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件創意駭人聽聞的事件發生了!時值仲夏末尾,整個上江市像是缺少水份似的,無論是建築物,植物,動物,還是人,看上去都需要雨水滋潤。
東方天際上的魚肚白剛在上江城內泛起銀色的波光,能源局保衛處田處長就把電話打到了徐正的床頭。
自從庭院門上被人拴了彩色避孕套和塗抹了大糞後,徐正就一直沒再出去散步,因為心裡堵得慌。
徐正坐在床上,兩條腿上搭著一條白單子,兩隻眼睛半睜半閉。
聽完田處長簡短的彙報,徐正的眼睛全睜開了,臉上的皮肉抽抽著,喉嚨骨時不時滾動一下。
電話那邊,田處長在等他的指示,他思索半天說,叫雷助理去處理吧。另外再看看能不能找到趙書記,找到了,也跟他說一聲。
好吧徐局長,我這就去辦,再有新情況,我隨時跟您彙報。田處長說。
穩當住了,天真要是塌下來,有我徐正呢。
是是,徐正局長,您放心,您休息吧。
放下電話,徐正下了床,拿出一支菸,習慣性地在手上捻著。
這時他愛人也醒了,看他穿著一條肥大的花衩子在地上轉磨磨,就問他怎麼了,他沒吱聲,只是衝愛人擺了擺手。
事發地點,在局機關大院門前。
鋥亮的鋁合金自動收縮門前,擺放著幾層花圈,少說也有兩百多個,在晨曦裡顯得肅穆莊嚴。從最前頭的花圈看,這些花圈上似乎都沒有白色的輓聯,這就讓人多少有些彆扭。
時間無聲地往人們上班的鐘點消耗,不知不覺間,看熱鬧的人堆,就變得厚了寬了,裡三層外三層,能源局門前的路都給堵死了。習慣提前進辦公室的人,知道了是怎麼回事以後,就從後面往前邊擠,擠不動了,左右看看,覺得身邊的人大多眼生,不得不踮起腳,再往前看一程,找到熟悉的面孔,湊過去,先用無聲的表情打招呼,然後竊竊私語,嘀嘀咕咕。兩個身著保安服裝的小夥子,挺挺地站在花圈前面,臉上沒有表情,像是在守靈。
怎麼會出現這種事?往這兒送花圈是什麼意思?
瞧見沒,花圈上都沒有字,構思挺絕呀。
這麼多花圈,怎麼弄來的呢?
八成是半夜裡弄過來的,而且一兩個人,也幹不了這件事。
那你說警衛,就一點知覺沒有?那樣的話,可真是神不知鬼不覺了!
你說這是什麼人乾的呢?
嗨,這不明擺著的事嘛,跑不了是那幫就要離家出走的兄弟們乾的。
聽說前幾天這大樓前有好幾千人靜坐示威,現在又……
得,等著吧,這件事一旦傳到上江市,要不熱鬧起來才怪事呢,準能成為今天頭號社會新聞!
能源局,怕是要出大事了,不信你就看著吧!
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表情神秘。
我操,警車,110來了!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雷霆鈞在出事現場一露頭,就看見胸前掛著數碼相機的田處長,正在跟幾個110巡警說著什麼。雷霆鈞沉著臉,連推帶扒地來到前邊。
啊,雷助理,你來了。田處長說,又扭臉對110說,這是我們局長助理,雷助理。辛苦你們了,沒事了,後面的問題我們自己可以處理。
110巡警走後,田處長把雷霆鈞拉到了警衛室裡。
雷助理,現場,我都照下來了,你看這些花圈……
雷霆鈞瞟一眼窗外的花圈,問道,警衛怎麼說?
田處長嚥了口唾沫,吭哧道,沒,沒說出什麼來。
扯!一群白吃飽,廢物!那這些花圈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雷霆鈞說,一臉怒氣。
田處長紅著臉,陪著笑道,雷助理,你下來再批評我,行吧?快到上班的鐘點了,咱們還是想想怎麼處理這些花圈吧,總不能就這麼擺在這裡吧?
雷霆鈞又看了一眼窗外的花圈,不得不冷靜下來。
雷霆鈞往運輸公司排程室打電話,讓他們這就派幾輛大車到局機關大樓前拉花圈。說來也怪,那邊的排程也不問是怎麼回事?像是什麼都知道了似的,說車馬上過去,還問雷霆鈞,要不要人手幫忙。雷霆鈞愣了一下,把手機拿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後又放到耳朵上說,要要,多來幾個,跟車來。
上班後不久,能源局就召開了緊急常委會,就花圈一事進行方方面面的分析,會議確定:一、責成局長助理雷霆鈞,全面負責花圈事件的調查工作,具體行動步驟,由保衛處田處長制定。二、下午三點整,召開全域性科室長以上領導幹部(包括基地外單位)電話會議,代理局長徐正,就正在進行中的移交事宜發表政策引導講話。三、代理黨委書記趙源,晚間上電視,在能源新聞展播結束後,製做三十到四十分鐘答記者問節目,與徐正下午的電話會議內容形成互動效應,並明確在答記者問時,不過分渲染花圈事件,只把這件事作為答記者問的新聞由頭,用過去馬上就讓這件事成為歷史。
2
事過兩天,花圈事件的調查工作進展不大,田處長自己開車差不多跑遍了上江市大小壽衣店、花圈店、殯葬用品專賣店,甩出成包成包的香菸,說話連蒙帶唬,軟硬兼施,結果也沒弄到有價值的資訊。
而在能源局基層單位,人們卻是奔走相告,交換心得,小道訊息滿天飛,大家都呈現出了空前的參與熱情。
然而就在這時,國務院體改辦一行四人,如從天降來到了上江市,領隊的是一個五十歲開外的司長,他們是衝移交這件事來的。事先,上江市委市政府一點信兒也沒得到,搞得餘啟值和苗蓮芬措手不及。而更讓這兩位抓瞎的是,體改辦的人,這一回不分頭聽取移交工作彙報會,而是要能源局的有關領導也到市裡來,兩家面對面,坐在一個會議桌上彙報。
能源局接到通知後,主要領導也有些暈頭轉向,不知道在這樣一種形式的彙報會上,移交的話題該從哪兒說起。徐正多了個心眼,臨去市裡前,囑咐雷霆鈞馬上給部裡打電話,彙報一下這個新情況,看看部裡事先得到什麼資訊沒有,一旦有重要訊息,就打他手機。
徐正和趙源等人,急匆匆趕往市政府機關大樓。
兩家彙報移交工作的地點,安排在市政府貴賓接待室。儘管都還暈頭轉向,但市局兩家的領導,誰也不會把彭司長一行人來上江的用意,想到扶貧之類的事情上去。
代表上江市和能源局移交立場的補償方案和實施細則,早就裝進了彭司長等人的大腦裡,他們這次是帶著從方案,或是從細則中發現的問題,有針對性地來到上江實地考察,為最終裁定兩家上交報告的準確性和真實性,進行他們必要的工作調研。
開場白過後,本次會議的主題曲就奏響了。首先由彭司長講話,他先是對上江市和能源局在前一段所做的移交工作給予了充分肯定,代表有關領導,對大家表示感謝。說到此行,彭司長話題一轉,講這次來到上江,只是一次例行的工作調研活動,希望市局兩家,不要有什麼顧慮,暢所欲言,都把各自移交工作的開展情況,真實客觀地拿到桌面上來,展開了談,尤其是針對移交這件事還有什麼看法,還有什麼困難,或是好的建議,也都說出來。
彭司長講完話,市委書記餘啟值就接上了茬,他首先對國務院體改辦領導來上江視察工作表示歡迎,接著就把彙報的事,轉移到了苗蓮芬身上。
苗蓮芬望著餘啟值,臉色吃驚。剛剛在會前,她跟餘啟值通過氣,定好了今天這個彙報,由余啟值唱主角,所以她就沒怎麼往彙報人這個角色裡鑽,甚至都做好了一言不發的心理準備。可是,現在餘啟值突然來了一個大翻盤,她不可能不緊張。
彭司長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卡殼的苗蓮芬臉上。
苗市長,隨便說說,隨便說說。彭司長笑道。
苗蓮芬明白,再不開口,後果就得自己兜著了。於是她暗暗喘了一口長氣,衝著彭司長微笑道,彭司長,各位領導,那我就先把上江市的基本情況,給各位領導彙報一下。
好在上江市的基本情況,離苗蓮芬的腦子並不算遠,她話一上路,身上的壓力就給帶出去了一部分。這樣過了十來分鐘,情緒已經基本穩定的苗蓮芬,突然發現彭司長的眉頭,時不時皺一下,再拿眼角餘光看一下那三個人,感覺他們的臉色也都不在狀態,心裡不由得又緊張起來,嘴上的話也像開始時那樣說不利索了,跑偏了。
一直在察言觀色的徐正和趙源,本能地對視了一下。顯然,從他倆微妙的瞬間表情上看,他倆分明也像彭司長等人一樣,意識到苗蓮芬的彙報,越說越遠離移交,跑題跑得厲害。
餘啟值抽著煙,五官被濃濃的煙霧籠罩著。
苗蓮芬從大家的臉色上,再次意識到自己又說岔道了,臉上的汗水,刷一下就流急了,滴滴嗒嗒落到了桌面上。她緊並著兩條腿,像是這樣能幫她減輕壓力似的。她彆著一股勁,把嘴上的話強行拐彎,咬到了移交上去。
儘管趙源不知道上江市發生了什麼,可是他從苗蓮芬欠佳的彙報表現上,還是隱隱約約感覺到上江市領導層,可能出了什麼問題,因為苗蓮芬的彙報水平,不應該是這個樣子,就算準備不足,也不該這麼離譜。
趙源如此一想,多少也有些緊張,心撲騰得像一枚停不下來的鐘擺。他用臆念暗示自己,不要心慌著急,現在離自己彙報還有段時間,沉靜下來,好好調整一下思路,只要不盲目慌亂,彙報效果,肯定不會像苗蓮芬這樣主題分散,沒有邏輯性。
苗蓮芬彙報結束。她拿出面巾紙,擦著臉上的汗水,腦子裡一片空白,居然回憶不起來剛才都說了些什麼,心裡不停地顫抖。
苗蓮芬知道演砸了,丟醜了,被狗日的餘啟值算計了,然而她不明白餘啟值為什麼在今天,在這樣一個大場合突然向她發難?想一想,近來自己跟他並沒有什麼磕磕碰碰的地方,尤其是在移交這件事上,合作的還算順順當當。嗯……難道是他通過什麼渠道,知道了自己私自改動上報方案這件事?就算是因為這件事,他似乎也不應該對自己出手這麼重。瞞著他改方案,他是可以挑理,可是他也該想想自己的動機,還不是為了上江少吃虧,多爭取一些主動權,此舉我苗蓮芬個人又沒撈到什麼好處……
直到趙源的聲音闖進耳朵來,苗蓮芬才回過神來,朦朧的視野漸漸清晰起來。後來她看見彭司長在趙源彙報期間,點了好幾次頭,心裡的沉重不由得變成了悲哀,眼裡再一次迷濛起來,意識到今天這個彙報會的風頭,全讓能源局搶走了,自己的形象和口才,全他娘叫陰險的餘啟值給毀了,這個老王八蛋,今天這是發的什麼神經喲!
直到現在,會議桌上的會議主題還是模糊不清,沒人能準確地感悟到司彭司長一行人的真實思路到底在哪個點上,哪個層面上,也就是說彭司長他們邁到上江來的動機依舊是個謎團?
市局兩家領導,似乎把該說或是不該說的話,都放到了桌面上。後來這個彙報主題不容人輕鬆的聯合彙報會,在彭司長沒有任何評判色彩的總結講話後就進入了尾聲。在貼會議封條前,彭司長著重給兩家後面要做的移交工作,樂樂呵呵地加了一把油。
彭司長一行人,沒有留在上江吃飯,風風火火返回了北京。
3
晚上,餘啟值就著聯合彙報會的餘溫,請能源局領導吃飯,一肚子委屈和怨恨苗蓮芬,有心拿這頓飯跟餘啟值找彆扭,在能源局領導面前晾他一下,可是衝動過後,她還是控制住了異常情緒,轉變了想法,覺得此時就跟餘啟值公開叫板不是聰明之舉,你一刀我一槍的,到頭來吃虧的只能是自己。先忍著吧,苗蓮芬只好打掉門牙,不聲不響往肚子裡咽。
可以想像,這頓飯的氣氛,大家吃不到開心的程度,所以很快就收了場。再一個原因是吃飯前,餘啟值和徐正私下有約定,散場後去老地方喝茶。
夜幕四合,餘啟值和徐正腳前腳後來到雅香居茶樓,被安排進了他們常用的沁園。
今天他們叫的茶是極品碧螺春。每次人多的時候,他們就叫鐵觀音,那樣可以一邊品茶,一邊欣賞茶藝,你一言我一語的氣氛好。
餘啟值把玉溪煙放到小桌上,瞅著徐正,毫無由頭地苦笑了一下。
徐正也把掏出來的軟中華放到小桌子上,直視著餘啟值。
桔黃色的壁燈光,灑到哪兒,哪兒就一片溫馨了,此時沁園裡的氛圍,倒更適合一對情侶談情說愛。
我說老兄,你今天跟苗市長究竟怎麼了?徐正點著煙,首先打破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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