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水綠山青

雙規奇局 劉千生 第1頁,共2頁

53聯席會

幾百名義憤填膺的上訪群眾和幾十輛拖拉機三馬子把市府大門圍堵的鐵桶相似,大院中又有蓋老漢二百多隻羊群撒歡尥蹶,市長田潤達當時的頭腦異常清醒,毅然否決了市政法委書記調幹警硬碰硬的建議,他知道那樣只能將事態加劇,一旦雙方都把持不住分寸發生警民衝突的流血事件,輕則轟動省內外,重則還會在國內外產生影響。現今的新聞及各類傳媒的發達程度,任何人是無法將訊息封死的。一旦發生暴力衝突,不抓人不行,抓錯人就更不行。畢竟這次群訪事出有因。真要鬧到不可收拾的程度,他是臨場領導中最大的官了,一旦問責,他將難辭其咎。現在摘一個市長的頂戴花翎,不就是省委開個常委會的事麼!再說通過他到任以來與喬峻嶺半年多工作上的配合,雖然屢有意見相左,他已經真切感覺到像喬峻嶺這樣的市委書記,無論黨性人品上都無可指責,經濟上更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之所以鬧到目前這個受制於人的地步,無非是因工作上的事得罪下人了,有人告黑狀打黑槍。只要人家喬峻嶺書記屁股底下乾淨,這種誣告也是經不住時間檢驗的。不怕人家故意找事,就怕自己真的有事。這點官場經驗田潤達還是有的。當然他也知道省委邢飛書記對喬峻嶺特別賞識,只不過在國外考察鞭長莫及,到時候回來肯定是會過問的。他已經打過幾次電話問候並請示,也明白邢飛書記的態度和大致要回國的日程了。只要喬峻嶺書記的問題一解決,蓋三縣的問題應該不會成為什麼大事的。

這就是田潤達臨機決斷當面鼻子對面臉地要給群訪村民承諾,並且非常痛快地簽字十天之內解決問題給一個滿意交待的內在動因和背景。自然也是為了解燃眉之急,這麼多群眾這麼多車輛,又有200多隻的羊群在市府大院外攻內糟,這個難堪委實是太大了。但是沒有辦法,誰知道這事怎麼就都湊到一堆兒來了呢!

謝天謝地,多虧這個田不在乎市長認真在乎了一回,又以義無返顧全身擔當的姿態為民立諾,才將一場爆發更大危機的事態緩衝下來。真要是硬碰硬的用警力來解決,雙方都將付出更慘重的代價。

其實,田潤達臨機決斷自然首先是從維護工作大局來考慮,另有一層無法言表的因由,就是因為他曾在多個場合上與喬峻嶺公開叫板,明顯對立,就在如何掌控全市經濟社會發展大局上的一些意見和提法上邊也諸多明顯分歧,因為市委書記是一把手,就如同處理喬宗偉的問題一樣,他說服不了喬峻嶺就只能服從喬峻嶺的決定。他也知道自己這個滿不在乎的習性,人前人後牢騷隨處即發,已經形成了書記和市長尿不到一個壺裡的概念。而恰好不前不後市委書記在這個時候被上邊來人查處,無形中會給上下左右形成一種市裡一二把手不和窩裡斗的印象。而形成印象的諸多因素又是誰也無法一一去加以澄清的。讓田潤達回想追憶起來,開始有所警覺的是前不久在蒼山市風味酒樓那晚與何志達的雙雄會。何志達的意思已經很明白,無非是想挑唆他與喬峻嶺起內訌。好在是他並沒有給何志達留下多少口實,但是這個像張春橋一樣陰鷙的四眼狗面目委實可憎,別看一天喝了他兩頓酒,沒有喝出了感情,倒是喝出了疑情。這個何四眼顯然是想借省管縣和區劃調整的機會來鼓搗喬書記。就他那德行,田不在乎和喬老大鬧意見歸鬧意見,還是寧給好漢子拉馬拽蹬,不去給這狗頭軍師當祖宗。倒是得加倍提防這小子想借田不在乎這張弓去放他的箭呢!

有了對何志達的這層防範心理,田潤達這陣子就格外用心,特別是官場上公開場合的亮相,絕不在市委副書記和市長的職守上有絲毫越位。儘管省領導來召集常委們宣佈時已明確,在喬峻嶺落實問題期間由他兼顧市委這邊的工作,實際上他是既不兼也不顧,一次書記會和常委會也沒開。目的就是一定要避想搶班奪權當市委書記這個嫌。這一點田潤達並不糊塗,從市長到書記十好幾年夏河都是喬峻嶺的班底,業績不俗口碑不錯人品也屬上佳,如果是瓜熟蒂落正常交替另當別論,要是強扭瓜硬要去取而代之,自己也不好乾也非是自己本意。再說要是讓省主要領導,特別是邢飛書記形成田不在乎要搶班奪權的看法,他就是渾身是嘴也無法講清楚了。因為不前不後恰好在這個時候喬書記被「雙規」,這絕對不會是一個小事,省委也一定會高度重視的。

現在的問題是三縣堖村民圍堵市政府鬧出了這樣大的聲勢,雖然暫時緩解了,也只有十天的做工作時間,必須得開個像樣的會了。這樣大的事件顯然只開市政府黨組成員會或市政府常務會議都不行,田潤達又不願意去開市委書記會和市委常委會,那樣豈不就顯得要以書記的擺位去亮相了麼!別的也沒有什麼法子好想,就只能請市人大韋主任來主持,以四大班子聯席會的名義下通知,由他市長來主講了。

聯席會開得比較沉悶。因為市委書記喬峻嶺被查處的事還沒有結果,田潤達也無法去做更多解釋,只能就目前的各項工作做個一般性地強調,重新明確一下各位領導的職守和分工與協作。在通報了三縣堖村民群訪圍堵市政府的事件之後,議題核心還是又回到群訪事件和喬峻嶺與蓋三縣問題的解決,因為沒有兩位領導的被隔離,也就沒有群眾的抗議和圍堵。

市政協謝主席立刻就蓋三縣的事提出質詢性抗議:「蓋紅梅董事長不僅是我們市政協的副主席,還是多年的市政協常委和省政協委員。這辦案人員是怎麼搞的,有沒有起碼的程式和常識?甭管是詢查、傳訊還是‘雙指’,都應該打個招呼吧?別拿我們政協這個豆包不當乾糧啊!」

人大韋主任說:「市委喬書記究竟有多大事啊,說個‘雙規’就給控制起來了。

實事求是的來說,人大韋主任和政協謝主席的情緒在市四大班子二十多名實職幹部中是有相當代表性的。讓田潤達頗感驚奇的倒是市委和市政府的一些副職態度暖昧,有的甚至還講怪話說:「到底事大事小恐怕只有喬書記本人最清楚。出水再看兩腿泥吧!」而偏偏這些人又是平常遇事隨聲附和,給喬書記打順風旗最肯賣力氣的,從年齡段位上來看,也都是還有提拔希望的副市級實職幹部。目的當然也很實用,即便是喬峻嶺騰出坑來輪不上自己去填,總是提供了一個位置前移的機會吧!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良。今天四大班子聯席會上各色人等情態畢露,正在實踐和印證著這句名言。看來這種情狀已經是官場上的隱形定律:處心積慮察言觀色希圖取悅你的人必是有所圖或有所求,而無奢望的人講的才是真話,才敢犯顏進諫。這就是歷朝歷代無數忠臣義士敢於逆勢而上的大節之道。

田潤達很煩這些勢利小人的風向臉,心想如果田某人在此幹一任書記一旦遇到這種情況,恐怕喬峻嶺的今天也會是他田某人的明天呢!所以在聯席會結束時田潤達乾脆扯旗放炮敲明叫響地亮明瞭自己觀點和要求:「現在對我們來說是非常時期,不管你心裡是何種想法有哪些意見,都必須恪盡職守,顧全大局。誰要膽敢節外生枝生出事端,必將咎由自取。在座諸位可以說與喬書記共事的時間都比我田潤達長,應該說相互瞭解的程度都比我要深。我不過來半年多一兩個月麼!但是我並不隱瞞我的態度,我認為喬峻嶺同志無論從黨性人品工作能力和業績口碑,都是一個優秀的市委書記。非常值得我田潤達學習。我和喬書記所謂有意見也是擺到桌面上的意見,更明白一些來講就是不贊成他的一些處事方法,比方像前一段時間對喬宗偉打麻將一事的處理,雖然我們與喬書記的意見明顯對立,從理智上來講喬書記是對的,真理在人家手裡,從感情上來講我們也沒錯,涉及到領導幹部子弟,給年輕人一個改錯的機會也不為過。但是這情和理有時候是一個矛盾的共同體,無法兩全的。這次三縣堖村民群訪事件也是這樣,總歸事出有因,不管老百姓方式方法當與不當,作為一級黨委一級政府,我們必須要為老百姓的正當訴求有所擔當。決不能與老區人民的正義呼聲相背立!實不相瞞,我家老爺子就是劉鄧129師的老兵,抗戰八年一直就沒有離開過太行山。打小就擰著耳根子教導我說,‘在中華民族生死存亡的關頭,是太行山區的老百姓流血流汗養育了八路軍,沒有共產黨的八路軍這支先鋒勁旅,就沒有新中國’。這就是我能理解老區群眾的根脈基礎,如果我們連他們的合理訴求都不能給一個圓滿的交待,我寧願自己摘下這個市委副書記和政府市長的烏紗帽,以自己的無能向老百姓謝罪!我給自己規定的時間只有十天,從現在起,我和人大韋主任、政協謝主席的主要任務就是跑辦協調喬書記和紅梅副主席的事,這兩件事不能妥善解決,夏河市不會穩定,老百姓也不會善罷干休!」

散會以後,好多人都在心裡自己問自己:「這個田不在乎大市長怎麼突然就醍醐灌頂,像喝了一壺明白酒似的,一下子判若兩人了呢?」

自然人各有志也各有習性,或各有偏愛也都無妨,而好人與壞人的區別其實分界線卻只有一條,那就是與人為善還是與人為惡。

54穿幫

連陰雨時斷時續地下了兩天半。後半夜起風了。喬峻嶺隨著窗外的風雨聲時醒時又睡,一邊想著明天怕是應該會要晴天了。他在黑夜中卡著指頭默算,這個所謂的「雙規」隔離審查已經是七宿第八天了。他已經感覺到辦案人員已經對他徹底失去了信心,希望從他口裡挖出點什麼有助於推動案情的線索已不抱任何希望了。晚上他可以正常睡覺了,這就說明調查組的車輪大戰已經是轉不動了,要麼是人員不夠,要麼就是他們自己也熬不住了。老想這些自己也煩,喬峻嶺就努力去想其他的事,比方說農業、工業。小孫子京京現在怎樣了。在這難熬的七宿八天中,讓他稍感寬慰的是下了這場連陰雨,不僅驅走了煎熬人的高溫,最讓人舒心爽意的是旱象一舉解除,大秋作物正是拔節追肥的時候,秋天可望有個好收成了。太行山的農曆五月是跨整個麥收的時節,夏河老百姓的民諺說‘有錢難買五月旱,六月連陰吃飽飯’就是在表達對風調雨順的渴望。現在的喬峻嶺在渴望風調雨順的同時當然更渴望早日結束這「雙規」隔離審查的日子,從一個日理萬機的市委書記,從市委全委擴大會議上萬掌雷鳴的講臺上,一下子跌入這白天黑夜面對辦案人員的「軟過堂」處境,心靈上的煉獄實難用飽嘗辛酸和百味雜陳來形容的。不過好在他的心理承受能力還是相當強的,雖然沒有拍馬逢迎的阿諛笑臉,沒有川流不息的電話和來請示彙報的人流,取而代之的是隻有讓你深挖細找交待問題的問話,雖然這樣的日子是折磨人的,但是安知這折磨不也是一種歷練?

喬峻嶺已被煎熬的沒脾氣了,只能以堅忍不拔的毅力來承受這種歷練。他已經隱隱感覺到這個就他的所謂「案子」的調查組或舉報人已經陷入了騎虎難下的境地了,原以為就什麼所謂借「喪事斂財」或什麼賣官誣告能落實一些對舉報方有用的東西,結果當然是貓叼水泡空歡喜了一場。這樣一來喬峻嶺反而有些成竹在胸了,且看他們如何收場。

另有一個人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這就是從北京帶人下來牽頭辦案的申主任。連著車輪大戰熬了喬峻嶺五宿六天,預期中的問題一點也沒有落實,最重要的線索「借喪事斂財」也給查否了。用盡軟硬兼施,在喬峻嶺這兒一點也打不開缺口。這後兩天的精力就全用來對付蓋三縣了。誰知道又請來了一個活奶奶,這也不是一個好糊弄的主兒。兩個女檢察官將蓋三縣簽字摁手印的詢問筆錄拿給他看了以後,申主任立刻就火了:「這叫什麼筆錄?是拿著省委書記唬人吶!」

「沒法兒,不按人家說的寫人家不簽字,總不能屈打成招吧?」

申主任也沒咒念,只得親自披掛上陣,又是一番舌槍唇劍軟硬兼施,非要她承認100萬人民幣是送給喬峻嶺買這個政協副主席的官用了。

蓋三縣說:「我敢說100個沒有,喬書記不是個收錢的官。再說這事也不是他一個人能做主就成的。要是非要讓我承認,你就得先給我打個逼供的證明。」

申主任當然不能打逼供的證明,仍舊是轉著圈想讓蓋三縣按他的意圖去說。還就真是不信喬峻嶺這個市委書記當的連一點油水也沒有,每年動那麼多幹部,萬不可能連一點貓膩也沒有的。聽申主任的口音和說話的口氣,蓋三縣估摸他是上邊來辦案子的負責人。最後逼急了,蓋三縣就說:「如果你要真是負責案子的領導,我倒可以如實告訴你這100萬送給誰了,但必須同時負責把這100萬給追回來。我也是被人騙了,後來才明白騙子是用我的錢辦他自己的事,不過捎帶著給我也弄了官來堵我的嘴呢。甭管貴賤,讓我花100萬買這個有名無實的官帽子我還不買呢!」

申主任一聽立刻喜上眉梢,心想這娘們總算是開始妥協了,就說:「我就是本案負責人,從北京來。你說吧,只要確有其事,我當然負責把錢追回來。」

「那就太好了,領導你在北京肯定比我熟悉的多,也好找人。我那100萬就是送到北京去了。」蓋三縣便一五一十的說:「這事起因是去年6月19日我們市黃土嶺煤礦發生透水事故之後,北京來的事故調查組住我們東方酒店的赫工洗桑拿時出事猝死。當時負責處理赫工猝死的是原夏河市常務副市長何志達,就是現在我們所在地的現任市長。大約是過後三個多月,何志達找到我說北京來電話說赫工亡故善後需要花100萬才能了事。畢竟是住我們酒店出了意外,從人情事理上講補償一筆錢我覺得也應該,就開車跟何志達去了一趟北京。他領我認識了新都新公司的那總,一個大高個滿頭白髮的彎腰老頭。聽說那總早先在中組部地方局任過職,有很多能辦事的人脈關係。100萬是通過銀行劃卡劃到新都新公司賬戶上去的,這個通過銀行都有賬可查的。因為當時夏河市長缺位,何志達想當市長,就騙我去北京花了這100萬,後來他真當了蒼山市長我才明白過來。一點也沒有想到這買官還優惠,又是買一贈一,給我也弄了個副廳官的待遇。不過總歸人家是領導,也算是在辦好事,錢已經是花出去了,要不是出事查案就不好再提,免得丟財惹氣。」

申主任聽完,腦袋瓜子「轟」地一聲就變大了。以他對那總和何志達的接觸瞭解來判斷,這些人這種事是完全有可能幹出來的。可是這次下來辦這個人情案正是受那總之託,這個世界說大真大,說小就是太小,居然費了這九牛二虎力那總與何志達這些人肯定也不會想到自己的拳頭要搗自己的嘴了。

可是最為要命的是,讓他申主任這個牽頭辦案的負責人如何收場安全撤離呢?

為了掩飾內心的慌亂,申主任衝著蓋三縣板著面孔說:「怎麼越說越離譜,是讓你說相聲還是演小品?這麼大的官多少人熬一輩子還輪不到,你們倒有這買一贈一的美事?這胡攀亂咬可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蓋三縣見申主任拂袖而去,連筆錄也沒有讓做,心下就更增加了幾分明白:真要說到正經地方了,他們反而不願意聽了,這不明擺是衝著整倒喬大哥來的麼!其它就啥事也不用說了,這些辦案人員多半也是何四眼這個鬼東西串通好了專意來陷害人的。越是要這樣設著法兒害人,早晚得跟他們論個青紅皂白!

55看望

後半夜幾個小時的西南風勁吹,刮出了一個瓦藍響亮的清晨。喬峻嶺起床洗漱以後,正隔窗對著滿院的梧桐泡花,發著一夜西風聲,花落知多少的感慨。當然他還一點也不知道,自己被隔離審查「雙規」的命運正在出現新的轉機。

申主任經過與蓋三縣的最後一次交鋒,也已經完全徹底地弄了個明白,他經手的案子已經不能再辦下去了,為今之計就是必須要找個體面的臺階下,穩住省委、省紀委和喬峻嶺及女老闆這些當事人。千萬不能再把事情弄僵掰破臉,真要是按隸屬關係找上去,第一個吃不了兜著走的就是他申某人。

尋覓不到,但等待的臺階還是說來就來了。

參加金融考察團的邢飛書記結束了美國的行程後,回國上飛機前在舊金山國際機場給省紀委秦書記打了電話,告訴了國航班機到北京國際機場的時間,並要他通知省檢察院石檢察長一同乘省委的中巴車在北京國際機場見面。

秦書記非常高興地答應著,掛了電話就立即照辦。他知道邢飛書記回國第一件事肯定要首先過問喬峻嶺被「雙規」的事,那天接電話時就聽出來邢飛書記對這事一有看法,二有情緒,不過在官場上遇到了這種情況只能是以退為進,因為現實的反腐形勢下,誰也不敢打保票說哪個幹部一點事也沒有,上邊有人執意要查,就只能放開任其去查,查出問題來只能就事論事,查不出問題來省委就有了主動權。

其實秦書記本人對申主任一意孤行這樣辦案也很有看法,不過因為是一個系統,經常有些工作上的事打頭碰臉需要協調配合,不願意為一個幹部的事頂牛。就這樣陰差陽錯七拐八繞,黑雲集氣彩霞飄飛,市委書記喬峻嶺的一場「雙規」之災就在劫難逃了。

在北京國際機場三號航站樓六號門出口接到邢飛書記以後,天才剛剛放亮。三人互道寒暄上車坐定以後,一句域外見聞的新奇觀感談興也沒有,司機還在車後箱安置行李。邢飛書記劈面就問:「兩位大理寺正卿,喬峻嶺的情況如何?」

秦書記說:「就我所知道的情況是基本上沒有什麼進展。申主任這個人這次下來不知是吃錯了什麼藥,就好像是咱們地方保護主義有多嚴重,護著幹部不讓查似的。早些時候我就看到過,就憑那些撲風捉影誇大其詞的什麼舉報材料,我想落實不了太有份量的違紀事實。」

邢飛書記火了:「這不是亂彈琴瞎折騰嗎!沒有一些像樣的事情就把一個市委書記給隔離這麼多天?」

「還不僅此一樁呢!」石檢察長接過話頭說,「在我們下邊反貪局和省監察廳借去了兩個女檢察官幫著辦案,把那個在夏河名氣很大的蓋紅梅董事長也給‘雙指’了。」

「有事嗎?」邢飛書記問。

「說是有點事,也還沒有完全太落實。事出在她掛職的市政協副主席上,這個副廳級待遇的生成可能有些貓膩,女老闆不知通過什麼關係送了100萬。」

「100萬?」邢飛書記聽了不免有些吃驚非小,立刻就說,「送錢的事倒沒聽說過,這人事上的事我知道,還不止她一個人的事,運作時上邊有人找過我。不過這完全不關人家喬峻嶺的事,剛開始動議徵求意見時喬峻嶺還不太贊成。這女老闆貢獻非常突出,又是英烈之後,她是黨外人士掛職是不駐會的,當時這樣安排也沒有什麼大錯。至於背後再有什麼花錢的背景可就不知道了。不過誰的事就是誰的事,只要喬峻嶺本人沒事,就儘快讓他們給解除隔離,恢復正常工作。動一個幾百萬人口的市委一把手兒戲不得喲!問題是沒有什麼大事。老是這樣僵持下去,這叫什麼事?紀檢工作也是一樣,對工作負責,對黨的事業負責,也還要對幹部本人負責!」

中巴車在京珠高速上一路飛奔,出了涿州收費站以後又經互通便直奔京昆高速。新建成投入使用的京昆高速公路不僅路面良好,車流量比京珠高速也明顯小許多,這就讓中巴車縱馳無礙。車過省會繞城高速北口的時候,看看時間還早,邢飛書記與秦書記和石檢察長商量了一下,就讓司機直接奔夏河高速出口,取道蒼山市武警支隊招待所。

而今的太行山裡,最絢麗多姿五彩繽紛的季節是秋天,最感生意盎然蓄勢待發的是春天,而最讓人感到清爽怡人的則是初夏的雨後。初夏的太行山,所有植被上的綠意雖然都已在盡情表達,但又並沒有去硬行掩蓋大山堅韌的骨骼和雄壯的偉岸。這大概就是太行山不等同於江南諸多綠雲如蓋的名山而是獨具自身風骨的陽剛之氣所在了。植被雖然是山之毛髮或服飾,但太行山得以聲名於世的卻是銅牆鐵壁一樣的胸骨,雄渾峻拔的頸椎和武士一樣的盔甲。燕趙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是血寫的史詩,狼牙山五壯士的忠勇也正是太行山精魂的千古絕唱。自然,這條橫亙在中華北國大地上的山之巨龍,又經過太行兒女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以來的勤手添秀,已經是更加英武絕倫了,而它在初夏的一場和風潤雨之後就顯得愈發秀美靈動了。

山青了,水綠了,百鳥鳴轉,綠肥紅瘦。蔥蘢的綠意正在豐沛著新一個夏季的蒸蒸日上。

馳過夏河市,中巴車進入蒼山市界的時候,邢飛書記讓秦書記用手機與申主任聯絡一下,告知他說省委邢飛和幾個主要領導要來看望大家,並順便問一句喬峻嶺現在情況如何?

這個臺階簡直來的太及時了。申主任正愁沒有個鳴鑼收兵的機會,立刻就在手機上說:「多謝邢書記關心大家,我也正準備給邢書記彙報一下查處情況呢。喬峻嶺同志表現很好,問題已經基本廓清,正要準備解除隔離審查呢!」

邢飛書記在旁聽了,鼻子裡哼了一下,臉上流瀉出來的是不以為然之情。

畢竟是到了蒼山市的地面上了,秦書記關了手機,遂向邢飛書記請示說:「要不要給光亞書記和志達市長打個電話?」

邢飛書記略做沉思,似乎若有所思地說:「算了吧,光通知書記不通知市長好像不妥,要把這個志達市長叫來就更不妥了。來蒼山任職時我就找他談過,現在看來不但舊毛病未改而是又添新花招了。這次為啥在我出國這段時間來了個突然襲擊,又把我們兩個卓有業績的幹部弄到這個偏遠的地方來過堂,難說背後沒有他的手腳?上邊有些老同志也真是,什麼事都想管,真要弄出事來還得幫他們擦屁股!」

終於盼來了下臺階兒的機會,申主任關了手機就興沖沖地報喜一樣來到二樓209房間,推開門就三步並做兩步來到在寫字桌前苦苦思索的喬峻嶺臉前:「喬書記,不好意思,讓您受委屈了!您真的很棒,經得住黨紀政紀的考驗,我可以正式通知您,對您的隔離審查已經圓滿結束。」

「啥?」喬峻嶺也很吃驚,「就這樣簡單?」

「沒有多複雜的,即便是通常人們常說的‘雙規’也就是規定地點規定時間,講清楚問題就行了,有事說事,沒事還你一個清白。完全是一個黨紀的概念。問題講清楚了,好書記還是好書記。」申主任好像非常寬容大度地笑著,也如同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我還給你喬書記帶來了一個好訊息,邢飛書記非常關心我們這點事,出國回來連家都沒回,專程來看望大家。走吧,我們一塊下樓去迎候省委領導。」

一聽說邢飛書記來了,喬峻嶺自然立刻就坐不住了,也沒再想去和申主任理論什麼,就一同肩並肩地走下樓梯。

中巴車馳進武警支隊大院剛在樓前停穩,邢飛書記一齣車門就和迎上前來的喬峻嶺握手:「小老弟,讓你受委屈了!」

「沒有什麼,比較正常吧!」喬峻嶺嘆了一口氣,也很有點無奈地說,「現今的反腐敗形勢,讓紀檢部門的同志們快有點草木皆兵了。」

申主任和邢飛書記握手時還誇喬峻嶺,自然他也是為了讓喬峻嶺儘快找到心理上的平衡點:「喬書記是好樣的,原則性很強,夫人喪事那麼多份子錢,過後一分不少都交市紀委廉政賬戶上了。我們這次下來是查出了一個清官,正想給邢書記和秦書記二位領導提個建議,可以考慮在北寧省樹個廉政典範。」

「拉倒吧你,不大不小給我鬧了一場虛驚,我都差點不敢相信我是誰了。」邢飛書記不無譏諷意味的說,「我還真以為你在北寧省挖出個成克傑胡長清呢!」

申主任只好很無奈地攤攤手說:「大家都有難處,理解萬歲吧!我們這也是領導交辦,奉命行事。」

邢飛書記問:「下一步怎麼辦?」

申主任說:「上邊一天幾個電話,我們必須即刻回京覆命。喬書記的事已經都整清白了,沒有夠線的違紀問題,至於什麼過年過節送個土特產啊紀念品之類,不在追究之列。可以恢復正常工作。按工作慣例我們應該到夏河市委常委會上去和大家見個面的,時間關係就只好拜託秦書記代勞了。誰讓我們是一個系統的呢!另外現在還隔離在上邊509房間的那個蓋紅梅老闆,還真是查出了個100萬的行賄問題,當然還有待進一步查證核實。正好我們借用了省院反貪局和省監察廳兩個女同志一塊辦的案,後續工作就委託省院和省廳代辦,結案以後給我們通報一下就行了。百八十萬的案子在我們這兒就不專一立案了。」

申主任急於從這個案子中拔出腿來,自然是有其無法面對那總拍給五十萬元的難言之隱。錢這個東西就有如此左右人的神奇力量,昨天是救人急需靈丹妙藥,今天就會變成殺人的鋼刀。

「這樣也好。」邢飛書記見申主任急於推手,知道他在找下坡的臺階,就對石檢察長說:「既然申主任放權,蓋紅梅人案都拿回省裡去,你們省院就會同省廳特事特辦,儘快整出個結果來。這個蓋紅梅老闆是夏河一個了不得的人物,正經手著一水多用的大攤子專案,弄好了不僅是夏河連省會居民都將受益。決不能讓這麼好的事業中途夭折。就蓋紅梅個人對社會的貢獻來說,省委讓她到市政協掛職副主席並無不妥,或者說是對她突出貢獻的一種褒獎和認可。這個事當著申主任是可以講明白的,蓋紅梅這個非黨幹部雖然是從夏河民營企業家中選拔出來的,提拔她的並不是市委書記喬峻嶺而是我,如有不妥,責任在我。現在出問題了,只能是依法辦事。具體應該如何去辦,你們執法部門的同志都比我在行。我只講原則,雖是非黨幹部,我們也要加倍愛護,但是決不袒護。就如同這次對待喬峻嶺同志也是一樣的,有人舉報捅到上邊去了,申主任要查我們也就讓查就是了,查完了沒有問題,就要還喬峻嶺同志一個清白,這樣壞事也就變成好事了。」

邢飛書記一番話,把方方面面都擺平了。申主任急著要走,邢飛書記也不強留。他就領著同來的幾個人與大家匆匆道別上車絕塵而去。

56正名

申主任一行幾人走後,邢飛書記在蒼山市武警支隊大院未及落座,留下石檢察長與兩個女檢察官和蓋三縣詳細座談問案,一邊打電話調車準備回省會盡快落實邢飛書記特事特辦的指示精神。

喬峻嶺和秦書記隨著邢飛書記上了中巴車,一路向著夏河市急奔。一邊走邢飛書記讓秦書記給省委辦公廳打電話,讓通知田潤達馬上回電話。不多一會兒,邢飛書記的手機就響了,傳來了田潤達嗡聲嗡氣的大嗓門:「邢書記您好啊!啥時候回來的?我在省委跟市人大韋主任、市政協謝主席等著見您和秦書記吶。」

「不用等了,趕緊回你們夏河市賓館,中午稍晚一點一塊吃飯。秦書記和峻嶺兩位書記都在我車上呢!你馬上給市委辦公廳打電話,通知四大班子全體下午5點鐘開會。另外通知你們市報、市電視臺派出素質最好的記者,下午我們先到八聖山抽水蓄能電站工地轉一圈,

看看前期準備工作進度,今晚我們大家都陪峻嶺書記先在夏河新聞聯播中亮相,先安民心,穩定大局!」

「哎呦,我的好書記,您才是我們的大救星吶!喬峻嶺書記再不回來,老百姓就要找我要人了。這可太好了!我們這就安排,中午在賓館為您接風,給喬書記壓驚!其他事一切照辦不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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