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一早,黎江北匆匆下樓,往吳瀟瀟那邊去。之前舒伯楊已打過電話,吳瀟瀟這次倒是痛快,答應在家裡等他。車子駛過長江大橋,正要往單行道上去,手機響了,一看是夏雨打來的,心想這麼早打電話,不會又是什麼急事吧。
夏雨口氣倒是輕鬆,只是問他上午有沒有空,能不能抽時間陪她去趟閘北新村。黎江北一聽是去閘北新村,笑道:「哪有空啊,我早飯沒吃就開始忙了,現在急著去見人呢。」
「又是去見吳校長吧?」夏雨在那邊笑著問。
黎江北嗯了一聲,夏雨語氣就有些失望:「看來你是讓長大綁住了,原本還想讓你幫我出出主意呢,算了,主意我自己拿吧!」
「夏雨。」黎江北覺得有點對不住夏雨,這事夏雨說過好幾次,畢竟自己是搞教育的,辦學校的事他比較在行,夏雨他們想多聽聽他的意見也是正常的。「等忙過這陣子吧,這邊的事一忙完,我就幫你拿方案。」
夏雨笑道:「忙過這陣,我怕就找不到你了。」
「什麼意思?」黎江北感覺夏雨話裡有話。
「什麼意思你去猜,小心我向夫人告狀。」
「告什麼狀?」黎江北問完,驀地就意識到夏雨指什麼,「夏雨你別亂說,沒影兒的事。」
「沉不住氣了吧?我就知道你沉不住氣。小心點,惹出麻煩我可不替你滅火。」
「夏雨」
「好啦,跟你開玩笑呢,看把你嚇的,我沒當真,你還當真了。就算你有那心,人家還不見得理你呢。」夏雨說完,主動收了線,黎江北一陣兒悵然,過了一會兒,不禁一笑。有些話雖是玩笑,帶給人的感受卻是出奇的微妙。
車子駛進小區時,夏雨又將電話打了過來,說:「晚上有空一起坐坐,慶雲的案子馬上要結了,有件事恐怕還得你出面。」
「真的?」黎江北掩飾不住自己的激動,一直說案子要結,可總也結不了。現在聽夏雨親口說出來,黎江北就感覺這次是真要結了,心裡不由一陣兒高興。
「好,一言說定,晚上我去你家。」
吳瀟瀟果然正等在樓上。
黎江北進去時,長大幾名教職工也在,正跟吳瀟瀟商議搬遷的事。從表情看,他們對能搬到城市學院還是很滿意的。吳瀟瀟熱情地跟他打過招呼,請他落座。
「跟他們就幾句話,黎教授你千萬別介意,先喝口水。」吳瀟瀟的態度分外客氣。
「沒事,你忙你的,今天時間寬裕,不急。」
火災發生後,吳瀟瀟索性將辦公室挪到了家裡,其實也是一種無奈。一家民辦大學,最終連辦公地點都沒有,這種尷尬,只怕不能把原因全推到火災上。黎江北反覆研究了當初吳含章跟江北商學院簽訂的合同,如果按合同條款論,商學院違約的地方還真不是太多,合作資金雖沒落實,但它拿出了四幢樓房。長江大學的投資的確是讓商學院花了,如果財務提供證據,說這些錢完全花在了教學上,這一條也不能算違約。核心問題,還是吳含章老人當時籤合同過於草率。現在唯一能算得上侵權的,就是工商和教育廳的聯合決定,剝奪了長江大學的招生權,進而讓長大失去獨立辦學資格,讓矛盾越來越激化。但真要追究決策部門的責任,難度相當大,黎江北也不主張這樣做。改革過程中,各種可能都有,不能一味拿結果說事,應該充分尊重政策出臺時的大環境。
黎江北現在算是能理解吳瀟瀟了,為什麼她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讓步,甚至放棄自己應該主張的權利,癥結在於不是哪一個人都有信心跟政府打官司的,搞好關係怕是每個人都有的願望。至於李漢河反映的那些問題,另當別論,包括徵地過程中出現的變故以及糾紛,也只能按新的合同糾紛去對待,不能把它跟合作辦學混淆起來。當然,所有這一切,最終都作用到了長大和吳瀟瀟身上,也才導致了長大矛盾的尖銳化。
黎江北跟調研小組已經將這些情況區別開,分門別類作了梳理,並向盛安仍作了彙報。解決這些矛盾,還得依賴政府。今天要跟吳瀟瀟談的,不是這些糾紛如何解決,黎江北有個大膽的想法,先把糾紛及矛盾掛起來,不談,重點談發展,談下一步怎麼辦。長大一定要發展,作為江北民辦高校的一面旗幟,它的路一定要走好。而且這一次,要重新定位,重新制定章程及目標,在現有政策框架內,力爭讓它有新的突破。
黎江北甚至還想,一定要讓長大作為江北省發展民辦高校的試點,從它身上,總結出經驗,為江北未來高校的發展闖出一條新路子。
目標是有了,也很遠大,關鍵就看能不能幫吳瀟瀟打消顧慮,重新建立起信心。信心比什麼都重要。
吳瀟瀟跟部下的事很快談完,送走他們,吳瀟瀟略帶矜持地走過來,說:「謝謝你,黎教授。」
黎江北看著吳瀟瀟,他從這張臉上總算看到了暖色,看到了笑容,儘管這笑掩藏得很深,但他確信她是笑著的。
吳瀟瀟被他看得臉紅,心裡本來就有些內疚,覺得以前不該對他那樣,現在讓他一看,心就越發不安起來:「實在對不起,以前我……」吳瀟瀟不知該怎麼向黎江北解釋。
「別這麼想,只要能把問題解決掉就行。」黎江北笑道。
吳瀟瀟感激地瞥了黎江北一眼,在他對面坐了下來。說實話,如何面對黎江北,對吳瀟瀟來說,是件難事。不是說她有多高傲,也不是說她對黎江北缺少信心。自火災發生後,吳瀟瀟對黎江北的認識就在一點點改變,接受調查的那段日子裡,她暫時住在賓館,寂寞無助的時候,腦子裡會忽然浮現出他的影子。一次談話,一次樓道內的相遇,或是某一個眼神,某一次張望,都成了感動她溫暖她的回憶。她這才發現,調研組進駐長大不太長的日子裡,「黎江北」三個字,在她心裡已留下太多印記。這印記一半是苦澀的,包含著她個人的不幸與委屈;一半,卻帶著一種類似於酸果子的味道,總想品嚐,卻總也不敢品嚐。她終於感覺到,他是真誠的,是不帶任何私利與私慾的。這很難。
吳瀟瀟從香港回到內地,最大的感受便是內地在變,在形形色色的文化浪潮與經濟浪潮面前,最先被無情地摧毀掉的,便是人與人之間的真誠。取而代之的,是勢利,是功利,是赤裸裸的交易。也許吳瀟瀟有點偏激,但她的遭遇不能不讓她發出這種感慨。為長大,為父親在金江的不公正遭遇,吳瀟瀟找過不少人,也求過不少單位,但每一次都給她留下太多的酸楚,以至於後來,她不得不發出無奈的喟嘆。很多應該很順利就能辦的事遲遲辦不了,不是說有多難辦,是拖著不辦。拖的目的便是要好處,這是吳瀟瀟後來才明白的。本該名正言順就能辦理的事宜,非要找出一大堆藉口,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再就是一個人能做主的事,非要上會,一上會便遙遙無期。
費時,費力,費心,這是吳瀟瀟感受最深的三點。
屢次失敗之後,吳瀟瀟心灰意懶,真的對長大不抱什麼希望了。她決定一走了之,再也不回這個傷心地!這個爛攤子誰愛收拾誰收拾!
誰知,就在她去意已決,決定向香港董事局正式提交長大破產清算報告時,教育廳突然來人,稱長大的燃眉之急解決了,可以搬到城市學院去。
不用猜,這一定是黎江北所為。
吳瀟瀟再次陷入矛盾之中,搬還是不搬,去還是留?
「怎麼,吳校長還在猶豫?」見吳瀟瀟沉默著不說話,黎江北笑問。
「不瞞黎教授,我真是沒拿定主意。」吳瀟瀟坦誠地說道。
「校長不必猶豫,省委省政府已明確表態,長大的問題不會拖得太久,你還是鼓起信心來吧!」
「信心失去了,很難再找回來。」吳瀟瀟略帶傷感地說。
黎江北這天沒回避任何矛盾,他將調研組進入長大後發現的問題逐一道了出來,承認政府在政策層面上對民辦高校支援力度不夠,本來就不多的優惠政策執行中又被個別部門打了折扣,結果導致民辦高校步履艱難。「情況一定會好起來的,政府正在加緊補課,配套政策很快就會推出。」
吳瀟瀟哦了一聲,臉上並沒露出黎江北期望的那種喜色。看得出,她對政策層面上的東西興趣不是太濃。吳瀟瀟心裡,是把政策和執行政策者完全分開的,好的政策,未必能很好地貫徹下去,執行不到位,政策還是歸於零。她的擔憂還有彷徨大部分來自於此。
黎江北心想,如此深刻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能跟她談透的,得給她時間,讓她在實踐中慢慢去體會,相信,她心裡那些疙瘩,最終會一一解開。他自己的疙瘩不也是在實踐中慢慢解開的嗎?
這麼想著,他話鋒一轉,突然跟吳瀟瀟談起了張朝陽。
吳瀟瀟一震,疑惑的目光再次擱在黎江北臉上,她有些弄不明白,黎江北今天來,到底是想跟她談什麼?
這時候電話偏偏響了,打電話的是香港吳氏企業董事局秘書,問她要不要把長江大學相關資料轉到各位董事手裡?吳瀟瀟猶豫了一會兒,說:「先放一放吧,我這邊有點變化。」
黎江北心裡暗暗一動,知道事情有了轉機,但他裝作什麼也沒聽見,目光專注地投在電話機旁邊的一尊雕塑上。等吳瀟瀟接完電話,他道:「我見過張興旺了,張朝陽退學另有隱情,是他父親張興旺逼他這樣做的。」
「為什麼?」吳瀟瀟再次愕然,她原來就懷疑張朝陽退學不正常,只是一直搞不清真實緣由。
「可能是跟中槍事件有關吧,有人恐嚇張興旺。」
「真有這種事?」吳瀟瀟瞪大了眼睛,「太可怕了!」
「可怕倒未必,有人害怕頭上的烏紗帽不保,對他們父子採取了不光明手段。」
「現在呢,真相查清了沒有?」吳瀟瀟急切地問。
黎江北搖搖頭,吳瀟瀟眼裡剛剛閃出的火苗又熄滅了,心裡同時湧上一層歉意。張朝陽中槍後,她只到醫院看過幾次,除了在醫藥費上給予幫助外,其他方面她做得很不夠。不是她不做,裡面同樣有隱情,有人三番五次跟她打招呼,目的,也是想把張朝陽從長大開除。
「吳校長,有件事一直想問問你,只是沒有機會,不知今天能不能問?」
吳瀟瀟忽然意識到黎江北要問她什麼,一時有些緊張,怕黎江北真的問出來。但轉念一想,這事最終還是包不住,既然黎江北已經意識到,莫不如就讓他知道了吧。她衝黎江北點了點頭。
黎江北這才道:「前教育廳葛廳長是不是跟你有聯絡?」
吳瀟瀟心裡響了一聲,像是一塊石頭重重落了下來。到江北兩年多,總算有人碰到她心裡最大的痛了。也許是她今天心情好,也許,她從城市學院這件事上受到了鼓舞,總之,聽見黎江北這樣問,她沒有猶豫,心懷感激地點頭道:「他跟我聯絡不多,是他秘書。」
「公安廳陶副廳長是不是也找過你?」
「你怎麼知道?」這下,輪到吳瀟瀟吃驚了,怎麼什麼事都瞞不過黎江北的眼睛?
「是貴校老師找調研組反映的,這兩年你受的委屈,還有不公正待遇,老師們看在眼裡,也急在心裡。吳校長,有這麼一批好老師、好夥伴,不容易啊。」黎江北富有感情地說。
不知怎麼,這一刻,吳瀟瀟的眼眶溼潤了,突然得知自己身後還站著這麼多人,在替她著想,替她鳴不平,感動之情,再次溢滿心田。
「有些事你沒必要一個人扛著,你越扛,他們就會越肆無忌憚,再說,這種人畢竟是極少數,你應該相信大多數,相信組織。」黎江北由衷地發出感慨。
談話到了這裡,就自然多了,氣氛也變得越發融洽,吳瀟瀟長期築在心上的籬笆,在黎江北的坦誠與關切面前,一點點拆掉了。她終於發現,跟黎江北交談,原來是一件很愉快很鼓舞人的事。
兩人談了整整一個上午。
下午,調研組召開碰頭會議,黎江北如實向會議作了彙報,他說,就目前情況看,吳瀟瀟心裡的疙瘩還沒有徹底解開,對長大未來的發展仍然是懷疑大過信心。搬遷到城市學院,只是暫時緩解了這種矛盾,要想從根本上解決,就必須建議政府有關部門,儘快將土地糾紛解決,徹底為長大解決後顧之憂。
會議形成一份紀要,以調研組的名義,很快轉到政府有關部門,同時,盛安仍帶著委員們反映的其他問題,再次找省委書記龐彬來彙報。
調研組的工作,已開始向縱深層次推進。
2
夏可可是這天中午回來的。
大學生社會實踐團本來還有10天時間的活動,夏可可因為在江龍賓館意外看見了周正群,再也沒有心思在實踐團待下去了,第二天就趕回了家,一進門就跑來問母親:「媽,不是說周伯伯的問題還沒作結論嗎,他怎麼會在江龍縣?」
夏雨最怕她問這個,「你一定是看錯了,怎麼可能呢?」夏雨遮掩道。
「不會看錯,我還跟楊秘書打了招呼呢,如果不是周伯伯冷著臉,徐縣長一定會請我吃飯。」可可得意地說。
「請你吃飯?你又不是什麼大領導,徐縣長怎麼會請你吃飯?」
「徐縣長對我很友好,我在江龍住了四天,他天天派人給我送水果。」
「可可,這種思想要不得,你是學生,不能有特權思想。」夏雨故意板起臉批評道。
「媽,你別轉移話題,我問你周伯伯的事呢!」可可不依不饒。
夏雨無話了。
周副省長在江龍檢查工作,這事真有些蹊蹺,如果不是楊黎親口告訴可可,說什麼她也不信。怎麼會呢,不是還沒最後作結論嗎?跟女兒搪塞了幾句,夏雨藉故買魚,匆匆離開家,剛一齣門,就打電話給父親。夏聞天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道:「他是副省長,到下面檢查工作有什麼稀奇,犯得著你大驚小怪?」
「不是,爸,我就是想問問,周副省長結論作了沒有?」
「還沒作,不過快了。」父親這次還算客氣,沒跟她打官腔。
跟父親通完電話,夏雨心裡越發不平靜起來,正群現在已經公開到基層檢查工作了,這真是個好兆頭,說不定,慶雲也可以馬上回來。這麼想著,又將電話打給卓梅,不料卓梅在電話裡神神秘秘地說:「你還問這個呢,我都為你家慶雲愁死了。」
「怎麼說?」夏雨感覺自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卓梅道:「我聽劉名儉說,原本結論都作了,都是路平捏造的,畫也是他放到慶雲辦公室的。本來紀委要作結論,誰知姓路的又突然翻了供,說他從沒見過那幅畫。」
「他胡說!」
「夏雨你先別急,黑的變不成白的,我也是趁劉名儉打電話時偷聽來的,不見得就是這麼回事。夏雨,你一定要有耐心啊!」
夏雨買了魚,回到家,心情卻與出門前大相徑庭。無論可可問什麼,她都一言不發。魚買回來了,她卻一點做飯的心思也沒有。悶坐了好久,才想起晚上黎江北要來。夏雨起身,想給黎江北打個電話,讓他別來了。提起電話,卻又猶豫了。
早上她給黎江北打電話,是因為金子楊已代表紀委跟她談過話,金子楊說,孔慶雲一案中的關鍵問題已查清,這是一起典型的誣陷中傷案。金子楊跟她談話的時候,表情很沉重,似乎仍然被慶雲的案子震驚著。夏雨從沒跟金子楊接觸過,金子楊是省委常委、紀委書記,夏雨只是一名普通幹部,對金子楊的瞭解,多是來自父親夏聞天那裡。夏雨知道,金子楊跟父親有矛盾,兩人關係一度鬧得很僵。正是因為這原因,慶雲被「雙規」,夏雨一直不敢抱樂觀態度,甚至怕金子楊藉機報復。
這次金子楊主動找她談話,夏雨著實吃了一驚,感覺金子楊並不像父親說的那麼嚇人,也不像父親說的那麼專斷。他在談完紀委的意見後,話鋒一轉:「對不起,夏雨,這件事上我有責任,我代表紀委向你作檢討。我們工作過於草率,憑藉兩封檢舉信,就認定慶雲同志有問題,給他本人及家庭帶來了不良影響。還請你能理解,並最後配合我們一次。」
「配合什麼?」夏雨緊忙問。
「慶雲同志思想上有些包袱,一時解不開,他對紀委還有我本人的工作有意見,這可以理解。但他不接受紀委作的結論,這有些不妥。你也知道,紀委工作性質特殊,接到舉報,我們不能不查,事實只有調查以後才能獲得,對涉案人員,也只有查實以後才能還他清白。」金子楊說著,一臉坦誠地望著夏雨。
夏雨一聽慶雲完全是被冤枉的,心裡頓時輕鬆下來,感激道:「金書記,我很感激組織,能還慶雲清白,比什麼都重要,慶雲他應該高興才是。」
金子楊頓了頓,又說:「慶雲同志如果能像你這麼想,問題就簡單了,只是他最近思想有些波動,我們還希望你能幫組織做做他的工作。」
「慶雲怎麼了?」夏雨從金子楊的話裡聽出另一層意思,剛輕鬆下來的心忽地又緊張起來。
金子楊遲疑了片刻,才說:「他對我意見太深,認為是我從中作梗。」說著,臉色暗了下去。
夏雨哦了一聲,原來是這樣。
她盯著金子楊望了許久,金子楊臉上,寫滿誠懇,寫滿坦率,甚至還有幾分做錯事後的不安。夏雨感動了,眼前的金子楊,跟她從父親那兒聽來的金子楊完全是兩個人。
「金書記,你放心,慶雲他不會給組織添麻煩的。」
「這我信,要不然,我也不找你了,這樣吧,等省委的最終決定作出後,你替我做做他的工作。如果他只是對我金子楊有意見,可以向組織提出來,我金子楊願意接受批評。但他不能對工作抱牴觸情緒,更不能撂挑子。」
「慶雲要撂挑子?」
金子楊點點頭:「他已向組織提出辭職。」
「他怎麼能這樣!」
跟金子楊談完話,夏雨沒敢把談話內容告訴父親。琢磨來琢磨去,這事只有找黎江北,讓黎江北跟自己一道給慶雲做工作。還有,夏雨想給慶雲搞個接風儀式,父親當然不同意這樣做,但她是妻子,不能對慶雲的回來無動於衷,一想到丈夫在那種地方經歷了幾個月的磨難,夏雨就覺得怎麼也得熱熱鬧鬧慶賀一場。這事她想請黎江北出面操辦,加上小染、強中行他們幾個,儘可能張羅得熱鬧點。
什麼都想好了,就是沒想到,路平會突然翻供!
對路平的審查是在外圍取得重大突破後開始的。
陳小染他們回去後,金子楊並沒將訊息告訴路平,路平對此渾然不覺,還以為自己的策略很成功,紀委拿他沒辦法。這天,金子楊安排專案組兩名同志,給路平送去了一大摞檔案,多是中央和江北省關於反腐倡廉及黨風廉政建設方面的內容。路平大概翻了一下,心裡想,他們採取政策攻心呢,不管用,遂將檔案放到了一邊。
金子楊得知後,笑道:「給他再送一些案例,這方面的反面典型多得很,想辦法讓他看,就當是每天的作業。」
與此同時,專案組制訂了一個嚴密的計劃,由教育廳紀檢小組牽頭,專案組工作人員配合,在不對江大教職員工造成影響的前提下,想方設法接觸龔建英,從她那兒尋找突破口。另一支人馬則重點調查江大二期工程。方案制定後,金子楊和莊緒東各帶一個工作小組開始分頭行動。
龔建英在江大學生期末考試前一天晚上被帶進津江大飯店,看見莊緒東的那一刻,這位西北女子一愣,她儘管身居底層,但還是認識莊緒東的。莊緒東客氣地請她坐,龔建英站著沒動,眼神不安地望著他。
「知道為什麼叫你來嗎?」莊緒東問。
龔建英搖頭。
莊緒東拿過一份合同,遞給她:「這是怎麼回事?」
龔建英接過合同,這是一份江大科技服務中心跟省公安廳籤的電子資訊科技服務合同,江大科技服務中心每年向公安廳提供電子資訊科技方面的服務,按照公安廳的要求,在電腦指揮及控制系統和網站建設上提供維護與技術支援,公安廳向江大科技服務中心支付服務費及科技成果轉讓費。按說這樣的合同本無異議,一方是科技開發單位,一方是科技受益單位,是高科技與公安工作的結合。但這份合同還是引起了莊緒東等人的注意。
莊緒東不動聲色地盯著龔建英,等著她回答。
龔建英的臉色微微變化著,拿著合同的手開始輕微顫抖。她咬著嘴唇,半天不說話。
莊緒東又道:「我們調查過了,科技服務中心每年從公安廳收到的服務費是52萬,加上技術轉讓費,累計收到公安廳支付的合同金額325萬,這個數字屬實嗎?」
龔建英沉默了半天,輕輕點點頭。
「那麼你告訴我,還有200萬哪兒去了?」
龔建英驀地抬頭,眼神中充滿恐慌,她被莊緒東說出的這個數字嚇了一跳。
「還有,公安廳下屬的保安公司曾以小額方式分三次付給你現金42萬,這些錢在科技中心賬上找不到,我想知道,錢去哪兒了?」
龔建英臉上刷地沒了血色!
莊緒東原以為,深藏不露的龔建英在心理上有足夠的準備,不會很快繳械,沒想到只拿出了一份合同,她的心理就承受不住了。
「你來自貧困的大西北,一心想出人頭地,這沒有錯。讓自己的父親過得好一點,這也沒錯。但有一條你怕是想錯了,所有這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勞動去獲得,而你選擇了一條不該選擇的路!」
龔建英黯然垂下頭,眼裡滑過一道憂傷,似乎在咀嚼著莊緒東這番話,又似乎在想別的事。
「我們見過你父母,兩位老人對你很擔心。」莊緒東又說。
龔建英死死咬住嘴唇,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但她使勁撐著,就是不讓它流下來。
「當然,有些事不怪你,你也是受害者。我們今天找你,就是想告訴你一個道理,你還年輕,路還很長,不要因一時糊塗,幹下終身後悔的事。」
談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最終,龔建英什麼也沒說,只把一大堆眼淚流給了莊緒東。莊緒東也沒堅持讓她現在就說,他對工作人員說:「送她回去吧,讓她好好想想。」
工作人員懷疑地看著他,生怕送回去以後龔建英會有什麼意外。莊緒東笑笑:「放心,她不會再做錯事的。」
三天後,龔建英在父母的陪同下,主動找莊緒東交代了自己的問題。
其實早在孔慶雲剛被紀委帶走時,噩夢就開始糾纏龔建英,這幾個月,是龔建英28歲的人生裡最灰暗無光的一段時日,幾乎每一分鐘,她都承受著內心的煎熬。這個來自西北的鄉下女子,原以為可以憑藉自己的聰明還有勤奮,加上父母給她的姣好面容,能在這世上爭得一席之地。幾年風雨過後,她才發現,自己遍體鱗傷,除了一顆破碎的心,什麼也不曾得到。
龔建英再也沉默不下去了,這個原本善良樸實如黃土的女人,痛痛快快哭過一場後,終於醒悟,與其生活在水深火熱中,莫不如安心接受法律的制裁,以換得一絲良心的解脫!
龔建英一口氣供出了很多人,包括楚玉良,包括前教育廳葛廳長和公安廳陶副廳長。莊緒東曾經問過她的那200萬,就是陶副廳長借她的手,巧妙地拿走了,那40萬,她放在銀行裡。
她走到這一步,罪魁禍首竟是楚玉良!
案情重大,莊緒東迅速將偵查結果彙報上去,金子楊也傻了眼,沒想到查來查去,竟查出這樣一個結果!
向龐書記作完彙報,紀委採取了第二步行動,對路平正式隔離審查,迅速查清舉報信的出處,同時解開字畫疑點。迫於方方面面的壓力,路平這才承認,舉報信是他寫的,字畫也是在紀委帶走孔慶雲後,他藉故找資料,悄悄放進孔慶雲辦公室的。
「這麼做的緣由?」金子楊問。
「我恨他!」路平恨恨地說。
「恨孔慶雲?」金子楊驚愕。
「是!」路平再次重重地說。
金子楊就糊塗了,路平在江大的前前後後,他已作了瞭解,孔慶雲對他有恩啊,怎麼會……
就在此時,強中行再次交給紀委一封信,信中詳細道出了路平跟校長孔慶雲之間不為人知的矛盾。
看完這封信,事實才漸漸呈現在金子楊眼前。
起因是為了錢。路平需要錢,路平很早就知道妻子耿立娟患了不治之症,他要救妻子,他需要大量的錢。但是路平每月就那麼一點工資,要想救妻子,無異於杯水車薪。
這時候,潘進駒出現了,孔慶雲在江大主管基建,要想承包到江大一期工程,必須攻下孔慶雲這個山頭。無奈,孔慶雲有些水火不入,潘進駒想了很多辦法,都不能奏效,孔慶雲就一句話:「參加投標,由招標委員會定。」潘進駒不信這個,他搞工程搞了幾十年,哪項工程是嚴格按招標招來的?招標只不過是掩人耳目的遊戲,真正的工作,在飯桌上,在夜總會包房裡,或者,就在高層領導的電話裡。潘進駒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清官,更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人會不愛錢。假面具,一切都是假面具。這是潘進駒經常要在心裡發出的詛咒,因為在飯桌上,在夜總會包房裡,他向來都是鞍前馬後,臉上堆滿笑容,只有夜深人靜,只有在自己部下或者情人面前,潘進駒才會發出這種真實的聲音。
一期工程招標在即,潘進駒遲遲攻不下孔慶雲這個堡壘,心急如焚。後來,他將目光投向了路平,攻不下孔慶雲,只要將路平搞定,不愁孔慶雲不繳械。就這樣,潘進駒分三次送給路平200萬。其中160萬言明是送給孔慶雲的,另外40萬算作路平的辛苦費。
路平收了。
路平當時的想法是,江大一期工程那麼多專案,只要潘進駒參加投標,不會一項也拿不到,只要能拿到一項,就是幾千萬,這錢就算沒白收。依路平的經驗,潘進駒不會傻到跟他秋後算賬。可他萬萬沒想到,一期工程招標結束,潘進駒的大華實業居然一個專案也沒拿到。路平慌了,這才匆匆忙忙將160萬拿給孔慶雲,並且道出了受賄事實。
孔慶雲震驚了,他不相信表面斯文儒雅老實厚道的路平,竟揹著他做這等事!
「哪兒拿的送回哪兒,跟校黨委如實彙報,等候處理。」這是孔慶雲當時送給路平的一句話。
第二天,路平就將錢退還給潘進駒,還好,潘進駒沒多說什麼,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路平很久,然後遺憾地說:「可惜呀,我就想不明白,這個世界上居然有人不愛錢。」
遂後,江大內部便風傳,孔慶雲拿了萬氏兄妹600萬好處費,這才將一期工程65%的專案給了萬泉實業。
孔慶雲對此毫無反應,一副坦坦蕩蕩的樣子,路平卻坐不穩了,好處沒拿到,反倒將自己的清白搭了進去。更令他擔心的是,如果這事真捅到了黨委楚玉良那兒,他怕是連公職都保不住了。
也就在這時,坐臥不寧的路平跟龔建英有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路平在後來的交代中,是這樣反省自己的:「那段日子,我就像處在地獄中一般,不敢面對妻子,更不敢想她的病。每天學校上班,不敢面對孔校長,更怕聽到楚玉良的名字,真是有種度日如年的感覺。接著稀裡糊塗就跟她有了感情,也許那不叫感情,但當時想,它就是感情。是她給了我慰藉,伴我度過了那段恐慌的日子。」
不幸的是,他跟龔建英的關係很快被楚玉良發現了,楚玉良儘管什麼也沒說,但路平知道,自己完了,這輩子別想在江大有什麼前途了。
路平沒敢將自己受賄的事實向校黨委坦白,黨委書記楚玉良卻將他跟龔建英的不正常關係反映到了孔慶雲那裡。孔慶雲這次也無法對此置之不理了,本來他還想,不要因為一件事就將路平的一生毀了,既然錢退了,潘進駒這邊也沒出現什麼波折,這件事就算畫上了句號,讓路平引以為戒,保證以後不再犯便是。誰知一波未平,他又惹出一波!
「馬上調離,讓他離開校辦!」孔慶雲對楚玉良說。
「孔副校長,別激動嘛,這事我作了調查,不怪路平,是龔建英的問題。這女學生平時就不檢點,我已批評了她,她也保證,以後不再糾纏路平。我們當領導的,不能為一兩件事就毀掉下屬,依我看,就讓路平再幹一段時間,這同志本質上不錯,應該能吸取教訓。」
如果說孔慶雲在用人上犯過錯誤,那麼這兩次都是致命的,孔慶雲自己也在寫給省委的檢查中深刻反省了這點。遺憾的是,儘管他當時出於保護路平的目的沒堅持原則,一追到底,但他跟路平的關係還是崩潰了。
當然,這中間少不了楚玉良的挑撥。
3
黎江北這天沒能如約來到夏雨家,夏雨抱著電話猶豫的那會兒,他突然接到江龍縣縣長徐大龍的電話,要他火速趕到江龍,說周副省長在江龍等他。
路上,黎江北心裡就直犯嘀咕,周副省長怎麼在江龍,他不是還沒……
等到了江龍,見了縣長徐大龍,黎江北心裡的疑惑自然就解開了。周正群是為張興旺而來!
誰也沒想到,張興旺會引起望天村村民的公憤。望天村村民一聽張興旺從省城討了30萬,也不管這錢是不是拿到了手,是不是他兒子張朝陽捱了一槍換來的,反正30萬這個數目,刺激瞭望天村。那些曾經發誓要跟張興旺一起上訪到底的學生家長尤為氣憤。好啊,張興旺,你鼓動我們上訪,鼓動我們找政府討說法,結果呢,你卻讓政府收買了!
張興旺回村沒幾天,訊息不脛而走,緊跟著,那些曾經跟他一道為擴招而戰的村民,聚齊了到他家裡,指出兩條路讓張興旺選擇。要麼,繼續做他們的頭兒,帶他們找市上,找省上,最好能找到調研組那裡,把擴招的事說清楚,不能就這麼不了了之。要麼,拿出這30萬,大家均分。
面對一屋子鄉親,張興旺先是說好話,他說自己家的老三有了病,車禍撞傷了腿他沒敢說捱了槍,這事不能說,一說村民們就又炸了。他得想辦法給孩子治病,上訪的事,他真沒精力了,實在是顧不上。有個叫阿昌的男人馬上反駁他:「不對吧,我怎麼聽說是人家給了你30萬,你是不是讓上面收買了?」
張興旺拒不承認:「誰說我拿了30萬,我一分沒拿!」
「沒拿,沒拿你怎麼不上訪了,當初不是你發動的大家嗎?」
張興旺紅著臉,再三解釋著。
「不信,說到天上也不信!」叫阿昌的男人本來就對上訪揣著一肚子氣,當初他不願意,是張興旺硬鼓動全村人,沒辦法,他只能加入了上訪的隊伍,誰讓他家也有個大學生呢?結果上次市縣安排,分給別人家孩子的工作都比他家孩子的好。他兒子在江北商學院學的是國際貿易,原本指望能分到春江市的大企業,結果卻被分到了江龍漁具廠,說是漁具廠,其實就是個小作坊,一天干12個小時的活,拿六百多元工資,早知道如此,還不如不分。四年大學啊,花光了他家的錢,還有三萬多貸款,憑這點工資,單是還貸款,也得六年。他認為又上了政府一次當,政府這是拿六百塊錢堵他們的嘴。
「不行,要麼分錢,要麼上訪,你選擇一條!」
阿昌一固執,其餘人也不好再說什麼了,反正他們現在是出了名的上訪村,出了名的上訪戶,他們還指望靠上訪能多爭取一些錢,把望天村通鎮上的公路給修了,最好再能修一座小學,有了小學,孩子們就不用翻山越嶺到離村15裡的天嶺村小學上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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