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十四章 韜光養晦

縣委辦副主任、縣作風整頓辦主任吳仕君把縣委整改方案交給韓江林審閱。韓江林看到縣委把清退公開招考的公安人員作為整改的第一個目標,心裡一驚,脫口問,公開招考符合程式,為什麼要清退?

吳仕君避開他審視的目光,小心地解釋道,整改方案是屠書記欽點的稿子。

稿子放在這裡。韓江林打發走吳仕君,暗想,莫非真要有人借這件事發難嗎?越想越覺得心頭髮涼,既然是屠晉平親自修改過的稿子,他即使有修改的想法也不便動筆修改,只能向屠晉平說明情況,不能讓部下做三夾板,當替罪羊。

韓江林拿著稿子走上書記室,屠晉平剛好打發走一個上訪者,看到他手裡拿著稿子進來,知道他要說什麼,有意扯開話題,昨晚我派人查封了紅燈籠。

目睹事情經過的韓江林假裝不知情的樣子,僅就紅燈籠說事,該查一查,紅燈籠紅得有些過火,過了頭。

只是想殺一殺這幫傢伙的囂張氣焰,沒想到大火衝了龍王廟,抓了自家的一條大魚,就早上這一會兒,上面已經來了十多個電話,居然還有市政法委的,口口聲聲說掃黃打非,打到了自家人,就真不是那麼一回事兒。

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屠晉平點了一支菸,悠悠地抽了一口,慢吞吞地說,前些年我下鄉聽到一個段子,縣計生委主任下鄉檢查計生工作,原來成績不錯的鄉鎮,居然存在大量的弄虛作假現象,在總結會上生氣地說,你們天天說結紮了多少,上環了多少,從檢查的結果很不令人滿意,我看上環都上到你們的嘴巴上了。屠晉平笑了一下,我看掃黃打非也只是嘴巴上打打,不然為什麼黃非越打越氾濫?

屠晉平發表了高見,韓江林反應平淡,把經典的段子說給一個部下聽,似乎浪費了寶貴的資源,及時收斂了笑容,問,有什麼事嗎?

熱情的笑容轉化為陰冷的目光,韓江林竟然有一點失措,結巴地說,書記,我覺得公安招考合符程式,不應當把它作為縣委整改的主要內容,要整改也應由組織部整改,我承擔責任,不能由書記承擔責任。

屠晉平頭微微一抬,手輕輕抹了一下頭髮,目光看著桌上的檔案,說,這事當然得由你們組織部承擔責任,組織部是縣委的一個工作部門,公安招考進這麼多人,我這個縣委書記居然毫不知情,營長把部隊派出去,團長不知道,你說這正常嗎?

這是我的失職,韓江林主動檢查道,但是考試的程式是合法的。

合法?沒有研究叫合法?屠晉平生氣地指著韓江林說,這麼重大的事情,巡視組檢查的時候,竟然找不到研究的記錄,你說合法,這事是誰決定的,出了問題誰承擔責任?年輕人,要依法辦事,不能意氣用事。

屠晉平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教訓著他。韓江林感到眼前的屠晉平,和原來謙和的屠晉平根本不是同一個人。屠晉平的自信是有理由的,他在百姓中的政聲越來越高,對外的名聲越來越大,屬於站在前面可以跳起來摘桃子的人選,縣政府那邊極力推薦屠晉平站上前摘桃子,以便取而代之,所以在機關作風整頓的幹部測評中,科級幹部對他所提的意見僅是一般工作性的意見,測評分在縣委班子中名列榜首。雖然開始暴露飛揚跋扈的傾向,但他在白雲目前仍處於威望的鼎盛時期。

王朝武副書記在世時,我們扯過這個問題,用公安缺編容納機關超編人員,給他們找一條出路,後來來苟縣長重申了這一條意見。韓江林小心地解釋說。

屠晉平搖著手加重了語氣說,別拿死人當幌子,要是死人的話能起作用,那麼讓王書記爬起來承擔眼下的責任好啦。

我不是這個意思,據說當時在南原開會時,王書記曾經召集大家說過這事。

死人多早前說的話還執行,這不是死人起作用是什麼?屠晉平質問道。

蕭規曹隨,並不是說死者定下的任何規矩都是錯的,必須否定。

好呀,屠晉平鼻子裡哼了一聲,說,拿出證據讓巡視組看一看,王朝武在什麼地方召集什麼人研究了?

在南原時,韓江林曾經召集過這樣一個會,如今為了推卸責任,除了抽調到東江縣巡視的石雨林,當初參加碰頭會的人沒有誰再承認有這樣一個會。從現在的趨勢看,如果承認有這樣一個會,必然要承擔某種責任。韓江林本來想站出來勇敢地承擔責任,只是不知道這樣的承認不知道能不能讓巡視組改變看法,收回整改的決定。如果不能讓巡視組收回成命,自己承認開這樣一個會,等於是他和副部長兩人私下決定幹部調配的重大問題,不僅於事無補,事件的性質反而會發生逆轉,他的主動承認無疑就是飛蛾撲火了。如果不承認,事件又需要一個人承擔責任的話,等於把埋頭辦事的部下推向了風頭浪尖。說違心話,辦違心事有違於他確定的行為準則。權衡再三,韓江林只能選擇沉默,以模糊的語言應對屠晉平的質問。從進入公安系統幹部的情況來看,他們都是從機關中挑選出來的身體素質、政治素質皆優的年輕幹部,而且考試程式合法。如果僅僅因為領導研究程式存在問題,而否定公開合法的招考結果,這是在損害組織部、公安局的威信不說,還會給這些幹部造成很大的打擊,有的甚至可能造成嚴重的心理傷害。

韓江林此時的感覺就像鑽進了迷魂陣,找不到出去的路。他試圖做最後的努力,說,即使是組織部、公安局錯了,組織上的錯誤不應當由幹部個人來承擔吧。

屠晉平忽然用溫和的語氣說,江林,我知道你的良苦用心,可是,我們要執政,就必須講究有錯必糾的原則,看看我們背後的巡視組,如果不整改,縣委班子能過關嗎?在作風整頓中順利過關,這是目前的形勢,也是大局,為了大局必需犧牲小部分人的利益。

屠晉平越說,韓江林心裡越涼,人們常說,不怕惡人兇,就怕惡人笑,屠晉平的情緒越來越像變色龍一樣易變,他決定在屠晉平翻出一下個面孔之前,趕緊收兵逃離。

回到辦公室,他給歐成鈞打了電話,說,看來你是對的,老大的性格變得不可捉摸了。歐成鈞說,老百姓說,狗還不抬腿,就曉得它要阿尿,牛還不蹺尾巴,就曉得它要拉屎,人生圖利,只要看看他為了什麼利益,他在想什麼就能一目瞭然。

問題是我現在不知道他圖什麼,據說紅燈籠是一些領導撈錢的抓手,老大為什麼會和他們過不去呢?

股東孫浩多次要求調出機關工委,老大不同意,另一個股東周明在工資改革中,縣委允諾的照常調資,也沒有兌現,這兩個人做了苟字旗下的門下走徒。

那邊的收買人心了?韓江林驚問。

歐成鈞呵呵一笑,天冷早加衣,你出門沒看天氣?

掛了電話,韓江林把握著手機,心想,春風得意馬蹄疾,自己剛剛提拔為縣委副書記,還兼任著組織部長,已經算是白雲一棵大樹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不注意風向變化,確是大意了,如果因此而中了對手的陷阱,在外人看來,這是不適應更高的職位,屬於政治上的弱智了。屠晉平打擊一下自己還好理解,對於一匹有可能脫韁而逃的黑馬,適當地找一個缺點,教馴一通,上韁繩套牢,以便更好地使喚,這是役馬者的正常手法,如果職位相當或低於自己的人覬覦這個職位而蠢蠢欲動,那就另當別論了。

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如果對手要修理自己,只要藉助一點極小的事為由頭,也可以置自己於死地,韓江林認為官場無小事,關鍵看處理事情的能力。既然巡視組揪住這件事不放,那就用一種誠懇的態度認真對待,上級領導為他出面說情的時候,也可以找到說情的地方。目前的作風整頓來勢洶洶,市委領導也不希望屬下的縣裡整頓不過關,影響全市在整改工作的進度,只要沒有大的問題,上級領導會量情酌處,該放則放。他決定採取高風亮節的態度,就此事專門向巡視組寫一個說明。巡視組對常委們的材料負有保密的義務,向巡視組認錯,與向縣委書記認錯截然不同。

正寫了兩頁紙,手機又響了起來,他本想關機,看是經貿局劉誠的電話,無奈地接聽了電話。原來是市經貿委副主任到白雲檢查工作,劉誠邀請他過去陪吃飯。

韓江林委婉地拒絕,我手頭還有一大堆工作。

劉誠笑著說,陪吃飯也是工作呀,韓書記。

把吃飯提到工作的高度,有了這一個名目,韓江林倒不好意思拒絕了,劉誠原是他的領導,又是上級經貿委的領導下來,他只得無奈答應。想著陪客肯定要喝酒,下午的時間又耽誤了,他看還有一些時間,正想抓緊時間把手頭的材料寫完。

剛寫了兩行字,諶洪的電話又打了進來,說是已經開車到樓下,有事要向他彙報。

韓江林不客氣地說,有事光明正大的來辦公室彙報啊,一個執政黨的堂堂公安局長,神秘兮兮搞得像地下黨。

諶洪小聲說,就是紅燈籠的善後事宜,還真不好光明正大。

什麼事?

你下樓來,我們出外面吃飯,邊吃邊談。

韓江林說到要陪市經貿委副主任吃飯的事,說,你也不用額外破費了,和我一起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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