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不得我也不去。」崔劍翻個身,又躺下了。黎江北站了一會兒,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突然撲過去,一把扯起他來:「你以為躲起來,這個世界就太平了?」
「我沒躲。」崔劍被黎江北的惱怒嚇壞了,一邊扯開他的手,一邊為自己辯解。
「崔劍!」黎江北突然怒喝了一聲,「你今天要是不去,這輩子,你都別想心安!」
「你……你什麼意思?」崔劍鬆開手,聲音有些顫抖地問。
「我問你,想不想知道她在哪兒?」
「誰?」
「陸小雨!」
一聽這個名字,崔劍箭一般從床上彈起,一把抓住黎江北:「你……有她的訊息?」
黎江北終於還是放棄了直接帶崔劍去找劉名儉的想法,將他帶到了自己家。
在尋找崔劍的三天裡,黎江北腦海裡總也揮不去一個影子,那個影子本應該塵封在心底,塵封在記憶深處,再也不該翻出來。多少年了,他不是已經把她忘了嗎,崔劍好幾次想從他這兒得到點訊息,都被他冷漠地拒絕了。
在他外表冷漠的背後,其實深藏著一份懷念,深藏著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內疚。要說黎江北這輩子對誰有內疚的話,那也就是她,陸小月。
都怪崔劍,一個想玩又玩不起的人,一個總在玩又總也擔不起責任的人!
感情這場戲,不是誰都能演得好、演得成功的。「感情」兩個字,更不是隨便哪個人都敢玩的!崔劍,當初我再三提醒,你就是不聽,苦果種了,長出芽了,結出果了,苦汁橫溢了,現在該你一杯一杯喝下去了!
黎江北恨著,怨著,腦子裡就清清楚楚閃出陸小月的影子來。陸小月原是金江師專的老師,從華東師大分配到金江師專,就一直跟著崔劍。那時候,崔劍還是系主任,陸小月在他手下做助手。對系裡分來這麼一位漂亮的女教師,崔劍曾跟黎江北炫耀道:「感覺就是不一樣啊,天天跟一位漂亮女子坐在一起,渾身都是勁兒。」
「我說崔大主任,你能不能少動這種腦子,一天不談女人,你這嘴巴就閒不住?」那時黎江北剛結婚不久,生活正呈現給他一幅全新的畫面,對崔劍的奇談怪論,不敢苟同。
「我說江北,這點上你不比我。別看你在名校,又是名師,但你的生活缺少質量。」
「什麼是質量?」黎江北反問道。
「就是生活中的色彩,色彩越豐富,快樂就越多。」崔劍那時也已結了婚,有一個女兒,長得乖巧可愛。但他總覺得這不該是他生活的全部,他對黎江北說,對家庭負責固然沒錯,男人嘛,就應該負責。但不能因為責任,就把其他的都禁錮起來。人長雙眼不就是用來發現的嗎?發現美,發現愛,發現……崔劍越說越激動,談這種話題,他比黎江北有激情。
「發現自己感興趣的女人?」黎江北直捅他的軟肋。
「看你說的,俗!江北啊,不是我批評你,你這心態,是當不好教師的,學生讓你一教,全成書呆子了。我求求你,別把你那些死板的教條還有毫無生氣的做人原則教給孩子們,那樣會害了他們的。」
「照你這麼說,我該教他們怎麼追女孩子,怎麼搞多角戀,甚至充當第三者?」
「看,又俗了不是?算了,我跟你談不攏,這方面,你少根筋。」
不久,黎江北便聽說,崔劍開始瘋狂追求陸小月,請她吃飯,送她禮物,週末跟家裡撒個謊就帶著陸小月去漂流。黎江北認為他只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沒想到,這樣的瘋狂舉動竟然持續了一年之久。終於有一天,崔劍灰著臉找上門來,那時黎江北已擔任系主任,工作十分繁忙。崔劍卻拉住他,非要跟他訴訴心裡的苦。
「你有什麼苦,你不是活得很瀟灑嗎?家裡有老婆給你帶著孩子,外面有漂亮的女教師陪你漂流,這日子,比神仙都強。」
「你就別挖苦我了,我現在,我現在……」
「現在怎麼了?」黎江北問道。
「一言難盡啊!」崔劍感嘆著,就將自己的委屈還有苦衷道了出來。崔劍的妻子是金江市委某領導的掌上明珠,跟崔劍是大學同學,當年是崔劍追的她,這場馬拉松式的戀愛耗費了他七年時間,最終才成為市委要員的乘龍快婿。結婚後崔劍猛然發現,想象中的婚姻跟現實有太大區別,瘋狂追求到手的妻子並非他理想中的那樣。大約在高幹家庭裡生活久了,妻子身上到處都留有高幹家庭的痕跡,在戀愛期間,他被愛情衝昏了頭腦,居然沒有發現。婚後他才知道,高幹就是高幹,身上永遠有平民不可企及的東西。
一開始,崔劍還能忍受,心想她剛嫁過來,一時半會兒習慣不了,等日子一長會慢慢改變的。後來他才發現,有些東西是根深蒂固的,是深入到血液裡的,妻子已經習慣於向別人發號施令,習慣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別人。妻子開始無休止地給他挑刺,這也看不慣那也受不了,吃飯不能發出響聲,睡前必須洗腳刷牙,毛巾半月一換,牙刷頂多用三週,內衣要天天換,襪子要夜夜洗。這些雞毛蒜皮倒也罷了,最讓他受不了的,是老家不能來人,就算必須來,也只能住旅館,不能往家裡帶。他崔劍現在是大學教師,是系主任,是山西崔家崖老崔家祖墳上冒出的一股青煙,多少人想著沾他的光呢。就算不沾,也得跑大城市來看看,看看他過的什麼日子,住多大樓房,娶多漂亮的老婆,一日三餐吃什麼。
於是一撥一撥的,七大姑八大姨喊齊了來,來了還不住旅館,打地鋪也行,非要在他家擠。擠了還不過癮,還要親口吃他老婆做的飯,喝他老婆倒的水,還要讓他老婆挨個兒給鄉下來的娃包紅包、買新衣,還要半夜半夜的拉著他老婆問長問短……
他妻子一怒之下,搬回孃家住了。於是,關於他在城裡如何受老婆欺負,如何被丈人一家看不起,如何一天到晚看老婆的冷臉子等等各式各樣的傳聞源源不斷從金江這座省會大都市傳到另一個省的崔家崖,加上他妻子不爭氣,偏偏又生了個女兒,他年邁的父母便天天愁,夜夜哭,竟給哭病了,父親一病不起,最後死時,還拉著他孃的手說,怎麼也得讓他生個小子啊,要不然,俺老崔家就絕後了……
崔劍說著,嘆著,把結婚幾年來的種種不幸說給了黎江北,彷彿這門婚姻把他打入了萬丈深淵,他要是不在外面做點什麼,就屈,屈得都要死了!
黎江北聽完,冷冷一笑:「說你吃著碗裡的,霸著鍋裡的,你還說不是。我看你是吃著碗裡的,恨著鍋裡的。委屈你都記著,一點一滴都不放過,好處呢,好處你怎麼就不提?」
「好處,有什麼好處?」
「沒好處嗎?房子呢,憑什麼你能住上百平米的房子?你們校長住多大,我住多大?還有孩子誰帶的,你整天吃香喝辣的錢從哪兒來,你掙多少,花多少?不承認了?我知道你不會承認。那我問你,憑什麼你能當系主任?我黎江北不比你差,到現在才到這位子上,你比我早五年,你給我拿出理由。」
「這跟婚姻沒關係,江北,你別扯遠了。」
「我扯遠?告訴你,我懶得扯,懶得聽你說這種沒良心的話。我只問你,你打算跟陸小月怎麼辦,離婚娶她,還是……」
「江北,你別亂說,我可告訴你,我跟陸小月清清白白,只是同事,你別往歪處想。」一提陸小月,崔劍急了。
「我往歪處想?你自己乾的歪事,還怕別人往歪處想?」
「江北,我們,我們真的是一般關係,你……」
「夠了!」黎江北打斷他,「崔劍,看在多年朋友的分兒上,我奉勸你一句,做人要講心,說話要講理,如果這兩個字你都能把它丟開,我看你這輩子沒救了。」
說完,黎江北就要送客,崔劍賴著不走,磨蹭了半天,說:「江北,既然你承認咱倆是朋友,幫我個忙行嗎?」
「不幫。」黎江北迴答得很乾脆,他甚至想,如果崔劍繼續這樣下去,這個朋友,絕交。
然而,這一天的崔劍並沒有讓黎江北把他推出門,崔劍這人,要說也有長處,這長處便是能讓煩他的人不再煩,能讓噁心他的人不再噁心,還能設身處地替他著想。不是說他臉皮有多厚,關鍵一條,他會向人訴苦,一旦他生活中真的遇到了難處,他會毫不保留地說出來,萬分誠懇地向你討主意。
遇上這種人,能拉得下臉來嗎?反正黎江北拉不下來。
崔劍果然遇上了難處。他跟陸小月的事傳到了妻子耳朵裡,妻子雖然嘴上沒說,行動上,卻向他發出了警告。「她已經兩個月不跟我一起睡了,還把我的床搬到了書房裡。」
「活該!」
「我就知道你會幸災樂禍,江北啊,算來你我都是苦出身,這種日子,我受夠了,真夠了。」
「少扯淡,你拈花惹草,不幹正事,還不許人家對你狠點。」
「狠我不怕,怕的是……」
「怕的是不讓你沾她家的光!」黎江北一語中的,其實崔劍一開啟話匣子他就知道,崔劍的官癮又犯了。黎江北已聽說金江師專調整班子的事,要從中層裡邊選拔一名副校長,讓領導班子年輕化。明眼人都知道,這一舉動就是衝崔劍來的,中層中有誰能競爭過他?崔劍說這些,無非就是想告訴他,這事遇到了麻煩,因為陸小月,一向很看重他前程的妻子突然撒手不管,崔劍能不急嗎?
「幫我個忙吧,跟她說說,她聽你的話。」
「休想!」那次黎江北真沒幫崔劍的忙,兩個月後,金江師專班子調整結果公佈,崔劍沒進去,現有的中層誰也沒進去,市委從另一所學校調了一位。這事對崔劍打擊很大,不久,他跟陸小月淡了,謠言也漸漸熄滅。
又是一年後,崔劍找到黎江北,開門見山說:「讓陸小月考你的研究生吧,她有信心。」黎江北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不過他從心裡在替崔劍高興,這人終於理智了。
誰知,這又是一場噩夢,陸小月離開金江師專,來到江大,非但沒把崔劍從感情的懸崖上拉回,反而把黎江北也牽連了進去。
往事不堪回首啊!
黎江北長長地嘆了口氣。
「說吧,為什麼要躲起來?」半天沉默過後,他衝沙發上僵坐著的崔劍道。
崔劍沒有應聲,雙手抱著頭,一副痛苦狀。
「老崔,別每次都用這招蒙我,我沒有耐心。」
崔劍還是沒有動,這一次他不像是蒙,從離開渡邊人賓館到現在,他的心一直就在掙扎著。
「說不說?」黎江北又問了一句。
崔劍緩緩抬頭,困頓地看著黎江北,一肚子話不知從哪兒說起。半晌,他說:「告訴我,小月的事……」
「老崔,你還有臉提她?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我真懷疑,當年陸小月腦子裡是不是進了水!」
崔劍再次垂下頭,不說話,也不敢看黎江北。黎江北內心劇烈起伏著,他必須知道,崔劍為什麼躲起來,陸小雨失蹤,跟他有沒有關係?
崔劍終於支撐不住了,他知道,再要是隱瞞下去,自己跟黎江北的關係就算是徹底完了。這還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他心裡著急陸小雨,他已經傷害過陸家一位女子,並且讓她失去了年輕的生命,如果陸小雨再有個三長兩短,他將會永遠被釘在十字架上。
這也是他躲在渡邊人賓館懺悔的結果。
「江北,他們在追查陸小雨,想給她治罪。」崔劍終於道出了實情。
原來,陶副廳長所謂的追查多年前的一起疑案完全是個陰謀,目的就是想震住崔劍,讓崔劍老老實實,再也不要出什麼風頭。崔劍也非等閒之輩,他能幹到院長這位子上,並非完全沾老丈人的光,況且,老丈人早在五年前就退居二線,回山東老家頤養天年去了。那天吃過飯後,崔劍是妥協了,城市學院不僅很快搬到了閘北新村,崔劍還很低調地住進了醫院,把一大攤工作全都推到了別人身上。原本想風波會就此過去,萬萬沒想到,陸小雨會找到醫院來,會交給他一樣東西,然後又慌慌張張地消失。
崔劍再也躺不住了,陸小雨交給他的絕非一般秘密,是閘北新村非法倒賣土地的全部罪證,是顆重磅炸彈。那個黑夜裡,一直對他懷有刻骨仇恨的陸小雨聲音急促地說:「想來想去,我只有把它交給你,畢竟,你身上欠著我陸家一條性命。你就拿這個償還你的孽債吧!」說完,她一頭沒入黑夜,連給他多問一句話的機會都不留。
第二天崔劍便得知,公安廳陶副廳長正在指揮手下,全力以赴尋找陸小雨,他們不是想幫她洗冤,而是想讓她背起圈地洗錢的罪名!
崔劍只有辭職!黎江北在這點上小看了他,把他的辭職理解成了不負責任的行為,理解成了怯懦,其實他是想借辭職為自己贏得時間,這件事他必須管,而且一定要管好。
只是,這事太大了,一時半會兒,他真是想不出好主意。
黎江北聽完,吃驚地瞪著崔劍:「你……你怎麼不早說?」
「我還沒想好,怎麼說?」崔劍的聲音很暗,他並不怪黎江北,從跟他認識那天起,他就一直拿他當朋友。幾十年裡,如果沒有黎江北,他的人生會走很多彎路,儘管他的人生也走了不少彎路,但對黎江北他卻一直心存感激。
「這事兒不能悶在屋子裡想,老崔,得馬上把東西交出去。」黎江北也開始緊張起來,崔劍這番話對他衝擊太大。
「不行,這東西絕不能交!」崔劍從沙發上彈起身,驚恐道。
「為什麼?」
「現在我對誰也不相信,這封信如果處理不好,會給小雨帶來殺身之禍。」
「那就帶陸小雨一起去投案啊!」
崔劍面色淒涼地笑了笑:「江北啊,說你呆,你還真呆出境界了。難道你忍心讓她再進一次監獄?」
黎江北忽然無話,崔劍問得很沉重,他心裡更重。想來想去,這事只能找劉名儉,黎江北想聽聽他的意見。
4
劉名儉不在省城,不只是黎江北找不到他,就連金子楊也有些日子沒見著他了。
自從接手周正群一案的調查,劉名儉的行蹤便變得神秘起來,眼下孔慶雲和周正群的調查已到了突破階段,兩起案子就要水落石出,黎江北更是輕易見不到他。
沒辦法,他只能找卓梅。
「得儘快想辦法找到他,這事必須得他拿主意。」黎江北說。
卓梅有些難為情地笑了笑,她也好些日子沒見到丈夫了,畢竟丈夫身份特殊,一辦起案來就跟家裡徹底沒了聯絡,卓梅已習慣了這種日子。
「一點辦法都沒有?」黎江北不甘心,他怕耽擱太久,陸小雨那邊真的會發生什麼不測。崔劍的擔心不是不可能。要是陸小雨真有什麼意外,他這輩子都別想輕鬆。這麼想著,腦子裡再次閃出陸小月的影子,他在心裡沉沉地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卓梅見他有些著急,不安地說:「他可能去了春江市,我也是聽他秘書無意中說起的,不敢確定。」
「春江市?」
卓梅囁嚅了半天,像是在作劇烈的思想鬥爭:「黎教授,你也別怪我,他的事,我真不敢亂說。」
「我理解,我怎能不理解呢?可……」
卓梅一咬牙,道:「周副省長也在春江,他……並沒人們傳得那麼糟,我只能說這麼多了,要不,你去找找楊黎?」
「周副省長在春江?」黎江北越發驚訝,很快,他就緘默了,他知道不該問這麼多,卓梅告訴他這些,已經在違犯紀律了。要是讓劉名儉知道,還不定怎麼批評她呢。
兩個人正悶在屋裡,夏雨來了。
夏雨來得風風火火,一看黎江北也在卓梅家,喜出望外地說:「教授也在啊,你可是稀客,正好,幫我拿拿主意。」
卓梅趕忙給夏雨使眼色,夏雨沒發現,她心快口直地說:「學校用地批下來了,是黛河幫我跑的,就在城市學院邊上。建設廳說,工程必須招標,這招標的事,我可沒幹過。」說到這兒,一看兩個人臉色怪怪的,納悶道:「怎麼,你倆吵架了?」
「我倆吵什麼架,教授剛到我家,你就追來了。」卓梅一邊打岔,一邊拉她往臥室去。過了一會兒,夏雨走出來,輕聲說:「名儉就在春江市,已經兩個月了,副省長的案子是在那邊調查的。」
「有結果嗎?」黎江北急切地問。
「基本查清了,問題不算太嚴重。」
黎江北鬆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又問:「校長呢,有沒有訊息?」
「他的事我還不是太清楚,案子具體由金書記負責,不過聽小染說,幾個疑點都突破了,剩下的,就是進一步查證。」
黎江北再次鬆了口氣,從夏雨臉上,他看到一絲希望,慶雲的案子應該不會太悲觀,當然,這麼長時間沒結果,誰的心也不敢輕鬆,也無法輕鬆。
黎江北想告辭,劉名儉不在省城,他就得另想辦法。這種時候,他不敢抱一絲僥倖,陸小雨身上牽扯的決不是小事,也絕非一兩個人,或許閘北新村的矛盾因為她要徹底暴露了。
在黎江北看來,暴露好,閘北新村要想健康發展,就必須把矛盾提前消化掉,把問題解決在初發階段,只有如此,它才能走得更遠。
閘北新村是江北高教事業改革的產物,也是江北高教事業走向未來的一個標誌,在有關閘北新村的問題上,任何一名教育工作者,都要有高度的責任感和崇高的使命感。這是黎江北在第一次調研組工作會議上的發言,也是他對待閘北高教新村的根本態度。
黎江北本來要走,夏雨留住他,非要跟他談談殘聯辦學的事。夏雨這天心情很好,一則,丈夫的問題就要查清了,幾個月來壓在心上的石頭就要搬開了;二來,殘聯辦學的事得到社會各界的支援,先後有五家單位向他們提供資金援助。龐書記在日前召開的全省殘疾人工作會議上,將此項工作作為重點,要求相關部門對殘聯開綠燈,通力協作,早日把學校辦起來。
黎江北聽了,也是十分高興,儘管自己沒做什麼,但有這麼多人關心和支援教育事業,還是很受鼓舞,心情也不由得輕鬆下來。卓梅見他終於舒展眉頭,大著膽子問了句:「嫂夫人在那邊還好吧?」
「好,女兒剛剛申請了助學金,她的酒吧也擴大了,正高興著呢。」
「也真難為了你,這麼些年,自己照顧自己。」卓梅又說。
黎江北呵呵笑了:「習慣了,我這人粗糙,不需要照顧。」
卓梅張羅著為他們洗水果,還要安排下午的飯局,黎江北推辭著,夏雨也說不必,她下午還有應酬,要跟黛河一塊吃飯。
黎江北幾次聽夏雨將萬黛河親暱地稱為「黛河」,心裡湧上一層不安:「夏雨,什麼時候跟萬老闆變得親密了?」
「不行啊?」夏雨故意拖長聲音,「我就知道,你們擔心這個。」
「不是,我只是隨口問問。」黎江北趕忙道。
「虛偽了不是,你黎教授一張口,我還不知道你要說什麼?」夏雨這才正起臉色,「不瞞你說,我心裡也嘀咕,不過跟她接觸了這麼些日子,我還是發現她有很多優點。」
「是人,哪能沒優點。」黎江北訕訕道。
「我說的不是這意思,萬氏兄妹身上,有許多常人看不到的東西,以前我們對他們心裡先設了防,老覺得他們是危險品,沾不得。通過這次接觸我才瞭解,他們沒我們想得那麼可怕,有時做事還很仗義。」
「做事得講原則,‘仗義’兩個字會壞事。」
「壞什麼事,她又不向我行賄,吃飯每次都是我請她。」
「想簡單了不是?你得提防著點,當然,沒事更好。」黎江北點到為止,不想更深入,畢竟他沒理由反對夏雨跟萬黛河接觸。
夏雨說:「黎教授,我倒覺得你該跟她接觸一下,接觸了你就會明白,其實,他們也挺不容易。他們掙的也是辛苦錢。」
「不說這個,我得走了。」
夏雨這次沒攔他,不過臨分手時,她又鄭重其事地說:「現在有種仇富心理,只要一提富人,大家心裡都泛酸,不過我倒覺得,該調整心理的,是我們,不該老拿敵對的目光去看人家。教授,有機會,你真該跟他們兄妹坐坐,沒準兒還能成朋友呢!」
黎江北沒點頭,也沒搖頭,往回走的路上他都在想這句話,夏雨的心胸,就是跟別人不一般。
劉名儉是兩天後從春江市回來的,回來頭件事,就是去見夏聞天。
夏聞天正在讀《史記》,從領導崗位上退下來後,夏聞天開始涉獵群書,最感興趣的,還是司馬遷這部鉅著。他越讀越覺有味,越讀越能品出其博大思想。他不止一次在多種場合跟劉名儉周正群他們提到過這部奇書,也跟孔慶雲和黎江北提起過樑啟超先生的《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
「應該讀一讀,不論是從政,還是搞學術,你們都要從它裡面汲取精華。在這座人物畫廊裡,不僅可以看到歷史上那些有作為的王侯將相的英姿,也可以看到妙計藏身計程車人食客、百家爭鳴的先秦諸子、為知己者死的刺客、已諾必誠的遊俠、富比王侯的商人大賈。古人留下的精神財富,真是太寶貴了。」就連外孫女可可,他也老是逼她讀。
「不讀古史怎麼行呢,你們現在這叫什麼看書,放著經典不讀,盡看那些玄幻呀妖魔呀再不就是那些亂七八糟的鬼故事,我看這樣下去,你們這一代人就要讓這些不良讀物毀掉了!」
夏可可才不理他這套,舌頭一伸,跑臥室上網去了。夏可可早就不讀姥爺說的那些了,那是中學生才讀的,但也絕不讀經典,哪有那麼多時間啊!不是還有網路嗎,需要時,輕輕一敲,不就什麼都有了?
劉名儉風塵僕僕趕來,是有重要情況跟夏聞天彙報。屁股還沒坐穩,夏聞天正張羅著給他沏茶呢,他就忍不住了:「副省長的案子基本查清了,結論馬上就出。」
「沒有結論的事,跑家裡亂說什麼。」夏聞天打斷他,自己雖是退了,有些原則卻已深入到骨子裡,就算想改,也改不了了。
劉名儉愣了,嘀咕道:「我這不是怕你急嗎?」
「我是急,天天都在急,可急就能不講原則了?」
劉名儉只好把話咽回去,夏聞天沏了茶,在他對面坐下。半晌,開口道:「昨天金子楊同志已跟我說了。」
「他跟你說了?」劉名儉一驚,伸出去端水杯的手又縮了回來。金子楊主動跟夏老彙報案情,這可是件新鮮事。
「怎麼,你也吃驚了?」夏聞天望著他的眼神頗有意味,過了一會兒,放鬆表情道:「不瞞你說,我也轉不過彎。不過子楊同志還是給我上了一課。名儉啊,你發沒發現,目前江北的空氣在變,變得溫和、透明,越來越有陽光味。」
劉名儉沒敢亂接話,心裡卻在順著夏老的話往深裡琢磨。夏老說得沒錯,本來,周副省長接受調查,江北的空氣瞬間就緊張許多,隨著調查的深入,這種緊張卻慢慢鬆弛下來,班子裡非但沒起任何衝突,原有的矛盾也在一步步淡化。這些,劉名儉都能感覺到。他只是沒去認真想過,這種變化從何而來?現在聽夏老這麼一說,他就不得不開動腦子了。
「名儉啊,你這麼稀裡糊塗地辦案,不是個辦法。當領導也好,幹具體工作也好,一定要有自己的思想,不能只顧拉車,不顧看路。」夏聞天藉機又開導起他來。劉名儉聽得很認真,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幹得多,思考得少。為了澄清周正群案中的事實,他將精力全用在了調查取證上,對江北高層的微妙變化的確沒有深思過,也沒時間深思。
「忙不是藉口,哪項工作不熬人的精力?看看你的周圍,哪位同志不忙?子楊同志送我一句話,我想對你很有用處,今天我借花獻佛,把它送給你。」
夏聞天又提起了金子楊,話語裡已全然沒了以前提起金子楊時的激動和不滿。劉名儉甚至覺得,今天夏聞天對金子楊的態度比對他溫和,也比他親切。怎麼會這樣呢,難道金子楊會魔法,短短幾天,就讓夏老徹底改變了對他的態度?
「子楊同志說,身處變革時代,爭議不可怕,怕的是我們不去爭議,不去刨根問底。工作如此,同志關係也是如此,爭議是會引發矛盾,沒有矛盾,和諧從哪裡來?我們要的不是阿諛奉承,不是你好我好的和諧,而是敢於較真的和諧,是硬碰硬中取得的和諧。子楊同志這番話對我啟發很大,相信對你也一樣有啟發。」
劉名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如果金子楊真能這麼想,那就證明他心裡跟夏老的疙瘩解開了。這是件喜事,值得慶賀。過去兩個人可是很鬧過一陣子的,最緊張時,夏聞天還衝金子楊拍過桌子。金子楊呢,始終認為夏聞天過於偏激,不夠溫和,多年來已形成一股霸氣。
現在看來,夏老身上的霸氣是沒了,他能把自己的霸氣打掉,不容易。
不過劉名儉還是不明白,金子楊能主動跟夏老化解矛盾,跟馮培明呢?他們會不會……
這天劉名儉終是沒能告訴夏聞天,周正群的問題已徹底澄清,所有疑點都排除了,只是省委龐彬來書記出於其他考慮,建議省委暫不對此事作結論,等孔慶雲那邊的調查結束,兩起案子一起議。
訊息及時傳到了馮培明耳朵裡。馮培明並不知道周正群去了春江,更沒想到紀委會把周正群的案子挪到春江那邊去辦。
這不太正常啊,馮培明感嘆著。龐書記到底唱的是哪出戲?這麼想著,他很想打電話問問金子楊,可一想到金子楊最近對他的態度,心陡然就涼了半截。
他變了,這個人突然變得不可捉摸了!
一開始,金子楊還主動跟他通通氣,告訴他一些跟案子沾邊卻又不違反原則的事。慢慢地,這樣的機會少了,有時他實在耐不住,就將電話打過去,金子楊還能耐著心,聽他海闊天空說一通,如果他問,也還能多多少少透露一些,如果不問,他也打幾聲哈哈,問一下他的身體狀況,然後再很友好地把電話掛了。馮培明一開始沒覺得有什麼不妥,金子楊忙,這點他不能否認,在這反腐呼聲越來越高的年代,常委、紀委書記當然是最忙的。無論是工作量還是工作難度,都比他這個政協主席要大。馮培明理解,畢竟他也是從常委、副省長位子上過來的,一線跟二線確實有很大差別。當然,他現在還不能說到了二線,不過政協嘛,怎麼說也不能跟省委和政府比,他們是讓工作催著,政協呢,很多的時候得自己找工作做。每每想到這一層,馮培明心裡就會湧上一層莫名的失落、不安,甚至還有些許的恨怨,總之很複雜。怕是沒有哪一個人,能心甘情願離開那些催人忙的工作崗位,到一個相對清閒的崗位上來。清閒就是失落,也是老了的象徵,嘴上儘管不說,心裡,沒一個不這麼想。馮培明長長地嘆了一聲,就又把思緒拉回到金子楊身上。
他怎麼會變呢,這變,來得毫無徵兆啊!
意識到金子楊的變化,是在陳小染強中行他們幾個接受完調查回到江大後。見路平沒回來,楚玉良有些惴惴不安,給他打了好幾次電話,他不滿道:「路平回不回來,跟你有什麼關係?他是配合組織調查,又不是他自己出了問題!」批評完後,楚玉良那邊是安靜了,沒想到有一天胡阿德突然找來,說是看望他。
說實話,馮培明很反感胡阿德這個人,本不想見他,無奈事先接到過來自省委的一個電話,也就只好硬著頭皮見了。坐下不久,胡阿德就提起這事兒,口氣比楚玉良還慌張。胡阿德如果不來,馮培明也就把路平這個人給忘了,胡阿德這般焦急地找上門來,反倒提醒了他。馮培明很納悶兒,一個校辦主任,犯得著這麼多人為他著急嗎?胡阿德走後,他打電話給金子楊,開門見山就問路平。馮培明的原意是想問問為什麼這麼多人在關注路平,沒想到,這次他碰了釘子。
金子楊說:「老領導,有些話我不便講,你也就別難為我了,我們都是受黨多年培養的幹部,自己應該以身作則。」
這是什麼話嘛!他馮培明用得著金子楊來教育,用得著金子楊給他上黨課?那天他真是氣壞了,想也沒想就說:「好,子楊同志,這堂黨課你上得好,我馮培明大受教育。」說完,就將電話掛了。原以為金子楊會找個機會向他解釋一下,至少也該主動和他通個電話。誰知,這成了他跟金子楊的最後一個電話。
變了,金子楊真的變了。
變的不止是金子楊一個,細一琢磨,馮培明就發現,他身邊的人,無論班子裡的,還是班子外的,都在變,包括李希民,包括萬氏兄妹。這變化有時肉眼看不出來,但心裡能感覺得出,而且很強烈!
驀然,他想到了另一層,自己不是也在變嗎?
馮培明心裡猛地一震。
為什麼會變呢?思來想去,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省委書記龐彬來!
他忽然就記起龐書記跟他說過的一席話:「培明啊,我們應該不斷檢點自己,反省自己,有錯誤不可怕,怕的是執迷不悟。對共產黨人來說,犯錯誤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我們犯了,總結了,檢討了,後面的人就會汲取教訓,讓他們少走彎路,不走彎路,也算是我們這些老同志的貢獻吧!」
這番話是在省委召開的民主生活會上,馮培明因為有人批評他在閘北高教新村工程中有求大求全、盲目跟風的傾向,在會上說了些牢騷話,會後龐書記特意將他留下,跟他作了一番長談。
那時他沒在意,現在想起來,這話意味深長。
馮培明想了很多,他不能不想。自從龐書記到江北後,江北看上去風平浪靜,一切都很太平,但鉅變在深處!
後來他想打個電話,瞭解一下春江那邊的情況,剛走到電話機旁,電話自己叫響了,拿起一聽,是春江一位下屬的聲音:「老領導,春江起風波了,劉名儉在暗中調查我們。」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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