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樓廳堂,韓江林把機關大樓的所有幹部召集起來,臨時開了個短會交待任務,請大家走到大院裡去,走到群眾中去,大家平時不是說工作要深入群眾嗎?群眾自動來到我們中間,現在正是我們深入群眾的一個好機會。
有人臉上露出驚惶的神色,不停地往後退。
韓江林說,做群眾工作要講究方法,目前有一個最好的辦法,大家深入群眾時,要走到熟悉的人中間,給群眾說道理,講政策,這樣,你們每一個同志就會在群眾中形成一箇中心,多一箇中心就會多一份穩定人心民心的力量。
一些幹部慢慢走下臺階,一些幹部還在猶豫。
韓江林大聲鼓勁道,關鍵時刻,請領導帶頭,幹部帶頭,黨員帶頭,我相信大家一定能夠做好工作。
當幹部走進群眾中間,採取分化的形式,瓦解了一些緊密的團體,群眾激憤的情緒稍稍平靜下來。
劉誠走過來對韓江林說,韓書記,按你的指示,相關部門的領導和文昌鎮的書記鎮長已經集中到了政府二號會議室。
好。韓江林急忙朝二號會議室走去。推開門,看到在座的各位領導臉上迷茫而期待的神情,韓江林心情異乎尋常的沉重,說,同志們,今天東街的群眾聚集到行政中心大樓前,想通過上訪的方式,解決事關他們利益的切身問題,我認為這十分正常,他們的要求十分合理,縣委政府有責任也有義務滿足他們的一切合理要求,是不是?
在座的領導笑了起來,氣氛變得輕鬆了幾分。
韓江林說,但是,解決問題要講究方式方法,群眾聚集在一起,如果不加以疏導、引導,產生情緒失控、局面發展到無法控制的情況也不是沒有可能,所以我們一方面要相信群眾,做最好的打算,另一方面,我們也不能完全相信群眾,因為在特殊的氛圍裡,某種恐懼的情緒會在人群中傳染,包括我們某些機關幹部,平時口口聲聲說相信群眾,見到群眾聚在一起,彷彿如臨深淵、如臨大敵,躲在辦公室裡不敢出來,有的還鑽在桌子底下躲著,好像天要蹋下來一樣。
韓江林提高了語氣,我想告訴大家,天沒有蹋下來也不會蹋下來。
我們現在確實面臨著問題,迴避不是辦法,當前需要積極主動地尋找解決問題的辦法和途徑,讓群眾滿意,也對得起我們肩上所擔負的責任。
領導們臉上的驚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滿希望的眼神。
俗話說,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我們今天要抓住的王是什麼?不是賊王,群眾中間沒有賊,但群眾中間有黨員,有幹部,他們在群眾中有威信,有影響,就是我們需要抓住的王,我們要緊緊抓住他們,依靠他們,要求他們把群眾的意見收集起來,由他們反映群眾的意見和要求。
韓江林稍為停頓了一下,覺得自己說的並不具體,沒有多少可操作性,想到應當讓群眾派出代表和政府進行談判,讓他們代表群眾提出具體要求,以便有針對性地加以解決。此時,忽然想起諶洪曾經說的「第三種勢力」的話,覺得群眾的代表應當是純正的,而不應當包括投機取巧,以謀取私利為中心的「第三種勢力」。說,要讓黨員幹部代表群眾,組成談判小組,提出要求,我們在座的各位要按照自己的部門職責,按照許可權,盡最大可能地解決群眾所提的要求,解決群眾的困難。
一位老同志對韓江林所提的談判方式不理解,說,我們的責任是教育群眾,而不是談判。
韓江林說,曾經有領導說過,最重要的是教育群眾的話,這話沒有錯,但不是現在,現在群眾有利益訴求,要政府反映,我們就要想辦法滿足他們的要求,在這一點上,政府代表和群眾代表是平等的利益主體,這個問題不要討論,如果誰有不同意見,而且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可以代表政府去做群眾工作,我可以賦予他必要的權力,當然,如果我錯了,等事情處理結束,我可以向黨委政府做深刻的檢查。
大家紛紛表示沒有意見。韓江林用堅定而信任的目光把在座的人掃了一遍,說,如果沒有意見,請大家按照各自的職責開展工作。
經過幹部的深入工作,群眾代表選了出來。全副武裝的公安幹警趕到,在行政中心廣場中間,建立起第一道警戒圈。圍觀的群眾已經陸續散去。
局勢剛剛穩定,苟政達從樓上衝了下來,底氣十足地對吩咐劉誠,通知在家的常委集中縣辦公會議室開會。
韓江林拿著剛收集到的群眾意見和要求,說,群眾的這些要求我們還沒有辦法答覆,現在開會是不是太早了?
我們不能太過虛弱,更不能無限制地滿足群眾的無理要求,開會就是要研究一套切實可行的辦法,把群眾的囂張氣焰徹底壓制,否則,動不動聚眾上訪,鬧事,造成國無寧日。
韓江林不好正面頂撞,放低了聲音說,我看群眾的很多要求還是合理的。
軟弱意味著投降。苟政達一聲虎吼,韓江林嚇了一跳,不知他哪來的精神,剛才群眾沒有散時,他嚇得躲地窗簾後面不敢露面,群眾退去他開始發威了。「外強中乾」,他腦海裡冒出這個詞,此時用在苟政達身上十分貼切。
在苟政達的不斷指示下,常委會參加人數不斷增加,最後開成了常委擴大會,會議室也由縣長辦公會議室,搬上五樓的大會議室,苟政達站在主席臺上,向縣級領導和機關的科局長們做了一通高屋建瓴的講話,他從幹部作風上,對這起突發事件發生的原因進行了深刻分析,認為是幹部作風浮躁、深入群眾不夠,不能及時反映群眾的意見和要求,給工作造成了被動局面;同時對機關幹部應對突發事件的能力和機制進行了剖析,認為縣級機關缺乏應對突發事件的應急機制,建議成立相關的應對機制。
苟政達最後聲色俱厲地批評了公安局懈、怠、慢的作風,特別點名批評了諶洪,說從命令發出到全體公安幹警到達現場,居然花了整整一個小時,苟政達嘲諷地說:一個小時,一千五百米的距離,就是四腳爬也爬到了現場,今天幸好是手無寸鐵的群眾,如果遇上武裝到牙齒的匪徒,我們還能坐在這裡開會嗎?苟政達要求諶洪要進行全面反省,向縣委政府做深刻的檢查,並提議公安局成立特別行動小組,由王茂林領導,全面調查今天這起上訪事件的背後原因,對涉及到違法違紀問題的,以及黑社會勢力,要從嚴、從速、從重處罰,該拘的要拘,該關的要關,該判的要判。
常委擴大會開到了下午兩點鐘,韓江林餓得肚子呱呱叫,捱到散會馬上往樓下衝。繞過一輛車時,車門突然開啟,擋住了他的去路。諶洪坐在駕駛位上朝他壞笑。韓江林跳上車,邊關車門邊說,找個地方吃飯。
還吃飯幹什麼,我氣吃飽了,諶洪猛地一踩油門,車彈起來飛了出去。
韓江林批評道,行動這麼慢,平時怎麼訓練的?
諶洪轉過頭瞪了韓江林一眼,平時我們的訓練課目根本就沒有把老百姓列為預防物件。
什麼情況都有可能反生,你不擔心萬一出現不可預料的情況嗎?
沒有什麼不可預料,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我都預料了,一群手無寸鐵的群眾集體向政府提出合理訴求,嚇成那個樣子,平時所說的代表群眾利益,向群眾做深入細緻的工作,掌握群眾的動態,關鍵時刻怎麼不代表了?怎麼把群眾看成對立面了?諶洪看著韓江林,真誠地說,江林,你想過沒有,我們沒有出現,你們和群眾談什麼,做什麼,都是內部矛盾,我們一齣現,你們和群眾的距離就拉開了,矛盾的性質就,準確地說,就有可能轉化到對立面上去了,群眾就不會再把你們當成一家人了,從此以後,我們保護群眾利益和安全的警察不值得信任了,這才是最可怕的,失去了群眾這個強大的政治基礎,我們區區二百來人的隊伍,面對數十萬百姓,怎麼提供安全保障,又能提供怎麼樣的安全保障?
韓江林輕輕拍了拍諶洪,你是警察中出類拔萃的人物,是思想者,而警察這一行當又必須是一個忠實的執行者,這就是你今天遭遇的困惑。
諶洪聽了很受感動,說了聲謝謝,仰天一嘆,我總算還有一個知音。
兩人尋了一個小飯館炒了兩個小炒,胡亂填了兩碗飯後,韓江林拉諶洪一起到東街調研。諶洪說,剛發生這樣的事情,你不擔心遭遇不測?
韓江林嘿嘿一笑,我的命不值錢,如果真的遭遇不測,那是我們脫離群眾應當付出的代價,即便如此,還可以評上一個烈士,每年清明節時,還有人敲鑼打鼓的來祭奠。
諶洪知道韓江林在說笑話,他倆都出身社會最低層,瞭解和掌握社會低層的風俗民情。以聚會的方式表達願望,商討意見,這在白雲過去的歷史上屢見不鮮。白雲尚在化外的社會初始時代,每遇重大事件發生,或者有重大問題需要得到百姓的支援,九姓七十八寨的百姓就會在一個約定的時間裡,挑著滿籮滿筐的食品聚集到一個指定的山坳上,由各寨推舉的寨佬商議問題的解決辦法,然後交給群眾大會討論通過。獲得通過的解決辦法被刻在石板上,或刻在木板上,作為處理同類事件的重要規則。事情得到圓滿處理,百姓就燒起篝火,圍著篝火邊吃邊喝,載歌載舞。這種純正的民風養成了百姓良好的忍耐力和性格張力,只要為政者給一分的寬容,老百姓就會給予十分的理解、體諒和支援。交流來的外地幹部不理解白雲的風俗民情乃至於白雲歷史,見到百姓聚集在一起就以為天要蹋下來,劍拔弩張地對峙反而極有可能點燃潛藏於白雲百姓心靈深處的野性怒火。
在理性和糊塗的命令之間,我真的感到無法選擇,因為理性告訴我要寬容地對待百姓的行為,而糊塗的命令則極有可能把我們帶進陷阱裡去,如果白雲已經出現了我跟你所說的第三種勢力的話,第三種勢力還真巴不得我們處理方法不當,激生事端,他們趁機渾水摸魚。
韓江林說,我還弄不明白你所說的第三種勢力的確切含義,有一個時期,第三種人處於被清理的物件,第三種勢力是不是與此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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