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飛來橫禍

雙規奇局 劉千生 第2頁,共2頁

其實他並不明白這是自作自受,作惡太甚必遭天譴,而這個天就存在於黨心和民心之中,自然會讓作惡者受到公德懲罰,也讓他們多少也感覺到害人並不是通向天堂的階梯。

可是羅方寶不這樣認為,正在他無由發洩已經臭不可聞的晦氣之時,申主任又來找他。他就把自身的惡毒全部都衝著蓋三縣來了。恰好最近又蒐羅到梁紅火化時穿的栗色水貂皮大衣是蓋三縣送的新線索。因其當過多年商貿局長,知道這是珍貴禮品,於是如獲至寶趕緊就上網詢價,一看一等品都在五萬元以上,就暗自高興終於又找到了一把對付喬峻嶺和蓋三縣的投槍匕首。而申主任對他所能提供的這一最新線索仍感太不趁手。畢竟是一個市委書記,就是三曹對案落實下來,說是個事也算個事,說它不算個事也能推搡過去。莫奈羅方寶再提不出更有份量的線索,沒有西瓜,芝麻也就只得先揀起來充數。

拿這個事和喬峻嶺一談,喬峻嶺還是實話實說,夫人梁紅火化時是穿著一個大衣這倒真有其事,來路他是一點也不清楚,況且梁紅生前是副院長高階職稱,醫院裡工資不低獎金不少,她就是自己買個大衣也用不著向當市委書記的丈夫請示的,而且家中的財權也是她自己掌管。喬峻嶺這樣解釋於情於理也都完全能夠講得過去。

申主任實在沒招了,最後的突破口就盯在了蓋三縣身上。因為她是非黨幹部又是一個女老闆,特別又專程進了一趟省城,經過與省監察廳和省檢察院反貪局領導協調,給派了兩位女檢察官來協助辦案。

作為牽頭主持辦案負責人的申主任,一則是急於求功,想好馬快刀一舉把案子辦成兌現給那總的承諾,二則是偏聽偏信,目所能及和大多時間接觸到的,都是想急於扳倒喬峻嶺的何志達、羅方寶這一幫人等,所以就讓他在這個所謂的「反腐要案」中越陷越深。原以為市委書記借夫人去世辦喪事斂財的事是這個案子的中心線索,結果折騰了好幾天內查外調,最終認定的結果只能是查否了。接下來舉報材料上所羅列的所謂貪腐事實一條也落實不了,這就讓喬峻嶺的案子完全陷入了僵持的格局。申主任這些年大案小案辦過幾十件,從來沒有這樣被動過,為此指著鼻子把主要配合查案的舉報人羅方寶罵了個狗血噴頭。罵歸罵,其他也沒有比較可靠的舉報線人,還得從羅方寶提供的最後兩條線索上做文章:一是蓋三縣為當市政協副主席至少給市委書記喬峻嶺送過100萬以上的現金;另一條就是蓋三縣給書記夫人送過一個價值五六萬元的栗色水貂皮外套。外套不外套申主任以為倒在其次,關鍵是看這100萬能否落實,再退而求其次就是落實了50萬或30萬,這案子也就算辦成了。那總和組織牽頭的舉報人也沒有更高的要求,最低綱領是隻要將喬峻嶺的市委書記拿下摘了烏紗帽就行。

就是能達到這個最低綱領看來也希望不大,車輪大戰已經熬過了第五天,對受賄100萬的詢查喬峻嶺仍然初衷不改一口回絕:「根本沒有這回事!」最後的突破口就看這個人稱蓋三縣的大美女老闆能否供認。如果還像喬峻嶺處理喪事收錢一樣嚴絲合縫無懈可擊,那麼申某人這次帶人下來冷手抓案就只能是無功而返了。因為這不是正常程式的案子,查否瞭如實給上邊彙報就行了。這次要撤退可不那麼容易,弄不好麻煩可就大了。

申主任就只好把這最後一擊的寶都押在了蓋三縣身上。

蓋三縣是在抽水蓄能電站岩層鑽探工地上被帶走的。因為和邢飛書記通電話表態非常明朗,吃了定心丸,回來她就不分白天黑夜的又忙自己該忙的事去了。

當兩個參加「雙規」喬峻嶺的辦案人員和兩個女檢察官要帶她走的時候,她立刻就氣憤難捺地大聲抗議:「憑啥你們讓走我就跟你們走?我是無黨派人士,也沒有拿公務員工資,什麼‘雙規’單軌和我也沾不上邊。」那天拜訪谷律師長進了一些法律知識,沒想到在這時候派上了用場。

「蓋老闆還是懂些法紀法規常識呀!」女檢察官便有些揶揄地說,「市政協掛職副主席是非黨幹部,不可以‘雙規’但可以‘雙指’呀!」

「啥?」蓋三縣詫異了,「啥叫雙指?」

「就是指定時間,指定地點,講清楚問題。」

「講就講,俺正想見識見識倒是誰在這裡邊變戲法哩!」蓋三縣山妹子野丫頭天不怕地不怕的勁立刻就上來了:「就不信現在的世道就讓壞人使壞好人受害?」

女檢察官說:「走吧,別光圖嘴皮子快活,說清楚了才知道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上車的時候時間還早,也就是下午三點多鐘的樣子。車子穿過夏河市區,真奔蒼山市的方向去了。快二十年了,蓋三縣經常開車,她不僅是方向感很強,而且也慣於記道,周圍縣市的路徑都很熟。

一進蒼山市地界,那個像張春橋一樣陰鷙而又可憎的面孔立刻就在蓋三縣的眼前晃動了起來,及至到了蒼山市武警支隊招待所的時候,蓋三縣一頭亂麻似的心緒很快就理清了:是他,何志達?肯定是這個背鬼賣鬼的何四眼設局下套,誣陷了喬大哥還不解氣,又來禍害俺蓋紅梅!這種掃敗鬼男人真是躲也躲不及,沾不上你的便宜就恨不得宰了你才稱心如意。

想清楚了,大主意也就有了。蓋三縣雙目緊閉牙關緊咬,自己給自己在心裡長勁:騎著驢看唱本,走著瞧吧!真要逼急了,還不定是誰告誰哩!

蓋三縣被隔離限制在蒼山市武警支隊招待所西樓五樓北側,和喬峻嶺一樣只有一個房間和半個樓道的活動空間自由。但是她並不知道虎落平陽的喬大哥就被「雙規」在她樓下二層幾乎是同一位置的一個房間裡。

這一夜,兩個女檢察官的查詢問話還是相當順利。蓋三縣當然也知道下級服從上級,小官怕大官這一最基本的官場道理。因為自己那一攤子突出的經營業績眾所矚目,不僅為省委邢飛書記所看重,而且還可以與這省委一把直接通上話,這就讓蓋三縣底氣特別足。與兩個女檢察官一宿的查詢問話一點不像是辦案倒像是在和她東方集團下邊的專案經理們談話。

「既然你們這麼大老遠把我專車護送到這裡來,我也不會讓你們白辛苦。想問什麼,你們就直說,但是一古腦兒要把問題單子列齊了,我是個痛快人,不喜歡繞彎彎的,也保證實話實說。」

辦案子的人當然巴不得你實話實說,只要能解決問題,誰願意去一天又一宿僵持著去耗著。問題是他們把蓋三縣請來,手頭上有點依據的線索也就是水貂皮外套和買官行賄100萬這兩點事了。反覆問了多少遍,確定就是這兩碼事了,蓋三縣才開始正式回答。

「我這些年經手花錢的事太多了,經手的專案攤子可以說成億上千萬都打不住了。就這點事來說只是兩條老鼠尾巴,就是擂它一百棒槌,也不會腫成大甕粗的。」

在這樣看似扯閒篇的當中,蓋三縣已經把怎樣回答才順理成章而又無懈可擊的情節把握好了。「我現在開始正式回答,第一件事水貂皮外套的事確實有過,但不是五六萬的真水貂皮,是人造仿製品,看起來明光水滑的,不大值錢的,是2002年我到南方出差時買的,當時的價格是3680元整。這事與買官無關,我和梁紅副院長是姐妹,送給她是百分之百的饋贈和答謝,是因為我父親生病到醫院看病,麻煩人家太多。給人家送錢肯定也不會要,正好有這個外套我穿有點肥大,梁院長比我肩寬,過年拜年的時候就送她了。喬書記根本就不知道這回事。」

蓋三縣心裡非常冷靜也非常明白,反正外套已隨梁紅遺體一塊火化了,任你們有天大本事也沒法再去查對了。僅就這點事來說也夠不上立案標準的。第二件破費100萬的事雖然與跑官有關,但是蓋三縣的回答又更讓辦案人員大跌眼鏡:「是倒是有這麼回事,但絕對不是送給市委喬峻嶺書記的,這一點請你們放心好了,我可以以人格和人頭做擔保,只要符合政策找喬書記辦事是不用花錢的。至於我花那100萬送給誰了,實際上是為另一個領導買官,當初我也是被忽悠住了。過後了才明白過來,人家是用我的錢辦人家的事,我這個掛名的政協副主席不過是摟草打兔子——捎帶著就辦成的事,或者說買一贈一也可以。這個副主席來的連我也沒有想到,我也沒有太拿它當回子事。如果說不應該頂這個紗帽翅,就只管免了拿走好了,我蓋紅梅對此絕無怨言。」

終於有了突破口,辦案人員便揪住不放,想乘機擴大戰果,一定要讓蓋三縣說出來花100萬是為哪一個領導買官。

蓋三縣說:「這個領導官太大也太重要,我不敢說,如果一定要我說的話,我必須得請示一個比他官還大的領導。」

「哪位領導?」

蓋三縣特別鄭重其事的說:「省委第一書記邢飛同志。」

辦案人員愣了半天神才說:「請放莊重點,別拿我們和領導開玩笑。你以為你是誰,就是老闆再大,也不是說見就能見邢飛書記的。」

「就怕不信,我才到這個點才給你們說。要真不信,就把我的手機還給我。我這就撥通電話打給你們看。領導正在美國考察,我們這邊黑夜那邊正好是白天。前幾天還給邢飛書記打電話彙報山區開發的事。領導可比你們和氣多了,從來沒有一點架子也不隨便去訓人的。」

蓋三縣與何志達打過不少交道,多少也學會了一些忽悠人的技巧。這樣一來倒讓這些辦案人員感到莫測高深,當然也不敢把手機還給她。要是真和邢飛書記通了話,還沒準讓誰挨訓呢!

辦案人員將筆錄拿給蓋三縣看過讓她簽字。蓋三縣看後大為不滿,一定要重新改過,按她的原意原話一字不錯,否則她是既不簽字也不摁手印的。

申主任看了對蓋三縣的詢問筆錄以後,又想發火又想笑。這個案子越辦讓他越糊塗了。

52群訪

蓋三縣被帶走的時候,喬宗偉正開著途勝在市裡為上庫岩層取樣的鑽探隊採購生活用品。等他回到工地指揮部已經是薄暮時分了。卸了車以後到處不見蓋三縣,再一問才知道下午蓋總被幾個像是公檢法部門的來人給帶走了。喬宗偉一聽就知道事情有點不妙,前兩天還聽紅梅姑姑說去省裡為父親的事找人來著,這父親還沒有出來,她就又被來人帶走了。真會出了什麼塌天的大事?左思右想又覺得太不應該了。給蓋三縣打了幾次手機,反覆幾次語音提示都是說已關機。紅梅姑姑的手機歷來都是全天候24小時常開,這還是多年從事餐飲服務酒店管理保留下來的習慣。即或是沒電要換電池,也頂多就三分兩分的一小會兒不能正常通話。

喬宗偉終於沉不住氣了,就急忙到三縣堖村裡找到村支書喬峻山。「二叔,事情恐怕麻煩大了,我爸被‘雙規’了好幾天還沒見出來,紅梅姑姑到省裡找領導們答覆的倒是挺好,不知道怎麼突然間下午又來人把紅梅姑姑也給帶走了。」

「有這事?」喬峻山吃驚非小,「我原以為無非是有人告黑狀,叫去說清楚一些事呆幾天就回來了,倒沒想這事還越鬧越大,沒有完了!」

喬宗偉說:「我也是這樣想來著,我爸這個官雖說是有職又有權,可他從來不弄錢,又能犯什麼大事?肯定是今年鬧什麼‘幹部作風建設年’活動,處理了那麼多違紀幹部,得罪下有能耐的通天人物了。要不他這個級別的幹部,就是省裡的副省長副書記說句話,想動也不一定就能動得了的。」

喬峻山這個村支書雖是傷背彎腰,卻還是個直筒子的火爆脾氣:「處理了那麼多幹部倒不假,可都是為了工作從黨和國家老百姓的利

益出發,況且處理誰都是有理有據自作自受,連我大侄子你都為個打麻將給雙開了,別人誰再心理不平衡就他媽不是中國人揍的!怕就怕這官場上窩裡鬥,明著喊萬歲,背後下毒手。好在是大哥沒有把銀行搬到咱喬家院裡,就不怕他們兔子能把老天爺踢出個大窟窿來。」

喬峻山思謀了好一會兒才說:「偉偉,你紅梅姑姑不在,你一定要扛手,把工地上的事給盯緊了,張羅起這麼一大攤事可不是一點心血和花費。再說是涉及到你爸的事,有你出面也多有不妥,容易給人留下口實。外邊有多少事二叔來管,我先到處打電話問詢問詢打探打探,咱們沒有理的事不做,犯法的事不幹,實在不行我自有辦法!還就不信沒有了說理的地方?這為國為民不給請功也就算了,還要給訂罪判大刑不成?實在不行二叔也敢和他們明打明的去幹!」

聖賢洞旅遊觀光開發以來,不僅是來客絡繹不絕,三縣堖在全市各機關企業單位的人氣指數也驟然攀升了好幾個段位。因為是東方集團和村委聯合開發,喬峻山和蓋三縣都有給這些市直機關部門優惠票的權力。再加上三縣堖村裡還有紅富士蘋果園、桃園、杏園、冬棗園和無澀甜柿園。不同季節每年都還要辦個採摘節活動什麼的,即使冬天不能辦採摘節,還又開辦了個飛狐嶺滑雪場。這年頭你那地方要想讓人們趨之若鶩,就必得有好吃好喝的由頭,或好玩好看的去處,具備了這些優勢,那些大小部門甭管權大權小辦了辦不了事的頭目們就會找各種理由來光顧。否則呢,你就是大紅綢子包上個大紅請帖,人家還不一定有功夫正眼去看呢!不必小看也無須大看這一箱蘋果或一筐甜柿能值多少錢,儘管那些頭目們不一定就缺這幾個錢,要是讓花自己兜裡的錢,俱都是縮手縮腳的,倒好像是自己兜裡的錢有些燙手不好使一樣不願意往外掏的。而要是村主任相送或是花公家的錢去買,則是多多益善,要多痛快有多痛快。而且現在人們又注重過節,一年中可不僅僅是元旦春節是節,端午節八月十五中秋節國慶節也是必須要過的,這些瓜果梨桃的雖然常吃常用也算不了什麼像樣禮品的。哪個節送了倒不一定記的住,要是哪個節沒有送可沒準就要記住了。正因為三縣堖聖賢洞這一帶成了多有好吃和好玩的地方,而且又是一年四季都不落閒,這村支書又兼村主任,一馬雙跨的喬峻山就和市裡這些部門的正職副職都比較熟了。打發侄子宗偉回指揮部盯班以後,這個晚上就在村委抱著一部電話,翻著在自己口袋裡裝的捲了邊的袖珍電話本,結合著市電信局印製派送的全市電話簿黃頁上各有關部門從辦公室主任到一二把手的住宅電話或手機一個勁撥打。市委、市政府兩個辦公廳的秘書長、市紀委、市監察局、市檢察院、市公安局所認識的主要領導的電話都要通了,一點他所希望的訊息也問不出來。連市人大、市政協的主要領導也同樣是很抱歉地說真的是一點內情也不知道。只有市長田潤達的座機和手機任是怎樣三番五次去要,也總是無人接聽。

這就讓喬峻山這個土生土長的老基層幹部氣得七竅生煙,真想拿腦袋去撞牆:「這一年多少紅富士蘋果,又是多少無澀甜柿,給誰送都是笑口常開,結果是餵了一幫大白眼狼,真到有了事,連個靠實的訊息也問不出來!」

老支書喬峻山實在是真生氣了,撞倒南牆也不回頭的牛脾氣也上來了。他就開始謀劃要和人頂牛幹架大鬧一場,一定要討個公道要個說法。他在三縣堖這個行政村包括紅土凹和望京臺兩個自然村說話自然是一呼百應的,就是在羅村鎮周圍所轄十幾個行政村找人幫忙也是很有號召力的。這幾年八聖山聖賢洞旅遊觀光山區生態開發的一攬子專案,安排這些村子裡大量的富裕勞動力就業,帶動鄉親脫貧致富的同時也就有了無形的凝聚力。而且一聽說是為蓋紅梅董事長去請願,就更是自報奮勇,不讓誰去誰就不幹。

這事也不知是誰傳了口信讓羊倌蓋四海老漢給知道了,老漢聽了立刻便著急地直甩放羊鞭:「俄說俺這紅骨朵妮子總也不聽,光是苦筋拔力掙那麼多錢幹啥?這不票子成災就把人給咬了!」

蓋老漢找到了喬峻山,按不住胸中怒氣劈臉就問:「俄說喬家老二,你是一村之主,這事你得給管一管來麼?俺家紅梅回來開發整治這麼多事業,全是給村裡鄉親後輩兒孫們造福哩們。

喬峻山也正組織籌劃準備的差不多了,立刻就安慰老漢說:「四海叔,你老就直管放心,我咋會不管呢!已經組織好了,好幾百號人的隊伍,一路機械化部隊,哪個不跟咱講理,咱就讓他的官也當不成。」

「多會子去找政府理論?」

「明個早起一上班,先把市政府大門給堵了,再和他們論個青紅皂白,就不信沒有人去管!」

「俄老漢也算一個?」

「四海叔,您老可千萬不能去,這麼大年紀了,要讓你出馬去和他們理論,人家會笑話說我這村官不扛事,稀鬆二五眼一個。」

「多個人就多一口氣麼,雀兒放屁還能加一陣兒振翅的風哩!俄這大年紀了還怕少亡了不成!」

蓋老漢說完,頭也不回就氣昂昂地走了。他執意一定要去,也就不想再和喬峻山商量,又放不下他的羊群,想了想就乾脆把他那二百多隻黑白間雜的羊支隊也拉下山來,還沒等天黑就順著夏河川穀間道邊走邊放,順著市區的方向不緊不慢提前開拔了。

古老而又寬闊的夏河河床雖多耀眼醒目的卵石灘,也多蓬棵叢生的野生植物群落。而這些野生植物的枝尖葉脈又大都是羊群爭相品味的綠色美食。夏河像一條銀亮的緞帶在前邊引路,也給羊群備下了天然的可口可樂。

羊倌蓋老漢帶著他的部隊還有那隻忠實的牧羊犬大黃狗賽虎,悠然自得地向著預想中的陣地白天連著黑夜在行進著。

夏河市政府的辦公大樓是兩年前騰出老市區的黃金地段做商業開發,又在夏河邊上新建的綜合辦公樓。格局是那種較為洋派的博士帽風格。之所以靠近夏河,從設計理念上也有點受風水學的影響,願意沾些山光水色的靈氣。政府是管經濟理財的,風水學基本理念就是山管人旺水管財麼!

這是週一的早晨八點鐘剛過,夏河市政府上班的人流車流剛剛湧進市府大院的大門。這時候羊倌蓋老漢挺著他那杆一頭是趕羊鞭,一頭是放羊鏟的專業道具,率領他黑白兩種毛色的200多隻特種部隊,順著夏河灘道的護坡正好尋到了市政府門前。一身青布漢衫的蓋老漢灰長巾束腰,認準了是市政府的大門以後,立即將趕羊鞭「啪啪啪」甩得山響,嘴裡同時「突突」地吆喝著,大黃狗賽虎便知道主人是在發著趕坡衝鋒的將令,一路狂叫著驅趕後面慢跑的羊群,二百多隻山羊綿羊便像是擠圈出坡似的一忽隆湧進了市府大門。

兩個門崗毫無防備也從沒見過這種陣勢,趕忙從傳達室裡出來擋住要進門的蓋老漢大聲喝問:

「哪來的土老帽?敢在這地方抽風!以為這是你們山溝裡的羊圈?」

蓋老漢倒不急也不氣,卻還有板有眼地說:「恁不是掛著人民政府的大牌子哩們,俄就是個人民,來找人民的市長說事。」

「混蛋玩藝,市長是你說見就能見的?」一個門崗氣急敗壞地吼喝道,「還不快把羊群趕走,你這老東西是活膩了,想去蹲大獄不是?」

大黃狗賽虎見有人攔著主人咬架,也衝過來對著門崗「汪汪」地大聲抗議著示威。

這時候喬峻山率領著拉滿了人的十幾臺拖拉機和十幾臺三馬子都趕到了,一下子橫成三排把市政府大門堵了個水洩不通。外邊的進不去了,裡邊的也再別想出來。

拖拉機和三馬子上的山民們紛紛跳下來扯開幾條表達訴求的橫幅:「還我喬峻嶺!」「還我蓋紅梅!」「誰要和老百姓過不去,老百姓就和誰過不去!」

這陣勢把兩個門衛給嚇傻了,就顧不上糾纏蓋老漢了,趕緊給市信訪局、市政法委和市政府辦公廳打電話請示求援。200多隻羊進了市政府大院,又是甬路又是花壇還有聲控噴泉,畜生們似乎覺得這個去處比每日讓蓋老漢驅趕著爬山串崖的開心有趣多了,便就三五成群的追逐撒歡,還有抵角撞尾的鬥毆求歡。更有調皮費張的小山羊還跳到一樓的外窗臺上,留下一溜黑珍珠般的糞蛋蛋。

門崗的求援請示電話撥通以後,幾個部門迅即做出反應,立即派人到市政府大門來協調解決群訪示威的事由。可是一見是為喬書記和蓋三縣兩位四大班子領導的事來群訪示威的,誰也沒法正面答覆和提出解決方案。事情一開始就出現了僵持。

大凡群訪的事,僵持的時間越長,來訪的群眾情緒就越大。一會兒市政法委書記和市信訪局長親自來了,要求群眾派出四名代表,儘快撤堵撤圍把羊群趕走,然後由代表進大樓信訪局會客室具體協商。蓋老漢氣昂昂地在水泥地上一頓放羊鏟說:「俄就是蓋紅梅的爹,俄就是代表!」

喬峻山也說:「我也是代表!」

這樣一來一大群幾百人就立刻嚷亂了:「俺們都是代表!喬書記和蓋紅梅給夏河人民辦了多少好事,他們就代表俺老百姓的利益,咱老百姓情願都當代表。」

自然老百姓們喊的都是心裡話,於情於理也都切合實際,市政法委書記和市信訪局長也深感無奈,這問題的皮球就變成了排球,就只好一級一級向上傳。立刻就堂而皇之地擺到市長田潤達辦公桌上了。

省委已經和市委常委們明確有話,在喬峻嶺書記落實問題期間,市長田潤達兼顧市委這邊的工作,而且他本身就是市委副書記,當之無愧也就無可推拖。

市政法委書記見市長望著窗外激憤的群眾沉吟不語,就說:「實在不行,就只有打電話動幹警了。」

「動什麼幹警啊!政治弱智!抓人好抓,放人難放!老百姓的訴求也未必有何大錯,只不過是形式劇烈一些方式不雅罷了。上邊這次辦的叫什麼鳥案,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弄得我們市委、市政府就沒法面對老百姓的訴求。」

「總不能讓老百姓堵的讓我們連門都出不了,也總得想個法子呀!田市長?」圍著田潤達討主意的幾個相關部門負責人都著急了。

「法子總會有的,只不過天塌下來長漢先給頂著罷了。」田潤達說著站了起來,一米八五高的個子再有寬大的肩膀,確實稱得起是一條長漢呢!「走,共產黨的官還怕見老百姓麼!」

要說這田不在乎市長就是有些毫不在乎的氣度,自然今天是不在乎也得在乎了,問題是處理群訪事件這些事緊在乎慢在乎,還很難達到來訪群眾滿意的。幾個相關部門負責人都知道這田不在乎市長大大咧咧鬆垮慣了,而今真要遇到了事頭上,還是能矗起個兒來,也能拿出點赴湯蹈火壯士臨陣的奮勇態勢來,自然也就跟著壯起膽來了。

幾個部門負責人跟著田潤達下樓來到了大門口。現在家家戶戶不管大小檔次高低都有個電視螢幕,人們也都認得他是田市長。田市長卻大都不認得這些群訪者,只是在今年早春辦「換腦工程」培訓班時,中間穿插蓋青山烈士抗敵殉國紀念碑揭牌儀式上認得蓋老漢和村支書喬峻山的。田潤達自己在大都市長大,對羊倌蓋四海這個氣宇軒昂的山村老漢印象頗佳,因此走上前來就與蓋老漢握手,一邊說:「老人家,太辛苦您了,這麼大熱天讓您大老遠的趕來,真是罪過、罪過!」

蓋老漢也突然想了起來,這就是和喬峻嶺一道給父親揭碑的大個子市長,知道能主事做主的人來了,仍舊氣嘟嘟地說:「俄辛苦不辛苦沒甚要緊,只是紅梅犯啥罪過,不問青紅皂白就給押走了?」

田潤達立刻底氣很足地說:「這個是上邊辦案,人家也不和咱商量。不過老人家您放心,不會有什麼大事。我負責給管這個事,想法把人給找回來,甭管有事沒事一定有個交待。」

說著田潤達又轉過身來和喬峻山一邊握手,一邊還大大咧咧調侃道:「喬支書啊,弄這麼大動靜幹嗎?咱們都是一個黨麼,可不是對付日本皇軍反掃蕩,還值得這麼興師動眾?有嘛事給我田大個子招呼一聲就成。」

「咋個前天晚上我把你田市長的座機手機都打爛了,就是沒人接?」彎腰弓背的喬峻山一邊說氣得手臂還直哆嗦。

「哎呀我說喬支書呀,怎麼這樣冒傻氣呀!有市長熱線,你儘可以報上您的尊姓大名讓值班人員轉達,或者也可以發個簡訊給我都行。要是來電必接,我每天就啥都別幹了,就成話務員了不是?」

這樣一來,喬峻山的火氣就下去了大半,他還真不會發簡訊,也想不起去撥市長熱線這回事。於是就說:「田市長你說吧,我哥的事倒是咋回事?不當這個書記可以,但還是俺三縣堖村的子弟,父老鄉親們今兒個都來了,就得衝你討個說法!」

「喬支書,父老鄉親們!」田潤達擺擺寬大的手掌向大家說,「我可以負責任的告訴大家,喬書記是我們的好書記,肯定不會有什麼大事,目前只是有點小麻煩,這上邊來辦事的人也顧頭不顧尾,弄得大家多有誤會!這個事我也負責找上邊交涉,負責協調,爭取儘快讓喬書記回來和大家見面。」

「不行,不行!得有個準信,儘快是多長時間?要是十年以後還沒準是誰來當市長呢!」

「不能爭取,而是必須把人給要回來!」

面對群眾的強烈呼聲,田潤達連聲說:「行行行,我一定做到,也請大家理解這事會有難度,請大家給我10天時間,我保證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覆!」

人群裡幾個年輕小夥子又晃動著兩條要人的條幅嚷道:「光說不算,空口無憑,得有個字據,辦不到怎麼辦?」

田潤達只好衝幾個扯旗放炮嚷勁最大的年輕人說:「快把條幅收起來疊好,我這個市長可以負完全責任的,給大家在條幅上面簽字,十天之內我答應的事無法兌現,我這個市長就不當了,自動去向省委辭職!」

畢竟是個市長在向大家承諾,老百姓也會當真恭候。兩個寫著要人內容字樣的條幅很快七手八腳疊成了兩塊方形的厚布墩。田潤達果然沒有食言,立刻在上衣袋裡拔出簽字筆在上面極為流利地寫道:十天之內給三縣堖群眾一個滿意的交待,如果辦不到,自動去向省委辭去市長職務。落款是田潤達,時間是2009年7月7日。

寫畢,田潤達將筆收起,向喬峻山說:「喬支書,請發話讓鄉親們回吧!乘現在天氣還不太熱,一會兒大中午了,今天預報是38度高溫天,真要鬧幾個高溫中暑上吐下瀉,可就是咱領導幹部的罪過了。」

喬峻山和田潤達又握了一下手,這次群訪的堵門談判就暫時告一段落。喬峻山轉身一揮手,司機們就把拖拉機和三馬子盡都發動起來,市府大門前立時就「通通突突」地一陣轟響,人們紛紛上車擠座,開始解圍撤堵了。

田潤達又再度去和蓋老漢握了手,而且又極為誠懇地說:「老人家,有這麼大一群羊,我就不能留您吃飯了。蓋董事長的事我一定盡心,等她回來我就進山去看望您老。歲數不饒人啦,千萬注意防暑!」

蓋老漢也很領情,但是不會說謝謝,點頭展眉露笑就是致謝了,只是緊忙吆喝大黃狗賽虎去呼喝羊群,一邊就把趕羊鞭又「啪啪啪」甩得山響,嘴裡呼喝著「撤撤咂」,羊群就很順從地隨著他的鞭頭所指,湧出了政府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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