭扭捏捏故意作態的人。

「有件事我想得到你的幫助。」

「幫助?」

「他們非要讓我講出跟你父親的關係,我拒絕過,可他們態度強硬,不講就不放我出來。我告訴他們,我愛孔,但從沒跟他上過床。他們不信,又問我是不是搞過性賄賂?荒唐,真是荒唐。他們把我和路齊教授的事非要強加到你父親頭上,這不公平。路齊教授是你父親的朋友,是我親密的戀人,他們太過分了。」

夏可可這才清楚,原來傳言中父親利用瑪莎教授,向國際物理學界權威人士提供性服務的真相,竟是指瑪莎教授跟路齊。路齊夏可可知道,父親常常提起,家裡還有不少他跟父親的合影。他也是半個中國通,與江大在學術方面聯絡很多。

荒唐,可笑!路齊雖然比瑪莎年長許多,但跟瑪莎是一對戀人,他們上床,當然不足為怪。夏可可這麼想著,衝瑪莎友好地笑了笑。

「你想讓我幫什麼?」她問。

「我要控告他們,他們這是侵犯隱私權。」

夏可可再次笑笑,她雖是學生,但對中國的情況多少還了解一些。她勸瑪莎放棄這個想法:「你告不贏的,別浪費時間了。」

瑪莎不解,還要跟她理論,夏可可說:「要告也得等我父親出來,要不然,你會把事情攪得更亂。」

週末回到家中,見母親陰沉著臉,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夏可可糊塗了,到底怎麼回事?後來她終於發現,母親床頭櫃上,多了一張照片,是父親跟瑪莎教授的合影,瑪莎甜甜地半偎在父親懷中,笑得像花一樣燦爛。夏可可盯著照片看了許久,忽然一個惡作劇的念頭冒了出來:就是不跟母親說出事情的真相,讓她好好受受刺激!

5

路平沒跟強中行他們一道回來,楚玉良慌了,但又不好找別人打聽,只能把疑惑藏起來,裝作沒事。這天他主持會議,討論江北大學二期工程專案,圍繞高爾夫球場,會議展開爭論,一部分人認為,高爾夫球場太過奢侈,在目前負債累累的情況下,江大應該奉行節儉原則,不要無節制地擴大基建規模,否則將最終把江大引向歧途。更多的意見則認為,負債是普遍行為,只要能爭取到貸款,就應該搶抓機遇,爭取把江大建成全國一流的高校。還有人提出,興建高爾夫球場,開設高爾夫球選修課,是高等教育發展的必然。「我們的大學生如果連高爾夫球是什麼都不知道,將來怎麼跟國際接軌?節儉不是哭窮,更不是墨守成規,教育必須創新,必須打破一些舊有的理念,高等教育應該把滿足大眾的需求作為自己的一個目標,高等教育大眾化階段,特別需要關注並重視精英教育。」

一提精英教育,會場氣氛立刻熱烈起來,兩派意見迅速形成對立,爭得不可開交。楚玉良原本不想在這上面浪費太多時間,高爾夫球場到底要不要建,怎麼建,不是這個會議上能定的,就目前情況看,二期工程專案暫時還不能提高爾夫球場,得抓緊時間先把跟教學和科研相配套的五大工程報批通過。他相信,隨著二期工程建設的深入,條件會逐步成熟,到那時再提高爾夫球場也不晚。可後來一想,這樣爭論一下也好,新鮮事物總是在爭論過程中出籠的,沒有爭論就沒有發展。

他耐著性子聽了一個多小時的爭論,然後發表了自己的看法。他說:「高爾夫球場包括高爾夫球選修課,的確是個新鮮事物,江大要不要率先帶這個頭,怎麼帶,一時半會兒還定不下來。不過有一點我可以肯定,就是我們的思想必須要解放,江大爭創全國一流高校的目標不能動搖,信心也不能動搖。我們一定要借閘北高教新村建設這個歷史機遇,在基礎設施建設上打一個翻身仗,同時,抓好我們的教學質量。硬體和軟體都上去了,江大躋身一流院校的戰略目標也就實現了。」

他的講話讓與會者深受鼓舞,會場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

這就是他跟孔慶雲的不同之處,孔慶雲開會老是強調教學,強調教師隊伍建設,強調校風校紀,卻忽略了很關鍵的一條,教師也是人,他們也渴望自己的工作環境和生活環境能變得更好。

這天的會上,楚玉良作出一個承諾,江大在二期工程建設中,將把生活區建設作為重點,新建五幢家屬樓,徹底改善教職員工的住房條件。

會場再次響起掌聲。會後,楚玉良讓黨辦把這次會議的重點形成紀要,儘快上報省廳。

這天晚上,楚玉良原本答應跟萬黛河等人一道去江邊吃海鮮,自他主持江大工作後,他跟萬氏兄妹的關係很快密切起來。可惜萬泉河不愛拋頭露面,但凡應酬的事都交給妹妹張羅。楚玉良喜歡跟萬黛河在一起,又怕跟她在一起。怎麼說呢,這女人太有城府了,老讓人琢磨不透,那張嫵媚的臉龐下面,到底藏了多少種表情,到現在他也不敢肯定。

上車的一瞬,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楚玉良原以為是萬黛河催他,接通一聽,不是,是孟荷。

孟荷居然打電話請他吃飯!

呆了好長一陣兒,楚玉良才醒過神來,這個電話真是太意外了,副省長夫人請他吃飯!這一刻,楚玉良腦子裡沒有馮培明,也早忘了周正群還在調查中,滿腦子就一個聲音:孟荷請他吃飯!

他馬上打電話告訴萬黛河,自己臨時有事,實在來不了了,請她別介意。萬黛河在那邊再三說,大家都到齊了,李廳長都已大駕光臨,現在就差他。「你要是不來,這頓飯可就少了味道。」萬黛河的聲音充滿了誘惑。楚玉良一聽李希民也在場,更加客氣道:「實在是有事脫不開身,改天吧,改天我做東,你跟李廳長解釋解釋,千萬別介意。」萬黛河又磨了幾句,知道無望,只好說:「那好,事情處理完,如果時間早,請給我電話,一塊兒去喝晚茶。」

楚玉良像是得到解脫似的,連著說了幾聲一定,合上電話,跟司機說:「去望江樓。」

望江樓12樓,臨街的一間包房,孟荷笑容可掬地候在門口,楚玉良更為不安,急忙道:「不好意思,路上堵車,來晚了。」

孟荷道:「沒關係,楚書記能來,我已經很高興了。」孟荷說話的口氣像一位老朋友,臉上也漾著老朋友才有的微笑。楚玉良真有一種受寵的錯覺,他似乎記得,以前這張臉並沒有這麼親切,有兩次他去她家中拜訪,還吃過閉門羹。進了包間,才見裡面還有一位婦人,珠光寶氣,笑容燦爛。

孟荷介紹說:「這是雪嬌,我的朋友,這位是江大的楚書記。」

「早就聽說楚書記的大名,今日得見,真是榮幸。」雪嬌快人快語,立刻奉承起楚玉良來。楚玉良客氣兩句,他的注意力不在雪嬌身上,孟荷這場宴會,讓他既感突兀又覺不安,當然,快樂也在暗暗升騰。

這天的孟荷真是表現異常,按雪嬌的話說,她是嘮叨得過了頭。「光是客氣倒也罷了,以前不拿人家當回事,現在自己落難了,就處處獻殷勤。問題是她那不叫殷勤,你是沒聽過,她嘮叨起來,能讓人耳朵裡生趼!」後來有一天,雪嬌跟女兒談起這次飯局,口氣裡滿是抱怨和不滿,「哼,還說我更年期呢,我看她才是更年期呢!」

但在這一天,雪嬌是張不開口的,孟荷根本就不給她開口說話的機會,雪嬌要麼像個高階廚娘,不停地給他們二位夾菜,張羅著讓他們吃好,要麼,就目光來來回回在兩張臉上掃射,到後來,她終於困了,好想回家睡覺,或者去哪兒泡個桑拿浴,放鬆放鬆自己。原來陪人吃飯是一件苦事兒,累事兒,無聊事兒。

雪嬌好不後悔,早知這樣,就不該給孟荷打電話,更不該說自己閒著沒事,正想去哪兒坐一坐。這下好,當了一晚上的電燈泡,還是沒通電的!

孟荷先是絮絮叨叨說自己這段時間多麼忙,多麼抽不出空:工會一大攤子事,哪一件也少不了她。還有基層工會那些人員素質是多麼低,不但缺乏學習精神,更缺乏同情心。然後又圍繞著同情心,講了一大堆婆婆媽媽的道理。這些絮叨聽得楚玉良莫名其妙,又不敢打斷她,只能裝出很感興趣的樣子,老老實實豎著耳朵聽。中間實在聽不下去了,就朝雪嬌望了望。雪嬌趕忙端起紅酒,要跟他碰杯。楚玉良搖頭,今天無論如何不能讓酒壞了事,要時刻保持清醒。雪嬌只好自斟自飲,幾杯紅酒下去,雪嬌臉上飛出一團紅,染了紅的雪嬌忽然就多了層嫵媚。

發現自己走神,楚玉良趕忙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藉以平靜自己內心泛起的小小漣漪。孟荷早已跳過同情心這個話題,講到了外遇上。

孟荷一講外遇,口氣就變得非常正經,正經中還帶著自以為是的正義。她先是從女人角度痛斥了一番男人對家庭對婚姻的不忠,接著又從社會角度,將男人這種行為的危害性拔高了一層。講著講著,她會突然停下來,很認真地問上一句:「我講得有道理吧?」

楚玉良像是課堂上打盹的學生,冷不丁遭了老師提問,忙道:「有,很有道理。」

「我說嘛,跟楚書記交流,才有共同點。楚書記是黨的書記,思想覺悟就是不一般,哎,我剛才講到哪兒了?」

楚玉良費力一想,總算記起了話頭,孟荷接著又講。

楚玉良開始後悔今晚和孟荷的見面,怎麼會這樣啊?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講來講去,孟荷總算把話題落到了實處:「今天請你來,主要是有件事想跟你交換交換意見。你們學校路平的夫人,算是我的下屬,她呢,是個很好的同志,可惜,好人總是沒好報。」

楚玉良心猛地一緊,「路平」這兩個字真是太敏感了,加上前面講的第三者,莫不是……他的腦子裡一下子跳出龔建英那張臉。

還好,孟荷沒接著談龔建英,她先是說了一陣兒耿立娟的病,然後道:「我們不能袖手旁觀,一個優秀的同志應該得到組織的關懷。我想我們兩家應該聯合起來,給她帶來組織的關懷,讓她建立活下去的信心。」

孟荷建議把耿立娟送往北京協和醫院繼續治療。

楚玉良道:「錢的問題難度不大,我明天就安排,江大盡管資金緊張,但這事不能含糊,況且還是你孟部長牽頭。」

孟荷淡淡一笑,道了聲謝,接著又說:「還有一件事,想勞您大駕。」

「請講。」

「就是那個第三者,不能讓她太逍遙。」

「你是說……」

「楚書記不會沒聽過龔建英這個名字吧?」

「這……」

一次鴻門宴!楚玉良後來多次想起這次宴請,每次想起,感受都有所不同。不過有一點他能肯定,孟荷對他的態度,並沒有他想的那麼美好。楚玉良承認,接到電話往望江樓去的路上,他是心花怒放著的,各種想象都有。他甚至閃過這樣的念頭,一旦跟孟荷搞好關係,他未來的路,就會變得更寬闊了。就算周正群被那件事困住,有什麼意外,對他也沒有任何損失。況且到現在,他對周正群這件事越來越不抱希望,周正群這個人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困住的啊!

然而跟孟荷的談話卻徹底粉碎了他腦子裡那些火焰般跳動著的美好想象。人是不能有太多幻想的,這是楚玉良後來的想法。儘管那天孟荷對他表現出了從未有過的客氣,好幾次都把話停下來,目光灼灼地注視著他,然後別有意味地一笑:「楚書記是江大的中堅力量,江北教育界棟樑之才,前途不可估量啊!」但他現在寧願相信,這是一個更年期女人在困境中說出的荒誕之詞,絕非內心真要表達的。

她並不把我當回事!這是楚玉良清醒後生出的一個想法,這個想法讓他沮喪不已。每每想起這一點,他就後悔,早知道如此,那天還不如騰出時間,跟那個叫雪嬌的美婦人多聊幾句呢!

她是什麼人呢?能跟孟荷在一起的,怕也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楚玉良忍不住就又想入非非起來。不過這種想不是簡單地想女人,而是在想女人的身份,還有背景。

同樣的遺憾也留在了雪嬌心裡。坦率說,楚玉良那天留給雪嬌的印象不錯,別看雪嬌只是一個商人,但她對男人挑剔著呢!能讓她看順眼的,沒幾個,像楚玉良這般一頓飯就給她留下深刻印象的,更少。雪嬌那天是很想跟楚玉良聊聊的,尤其想在他面前聊聊女兒媛媛,畢竟他是女兒學校的黨委書記。媛媛馬上要進大四了,很快就要面臨找工作,能給他留下個好印象,對媛媛的未來至關重要。

可惜,孟荷把時間都搶去了,細想起來,她跟楚玉良說的話還沒超過五句,五句能留下什麼印象?

楚玉良第二天就派人將錢送到了醫院,是工會老王辦的,原打算給10萬,想來想去,還是隻批了5萬。

「先給5萬吧,這種病是無底洞,有多少錢扔進去都不夠。」他跟老王這麼說。

老王很快反饋來訊息,孟荷對這數字不滿意。楚玉良沉默了幾分鐘,道:「不滿意也沒辦法,人畢竟不是我們學校的。」說這話時,楚玉良想,要是孟荷能將他昨天那種美好幻覺一直保持著,這錢只怕就不是這個數字了。

楚玉良想了很多,最最關鍵的一條卻沒想到。孟荷一心要讓耿立娟離開金江第一人民醫院,確切地說,是離開那個令她很不舒服的楚靜,但她籌措不到錢。工會現在是一分錢也不讓她動,為此她已經半個月沒去上班了,請病假。

對楚玉良來說,這件事是個敗筆,他後來的命運,不能不說跟這件事有關。

調研組第二次會議剛剛結束,比起之前的第一次會議,這次會議開得熱烈、積極,委員們就調研過程中發現的諸多問題展開討論,其中最大的熱點,仍是擴招。可以說,通過這段時間的調研,委員們不同程度地感受到,擴招給高教事業埋下了隱患,雖然還不能肯定擴招就是錯的,但它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擾亂了正常的招生程式,特別是政策放開後,個別高校打著擴招的旗號,興辦一些自己根本沒有能力興辦的專業,結果學生是招來了,師資力量卻遲遲跟不上,導致某些熱門專業授課教師多頭代課,分內工作不好好幹,精力全用來掙外快了。另一個衝擊就是,骨幹教師四處受聘代課,科研工作卻無法按進度完成,畢竟科研是一項見效慢的工程,青年教師的敬業精神和對教育事業的忠誠度受到嚴峻的挑戰。

一頭鬧師荒,另一頭,卻又在鬧生荒。個別院校雖是擴招了,生源卻滿足不了,於是出現五花八門的招生術。有委員反映,每逢招生季節,海報滿天飛,廣告四處飄,每個學生頭上都壓了招生指標,個別院校還出臺提成政策,凡招來一個新生,給招生者獎勵兩三千元錢,結果,學生們一到招生期,就像人口販子一樣活躍在各個賓館。

黎江北沒有在這個熱門話題上多發表意見,調研組開了兩次會,兩次他談的都是民辦高校。民辦高校的出路到底在哪裡,制約和阻礙民辦高校健康發展的根本阻力是什麼,民辦高校到底能不能成為未來中國高教事業的一個方向?

這次會上,黎江北沒有具體談長江大學,盛安仍感覺到,他在長江大學的調研並不順利。

省委黨校林教授兩次會上都沒發言,別人圍繞著某個問題爭先恐後發言時,他總是冷著一張臉,表情分外陰沉。盛安仍點了他幾次名,他都搖頭,後來實在推不過去了,他說:「問題還沒吃透,等吃透再談吧。」盛安仍不好再說什麼,調研不同於別的,問題沒有吃透前,的確不能亂講話。林教授一緘默,跟他同組的委員也都躲躲閃閃,不敢正面談閘北新村,只能在別的問題上發些感慨。

林教授的態度讓人吃驚,按說,他應該是最積極最活躍的一個。事後盛安仍問黎江北:「能猜到是什麼原因嗎?」

黎江北困惑地搖搖頭:「不好說啊,他這個人,常常有意外之舉。」

會議開完的第二天中午,黎江北接到商學院李漢河教授的電話,問他有沒有時間,能不能一起坐坐。黎江北馬上回答:「有啊,我正打算約你呢!」

半小時後,兩人在聽雨軒見面,仍是上次黎江北跟吳瀟瀟坐的那個地方。李漢河教授比黎江北大幾歲,禿頂,細高個,背有點駝,可能是長期埋頭做學問的緣故。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上次見面是在10天前,也是在這兒。

上一次,李漢河教授就將自己掌握的證據及江北商學院在跟長江大學合作過程中的違約事實全都告訴了黎江北。李漢河以前擔任過商學院副院長,跟長江大學合作時,他是雙方工作組成員,一年前商學院班子調整,他意外落選,目前他稱病在家,在商學院沒代任何課。據黎江北掌握,他在外面其他幾所院校都有兼職,半年前吳瀟瀟還收到過他一封信,李漢河有意到吳瀟瀟這邊工作,擔任副校長也行,不擔任職務也行,吳瀟瀟一直沒給他答覆。

「怎麼樣,黎委員,信遞上去了沒有?」剛一坐下,李漢河就急切地問。

黎江北說:「還沒有。」

「怎麼,證據不全還是其他什麼原因?」

「不是證據問題,李教授,我想這封信還是不遞的好。」

「為什麼?」

李漢河所說的信,是他親筆寫的一封檢舉信,內容除了上次黎江北在莊緒東手中看到的那封信上的外,李漢河又檢舉商學院院長貪汙腐敗,非法侵吞公款,將三百多萬基建款和五十多萬儀器購置款據為己有;在商學院任人唯親,排斥異己,打擊報復持不同意見者等。李漢河再三要求,要他把信直接交到調研組盛安仍手上,黎江北考慮再三,還是將信留了下來。

「李教授,調研組的任務,是調查和研究我省高教事業發展中取得的成績和存在的問題,你可能把它理解錯了。」

「怎麼會錯,難道我反映的不是問題?貪汙腐敗,任人唯親,大搞一言堂,這難道不是問題?」

「是問題不假,但這些不在調研組的調研範圍內,調研組時間有限,不可能把所有問題都攬過來。」

「黎委員,怎麼能這麼說,高校腐敗應該是調研的重中之重,我對調研組可是抱著很大希望的。」

見李漢河有些激動,黎江北笑道:「李教授,我理解你的心情,也相信你反映的問題都存在,可是,不同的問題要從不同的渠道反映,最終也應該由對應的職能部門去解決。我想,這封信,你還是再考慮一下。」

「考慮什麼,我要是考慮不好,能把這封信交給你?」李漢河騰地站起來,臉在瞬間漲得通紅。「我明白了,黎委員,你這是在推託,好,我把信拿走,我就不信,這封信沒地方要!」

黎江北沒想到,李漢河會是這麼一個愛激動的人。他並不是拒絕這封信,更不是拒絕李漢河。這些天,他始終在考慮一個問題,調研組下來,中心工作是什麼?是圍著某件事情轉,還是廣泛聽證,多方獲取資訊,找到高教事業發展中遭遇的共性問題,進而拿出解決意見,供更高層參考?他認為,答案應該是後者。如果單是為某個個案展開工作,那就不叫調研組,是專案組,政協顯然沒這個職能,法律也沒給政協這權力。還有,黎江北擔心,如果過分關注某個個案,會不會讓這次調研改變方向?為此他跟盛安仍探討過,盛安仍贊成他的看法,還明確表示,調研組就是調研組,千萬別把它變成專案組,那樣,不但方向變了,性質也變了。

盛安仍還提醒他,一定要把握好分寸,特別是涉及某個人的時候。「我們不是調查某個人的問題,我們是為高校事業會診把脈。」

會診把脈,這才是調研組堅持的方向!

但是這些話,一時半會兒跟李教授講不清,李教授對調研組抱的希望太大了。另外,通過上次接觸,加上這些日子跟商學院部分教師的座談,黎江北對李漢河有了新的看法,目前不能排除李漢河有借調研組之手達到個人目的的嫌疑。

不管這目的純還是不純,這都是黎江北不能接受的。

當委員這麼些年,黎江北接待過方方面面的代表或群眾,最深的感受,就是委員一定要擺正自己的態度,既不能讓群眾感到你只是一個舉手的,更不能讓群眾感到你是萬能的。尤其是後者,它會過分誇大委員的作用,反而會讓工作更被動。

黎江北耐著性子,反覆給李教授做工作,誰知李教授越聽越煩,最後竟然口氣很不友好地說:「都說你黎委員是正義之神,我看你跟那些擔虛名的沒什麼兩樣,行,今天算我跟你沒見面,信我拿走,我找紀委去!」說完起身就走。

黎江北剛追出門,手機響了,是舒伯楊的聲音:「江北,出事了,長江大學起火了。」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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