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十五章 落井下石

屠晉平慣常的經典姿勢坐著,手裡夾著煙,頭微微上昂,眼睛斜視著坐在常委會議室,一派傲視群雄的自信。

按照左臣右相的封建朝廷規矩,苟政達照例應當坐在屠晉平的左手,人大主任楊國超坐屠晉平的右手,但召開的是縣委常委會,楊國超不過是列席會議的人員,自然不敢高就,把右手位置讓給了副書記,原來是王朝武靠近屠晉平的右手坐著,王朝武死後,楊副書記替補了王朝武的位置。自韓江林升任縣委副書記後,在排名上雖然名列楊副書記之後,但他協助書記分管組織,楊副書記自動讓賢,把書記右手位置讓給了韓江林。先前韓江林欣然而就,但最近因為與屠晉平產生了距離,忽然對王朝武生前坐過的位置產生了彆扭,稍稍退後了一位,他又擔心別人對空出的一格位置無端地產生許多想法,於是,在剛才屠晉平入座之前,悄悄把那張椅子挪到第二排,又把自己的位置稍稍朝前一靠,這樣就給人既與屠晉平保持了距離,而一般人又極容易把這種距離忽略的狀態。

苟政達進來後,把提包往桌上一摔,斜著身子坐下,把半個背留給屠晉平,然後熱情而響亮地和人大主任楊國超、政協主席鄭建民打招呼。在官場中,任何姿態往往都代表一定的意義,苟政達的坐姿就是一種典型的犯上逼宮、咄咄逼人的架式。苟政達的一側與韓江林的一離,明眼人已經看到了屠晉平面臨著眾叛親離的困局。但屠晉平過於自負,以為仍然可以像過去一樣把眼前的這一群人玩於股掌之間,並沒有覺察到眼前的形勢變化。

吳仕君按照順序,把會議討論事項和材料一一分發到與會人員手裡。會議第一項議程即是關於對公安系統招考人員的整改,身體彷彿有什麼東西斷裂,格噔一響,疑惑地瞟了苟政達一眼,苟政達的目光正從他身上收回去。韓江林心想,不能讓組織的錯誤讓普通幹部承擔啊。他想再次向屠晉平說明理由,請求取消這項議程。屠晉平用眼睛的餘光觀察著他。韓江林猛然感覺屠晉平似乎設計了什麼圈套等他鑽,避開屠晉平的目光,暗暗告誡自己「諸葛一生,唯謹慎而已」。

韓江林冷靜地觀察事態變化,想找一個適當的時機,向常委們解釋從機關幹部中招考幹警的真正用意,希望得到大家的理解和支援。事態卻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朝另一個方向發展。人員到齊,屠晉平掃視一眼全場,慢條斯理地從提包取出一份紅標頭檔案揚了揚,用沉重的聲音說,我們在盡力保護幹部,沒有想到我們的幹部不保護自己,老是給我們惹麻煩。

苟政達接過屠晉平遞給過來的檔案,迅速地看了一遍,又把檔案遞給韓江林,說,不就是後備幹部測評資料錯了一個麼,為什麼要趕盡殺絕?

這是一份市紀委的檔案,標題就是「關於給予石雨林同志撤職處分的通知」,心裡不解地看著屠晉平,說,書記,上次市紀委龍副書記來調查處理這事,不是說事情並不嚴重,只是給予警告處分麼?

屠晉平鼻子裡哼哼,說,任何事件都不是孤立的,三條原因決定了市紀委要堅決處分石雨林,我保了幾次都保不住石雨林,一是石雨林和交流到東原的原市紀委書記是老鄉,現在主持工作的龍文淵一直想取而代之,兩人在單位殺得不可開交,弄得一個單位烏煙瘴氣;二是石雨林是才子,又掛任市委組織部幹部一科副科長,紀委處理石雨林,也有殺雞給猴看的意思;第三條說石雨林是才子,打蛇要打七寸,不置於死地,必然要重新起來的,所以要往死裡整。

在韓江林聽來,屠晉平的解釋似乎有替自己開脫的意思,一個堂堂的縣委書記想要出面保一個副科級幹部,不是沒有保下來的可能。

苟政達說,說錯一句話,改了三個數字,而且還不是石雨林動手,貪汙多少都不處理,這一點小事大張旗鼓,未免小題大做了。

石雨林犯一點小錯,卻趕盡殺絕,簡直就是文革式的暴虐和邪惡!韓江林心想,但沒有說出來。當上級紀委來調查這件事時,他以為是一件小事,只是找龍文淵替石雨林說了說情,說是年輕幹部犯一點錯,要理解和寬容,給他們改正錯誤的機會。龍文淵也說是小事情,只是簡單處理,給一個警告處分,一定給石雨林有改過的機會。沒想到事情變成了今天的結果。石雨林是他的助手,當著眾人的面,他不好說什麼。他已經從屠晉平帶著一絲嘲諷的眼神里,聞到了一點不好的氣息,他警覺起來,心想,要討論公安人事問題之前,屠晉平意外地丟擲這份檔案,也許醉翁之意不在酒。

馬書記把看過的檔案傳下去,說,依我看,這件事的處理確實不依律按紀,其一是後備幹部測評的資料雖然重要,但並不是十分重要,它只是幹部任用的一個參照,而不起決定作用,算不得檔案上說的重要,其二是改資料產生的壞影響和壞作用是假想出來的,因為測評資料由組織部門掌握,而且所改的資料當時就已經糾正過來,從犯罪學的角度,也是犯罪未遂。其三是石雨林的指使罪更不成立,同組的人改資料,說是石雨林指使,兩人都是副科級幹部,我和韓江林都是副處級同事,我在工作中犯錯,能說是韓江林指使嗎?

韓江林感激是看著馬書記,心想,真不愧為是老紀檢,能夠抓住事情的要害和本質。

屠晉平說,黨的原則是下級服從上級,上級組織已經作出處理,我們只能堅決服從,不要再枉費精力討論他的對錯。

這事關一個年輕幹部的政治生命。馬書記說。

屠晉平雙手一攤,聳聳肩說,除了執行,我們能改變上級的決定嗎?這件事我看不用討論了吧,依葫蘆畫瓢地轉發檔案,下面討論縣委班子存在問題整改的第一項,關於清退公安招考幹警的事。

韓江林在石雨林的事情上捱了當頭棒喝,對於清退招考的公安人員的事,自然不好再發表什麼意見。當他明白這是屠晉平有意設施的一個圈套後,他心裡反覆地想著魯迅先生「怒其不爭」的話,對石雨林充滿了怨憤。

對於清退的事,屠晉平的意見是完全清退,如果公安缺編,可以重新組織考試。苟政達兼任縣編制委員會主任,對於招考和編制方面的情況非常清楚。他說,全市成立了公開招考領導小組,哪一個縣缺編都要報公招領導小組審批,並由市裡統一組織考試,縣裡不再具有公開招考職權。常委們十分理性,認為公安招考這件事並沒有什麼過錯,只是程式稽核上存在一些問題,只需要重新研究一下,在程式上改正一下,相關人員寫寫檢查,認可事情的結果也沒有什麼不可以。

屠晉平把目光斜向韓江林,問,江林,你的意見呢?

韓江林本想用沉默表達不滿和憤怒,馬上明白這種方式缺乏氣度和雅量,用誠懇的聲音和表情說,我把關不嚴,犯了錯誤,以後我將以此為戒,在人事上嚴格遵守人事制度規定辦事,至於這件事怎麼處理,我想還是按屠書記的意見辦。

我的作風還是比較民主,不搞一言堂嘛,屠晉平寬和地笑笑,把菸蒂在菸灰缸擰息後,說,我贊同大家的意見,處理要一分為二,在機關已經過度為公務員的,不再清退,事業單位身份的人員,一律清退。說完,他斜身坐著,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溜過,為自己的手腕而暗自得意。

屠晉平好像一個高明的指揮,在樂曲達到一個激越的高潮之後,有意安排了一段舒緩的曲調作為過度,討論幾項常規的工作。這些工作由各位常委分工負責,所謂討論無非是分管常委向常委會例行彙報。屠晉平不時加以點評。議題枯燥無味,會場氣氛變得沉悶起來。個別常委趁手機鈴響開小差,溜出門放鬆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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