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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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午後的陽光,舔得苗蓮芬乘坐的這輛奧迪迸發出耀眼的光芒。

苗蓮芬的專車出城後,速度一直提不起來,這多少影響了她今天出行省城的情緒。路兩旁的農田裡,此時已是空空蕩蕩。收割下來的麥子,這會兒都攤在了馬路兩邊,借來往汽車的軲轆把麥粒摘下來,這是本地農民多年來形成的傳統做法了,一來圖省事,二來也是打穀場地緊張。

過去,市裡針對農民這種因地制宜的做法,下發過整治檔案,可作用不大,政府愛怎麼說就怎麼說,農民照舊年年在馬路上曬他們辛辛苦苦收到手的麥子。其實在別的地方也一樣,紅標頭檔案上的建議和呼聲,離農民兄弟的生活需求和實際困難,總還是有一段舌頭夠不著、腳片子量不出來的距離。

苗蓮芬的手機響了。她開啟皮包,拿出手機。

鞏廳長你好。苗蓮芬說。

打來電話的人,是省建設廳鞏廳長。

正在路上吧,苗市長?

鞏廳長,你這是長了千里眼了吧?

你苗市長目標多大啊,你一滾動,這影子還不就跑到省裡來了。好了,長話短說,晚上別安排事了,我請你吃飯。

那怎麼好意思,鞏廳長。

咱們之間,還客氣啥,就這麼定了,到時我再跟你聯絡。

苗蓮芬沒興趣吃鞏廳長的飯,正琢磨著編個什麼理由把這頓飯推辭掉,不料對方把電話結束通話了,苗蓮芬無可奈何地嘆口氣,把手機放回包裡。

車子好不容易過了曬麥子的地段,苗蓮芬長長出了一口氣,望著車窗外。

車過讓和鄉後,苗蓮芬的目光透過車窗,把能源局農場拉進了視野,心裡一陣翻湧,因為能源局這個近些年來種啥收不到啥的農場,就要回歸到上江市了。

這個農場,是能源局來上江落戶第二年,無償從上江縣(那時上江就是個不值得一提的小縣城)拿走的。那時這個農場對尚在創業時期的能源局來說,管大事了,職工們吃的蔬菜、雞蛋和活魚什麼的,大都由這個農場供應。然而隨著歲月更新,時代變革,以及人們觀念的變化,能源局的這個農場是眼見衰敗了,尤其是這幾年,索性什麼也不種也不養了,因為種的養的到頭來還不夠四周圍老鄉們偷的。

另外在能源局裡擱荒的土地,還有能源倉庫和能源培訓基地,這兩個單位也都遠離城區,佔地面積都不小,眼下也是沒什麼大用途了,爛攤子的模樣,能源局每年還得拿出一定的費用維持運轉。

苗蓮芬想,這些年裡,能源局守望著這幾塊閒地,心裡的滋味可想而知。她知道,能源局裡的領導也曾動過腦子,打算引進資金,或是用集資方式盤活這幾塊地皮,開發一些熱點專案,然而每次都是立項怎麼拿到市裡,時隔不久又怎樣拿回來,政府各相關職能部門,誰也不給開綠燈。反過來,上江市繪製經濟發展藍圖時,也曾盯上了這幾塊閒地,派人到能源局來活動,有意通過協商方式,把這幾塊收回去,合理開發利用,具體說,就是搞新型產業示範園區,然而能源局也不買上江市的賬,事情總是談不到愉快的程度。苗蓮芬就曾在能源局農場佔用的這塊地上碰過一鼻子灰。

那時節,能源局還處於分家狀態,農場攥在武雙手裡,剛當上市長的苗蓮芬跟香港一家投資公司,談了一項共同開發現代化養殖場的合作意向,上江市出地皮,香港那邊出資金,挺有幹頭的一件事,結果卻是夭折在了武雙的門檻上,那一次苗蓮芬把武雙恨得夠嗆,等她再另尋地方合作時,嗅覺敏感的香港人,調頭把資金投到了與上江鄰近的麻烏市。

這以後不久,市裡見在這幾塊地上死活播不下種子,便沉下臉來找後賬,拿這幾處土地的歸屬權問題向能源局發難。於是兩家只好放下一些正經事不幹,回頭翻閱歷史檔案,走訪歷史人物,一來二去,折騰了一溜夠,到頭來光是聽到了呼呼的拉鋸聲,就是不見往下掉木頭渣子,誰都沒能把自家的觀點說過百分之五十,原地打轉,引起爭議的那幾塊土地最終還是掛在能源局名下荒廢著。

現在苗蓮芬意識到,衝著這幾塊在計劃經濟時期白白送給能源局的土地說,這次移交,至少讓上江市解決了一個歷史遺留問題。

著眼未來,土地是什麼,土地就是錢匣子,就是一個地市級政治家走向輝煌未來的資本!

也難怪苗蓮芬此時為土地而激動。眼下那幾塊土地,雖說還沒有迴歸,但已經有房地產開發商、民營老闆、鄉鎮企業家之類的人物在打那幾塊地皮的主意了,他們通過各種渠道找到苗蓮芬這裡,有打算搞果樹苗培育基地的,有琢磨建高爾夫球場的,有計劃上馬蔬菜保鮮專案的,勁頭都不小,設想中的利潤氣息格外誘人。

不過苗蓮芬心裡也明白,到餘啟值面前嘀咕那幾塊地皮的人也不在少數。

如今在利益面前,哪裡都是小雞不撒尿,各有各的道。現在自己應該從移交中揀出重點來關注,具體說,就是把心思,放到即將接收單位的資產流失和閒散人員膨脹上來,巧妙地把移交補償方案的關鍵細節放大,從能源局那裡能多撈一點,就多撈一點,反正都是國家的利益,無非是把左口袋裡的錢,倒騰進了右口袋裡。

苗蓮芬此行省城是去遞交移交補償方案。

能源局的移交實施細則,比上江市早兩天送到了北京。

按說上江市的方案,也可以在兩天前送往省城,慢了半拍是因為苗蓮芬臨時把成形的方案突擊修改了一下。雖說改動的地方也就是幾筆的事,但卻是動了方案的魂。

苗蓮芬在最後關頭敢這樣改動方案,並非一時靈感所致,而是資訊的作用。

苗蓮芬把那頂科長的帽子戴到方國華小舅子頭頂的當天晚上,就往方國華家打了電話,直說了他小舅子的事,然後繞著不大不小的圈子,打探了一下能源局這邊與移交相關的資訊,誰知方國華守口如瓶,每次話一繞到移交上,他都能機警地閃開,一點資訊也不透露。後來得到資訊的渠道,超出了苗蓮芬的想象範疇——能源局移交實施細則分兩步走這個大框架,是她的秘書告訴她的。

那天秘書說,這個細節是他和愛人去逛商店時,遇見了能源局一個秘書,聊天時,對方無意之中就說出了兩步走的方案。

正是因為得到了這樣一個對上江市補償方案具有參考價值的資訊,苗蓮芬才揹著餘啟值私下動手,把定稿的方案改動了幾處,主要是針對能源局兩步走這個意圖,在幾組數字上做了新增,想通過加碼,以及埋設伏筆之類的小動作,為下一輪談判爭取更多的主動權。

2

下午將近四點鐘,苗蓮芬的車駛進省政府大院。

迎面開來一輛嶄新的奧迪,苗蓮芬讓司機放下車窗,伸出手,衝著錯車的奧迪不住地揮舞,那輛奧迪沒減速,打了兩聲喇叭開走了。

那是一個副省長的專車。

苗蓮芬收回手,靠在座椅背上,心裡怦怦直跳,又重溫到了歷次來省政府機關大樓時的那種動盪感覺。

每當她有那種動盪的感覺時,她都會情不自禁地想到,像自己這樣一個廳局級市長,如果打算體會一個普通老百姓提心吊膽去村委會,或是鄉政府辦事時的忐忑感覺,那你就到省委省政府機關大樓來,因為在這兩個地方,每一雙眼睛面對你這個廳局級的市長都能流露出權力的霸氣,以及主宰者高高在上的傲慢。

苗蓮芬把移交補償方案,交到了省政府秘書長手裡,秘書長讓她這就去張副省長那裡,說張副省長正等她呢。

苗蓮芬從秘書長屋裡出來,沒直接去見張副省長,而是去了衛生間。小解過後,她站到洗手池的壁鏡前,開啟鼠灰色隨身包,取出一把精緻的象牙小梳子,把鬢角上的散發往一起收了收,然後開始補口紅,最後是往後退兩步,把鏡子裡的半截苗蓮芬仔細端詳了一遍,覺得夠勁了才挺胸抬頭,離開衛生間,走樓梯上到四樓。這過程中,苗蓮芬把她做女人的另一種細膩表現在了手機上,她把手機的鈴聲調換成了震動。

當推開那扇一通到頂的走廊門,張副省長的辦公室就一覽無餘地袒露在了苗蓮芬視野裡,她的心跳蕩起來!

想當年,苗蓮芬朝副市長那個位置起跳時,差一點兒沒撲空,多虧了張副省長託了她一把,托住後又稍稍往上一舉,她的命運從此就改變了。

從此以後,苗蓮芬就自覺地站到了張副省長的隊伍裡,平時有事沒事都要打電話彙報工作,心思用得周密,有時為了給領導提供更多的便利,她恨不能把上江市檔案局整體搬到張副省長家門口。尤其是今年,她也不知從哪兒得到資訊,聽說張副省長年底有望變成常務副省長,這下她的活動慾望就更強了,想著法兒增加去省城辦事的次數,哪怕每次只能跟張副省長說上幾分鐘的話,她也心理滿足,偶爾趕上張副省長忙,不能給她幾分鐘彙報時間,她也不在乎,因為踩著省城的土地通個電話,照樣可以表達自己的心情,特別是沒啥正經事的時候,通上一個問候的電話,比見面的效果還要好呢,這是她從實踐中品味出來的。

一個人的仕途機遇在哪裡?百分之八十,在你上級領導的權力裡!

苗蓮芬深信這句話!所以,在官場上只要有機會,她都要向上級領導靠攏,有時甚至在不是機會的時候,她也能因地制宜,即興發揮,為自己創造出親近領導的機會。

前年,苗蓮芬在省委黨校參加地市級領導「思想再解放經驗交流會」,張副省長到會作報告。散會後,張副省長被事追著,急匆匆跟大家告別,健壯的背影被一群地市級領導的目光推著朝車子走去。就在張副省長快要接近車子的時候,苗蓮芬突然從人群裡跑出來,衝到張副省長跟前,舉起手裡的傻瓜相機,招呼立在車旁的張副省長的司機過來,幫忙給她和張副省長照個合影。

此情此景,讓那些地市級的領導全都看呆了。

直到張副省長的車子開走了,還有人瞪著兩眼發愣!

由於跟張副省長跟得太緊,在上江市和省城裡,一些看出了名堂的人,不免要拿閒言碎語磨牙,發出來的變調聲音,苗蓮芬的耳朵也收藏了一些,但她對這樣或是那樣的傳說,始終保持泰然處之,似乎是故意在有與無、虛與實之間,人為製造裙帶氣氛,再就是也有另外一種嫌疑,即有意利用這樣一種省市之間的輿論捆綁,獲取無形的官場身價效應,總之在她與張副省長的關係上,這幾年裡一直罩著一層神秘色彩。

張副省長辦公室的門,半開半掩。

苗蓮芬在門口穩定了一下情緒,低頭瞧了瞧下身,試著在臉上攤開一種含有淡淡羞澀的微笑,感覺熱身準備差不多了才舉手叩門。

當——噹噹——手指敲擊出來的聲音,節奏舒緩,迴音悠長。

苗市長吧,請進。

苗蓮芬一笑,推開門,迎著張副省長的目光說,是我,張省長。

握過手,寒暄了幾句,張副省長把苗蓮芬讓到沙發上。

張副省長看了一眼手錶說,苗市長,今天只能給你十分鐘時間,稍後我還有事。

苗蓮芬點頭道,有關移交補償方案的事,我都跟秘書長彙報了,到這裡來就是想聽聽張省長的指示。

張副省長笑道,指示也好,關心也好,我就簡單說幾句。

苗蓮芬拿出了筆和記事本,神色很虔誠。

張副省長首先是站在宏觀角度上,強調了這次移交工作裡所包涵著的政治意義,進而針對苗蓮芬本人指出,此次移交,雖是她展現工作才能的一個視窗,可也是個能把她整個兒吞噬的泥潭,榮辱取捨,到時就看她在行進的路上,如何躲閃紅燈了。

張副省長提醒她,要時刻保持頭腦清醒,說如今能源局的日子,大不如從前好過了,他們也在忍痛往市場經濟這條路上扭轉,這從國家能源戰略調整上,就可以看出能源行業的潛在危機。另外,能源局現在兩個當家人手中的權力,都還貼著代理的標籤,從這個意義上說,在移交這件事上,他們不論是為了大局利益,還是個人前途,勢必都要在移交的得失上全力與上江市較量,都渴望從工作業績中獲得完成結束代理一職的資本,所以說移交這件事,不是急火急燉的事,要拿文火,慢慢煨著,在靈活中尋找主動,在合作中求進展,儘可能使市局兩家都能在這個空前重要的大事上,做出亮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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