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十六章 株連法則

開會,沒日沒夜地開會。參加會議的領導經受不住這麼長時間的會議折騰,不停地抽菸提神,寬大的常委會議室煙燎霧繞,人罩在煙雲霧海里,面對面模糊不清。

苟政達受到驚嚇後,充分發揚民主,要求拿出一個妥善的解決方式。會議開始時,在座的常委和列席常委會的同志還能夠發揚民主,以高度負責的精神檢討和反省工作中存在的問題,查缺補漏,希望提出一個妥善的方式解決目前的危機,幫助政府渡過難關。但是,苟政達的猶柔寡斷,使他覺得別人所提的方案都不完美,始終沒有做出正確的決斷。這種情緒到最後演變成一種傳染病,傳染給了在座的所有人,包括一向果斷自信的人大楊主任在發言的時候,也加了許多不確定的詞。或許,可能,假設等等,這些不確定的詞充斥著連續兩天的會議檯面。

韓江林把經過調查得到「無形資產」的說法向常委們介紹時,遭到苟政達的怒斥:別添亂了,什麼無形資產,有形資產的問題都沒有解決好,哪來什麼無形資產?

韓江林怒火填膺,幾乎要拍案而起,幸而想到了要顧全大局的話,告誡自己要忍住,千萬不能在這種特殊時期鬧不團結,免得日後留下口實。韓江林穩定情緒,忍氣吞聲地把先前和群眾面對面座談,讓群眾說出想法的談判方案重新修正後,提了出來,在座的常委紛紛點頭稱讚,說這是一個很周全的方案。

苟政達躲在窗簾幕後,看到韓江林面對重大問題所表現的冷靜果斷,良好智慧以及靈活的手段,如今苟政達在白雲的地位尚未確定的關鍵時刻,從對事件處理上,他已經想好了兩個原則,一方面最大限度地消除事件所帶來的負面影響,至少目前不能傳到白雲之外的範圍內,二是從現在開始,他要始終控制著事件的處置權。讓韓江林站在群眾中間去處理問題,給他一個表現的機會,苟政達已經十分後悔。但那是在事件的發展尚未明瞭,他亂了方寸的情況下,他讓韓江林去抵槍口、充當炮灰。沒想到韓江林年紀輕輕,處理複雜問題的政治手腕卻十分高明,他不能再讓韓江林在常委們面前有所表現,否則班子成員把他看扁了,使政治形勢朝有利於韓江林的方向轉化。如果出現那樣的結局,他最後只能捲起鋪蓋捲走人。於是粗暴地否決了韓江林所提的方案,說,和群眾談判,這樣會把白雲縣委、縣人民政府的領導地位放在哪個層面上?幾百群眾被幾個人煸動一鬧,我們就委曲求全,和他們談判,要是以後再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們又怎麼處理?把政權機關放在和普通群眾平等的地位上,我們怎麼領導幾十萬群眾進行改革開放和建設事業?

韓江林輕聲反駁,政府公務員原本就是人民公僕。苟政達沒有給韓江林繼續說下去的機會,大聲說,公僕是針對個人,不是針對全體,更不是針對縣委、縣人民政府,國家機關是權力機關,如果把它和群眾團體對等,等於放棄自己的地位和權力。

粗略一想,苟政達說的也有道理。韓江林不想辯駁,立即噤聲不語。

在大家都感到彼憊不堪,認為會議再也討論不出一個好的方案時,苟政達丟擲了自己的方案:一,在春節前,東街村所有的居民戶都要簽訂同意搬遷協議;二,在明年三月底前,所有的住戶都要搬離,對不搬離的釘子戶執行強制拆遷;三,五月底前,城建部門要把土地徹底清理出來。

為了完成以上目標,一是加強宣傳,保持對拆遷戶強大的輿論壓力;二,抽調幹部組成工作隊,一個幹部包一戶。採取株連式辦法,凡是在東街有親戚的幹部,都要承包自己的親戚首先簽訂協議和拆遷,對完不成任務的幹部,有職務的降職,沒有職務的調到偏遠的鄉鎮工作。

人大楊國超主任和政協鄭建民主席都對株連法提出了不同意見。楊國超說,從法律上說,年滿十八歲的公民都具有民事行為能力,犯了法應當獨自承擔法律責任,別說親戚,就是兄弟犯了法,法律上也不會株連,如果因為親戚不搬遷而處分幹部,於情於理於法都說不通。鄭建民說,株連法是封建社會的東西,共產黨歷來不提倡。

苟政達說,這不是株連,是一種工作責任,是一個幹部有沒有奉獻精神的表現,為了縣委、政府的工作大局,每一個人都應當承擔相應的責任,要他們幫助並親戚做好搬遷工作,正好檢驗我們的幹部風格高不高,大局觀念強不強,工作能力有沒有?這與封建社會提倡的株連法是兩碼事。

開始的時候,大家還對株連法存在疑問,苟政達這麼一說,會議的風向頓時發生了轉變,討論通過時,主任和主席沒有表決權以外,其它常委都舉手贊成。韓江林一看陣勢不對,只得見風駛舵,慢慢地舉起手錶示贊成。

不管決定的內容和實質如何,兩天兩夜的漫長會議終於形成了決定,大家暗暗鬆了一口氣。決定一通過,組織部長楊維仁馬上丟擲了一個工作隊員名單。

韓江林拿著名單,心想,原來這邊討論,那邊已經做出了決定,討論完全是過場和形式了。轉念一想,罷了罷了,當初自己也曾經不管對錯,也唯屠晉平的馬首是瞻,楊維仁哪裡又能例外?

苟政達晃著名單說,大家認真看一看,還遺漏了哪些與東街居民有關係的幹部?

人大主任楊國超家住白雲老街,東街的親戚多,檔案上被委任為工作組第一副組長,想到要和親戚撕破臉皮去做工作,心裡有怨氣,說,別的人不知道,要是我這頭羊被東街親戚宰了,別忘了開一個追悼會。

給你一個走親戚、喝酒的機會。苟政達笑著說,大家沒有什麼意見的話,明天早上開全縣幹部大會,宣佈縣委的決定和工作組幹部名單,工作組正式進駐東街。

韓江林排了個第三副組長,算是揀了個便宜,無事一身輕,機關幹部大會一結束,竟直跑回家睡大覺去了。

正睡的七魂出竅,忽然電話把他的遊魂叫了回來,看號碼是劉誠的電話,韓江林心裡就不痛快,他一向對劉誠懷有好感,劉誠對他十分尊重,可因為愛屋及烏的原因,韓江林把對苟政達的不滿轉移到了劉誠身上,有意拖長聲音問,什麼事,劉大主任?

劉誠在電話裡彙報說,一群離退休老幹部到縣委集體上訪,老大請你出面接訪。

凡是從事過組織工作的都知道老幹部難纏。屠晉平在任時,為了安撫老幹部,不僅大會小會請老幹部露面,在財政經費緊張的情況下,堅持對老幹部三保,保工資,保醫藥費,保政治待遇。當然,所謂保政治待遇是一句光面話,老幹部聽著耳順,樂呵呵地到處誇屠書記為人謙和,尊重老同志。苟政達上任,蕭規曹隨,對老幹部的一切待遇不變,一向支援縣委、政府工作的老幹部怎麼突然集體上訪呢?感情白雲人患上了上訪綜合症,把縣委政府當成趕場的地方,一趟一趟地趕場來了?

韓江林趕到縣委組織部會議室時,三十來個離休老幹部和退休副縣級老幹部整整齊齊圍著圓桌,喝茶,聊天,好像在家裡一樣悠然自得。副部長楊道理和組織部的幹部一遍一遍地給老幹部們續水。坐在老幹部中間的楊維仁看見韓江林露面,像盼來了救星似的,立即上前迎接韓江林。

韓江林見到楊維仁已經在接待老幹部,心裡一楞,笑著說,組織部長就是專門負責和處理老幹部工作的,還叫我來,不是多此一舉嗎?

楊維仁說,我請示了苟縣長,說是非得你出面不可。

韓江林心裡一楞,似乎明白了苟政達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接待上訪是一件費力不討好的事情,把上訪人員的問題處理好了,大家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處理不好,上訪人員不滿意,就會把所有的矛盾集中到接訪者身上,說接訪者沒有水平。老幹部們的問題無非政治待遇和經濟待遇的落實問題,往往涉及多個部門的協調,並不是一兩句話就能夠答覆的。看來苟政達是裝好了套子,想辦法讓韓江林往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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