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籠舞廳裡播放著輕柔舒曼的音樂,歐成鈞引著韓江林要進包房,韓江林掃視了一眼大廳的環境,還沒有多少客人,大廳顯得寬敞而寧靜,他說,大廳裡氣氛很好,就在大廳裡坐坐?
歐成鈞說,我有事要向你彙報。
韓江林說,八小時之外,動不動就彙報,煩不煩啊,你!
我還真是有事向你彙報,歐成鈞問,最近機關作風整頓,聽說要調整一批幹部,你沒有聽到關於我的什麼風聲?
整頓機關作風是整頓縣級,是科級幹部給縣級幹部提意見,縣級幹部人人自危,科級幹部正好坐山觀虎鬥,哪還會來什麼風聲?
歐成鈞鼓著牛眼瞪著他,你是裝痴還是真不知啊?最近上海灘已經傳得沸沸揚揚,說要調整一批幹部,裡面就有我。
深入組織工作越久,對他人的秘密瞭解得越多,和羅丹在一起時,他自嘲為特務。有些人有探聽他人秘密的嗜好,所以對於調查他人的秘密樂此不彼,韓江林則把揹負秘密是一種累贅,除了工作必須瞭解的秘密,他一般不在乎社會上都有些什麼傳言。何況他深愛羅丹,但又對這種關係感到深深的自責。誰人背後無人說,誰人背後不說人?他猜想人們一定在背後議論他的是非長短,一想到別人的議論,他心懷恐懼,自然不敢對別人的隱私和秘密說三道四。有時候他又心懷怨望,把自己失敗的婚姻歸結為蘭曉詩出國的原因,心想,如果不是蘭曉詩棄他而去,即使他喜歡羅丹,並且愛她,他也不會輕易背棄曾經的愛情誓言,從道德觀念上來說,他的內心世界其實非常向往那種夫妻相敬如賓的恩愛生活。在愛上羅丹的時候,他也想公開自己失敗的婚姻,然後公開地和羅丹在一起,一則羅丹不願意,二則他從小遭遇了太多的失敗,不管從道義上,還是現實的感情來說,蘭家給了他家一般的溫暖,這是有別於愛情的家的溫暖,他不想讓曾經幫助過他的蘭家父母傷心。他只好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走下去,在心灰意懶的時候,用「順其自然」替自己的行為辯解,並作為撫慰心靈的藉口。
韓江林知道上海灘一說。幹部嘴裡的上海灘實指整天圍著屠晉平轉的人,這些人在上次機構改革的人事調整中,屬於失意派,沒有謀得理想的位置,但他們並不氣餒,依然抬著屠晉平,通過打小報告,借書記的影響力來干預單位的決策;不斷地向書記灌輸觀念,做書記的工作,試圖讓書記調整單位的人事,並從中漁利。韓江林拍了拍歐成鈞的肩膀,安慰他說,上海幫、廣州幫,不管什麼幫都有一定的幫規,機構改革半年的時間,對幹部的試用期都要一年,何況正式任命的幹部?
兩人在靠窗的幽靜角落坐下,小姐把歐成鈞點的一壺鐵觀音送過來,他給韓江林酌上茶。韓江林品了一口,說,味道不錯,就是太貴了。
如果不保我,只怕以後我真的請不起你喝這壺茶了。
韓江林品著茶,心情淡定了許多,笑道,你是書記身邊出來的人,上海幫再怎麼跳,老屠不會傻到自折肱股,自毀基礎。
歐成鈞苦笑道,你有所不知,老大屁股生痔瘡了還是怎麼的,大概不想坐穩了,上次要我報銷送人的五千的茶葉發票,當時局裡帳上只有三千來塊錢,我說緩幾天,老大就生氣了,老天,國家的錢我能夠答應給你報銷就不錯了,晚幾天還生氣?
韓江林一怔,沒想到自認為是自家兄弟的朋友,居然還對他留著一手,假裝隨意地問,過去老大沒有伸手嗎?
開始沒有,屁股坐穩了就開始了,不過,過去我們見老大需要跑關係,主動幫助他,現在風格作法截然不同,採取三十六計中的反客為主計了。
韓江林品了一口茶,想不再發表什麼意見,又怕歐成鈞多心,說,有投資就有回報,你擔心什麼?一個正科級幹部要調整,只是換個位置坐坐而已,莫非他要把你整個副縣級幹部?
歐成鈞聽一這調侃的話,笑道,要是這樣,除非老天瞎眼拋餡餅下來。喝了一口茶,停了一會兒,幽幽地說,白雲這地方太小了,由一個好單位調整到不好的單位,就以為是被書記整下來了,人前人後說話抬不起頭。
扶貧辦是什麼好單位?不過就是可以照顧親戚一點扶貧物質什麼的。
這話點中了歐成鈞的癢處,笑著回答,比起書記組織部長的位置,扶貧辦主任能算什麼?咱們志向小,能批幾噸水泥給村裡辦事,逢年過節有人請喝幾杯酒,挺直脖子仰著紅臉過街,也算得衣錦還鄉了。
韓江林想起當副鎮長時,進城找個人還找不到廟門,如果當時能當上扶貧辦主任,只怕比歐成鈞的心態都不如。如今靠著裙帶關係,當上了管官的官,自以為志向遠大,牛氣了,不把師兄同學看在眼裡了。這樣一想,他語氣溫和多了,說,別擔心,從程式上說,調整幹部首先要組織部拿方案,何況常委會里我還有一票呢。
歐成鈞擺出一付老成的樣子,搖著頭說,現在不是票決,常委會里十張民主票抵不了一張書記的集中票,我從辦公室出來,深知裡面的奧妙玄機,阿尿隨卵擺,老大鐵了心要做的事,大家只會火上澆油,絕對不會反彈琵琶唱反調。
這話聽起來有些絕對,過頭了些,卻是事實。
歐成鈞說,人事工作一般分為兩個方面,一類是自上而下工作,這就是組織進行了考核安排,另一類是自下而上的工作,毛遂自薦就屬於這一類,上海灘最值得炫耀的事情就是老大對他們言聽計從,老大儼然變成了他們的老大。
韓江林頗有感觸地說,善於做領導思想工作,說服領導,這也是一種工作能力,領導也是人嘛,下屬提提建議,給領導決策提供更多的參考,不是更能促進工作,更接近事物的本質嗎?
突然,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從包房裡傳出來,一名服務員驚慌失措地衝向吧檯,叫喊道,快叫吳經理,有人發瘋了。
吧檯小姐忙給吳冬英打電話。屠晉平叉著腰站在包間的入口處,囂張地說,叫半天沒人來,什麼服務態度,我今晚就叫人封了這破歌廳。
兩名保安想上前勸說,近前見是屠書記,趕忙跑到小姐們休息的椅子前,勸說等待為客人服務的小姐暫時躲避。
作者「斯力」的其他小說
《利益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