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十四章 黑色包裹

隨著元旦臨近,高原的天空整日雲遮霧繞,灰濛濛的一片,天氣清寒,風颳在臉上有了針刺一般的痛感。

清晨醒來,人像冬日的動物,懶慵慵的依戀著熱和的被窩。手機又響起短訊的提示音,韓江林眼皮抬了一下,卷著被窩的身子一動不動。手機自從有了短訊業務,每逢佳節,不管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朋友,短訊一條一條地發過來。遇上元旦這樣的喜慶節日,更是短訊成災,短訊的禍害被稱為「信(性)騷擾」。儘管受到嚴重的騷擾,韓江林仍然不敢關機,職務意味著責任,職務越高,責任越大。天災人禍,一個擁有幾十萬人口的縣不是有這樣的問題就是有那樣的問題,出了問題一旦不能及時處置,那就意味著失職。

他正想再眯一會兒眼睛,又一條短訊進來,韓江林伸手抓過手機,摁了一下,字從螢幕上跳出來:一個男孩握著自己的jj對小女孩說,我爸說了,這是紀委,今後想整誰就整誰;女孩聽後不服氣,擼起裙子摸著pp說,我媽說了,這是組織部,以後想用誰就用誰。他腦子頓了一下,失聲笑了出來,心想,這條短訊色是有些色,但說得形象而意味深長。

「流氓。」他笑罵了一句,按著鍵盤尋找短訊者。下面的字隨即出現:在你面前,我是組織部,我想對你提拔使用,不知道你否接受這項作任命。落款是小玉。韓江林心情為之一震,腦海裡頓時浮現出那個滿臉桃色的美麗女孩,不覺柔情氾濫,睜大眼睛死死盯著螢幕,想著該怎樣回覆一個女孩的挑逗。在這心情氳氤的早晨,一個單身男人,一個青春女孩,談談情,說說愛,倒是一件不錯的事情。他點了回覆,一時找不到恰當的話回覆。

當初他回覆蘭曉詩的短訊時,他是那麼的清醒和氣定神閒。由此引出一段以悲劇結束的婚姻。面對時髦女孩小玉的短訊,韓江林意亂心迷。蘭曉詩的短訊像一個羞達達的少女,含而不露,欲說還休;小玉的短訊則表面上還遮遮掩掩,意思明擺在那裡,直陳情感,毫不羞色。年齡雖然相差不大,愛情的價值觀已經大不一樣了。先前的年輕人,更多地把兩性的接觸融入一種「情」的東西在裡面,把愛情醞釀成一杯混合著理想和浪漫情趣的美酒,飲之如品甘醴。時下的愛情可以在網上涼曬,任由眾人評判價值幾何,變成一種拿來交易的商品。

與小玉的新潮相比,自己是另一個時代的人,落伍了。韓江林悲哀地想,索性放棄了回短訊的念頭。

七點過一刻,政府辦來電話彙報,東街村的老百姓聚集到行政中心廣場,要求政府提高拆遷補償。這個情況讓韓江林頭大,他不是怕老百姓上訪,而是感覺政府在東街村開發方面的失職。作為一級政府,應當主動尊重百姓的意願,保護百姓的利益,根本就不應該參與東街村的開發,現在倒好,政府和開發商共同開發東街,成為與百姓對立的一個經濟實體。這種行為被時下的經濟學家美其名曰:「經營城市」。經營城市的理念實質是謀利的理念。政府謀取的應當是全體人民共同的利益,經營城市獲得的利益只是為了解決政府開支的短缺,沒有讓全體人民享受到經營城市財政增收的陽光。

現在,經營城市行為氾濫化,政府在改革的名義下,不斷擴大作為一個經濟實體的行為,除了與商人結成一體參與城市改造,進一步擴大到從老百姓手裡收購土地,通過拍賣的方式轉手賣給開發商,獲取鉅額利潤。這種與民爭食的行為,是對一個公平、正義政府的政治理念的自我考量和否定。

韓江林沖了一杯熱牛奶就餅乾當早餐,邊吃邊在房裡子走來走去,思考該以怎樣的身份去應對百姓的上訪事件。是與百姓對應的經濟實體的代表呢,還是代表公平正義人民政府領導的身份?如果以前者,那麼,他根本沒有權利坐在政府辦公大樓裡接受百姓的上訪,如果代表後者,那麼,政府根本就不應當染指東街村的開發專案,從而與百姓形成對立的利益主體。

繞過沙發時,腳踢開了什麼東西,見是黑塑膠裹得嚴嚴實實的一個包裹。韓江林喝光牛奶,彎腰把包裹抓起來,沉甸甸的。解開塑膠袋,露出用繩子捆得緊緊的五大扎百元一張的人民幣。不用數就知道是五萬元。面對著這麼多的人民幣,韓江林的頭嗡一聲熱了起來。

剛開始當上組織部長時,也沒少人給他送錢,但從來沒有人給他送過這麼多錢。他剛當上組織部長那一陣,一些急於得到提拔的人,想通過用錢交換的方式獲得提拔,他一一當面拒絕,當面推不掉的,事後他也會想盡辦法退回去。如果是像今天這樣來路不明的錢,他只好送到紀委。下面的幹部知道了他的這一習慣,知道送錢不起什麼作用,慢慢的也就不再有人送錢了。感情好的,或者想在他那裡掛上號,留下一點印象什麼的,只好採取送一點不輕不重的土特產,或者逢年過節發個短訊的方式。所以每當有人在他面前抱怨用人風氣不正、跑官要官、買官賣官現象嚴重時,韓江林總是理直氣壯地說,你們只看到了問題的一方面,目前某些地方在用人上確實存在著一些不正之風,出現了一些問題,但並不代表全部,即使在有問題的地方,官員的升遷也不會全部靠買賣獲得,正正歪歪,歪歪正正,歪風邪氣存在,正直、正面仍然是他對用人問題的評價。當然,這種評價是基於將心比心,推而廣之。

有不少的領導幹部也把受賄的錢上交,像屠晉平,送得少的上交,送得多的笑納。韓江林真心希望把錢退給主人,更不想通過把錢上交獲得好名聲。不管是經營生意,還是在機關公務,每一個人的生存都十分艱難,如果不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肯定不會把這麼多錢送給領導。

昨晚像有人約好的,走馬燈似的來了五六撥、十多個人上門拜訪。韓江林慢慢把腦海中的影像重新回放一遍,畫面定格在南江開木材廠的雷宏江老闆身上,他進門的時候,他正和吳傳亞等幾位同學在打拖拉機,他請雷老闆坐時,雷老闆見在座的都是白雲有頭有臉的人物,點頭哈腰貼著沙發一角坐下。雷老闆小心卑瑣的樣子讓他大抱不平,擁有數百萬家財,模樣卻像一個小丫頭似的。

韓江林趕緊給撥通了雷宏江的電話,問,老雷,昨晚找我有什麼事?

雷宏江吞吞吐吐地說,我,想和你討木材指標。

韓江林一驚,心想,雷宏江從羅丹手裡盤下紅髮要材加工廠時,連同縣裡和羅丹簽訂的每年供應五千方木材指標一起接手過去。雷宏江擔心協議物件主體變更,縣裡不履約,要求重新簽訂協議,縣裡答應他的要求重簽了協議。五千方木材,幾乎佔白雲一年砍伐指標的一半,怎麼還要討指標呢,雷宏江是不是太貪心了?

韓江林問,老雷,五千方指標還不夠,你老兄的胃口越來越大呀。

雷宏江生氣地說,韓書記,你別取笑我了,今年的五千方木材,我只拿到手兩千方,縣林業局明確表態翻年不再向我提供木材,如果是這樣,我幾百萬的裝置成一堆廢銅爛鐵,我人生地不熟,只好求你老人家幫忙。

聽到雷老闆訴苦,韓江林這才想一件事來。苟政達的一位朋友新近木材鄉新近設了一家木材廠,當時常委會研究是否給予支援時,也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見,說縣裡的木材加工能力已基本飽和,應當儘量利用好現有的資源,不必再引建新廠,那樣只會浪費資源,產生惡性競爭,對於白雲的木材市場建設不利。苟政達不同意,說市場經濟就是競爭經濟,誰有本事可以在市場上見高低。最後,由苟政達拍板,一座大型的木材加工廠在森林大鄉天堂鄉新建,就近收購天堂鄉的木材,近水樓臺先得月,由於它佔據了天時地利,阻斷了基它木材加工廠的原料。即使處於同一價格水平,木材要從天堂鄉運出來,運費等成本支援增加不少,南江工業園區等地的加工廠自然喪失了競爭優勢。

韓江林想到事情的發展不幸而被言中,苦笑道,老雷,新廠是苟縣長引進的,我現在和你一樣,還不具備競爭優勢。

你的意思是說,我只有坐以待斃了嗎?

不,韓江林說,現在經濟林砍伐出現鬆動,我分管林業這一塊,我想辦法儘量把新增的砍伐指標投放到別的鄉鎮,從政策上給你們這些支援白雲發展的投資商減輕一點壓力,當然,經濟上只能靠你們自己去運作。

太好了,雷宏江高興地說,只要有木材資源,經濟上、技術操作層面上是我們的事。

不過,這有一個前提條件。

什麼條件?雷宏江吃了一驚。

你得把昨晚忘在我這裡的東西拿回去。

你說什麼?我昨晚沒有忘什麼東西在你那裡啊,是別的什麼人忘的吧。

韓江林呵呵一笑,別跟我裝痴,你要裝痴,剛才的話權當我沒說。

別別別,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仰仗老弟有碗飯吃,孝敬老弟一點也是應該的。

韓江林以不容置否的語氣說,你還在縣城吧,開車到地稅局門面侯家麵館,我在那裡等你請我吃腸旺面。

你這個人真是,雷宏江嘿嘿笑著,好,我老雷就喜歡結交耿直的兄弟。不待他繼續表達感激,韓江林果斷掛了電話。

五萬,一碗腸旺面,韓江林把這二者放在一起思考時,連自己都覺得滑稽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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