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種人謀取政治利益,打、砸、搶,唯恐天下不亂,第三種勢力謀取的是經濟利益,在一個盛世時代,強勢的政治意識沒有給第三種勢力提供生存空間,他們只好轉而求其次,謀取經濟利益,當他們主導了某一領域、某一地區的經濟時,他們肯定轉而盡最大可能地謀求政治上的影響力。
韓江林朝諶洪嘿嘿一笑,你是在用一種理性尋求生活的驗證,我敢說,在白雲,你永遠也找不到有關第三種勢力真實的版本。
諶洪悲哀地搖了搖頭,現在我肯定找不到,當政府和百姓之間的關係出現空檔,繁殖第三種勢力的土壤出現,難保不會生長一種社會怪胎。
那麼,第三種勢力已經出現的版本是什麼?
義大利黑手黨,某些地方出現的黑社會集團。諶洪毫不猶豫地回答。
韓江林一楞,心想,要是今天這種場面被不法分子利用,趁機煸動百姓的情緒,局面會不會變得無法控制呢?苟政達要求出動公安幹警,以預防不可控制的局面,也在情理之中啊。
兩人邊走邊聊,走到了東街最擁擠的路段。韓江林望了一眼正對面陰暗幽深的堂屋,抬頭看著從兩旁聳立的兩棟磚房。兩棟磚房好像一個模式倒出來的,高四層,寬只有一層,進深很長,從外表看完全不像房子,而像兩堵高牆。兩塊高牆加一幢矮木房,樣子就像是一塊三明治。
右邊人家的大門口,一個年輕媳婦正抱著孩子出門來,把孩子放在地上,孩子搖搖晃晃地學走路。韓江林看著年輕媳婦,心裡一怔:要是他答應羅丹要一個孩子,也該有這麼大了。韓江林在地上蹲下來,拍著手說,寶寶,過來,過來。寶寶見是生人,轉身撲進了母親的懷抱,露出一雙眼睛調皮地看著他。年輕女人鼓勵道,寶寶,勇敢一點,到伯伯那裡去。寶寶聽了母親的話,邁開步子朝韓江林走來,離得還有幾步有距離就張開手臂撲上前,韓江林把寶寶抱在懷裡,孩子身上散發出來的濃濃乳香,讓韓江林又是一陣心動。
諶洪對女人說,街上的孩子就是膽子大。女人打量了他們幾眼,說,一齣門就是看人,哪裡還會怕人?
韓江林抱起孩子,望著高高的磚房問,房子還好住吧?
女人鼻子一哼,好住?房子擠著房子,不透風不透氣,熱天悶得像蒸籠,冬天該可以了吧,家家都燒煤,煙燎火燻,嗆得人背過氣去。女人的嘴朝木房一呶,那家幾兄弟差不多都患了孝喘,沒錢蓋磚房,只好搬出去租房住,剩下一個老太和孫女守老屋,去年冬天天寒地凍,一老一少緊閉門窗睡覺,煤氣中毒,老的憋尿爬了出來,孫女沒有救活過來,漂漂亮亮的一個姑娘呀。
坐在陰暗堂屋縫補衣服的老太朝這裡看了一眼,年輕女人趕忙從韓江林手裡抱過孩子,假裝逗孩子說話遮掩。
政府不是準備改造這一片老街嗎?
年輕女人小心地看了一眼四周,這是好事情,大家都很好高興能夠搬出去,換一個寬敞的地方住,前幾天有人拿到了檔案,說政府的補償太低,邀約一起到政府去請求提高補償。
早上人那麼多,原來就為這事?韓江林假裝糊塗,問,政府答應了要求嗎?
涉及到敏感話題,年輕女人顯得更為緊張,說,當官的在裡面有股資,巴不得徵地的費用越低,他們賺得越多。
再問,年輕女人不敢再多說什麼,只說了一句,當官的賺錢歸賺錢,要老百姓搬家,搬去的地方總要像個新家的樣子。
諶洪看著韓江林搖了搖頭,那意思在說,心思這麼淺,要求這麼低的老百姓會鬧事嗎?
兩人來到東街轉角的街口。在他們上高中時,這一帶曾經是白雲最繁華的地段之一,每逢趕場,臨街的人家會把馬凳搬到街邊,架上幾塊板子就成了一個小鋪面,一塊、兩塊地出租給小商販。租了攤位的商販們把林林總總的雜貨堆在上面,鋪子一個接一個,市井呈現一派繁華景象。
白老者抱著手坐在門前的圓石上看人下棋,望見韓江林走過來,瘸著腿走進屋裡拿出兩根凳子,小韓,坐。
韓江林接過凳子坐下,問,白叔身體還好?
白老者說,好,吃得飽睡得好,過一天賺一天。
觀棋的一個年輕人嘲笑道,老者,拆了你的房子,沒地方擺鋪子了,你到什麼地方過一天算一天?
白老者也不計較,呵呵一笑,那樣倒省了心,早到那邊和他幾娘崽會面。
白老者祖傳的房子佔據拐角,兩面臨街,房子的板壁都裝的活動門板,拆了活動門板就是鋪面。白老者門前可以擺二十多年鋪面,自家開著一個小賣鋪,外面的租給小販們,全家人過著衣食無憂的幸福日子。天有不測風雲,有一次,白老者上南原進貨,帶著全家一起進城觀光,回來的時候車子掉進了白雲河溝,妻子和一雙兒女當場死亡,白老者斷了一條腿和兩根肋骨揀回一條命。
當年,韓江林曾經和養父租過白老者的鋪面,和白老者有很深的情誼。白老者望著韓江林說,韓老者養了一個好兒子可以享福,沒有命受,像我這種有命受的沒有福。
熟人不客套,韓江林直截了當地問,白叔,政府要改造東街,你老沒有意見吧。
白老者遲疑了一下,說,要說意見,我一個行將朽木的人能有啥意見?要說沒有意見,你數一下我的鋪子,整整二十七個,加上屋裡一個鋪子,二十八個,一個鋪子一天收三塊錢,趕場天收五塊,籠統算三塊,一天坐收七八十塊租金,置換出去後這些鋪子都不在了,只給我算老房子的價值,這不是明擺著把我一天七八十塊的租金轉到開發商手裡了嗎?沒有鋪子,以後我喝西北風?
觀棋者又說,老者,開發商不擺小鋪子,開高檔店面。
別多話,觀棋不語真君子。白老者說,用年輕人時髦的話說,我的祖傳老屋佔著街角,是老店鋪,佔有很大的無形資產,改造老街我雙手歡迎,但補償的時候,既要考慮有形資產,也要考慮無形資產吧,現在只給有形資產補償,不補償無形資產,大量的無形資產落入了開發者的腰包,江林,你想一想,為什麼開發商不願意開發城邊的荒坡荒地,願意花高於開發新地幾十倍的錢買老街老房子,老街幾百年歷史形成的商業價值、品牌信譽全讓他們一次性買斷,花一倍的錢,換雙倍、甚至幾倍的利益,還得到政府支援,這樣的好事誰不願意做?
原來韓江林強調保護老街老房子,看重的是老街的歷史以及文化價值。老街的無形資產,這種說法從一個市井百姓嘴裡說出來,令韓江林大吃一驚。仔細一想,覺得白老者說的十分在理,老街千百年凝聚的人氣、所產生的商業品牌價值,以及地理位置優勢都在開發商的商業開發或者置換中,轉化到新的商業店鋪裡去了,他們不必為此支付一分錢,反而是政府為了開發商的成功置換,支付大量的行政資源。
好事有錢才能做,沒錢沒勢,只能睜著眼睛白看,老者你日進百金,也讓人家斷了財路。觀棋者不無嘲諷的說道。
韓江林無話可說。平常大小會上發言,常把保護百姓的利益掛在嘴邊,這句套話放之四海而皆準,真正深入基層、深入群眾調查一番,別說建立保護群眾利益的基本機制沒有健全,就是最基本的利益概念都沒有完全弄清楚。沒有一個內涵準確、外延清晰的利益概念涵蓋問題的實質,所謂的保護往往演變成保護一個空洞的概念。最終的事實是,真正的群眾利益不僅沒有得到有效保護,反而被某些好大喜功的官員、商人利用冠冕堂皇的理由侵佔了。
白老者見觀棋者衝撞了韓江林,斥責了一句,你懂什麼!
觀棋者氣乎乎地起身,我不懂,你懂!把你賣了,你這個老笨伯樂呵呵幫忙數錢。
韓江林的目光從觀棋者背上收回時,帶回了兩個鬼鬼祟祟的黑影。韓江林與白老者告辭,挽起諶洪的手臂一起離開,問,老諶,你還真以為我們是在深入虎穴,還派人跟蹤保護啊。
諶洪回頭看了一眼,說,人的心臟尚有雜音,何況一個組織?
四目對視,韓江林仰天大笑,妙,回答得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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