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十四章 韜光養晦

諶洪笑笑,難得搭你一回邊邊,不過,你得留個時間給我彙報吧。

材料沒辦法寫下去了,韓江林只得提著包下樓。望見諶洪開著一車沒牌照的車躲在一角,上車後笑著說,差一付墨鏡你就能夠扮演真正的地下工作者了。

還不是屠老大鬧的?一道死命令要查紅燈籠,捅了婁子說是讓我們自行處理,腳底抹油溜了。

你們依法處理唄。

依法處理?處理什麼?處理誰?諶洪氣憤地說,王茂林那小子尖得像油耗子,一看到逮了一條大魚,馬上陪罪放跑了不說,還藉口和政法委的一起檢查綜治,跑下鄉了,甩一個爛攤子給我,我要處罰紅燈籠吧,查到的東西不能作為證據,不處理吧,老闆並沒有收回他的死命令。

韓江林笑笑,拖的戰術黨從紅軍時期就發明的有效戰術之一,一拖再拖,把個國民黨軍肥的拖瘦,瘦的拖死,現在再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諶洪眼睛一亮,笑道,組織部門深得拖字要訣,拖出關係,拖出生產力,難怪你會這麼教育我。說完,無奈地笑一聲,我只怕老闆不會放過我。

他能把你怎麼樣?

諶洪瞪了他一眼,書記不能把我怎麼樣?你不能把我怎麼樣?我們是一張紙幹部,書記喊上就上,喊下就下,外面已經有傳言說要拿下我了。

什麼傳言這般厲害,弄得人人自危?

我得罪了屠老大,諶洪說,他到公安局檢查工作時,我辦公室放有一支六四手槍,非常喜愛,拿來玩了一段時間,上級檢查槍械,我提到了槍的事情,惹他發了一通火,上個星期槍斃犯人,政法系統舉行聚餐,邀請他參加,他開始答應得好好的,可後來一直在辦公室忙碌,我派人請了三次,直到七點鐘才過去,幾百號人等他書記一個人,足足等了一個小時。

愛面子擺架子可是他的嗜好之一,足夠他風光的了,韓江林嘴上感慨。

無風不起浪,諶洪憂心忡忡地說,我感覺白雲的政治勢力準備重新洗牌了。

賭局的雙方是誰?

除了兩大頭,還有誰?難道是你?諶洪毫不掩飾情緒,雖然你是白雲的政壇黑馬,但目前你的政治經驗、政治基礎以及所擁有的政治資源都不足以與他們抗衡,充其量你只算中間勢力,雙方拉攏的中間勢力,你唯一的作用是倒向哪一方,哪一方就會是這場鬥爭的贏家。

韓江林苦笑道,多謝你高抬我,我沒想到還能有點作用。

諶洪略有所思,緩緩地說,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他們鬥爭越激烈,消耗的力量就越大,越有利於拓展勢力,擴大影響力。

韓江林搖了搖頭,和平時期的政治與鬥爭類似,但絕對不類同,我們常說團結出戰鬥力,團結出凝聚力,團結出幹部,窩裡鬥兩敗俱傷這是可能的,但漁翁並不一定是我,可能另有其人,鬥爭而不暴露矛盾,第三方勢力才能起到平衡的作用。

政治是你的強項,說起來頭頭是道,如數家珍,我不是政治家,我是警察專業的業務員,單純用法律處理違法事件好處理,一旦有政治因素摻和進來,法律業務什麼的統統讓位於政治,依法辦事,就得處理,如果無事,就得讓人家開業,現在既不處罰,又不讓開業,搞得我們騎虎難下,左右不是人。

目前最好的辦法有且只有上涼拌菜。

這是你的指示?諶洪笑問,

我可什麼也沒說,韓江林也笑了。

沒有第三方作為證據,說了等於沒說。

劉誠等候在白雲賓館門口,見韓江林下了車,側身在前引導韓江林進了「苗鄉侗寨」包房。通常陪與工作不相干的領導吃飯和妓女陪客沒有什麼區別,雙方沒有什麼共同語言,除了相互誇一誇對方的優點,就是說一說笑話葷話之類的調節氣氛。這與妓女說一些情話調情大致相類。韓江林的年齡成為席間一個重要話題,人們樂於與年輕的領導交往,是因為他們年紀輕輕就佔有了重要的崗位,以後的漫長歲月裡還有潛力可挖。經貿委張副主任五十歲上下,與韓江林已經有了代溝,難於找到共同的話題。在酒桌上,年長又是一個優勢,把吃的鹽比年輕人吃的飯還多的話換過來,可說喝的酒比年輕的韓江林喝的水還多,可以給他許多經驗教導。韓江林正處於需要吸納各方智慧的上升和進取時期,迫切需要得到現實的教導,帶有孔子所說的三人行,必有我師的謙虛,認為年長者都以為是老師,見面要鞠一鞠躬。這種差異性讓兩人多少找到了一點共同的語言。韓江林洗耳恭聽的態度,在張副主任看來就是謙虛謹慎的作風,對韓江林頗有好感,頻頻舉杯相邀,祝願他前途遠大。三杯酒落肚,胡扯些東南西北的話,也頗認為投機,大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味道。

韓江林對年齡優勢有著清醒的認識,胸無才學,在年齡被歲月浸蝕之後,一個曾經的神童只剩下一具和常人無二的臭皮囊。在中國這個偏重於重視歷史經驗的老年性社會里,年輕也意味著稚嫩和缺少經驗,加上年齡的優勢只是暫時的,當人們對你的看法只剩下年齡的優勢時,對整個人的認識會發生偏差,不利於將來的發展。在心裡,他很不願意承認目前的地位是年齡優勢帶來的結果。大家過多談論他的年齡時,也是他感到壓抑和不暢快的時候。他想法巧妙地把話題從他的身上引到工作上。

談到經貿工作,張副主任看了一眼劉誠,對韓江林說,換人換面貌,白雲這段時間的經貿工作搞得不錯,在全市的排名不斷上升。然後放低聲音說,聽說你們又準備調整他了?韓江林見劉誠也在豎著耳朵傾聽,乾脆把驚訝表現在臉上,說,沒有呀,機構改革剛完成,幹部的情緒才得以穩定,縣裡的工作格局正在逐漸得以形成,不管從哪方面來說,都不宜再進行幹部調整。

官場中的任何飯局都附帶一定的意義,韓江林此時才明白這頓飯局的意義,轉過臉故意跟劉誠開了個玩笑,問,我管組織的都不知道幹部調整,你們哪來的風聲?

劉誠稍顯尷尬,囁嚅地說,幹部調整風聲滿白雲,機關人心惶惶,只有市委管理的幹部隔岸觀火,我自巋然不動。

韓江林輕輕哦了一聲。

張副主任說,無風不起浪,黨的每一次整風都是一次浪淘沙,有人漁翁得利,有人死魚擺擺,上次的鄉鎮整風,全市整掉了五個黨委書記,三個進了班房,這次機關整風,東江縣已經整掉了兩個局長,白雲至今沒有整掉一個人,算是風平浪靜的了。

韓江林笑問,非要整掉人的話,整風運動不就是整人運動了?

張副主任笑應道,共產黨可是整風的行家裡手,黨內許多名垂青史的人物都靠整人起家,是名符其實的整人專家,培養了許多徒子徒孫的啊。

韓江林舉著酒杯想發言,忽然想起曾廣賢文裡所說的「觀棋不語真君子,把酒言談是小人」的話,敬了張副主任的酒放下杯子說,張副主任深諳黨史,堪稱黨史專家。

久病成良醫,經過多年的政治教導和整風歷練,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發酵成具有政治敏銳性的酒精分子了。

仗著酒精作用,張副主任用了一副滿不在乎的語氣,在座的人聽來如雷貫耳。在公眾場合,政治色彩已經逐漸淡化,關注民生的人性化關懷大有取而代之的趨勢,但是,每一個在官場浸淫的人都會感覺頭上高懸一把達摩斯利劍,隨時有可能掉下來取自己的性命。不過,這性命前面卻要加上政治兩字。在一個有數千年人文歷史的社會,政治生命接近於人生存的全部意義。

話說得投機,宴席散時,張副主任緊握韓江林的手,反覆地稱忘年交,交待韓江林上南原的時候一定要找他,到時候再好好聊一聊。韓江林滿口答應,心裡卻不以為然。官場中偶然的一見如故,類似於一夜情,曲終人離散,纏錦悱惻情意綿綿,此時的海誓山盟皆會化為一江春水向東流,回頭尋覽舊時情緣,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張副主任的車逶迤遠去,劉誠把他叫到一個僻靜的地方,酒意蒙朧地說,韓書記,我的工作剛進入角色,請求你不要把我換到別的崗位,好不好?

在敞亮的大庭廣眾之下,不便於說這樣的話題,韓江林藉口說,你醉酒了,以後再說行嗎?

劉誠輪著眼說,我像醉酒的人嗎?我清醒得很,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亂,在屠頭面前大吹大擂,結果屠頭真的以為自己是白雲百姓的救星,不可一世的皇帝,我看這樣下去,屠頭變成砍頭了。

劉誠在向他暗示著一種變故,這有點類似於封建時代的百姓造反,起事之前會借某事說出預兆什麼的。但是,從他目前的情勢出發,白雲政治上鬧出什麼亂子,只要他不參予,有百利而無一害。他把應對的策略調整為,坐觀風浪起,穩坐釣魚臺。他緊握了一下劉誠的手,然後離開。目的是想給劉誠一種錯覺,讓劉誠覺得他似乎在暗示什麼,同時阻止劉誠把更多的資訊透露說出來,把自己繞進去。

韓江林坐上車,諶洪朝醫院直開。韓江林凝視前方,翻騰的腦海只有一句話,韜光養晦,大智若愚。眼下亂像橫生,前途未定,只能採取這樣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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