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十五章 落井下石

由城建規劃扯到發展民族文化旅遊時,屠晉平指著列席會議的吳仕君說,疏理的意見中,有不少幹部提到給沿街建築「穿衣戴帽」的問題,我看這個想法很有創意,發展民族文化旅遊是我們白雲今後的重點和方向,大家可以就這個問題好好議一議,下一步怎麼搞好我們的小城鎮建設,怎麼搞好我們的民族旅遊發展規劃。

根據屠晉平的指示,城建局對河濱路的幾棟建築進行了穿衣戴帽的外形改造,在社會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動。贊同者說,在千篇一律的馬賽克城市建築風格中,有利於突出白雲的民族特色,有助於推動文化旅遊業的發展。反對者說,穿衣戴帽是錦上添花,這在尚未脫貧的白雲,老百姓極需雪中送炭式的扶貧,而不是錦上添花的顯擺。還有文化人類學者進行更深層次的分析,說文化伴隨著社會經濟基礎而發展,它適應一定社會條件上的審美需求,是一種生長關係,人為地改變文化心理,以及外在的文化型別,必然類同拔苗助長。

常委們呼吸著的是與百姓同樣的空氣,老百姓的看法和觀點深深地影響了常委的判斷。如果放在屠晉平的威信處於上升時期,常委按照講政治的要求,放棄個人的正確判斷,自覺地與書記保持高度一致。現在,在表面一團和氣的大好政治局面下,潛流暗湧,書記和縣長已經各自劃分了勢力範圍,各自為政。常委們已經無法分辨出誰是白雲最後的主宰,一個個假裝糊塗地就事論事,故意不表明政治傾向性,實則心知肚明,只要一有風吹草動,他們就要拋棄自以為是的班長兼船長,棄船逃生了。

常委們事理論得越明,就越往兩個極端走,爭論就越為激烈。看著一個個爭得面紅耳赤的樣子,韓江林保持著岸上人的心態,心想,別裝了吧,有必要這樣不遺餘力地表演給屠晉平看嗎?轉眼觀察屠晉平,他悠然自得地欣賞常委們的爭論,這似乎是他所需要的效果。當他看到屠晉平眼裡閃過的得意時,心裡一驚。猛獅捕到獵物時,並不立即殺掉,它要和獵物嬉戲玩耍、直到獵物筋疲力盡,猛獅才把獵物殺掉,飽餐一頓,丟擲敏感話題讓常委們爭論,莫非又是屠晉平玩弄的新花招麼?

果然,常委會爭論正酣,屠晉平伸出手強行打斷了馬書記的發言,說,穿衣戴帽是新事物,新事物既需要不斷探索,更有待於實踐的不斷檢驗,社會建設需要不斷地交學費,即使將來有一天證明穿衣戴帽是我們交的學費,也只能由後人評說,在這裡我們就不要論對錯了,對於新的改革開放事業,需要新的組織體系,需要富於實踐經驗的領導幹部和人才隊伍,前一段時間經過機構改革,調整了一批幹部,工作有了一些新起色,但局面沒有完全開啟,機關行政效能有了提高,但需要改進和完善的空間還很大,新的要求需要新的幹部隊伍,我想不僅在座的深有體會,市委巡視組收集了對機關幹部的意見,群眾對科局級領導幹部的執政能力很有意見,我們的領導幹部絕大部分能夠勝任工作,但也有少部分當初的考察失誤,或者說在原來的崗位能夠勝利工作,走上新的工作崗位以後,由於學習不夠努力,已經不能適應新的領導崗位了,因此,我們必須對不適應崗位要求的領導幹部進行適當的調整,這既是形勢的需要,也是群眾的要求,更是我們落實上級指示精神的具體體現。

屠晉平話音剛落,吳仕君開啟門,候在門外的縣委辦副主任張德正和組織部副部長楊道理走進來,把早已準備好的人事調整方案分發到常委們手裡。韓江林怔怔地看著手裡的人事調整方案,彷彿做夢一般,他看著楊道理,想從他眼睛裡知道問題的前因後果,楊道理碰上他的目光趕緊溜開,好像做賊一般心虛。苟政達把人事調整方案揚了起來,想詢問韓江林調整的理由。屠晉平不待他開口,搶先向常委解釋說,關於這個方案我想說明兩點,一是這個方案是尊重了市委巡視組的意見,因為考察干部是市委巡視組巡視工作的一項重要任務,二是方案中所調整的幹部,都是平級調動,沒有降職,也沒有提拔,所以在機關整風中,縣委指導組已經廣泛徵求了群眾意見,進行了嚴格的考察,是否勝任工作完全由縣委指導組鑑定,無須再進行二次考察。

縣委指導組就是由縣委機關工作整頓辦公室向各整風單位派出的指導組,它的職能僅僅是指導整風工作,並不能取代組織考察干部。韓江林想向常委會說明這一點,但石雨林的事情困繞著他,他不好再說什麼,即使說出來,他的話對常委們來說,又還有多少可信度呢?其它常委沒有分管幹部管理和考察的職責,明知屠晉平說得不對,也不便表態,以便惹上狗拿耗子之嫌。大家既然不能對方案的程式表明態度,只能就方案本身來尋找破綻,儘量保護自己旗下的幹部。

首先開口的是苟政達,作為縣長,書記提出的方案存在某種偏向,也不得不表示支援,以維持表面的團結和一團和氣。在縣裡,書記是老虎,虎死威不倒,如果縣長公開向書記叫板,只會造成兩敗俱傷。明眼人都知道,這種支援僅僅是語言上的,苟政達做事說話一向乾脆利落,在表達支援的時候吞吞吐吐,繞來繞去,支援的話說了,心裡的不滿同樣表達得淋漓盡致。所以現代政治家絕大多數都是語言大師,不發明一些語言詞彙、不造就一些流行語的政治家,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政治家。苟政達繞口令的時候,把自己想保護和調整的人說了出來,等於表達對調整方案的意見。屠晉平的臉色陰沉下來,越來越黑,又不便發作。韓江林和其家常委倒是隔岸觀火一般,樂得看熱鬧,苟政達說得精彩的時候,不時嘻笑幾聲。苟政達見繞口令的目的已經達到,適時地剎住了車。

屠晉平不奈煩地說,指導組提供的只是一個宏觀方案,政府部門用人,按政達同志的意見辦,劉誠同志不當黨組書記,到政府辦任副主任,兼國防教育辦主任,有一點我要說明,樹挪死,人挪活,生命在於運動,適當地挪挪位子,有利於保持單位的活力。

俗話說,人大舉舉手,政協動動嘴。列席會議的人大主任楊國超和政協主席鄭建民一般都不表態發言。聽到屠晉平說挪死挪活的比喻,楊國超主任說,人換一個環境還有一個適應的過程,適應了才能更好地工作,領導適應新環境實際上等於交的一筆學費,時間越長,學費越高,而這些學費都需要納稅人埋單。

屠晉平接過話說,不適應這崗位,實踐證明必須調整,調整了,說明學費交對了,繼續讓他呆在不能勝任的崗位,那就不是交學費,而是給工作,給老百姓帶來損失了。

此話無可辯駁,鄭國超無言。

大家對方案還有什麼意見?屠晉平問的時候看著韓江林。韓江林心裡窩著一肚子火,有心想保護屠晉平想調整的幾個人,其中歐成鈞轉任黨組書記。他考慮再三,認為不能因小失大。屠晉平拋石雨林出來的目的,就是想打擊他,封住他的嘴,如果此時不領會屠晉平的目的,對眼下的調整方案不滿,屠晉平就會把在白雲所受的氣全部轉移到他身上,本來與苟政達,與他人的矛盾,結果弄成屠晉平和他韓江林的矛盾,等於自己把自己送到風口上,推上風頭浪尖。韓江林再一次決定保持沉默,用溫和的目光迎過屠晉平的目光後,順勢踢球一般轉了下去。

時間已近六點,窗外越來越暗,幾個走讀幹部原定回家,眼看不有成行,焦躁不安,有意弄出響聲表達不滿。發言的常委不得不草表達意見。屠晉平常把最複雜、或者他認為最難於通過的方案拿到最後討論,大家又飢又餓心煩氣躁,討論往往流於膚淺,不著邊際,結果正中屠晉平的下懷。常委們也懶得和書記多記較,是自己份內的工作,認真思考一下,發表一些意見,如果是別的常委分管的工作,大可不必為了事不關己的工作得罪書記,於是白雲最高決策機構,十分嚴肅的常委會由於屠晉平的精心設計,最後流於形式。

散會後,組織部辦公室燈火通明,韓江林明白屠晉平越過他,事先對部裡的同志交待了要加班。局勢變得越來越複雜,平時對他畢恭畢敬、言聽計從的部下揹著他接受了書記的命令,韓江林感到有些悲哀,快步穿過亮燈的辦公室門口,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整個人窩進寬大的老闆椅裡,反省自己的工作作風和為人之道。與羅丹的關係像陰影一樣籠罩著他的心靈,他感覺自己正在這種被他人視為邪惡的關係所毀掉,當斷不斷,久必生亂,渾身湧起一股透心的涼。

老天,我皆怎麼辦啊?韓江林望著星光迷濛的天空,悲愴的喊道。

走廊上有人唸到韓書記,韓江林趕緊站起來開燈,隨手拉開門。張主任手裡拿著一疊檔案,正在和楊道理副部長爭論。看到韓江林走出門,兩人停止了爭論,楊道理退回了副部長辦公室。韓江林問什麼事,張主任隨韓江林走進辦公室,說,楊部長說,這些人事任免檔案要屠書記簽字,我認為你是分管書記,又是組織部長,只要你簽字就可以印發了。

韓江林接過檔案,看到是剛才討論的方案,楊道理已經根據討論的情況作了調整。外表老實巴交的楊道理,並不像他的外表那麼老實。從他今晚的行為來看,他是屠晉平安插在組織部的一顆釘子。他轉念一樣,即使楊道理原來不是屠晉平安插的釘子,根據他自己原來「唯書記馬首是瞻」的經驗,楊道理已經投靠了書記陣營。

人心難測啊,韓江林心說,把檔案樣稿遞給張主任,說,屠書記籤吧,檔案要儘快印出來,再請示一下屠書記,星期六,也就是明天,通知有人員調整的機關單位開會,搞好領導交接,星期天鄉鎮交接完成,讓交流的幹部儘快到崗,進入工作狀態。

張主任應聲而去。看著燈影下張主任高挑的背影,韓江林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心想,書記你玩虛的,老實就來個實打實,堅決徹底地執行書記命令,讓你揪不著任何小辮子。

石雨林的辦公室透出一絲光亮,韓江林輕輕一推,虛掩的門頓開,石雨林正埋頭收揀自己的東西,看到有人進來,猛然抬起頭,見是韓江林,驚慌不知所措,嘴裡喃喃地叫了一聲韓部長,站起身垂手肅立。從他強擠的笑容中,韓江林看到了他的痛苦和無奈。韓江林不知道怎麼安慰他,一個非常有前途的幹部陰溝裡翻船,被一件小事毀了。他怨憤地看了石雨林一眼,恨不得揮動自己的老拳,把他教訓一通,但他什麼話也不說,默默地拍了拍石雨林的肩膀,把他按下,轉身快步離開。

千里之堤,毀於蟻穴,事情對石雨林是一個慘痛的教訓,對自己也是一個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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