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江林又望了一眼財政局劉濤副局長腳邊的黑色皮箱,心裡越來越不是滋味。用小錢換大錢,用小禮換大禮,難道這真是官場無法擺脫的潛規則?如果事實真是這樣,屠晉平和楊卉真是怨呀,算在他們身上的一些貪汙受賄金額,難道就沒有可能像今天一樣說不清楚地送出去的嗎?按理說楊卉並沒有什麼民憤,完成是被屠晉平的事牽扯進去的,說起來還真怨。但以他現在的身份還不能替楊卉說話,假如被潛藏在幕後的政治對手抓住把柄,攤上包庇貪汙犯的罪名,他就是跳進清水江裡也洗不清了。
昨天,韓江林把老幹部的要求向苟政達作了彙報以後,苟政達好像天快要蹋下來似的,慌忙召開專題會議,研究如何向上找錢,保證兌現政策所規定的幹部福利。韓江林不十分贊同一鬧就解決的辦法,認為這樣傳達一個錯誤訊號:「會哭的孩子有奶吃」,既然當初研究暫時不發給,政策應當一以貫之。苟政達尖叫起來:站著說話不腰疼,我現在是第一責任人,不是其它人,你們都知道老幹部的能量,不滿足他們的要求,我們能坐得住嗎?苟政達這番話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了,既然你是第一責任人,大家聽你的就得了,用不著再說話。
苟政達提出了二條籌錢的辦法,第一條是提前向小商販收取一至三月的稅收,第二條各單位要積極向上爭取專案資金,利用這部分資金解決目前的財政危機。苟政達說完後,頗為得意地看著韓江林,說,我建議由韓書記韓縣長具體責任這次籌錢行動。政府分管財政的是黃宇,韓江林本不想接這樁棘手的事情,苟政達有意把韓江林的兩個職務加上,讓他想推也推不掉了。第一條意見當即被地稅局長否決,說,為了完成今年的財稅任務,年底我們已經提前徵收了一至二月的稅收,再提前徵稅,等於殺雞取卵,個體戶都關了門,明年我們只怕喝西北風了。不知是真的提出解決增收辦法呢,還是有意為難苟政達,地稅局長提出從天堂鄉木材加工裡徵收稅金,理由是該加工廠開工已經五個月,至今一分稅也沒有上交。這條建議戳到了苟政達的痛處,他氣乎乎地瞪著大眼睛說,由韓江林總負責,各單位各負其責,要想盡一切辦法、不惜一切代價解決爭取上級財政支援,度過眼下的難關。
苟政達最後的表態等於亮明瞭觀點,為下級採取非常規措施開了綠燈。
楊卉遭拘禁後,案件還沒有最後的處理結果,財政局長的位置目前空著,副局長劉濤正在努力爭取扶正,對苟政達的意見言聽計從。韓江林不同意以錢換錢的做法,劉濤堅持說,這是苟縣長的意思,我們還是按老規矩辦吧。
韓江林無語。在第一責任人明確暗示、部下又有明確表示的情況下,他不能再堅持反對意見。他堅持反對意見而事情最終沒有辦成,所有的責任都會攤到他身上。劉濤已經明確說了,這是老規矩,也就是說,這是一條潛規則。堅持原則但不能違背潛規則,這是官場常理。在這個古老的禮儀之邦,辦任何事情都必須講究禮儀,不講禮儀等於是一個粗人,在社會上自然就喪失了立足之地。鄉下的老百姓走村串寨,尚且還說:「不能空手撂腳到別人家裡,那樣不禮貌。」在以禮儀為先的官場上走動,更不能空手撂腳。箱子裡放著六萬元現金,四萬元是給財政局幾位局長的禮金,一萬元用於晚上的招待晚宴。還有一萬是備用。這些錢雖然財政局已經開了黨組會研究,明確了送禮的數目和物件,並以黨組會研究的方式寫入會議紀要,以便出了問題時,作為查對的依據。但花出去時沒有任何收據,萬一哪一天黨組會上的記錄丟失,參與研究的黨組成員又不承認會議的結果,事情不是最終都攤到了劉濤身上?想到這一點,韓江林心裡驚出一身冷汗,心想,楊卉大概是怨屈的了。即使有了記錄,財政局的財會人員把這麼多錢拿給劉濤,難道他們心裡就沒有別的想法,相信劉濤一定會把那麼多錢都送禮而不私下截留一部分?
資訊不透明,手續不完備是對行政官員政治聲譽的損害啊。韓江林心想。他悄悄打量劉濤,只見劉濤嚴肅地望著前方,臉上倒有一副決然的神態。劉濤已經快五十歲的人了,混了大半輩子,大概做夢都沒有想到有機會坐上財政局長的寶座。楊卉翻船落後,等於上天意外地把這樣一個機會送到他面前,苟政達又對他透露了這麼一點意思,猶如一個垂死的人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他還能鬆手麼?
黛色的青山籠罩著蓬鬆而柔和的白色霧靄,宛如清冷大地覆蓋一張暖被。韓江林摁下玻璃,寒冷刺骨的空氣灌進車裡,他身子一陣哆嗦,腦海裡忽然出現一個畫面,在寒冷的看守所裡,楊卉身子抱成一團,蹲在房間一角,眼睛驚恐地望著透進室內的一絲天光。韓江林鼻子一酸,唯一的一個妹妹都沒有保護好,這一輩子活該孤苦伶仃了。
他們剛在南原大酒店菩提樹包房坐下,市財政局三位副局長陸續光臨,每一位副局長進門,劉濤熱情地迎上前,接過他們的包和脫下的外衣,親自一一掛到牆頭衣架上。副局長們都聽說過韓江林,如今能夠面見,自然也就多了幾分熱情,少不得多和韓江林寒喧幾句。最後進門的是局長劉冬生。先到的副局長們都站了起來。劉濤接過了劉冬生的包和衣服。副局長範曉軍介紹說,這是我們的班長,又把韓江林給劉局長作了介紹。大個子局長劉冬生用一雙有力的大手緊緊握住韓江林的手,朗聲笑道,早聽說韓江林是南原最年輕的副書記,幸會幸會。韓江林說,我心裡倒是一直掛欠著南原的財神爺,今天才有機會拜見。劉冬生笑著說,你不是掛欠我老劉,是掛欠市財政局的那幾分錢吧,我倒想到青龍洞一副對聯中的一句‘頗有幾文錢你也求他也求叫我如何是好’?
眾皆大笑。
四位局長到齊,菜跟著上來,一切安排得井然有序。韓江林不覺對劉濤多了幾分好感,正應驗了一句名言,給一個支點,挑起一個地球,心想,畏縮地躲在幕後的人並不都是無能的人,只是他們沒有找到表現的機會罷了。
劉濤問:劉局,總量控制,每人吹一瓶茅臺,怎麼樣?
劉冬生笑問,有錢喝茅臺,還來求我幹什麼?
劉濤臉一紅,笑著回應,人窮志不短,燒香的錢還是備得起的。
劉冬生笑著對韓江林說,大實話,韓書記,我這個老弟是老實人,說話實在。又說,今晚八點開常會委,我要列席,估計是討論分錢的事情,我喝紅酒,你們自便。
韓江林晚上約好請梅總喝茶,不便多喝,一聽劉局長說喝紅酒,馬上說,我陪劉局喝紅酒。
範曉軍也說,我晚上還得趕一個材料,也喝紅酒。
其他兩位局長只得跟著說喝紅酒。劉濤顯得有些為難。劉冬生說,平常大家都累酒,自家人不用客套,喝點紅酒吃一頓輕鬆的飯。
無酒不成席,喝紅酒也沒有了平常濃厚的氣氛。韓江林見縫插針,彙報了縣裡的財政困難。劉冬生倒也爽快,申請報告帶來了嗎?劉濤早有準備,趕緊把報告和筆一起遞上前。劉冬生看了報告的數字一眼,在報告上籤了字,當面遞給分管局長範曉軍,縣裡工作千頭萬緒,沒有錢寸步難行,明天想辦法落實。韓江林和劉濤自然是千般感激,萬般感謝。
曲終席散,韓江林看了一眼時間,離約定的八點半還差二十分鐘,心想,幸好沒有喝酒,不然不知道怎麼脫身呢。
劉濤得意地說,平常冬生局長摳門,還是你面子大,劉局長爽快給錢。韓江林心想,你這個老實人也會說奉承話啊。轉念一想,劉濤說的未必不是實話,有希望長成參天大樹的小樹自然能夠獲得更多的陽光雨露,但劉冬生增撥的二百萬,對白雲目前的財政虧空來說是杯水車薪,但願從梅總那裡獲得更多的陽光雨露,使白雲能夠度過眼下的財政危機。
買單時,劉濤有意當著韓江林的面開啟小皮箱,裡面只剩了兩紮通紅的人民幣。韓江林沒有看到劉濤把錢拿出去,他在什麼環節把錢送到了各位局長的手裡呢?今晚的氣氛十分融洽,好像不需要送錢也可以把事情辦成的,那麼,錢倒是白送了?局長收到了錢才辦事,就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而是看在錢的面子上,這就屬於庸俗的交換法則了,這倒讓他對幾位局長有些不恥了。亂七八糟的想法在他腦海裡搗騰,韓江林有些懊惱,罷了罷了,權當是見面禮,打下了基礎,到自己能夠主政白雲的那一天,等於埋下了一條可用的關係資源。
驅車趕到梅總預約的國色天香茶樓,韓江林望了一眼色彩斑瀾的門亭,看見大廳兩旁站著兩位身材高挑、楚楚動人的小姐,心想,這地方用於喝茶,未免太過於奢華了一些。小姐非常有禮貌地屈身用甜美的聲音說,歡迎光臨。一位端莊的小姐伸著玉臂引領他們上樓,邊走邊問,請問兩位先生有預約了嗎?
韓江林沒想到喝茶還有預約,說,沒有。
小姐又問,請問先生坐大廳,還是需要包房?
喝茶還有這麼多講究?劉濤不滿地問。韓江林給了他一個眼色,心想不能讓梅總覺得他們小氣,說,包房費怎麼結帳?小姐說,先生,我們這裡的包房分大、中、小三等,大包房最低消費888元,中包房最低消費688元,小包房最低消費388元,大包房和中包房有茶藝師,小包房沒有,請問你們有幾位?
四位?韓江林說,又不能確實梅總那裡有幾位,心想小包房沒有茶藝師,怕引起梅總不快,確定先定一箇中包。
小姐在吧檯確定了包房,一位服務生走過來說,先生,這邊請。在前引領他們上樓。一直上到三樓,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了喜相逢包間,把他們交給站立在房間門口的一位漂亮的小姐,小姐朝他們鞠了一躬,說,二位先生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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