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布能陪市領導從電梯的過廳口轉過來，見隔十多米和兩邊安全通道的樓梯口都站著黑衣保鏢，還很規範地向他們行著注目禮，田潤達便有些納悶，隨口就問：「是個啥樣的老闆噢，還用著擺這麼大的譜？」
吳布能說：「真的來頭不小，是一家跨國公司的大亨。」
守門的「天鵝」小姐開了天鵝湖豪雅的紅木雕花門。八隻小天鵝列隊鞠躬向領導問安歡迎光臨。
田潤達跨前，蓋三縣隨後，吳布能趕上一步先把田市長和蓋三縣介紹給鞏正林。因為只是看過名片究竟也弄不清人家官到底有多大，但他普通話講得很標準，又兼作老外的英語翻譯，就成了這一干來客實際上的主持人了。
鞏正林和田市長握過手，就將哥白尼頭的大個子老外介紹說：「這位是英國皇家海闊跨國公司總裁查理•漢姆先生閣下。」立時又轉過臉來向老外用英語介紹說：「這位是夏河市長田潤達先生閣下。」
查理•漢姆用英漢間雜又極為生硬的語調說：「ok,ok,田市長閣下幸會，幸會！」
田潤達個子已經夠高了，但上前和查理握手的時候還是差了小半頭，不過還是底氣很足的說：「歡迎總裁先生閣下光臨夏河市，希望閣下一行能夠不虛此行。」
蓋三縣沒有經識過見老外的場合，心裡多少有些打鼓。但是一經鞏正林介紹，也就硬著頭皮挺身而出，比照著田市長的外交辭令複述一遍。對方的主要來賓共有五人，除了查理•漢姆總裁和鞏正林以外，還有跨國公司中國區域北京分公司財務總監融資專家黃先生和風水堪輿大師費先生。資歷最淺也最年輕的便是總讓李光頭老闆浪費眼神的那位紅粉麗人了。
「這位漂亮女郎是我們北京分公司的公關部長田適女士。」鞏正林一介紹話猶未了，那女郎右手和田市長握手的同時，左臂就攀上了田潤達的手臂，一邊就嬌聲浪氣地立刻就纏上了：「緣分啊，田市長，這就叫有緣千里來相會，什麼部長不部長的，我就是您的本家小妹，叫田適，和您一樣，田地的田，舒適的適，也就是胡適的適。」
「哇塞，好個年輕漂亮的田家小妹，自古田家出美女。不管田適還是天使，都是頂呱呱的絕代佳人。」這個田潤達本是省外貿廳長任上來當市長的，國內國外的應酬場上，啥樣的公關小姐和交際花沒有見過？所以對田適這樣的「熱粘皮」黃米糕一樣的女人並不在乎，反而亮出一種被依附被尊崇的榮譽感和紳士風度。蓋三縣心裡的味道可就大異其趣了：心想即便這個田不在乎市長一切都無所謂吧，作為一個女人總應該有一點起碼的自尊。人有臉樹有皮麼，就懷疑這一點體統也不講的女人是不是把恥骨錯長到了顴骨上來呢？也許是同性相斥吧，她是一見這種嬌聲浪氣的女人心裡就起膩，所以握手寒暄也就是象徵性地拍搭了一下。
鞏正林最後才介紹自己說：「鄙人是跨國公司北京分公司的主管部部長，兼任總裁來華英語翻譯。」
大家認識介紹寒暄已畢，李光頭就催賓主入座，又是一番你推我讓的謙讓之詞之後才依次坐定。
這天鵝湖豪雅的服務規範還是蓋三縣任董事長時留下來的，客人到齊以後，仍然要再上一道新茶，一邊喝茶鞏正林就讓田適將跨國公司和北京分公司的簡介都送給田市長、蓋三縣、李光頭和吳布能人手一份。公司簡介圖文並茂，連在紐約、香港、倫敦和巴黎世界各大城市的分公司均粗略有簡介，以及公司內景照片和說明，北京分公司就更具體。看過簡介以後鞏正林又口頭介紹此行目的說：「查理•漢姆總裁在網際網路上看到夏河市的市情簡介，對夏河市的發展建設成就很感興趣。特別是蓋老闆牽頭的生態開發一水多用專案，低碳經濟節能環保，這將是全球性的開發主題，水危機已將是地球村裡全球性的問題。有一句廣告詞說地球上最後一滴水將是人的眼淚。這是敲給全球人類的世紀性警鐘。所以查理總裁帶著上帝的仁愛之心，想到夏河市來開拓些業務，包括各類融資業務都可以，如果有好的地段和地理位置，還可以考慮在夏河市做相應的生態開發或房地產業都可以。」
查理看來是個天主教徒，當鞏正林說到上帝和主的時候，他就不斷地在胸前劃十字，一邊還唸唸有詞地說：「阿門，仁慈的主啊！」等鞏正林講完了，他就說：「ok,ok！yes,yes!」表示很對，完全贊同的意思。
田市長和蓋三縣自然都對融資倍感興趣，因為抽水蓄能電站專案還有近十個億的資金缺口，如果能有這麼順當的融資渠道，那當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現在國內銀行的貸款道道太多，手續也極為繁瑣。這就促成了好多地方都把招商引資作為發展經濟強勁的外援動力和得以顯擺的政績，當然也是改革開放成果的展示。這個觀念已經深入人心，所以田潤達和蓋三縣一看來者一干人的勢派，未往深處去想就都慨然表態：「歡迎來夏河投資置業，夏河是親商的首善之地，零地價是夏河的特殊政策，你發財我發展是夏河人的招商宗旨。」
說話間冷盤已經上齊，酒也斟滿，熱菜也有幾道開始上來。田市長當然是當仁不讓的酒官，於是就首先率眾舉杯，歡迎查理•漢姆總裁一行光臨夏河並預祝合作成功！
賓主一同起立，十雙手十隻杯八男二女五顏六色一齊在酒桌上拼成一個圓，互相碰杯的聲音訊頻作響。八隻「天鵝」小姐在四周提壺待續遊走服務，天鵝湖豪雅又恢復了往昔的熱鬧繁華。
今天晚宴上酒吳布能沒有安排茅臺，而是用了國窖1573這個品牌中的極品。大凡極品，酒類廠家都要突出和弘揚自己的特色。這酒口感醇香，穿腸回味讓人入口便有不似茅臺而又勝似茅臺之感。查理.漢姆總裁雖是老外，看來在中國的應酬消費市場上浸淫日久，杯酒下肚之後，伸著大拇哥連說：「ok,ok!」
入鄉隨俗，按夏河人的規矩是開場舉座同端三杯。三杯過後，義無反顧當然就是重點進攻。田市長塊大腸寬又是夏河地主，當然是要率先出擊主動走圈。他讓天鵝小姐給他和查理•漢姆總裁都滿上三杯，然後舉杯敬酒言道：「承蒙總裁誇酒，這是對夏河待客的表揚，田某人雖無海量但有海涵，要走就是硬圈，一端三杯。」
鞏正林用英語嘰裡咕嚕衝查理總裁耳邊翻譯了一通，查理意會，也將三杯酒一一端起與田市長碰後同飲。飲畢，二人撫掌大笑，覺得特別氣概相投，自然笑是不用翻譯的。這大約就是酒在場合上活躍氣氛和溝通感情的神奇作用了。
蓋三縣在一旁觀戰看這個陣勢，憑經驗就知道今晚這宴無好宴，肯定會喝個一塌糊塗，心下就先自怯了幾分，便伸手捅了身旁一位「天鵝」小姐的胳膊一下，讓她將自己的杯中酒換成礦泉水滿上。因為她知道田潤達的酒風，和他在同一個酒場上，一點也不喝是不讓你脫身的。
田市長這邊酒興勃發，一個又一個的走著實打實三杯酒的硬圈。鞏正林看準機會，便向那叫黃先生的財務總監還又是什麼融資專家使了個眼神。其人會意，便主動端杯向田市長敬酒，一邊和田市長碰杯一邊說：「田市長，酒風看作風，在下十分敬佩大領導的英雄本色，也就借酒進言：我公司投資融資形式很多，可做殼到境外上市募股籌資，但那樣手續繁多過程複雜遠水不解近渴；最便捷的方式是私募公募，兩種形式都受法律保護；第三種形式更加直截了當，就是一些有實力的老闆可以加入我們公司的‘富豪俱樂部’，最基本的運作方式是‘存一貸十’，利率很低很低，對一些急需注入資金的專案和企業，不失為一種首選模式。」
田潤達雖然海量，但是畢竟喝得有點太猛，已經有了幾分醉意，所以就更加直腸馬肚快人爽語：「我是政府，管的是出思路上專案，收稅吃稅和獎勵納稅人。融資的具體選擇方式，拍板權在企業家們手裡。」說著田潤達和黃總監幹了一杯酒，揚臉衝著蓋三縣伸了一下下巴。「人家才是攥著錢櫃鑰匙的大老闆嘞！」
這樣皮球就踢到蓋三縣這邊來了。蓋三縣也就只好就坡下驢，順著田市長的口氣表態說：「行，一定認真貫徹落實田市長的指示，加強合作。要說缺什麼，現在最重要的還是缺錢。」對方以為蓋老闆有了承諾，一干人馬的酒精火力立刻就輪番衝著蓋三縣迸發。豈不知這蓋三縣也非等閒之輩，這麼多年的打拼經營，也積累下了足夠的酒場經驗，知道對方急於說事，偏不正面接招，而是先和斟酒的天鵝小姐高度默契之後，就以白酒巧兌礦泉水主動出擊。「各位貴賓，各位前輩，小女子沒有田市長的大將風度，打不了三杯實圈，只能是有主有次略表敬意。」
蓋三縣說完，先和查理•漢姆總裁碰了一杯，之後又和鞏正林、黃先生、費先生還有田適各敬了一杯，暫時緩解了一下對方的進攻烈度。
就這樣你來我去，賓主雙方的酒戰打了十來個回合，未見勝負。因為老糖尿病本輕易不喝酒的李光頭老闆，為向炫目的紅粉麗人田適小姐大獻殷勤，也抖擻精神向來客各敬了一杯酒。
鞏正林是這一干來客實際上的領隊和總管。待到酒至半酣，就向田適小姐使個眼色亮出了他的殺手鐧來。田適今晚的第一個目標首先是要將田市長拿下，當然出擊的火力所指也就直奔主題。她撥開「天鵝」小姐，不僅主動按住田市長的胳膊親自斟酒，而且使盡了百般嫵媚和萬轉柔情的調情本領：「田大哥呀，咱老田家是英雄配佳人，好馬配金鞍。您走三杯硬圈，小妹捨命相陪。從現在起咱就是哥們姐們的情分了，小妹如若有求於您，萬望勿要推辭！」
「說哪裡話呢？這就見外了不是！」田潤達已經上酒，紅粉麗人田適的粉紅色裙裝在他眼前已經影影幢幢成了粉蝴蝶一樣的感覺，但是調侃的感覺還很清醒，而且隨口就蹦出一個曾經收到過的簡訊段子來：「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這有什麼錯嘛？難道美人不應該配英雄？天公地道嘛！要是美人配狗熊那才叫糟蹋人才資源。」
「精闢！」眾皆鼓掌大笑，都道田市長聖明。
要說這田適小姐也真可以說是一表人才，身材高挑，三圍得體，凸凹到位，一張甚為嬌媚生動的臉龐上顯山露水風雲聚會。只不過脂粉氣委實太重了一些，但在一些男人眼裡，這脂正濃粉正香或許正是秀色可餐呢。
一連十幾杯酒下肚，田適粉白的臉上開始紅霞燦爛，瘋張勁也就開始上來了。鞏正林點了一下手機上的螢幕看了一下時間，便就提議道：「下面我們出個節目，請我們公司的金融天使田適小姐為田市長清唱一首‘妹妹找哥淚花流’，大家歡迎！」
大家便狂熱鼓掌。正是大顯身手的時候，田適早有準備，自然更不怯場，清了一下嗓子，便就情真意切地唱了起來：
「妹妹找哥淚花流，
不見哥哥心憂愁，心憂愁……」
這女人逢場作戲的功夫果然了得，不僅是情真意切哽哽咽咽跌宕起伏，還隨著歌曲旋律的節奏遊走，一會兒轉到田市長左肩柔聲萬轉，一會兒又俯到右肩耳邊情濤湧流，一曲終了，還真就潸然淚下，玉珠滾落。這就讓落下雅號叫田不在乎的市長田潤達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還真就有些不知道該怎樣去在乎才好呢。
「太棒啦！」李光頭老闆跺著腳帶頭開始鼓掌，一邊吩咐吳布能道：「吳總啦，快催大廚上主食啦。大家吃一口主食酒足飯飽啦，都到五樓開個豪包好啦，燈光音響歌舞昇平卡拉ok五更寒的幹活啦！」
從天鵝湖豪雅出來，鞏正林立刻給在北京的那總髮了一條簡訊：「一切順利，大紅鯉魚已經咬鉤！」幾分鐘後，那總的簡訊就回過來：「抓住她，千萬不能脫鉤。」
36紅粉麗人
豪包也者，顧名思義可知就是卡拉ok歌廳的豪華包間；豪雅也者，自然就是豪華酒店的豪華雅間。大凡一沾豪字，這基礎設施和服務標準配備就會比普通間高出好幾個檔次來的；自然那收費標準也是讓常人聽起來瞠目結舌。不過今晚的招待是董事長李光頭和總經理吳布能自告奮勇做東，肉爛了都在鍋裡，所謂買單和收費標準也就無所謂了。
這就是現代社會官場商道上的應酬程式，進了豪華酒店到豪雅大吃大喝，豪雅出來到豪包瘋唱狂跳，喝高了，唱夠了，跳累了，還可以進洗浴城去豪泡豪蒸豪搓，如果要是再加上足療修腳掐頭耳蝕花樣繁多的所謂休閒保健按摩大活小活都做全的話，怕是人均消費沒有個幾千元都打不住。這還不算豪賭，真要是賭起來，那個贏輸賬，可更是個無底的黑洞。
主賓相隨，這一干人馬魚貫而入進了豪包。不久前蓋三縣還是這大酒店的董事長，她非常清楚這種大豪包的最低消費是三千元。三千元自然就有三千元的名堂。燈光音響全是英國進口的超豪華專業級設施。頭上是五光十色的迷濛夢幻的吊燈，腳下是玻璃地板內安裝了可以反照到裙裝內幕的底燈，四面是玻璃水晶壁飾，全然像是進了一個神話般的魔幻世界。試想王母娘娘的瑤臺盛會瓊林御宴也不過如此爾已。
現代歌廳裡的豪包絕對是個超前消費的糟錢場。經過豪雅裡白酒紅酒的一番酒戰折騰後再來到豪包，仍然繼續上酒。不過歌廳專用的這種小瓶啤酒度數極低，容量也頂多半斤左右，是論打賣。整打只要一開封，服務小姐就全部給你將瓶蓋啟掉，這就算完成了傾銷任務。至於消費者喝多少扔多少甚至倒到垃圾桶都是你自己的事了，只要有人買單就行。這種歌廳專用的小瓶啤酒成本極低而售價奇高，一般容量250毫升左右的百威、克羅那、喜力等品牌，在二三線城市歌廳計價是20多元，在北京上海等一線城市，至少在30元以上，有的還賣到40元。另外還有葡萄乾、牛肉乾、哈密瓜條、桃仁、杏仁、瓜子、楊梅、開心果等乾鮮小吃來與這種專用啤酒配套消費，真是一本百萬利的俏生意。這個千奇百怪的消費市場，有啥樣的需求就有啥樣的供給，有時候在媒體廣告上聲嘶力竭地大肆張揚，有時候又在於無聲處悄悄對接。商品經濟的萬花筒在千變萬化中讓紅男綠女們沉醉其中。
賓主八男二女剛在豪包的沙發上坐定，服務生就將一打又一打的專用啤酒、茶點、飲料果盤堆上兩個小乒乓球檯一樣的大茶几。吳布能從吧檯後邊的候客房裡已經領來了一隊十餘名裝束如同跳水運動員一樣的歌廳小姐來，站在豪包中央列隊候選。這陣子生意清淡，歌廳小姐們難得有一單陪侍的生意好做，所以頗顯躍躍欲試摩拳擦掌之態，似乎又都是秋香，寄希望於唐伯虎的慧眼和妙指點中。
田市長打著酒嗝又噴著酒氣，已經牢牢被田適這個紅粉麗人鎖定，倆人變成了當然的派對，正在電腦前讓小姐選曲。蓋三縣讓鞏正林纏住，也捧著歌單冊子商量找自己喜歡和擅長的流行歌曲。剩下的幾位男士，都在用挑剔的眼光在列隊的歌女中檢閱搜尋，希望能找到自己在這歌舞昇平之夜中的另一半。
現代歌舞廳的陪歌伴舞服務，自有其經營中的一套潛規則：如果不是經常光顧的關係戶老主顧點名預約，一般客戶撞上門來的，頭批讓你首選的一般都是「次貨」，真正的「精品」都是在屢選不中後才姍姍而來。這也是領班在派活中的優劣搭配，要不就會有一些小姐整夜閒坐。當然很多時候男人對美醜的選擇各有眼光，尤其大多來歌廳豪包消費者都酒精含量嚴重超標，燈光迷離，夜不觀色，沒準張三相不中的，李四就覺得恰好對眼。這個世界上紅塵俗世中的芸芸眾生，就是有愛孫猴子的，也有愛豬八戒的，或許也算是一種生態平衡罷！
當然今晚的豪包陪歌伴舞應是特殊之中的例外，因為是新任董事長李老闆和吳總經理親自領路陪客，供客人首選的不是精品至少也不會低於優等品。雖然如此，畢竟客源人員數量有限，眼界各異，落選者也只好怏怏而去。
田適先為田市長點了一首《縴夫的愛》之後，就纏著田市長的手臂去螢幕前開始聲嘶力竭的「妹妹你坐船頭，哥哥我岸上走」了。
鞏正林就很紳士風度的來請蓋三縣跳舞。忙於經營打拼的蓋三縣對跳舞雖不算精熟，但也還是可以應付一下場合的。鞏正林顯然是舞場的老手了，很瀟灑自如地就牽引著蓋三縣的手臂在田市長和田適倆人的吼喝聲中轉起場來。一邊轉鞏正林說：「蓋老闆，鞏漢林是我堂弟，等咱們的融資合作成功剪綵的時候，讓他來給咱表演小品助助興。」
「好啊！要不說你們哥倆還是長得真像。這些大腕明星演員出場費恐怕很高吧？」
「那是我的事，弟兄們幫個忙，不一定要去計較錢的。」
蓋三縣有點不大以為然，便說：「不是說生意場上無父子麼？」
「有時候是這樣，也並不一定全是。當然這要看關係、藝德和人品。」鞏正林覺得是火候了，就和蓋三縣說：「蓋老闆你儘管放心，甭管合資還是融資，這不是一個人的事，咱公事公辦好事好辦，但凡你個人名下的事，咱們個別特殊關照。」鞏正林故意把特殊兩字說得一字一頓。
蓋三縣當然明白他強調個別特殊語氣中的意思，就不想和他彎彎繞，照直說：「我們是民營企業，公也是私，私也是公，並不存在損公肥私的問題。但這裡面有個大公大局的問題，就是說專案的受益面比較大，還要同時收納社會各界的資金，我們當然要為這些資金負責任的。融資肯定是急需，就看資金的來路咋樣，一定要穩妥，不能有閃失。這些年栽倒融資渠道上的黨政官員和商界老闆可不在少數哇。」
聽了蓋三縣這樣一說，鞏正林心下不免暗暗吃驚，心想：這娘們還真是小瞧不得，還不能光拿個花瓶看待去糊弄八鬧，倒要小心她肚裡的金剛鑽呢！想歸想，鞏正林說出來的話仍舊是剪鐵炒豆一樣乾脆：「這你就一百二十個放心，散場後把融資協議送您過目，保證萬無一失！」
這邊蓋三縣和鞏正林像電影裡地下工作人員接頭一樣邊跳舞邊談正事，那邊田適這個紅粉麗人纏著田市長一會兒是「妹妹你坐船頭」，一會兒又是「夫妻雙雙把家還」，緊接著又是一曲「遲來的愛」，唱的不新鮮了，就去咕嘟咕嘟吹一瓶啤酒。喝完了倆人還將酒瓶朝下瓶頸交叉著碰一下，算是驗杯。還真是誰也喝不倒誰，只不過時間一長，就很快開始上衛生間，往抽水馬桶裡傾瀉去了。
蓋三縣儘量收束著自己，不敢再亂喝啤酒，只是偶爾啜幾口茶水堅持著，田市長不說散場她也就不敢找藉口離去，不管是官場陪同還是商場應酬，禮節和禮貌都很重要。
看來紅粉麗人田適是將田市長纏定了，洗手間出來就去摽著他跳舞，一邊柔情蜜意的不知在談些什麼。其他幾位男士不管唱好唱不好，也都輪番胳膊上挽著一個專陪的小姐，去對著大螢幕吼喝一陣。蓋三縣跳舞雖不精熟，但唱歌還絕對是準專業的水平，一曲《天路》唱得大家瘋了一般鼓掌，都說比韓紅的原唱還地道。
舞姿最差的是李光頭老闆，光會大熊抱摟著個小姐晃悠，最有意思的是跨國大亨查理總裁，他的身量委實太高了，又是花格襯衫花領帶，摟上個小姐跳舞，在迷離恍惚的燈光下，看上去像一個花脖豬攬著個小白兔。
豪包裡的這個夜晚就同時活躍著這樣的三種紅顏佳麗：一種就是蓋三縣這樣被無數追求者驚擾的女實業家，只好是埋頭苦幹夾緊雙腿做人；另一種就是田適這樣暢懷掉腚不擇手段去套購權力和利益的交際花；再有一種就是那幾位陪侍小姐，她們完全是一種物化的人了，每日晝伏夜出，用金錢和青春紅顏做著商品經濟的等價交換，以揮霍青春資源和自己的人格來求得利益最大化。
午夜一點過後，豪包裡的貴賓們唱啊跳啊的興頭已經過去。其實不管什麼樣的娛樂活動都有個度的問題，只不過在酒精刺激興奮神經的作用下，豪包裡超一流的燈光音響也起到了助推狂放的作用。時間長了，終顯疲態。蓋三縣在工地跑了一天，更是有些累了，但礙於田市長不說散場的面子，只能堅持著不住勁地喝茶來提神。
但是沒有想到片刻的沉寂之後，李光頭老闆讓守著電腦的小姐放出一曲蹦迪，然後又拖著他的粵語啦啦腔喊道：「先生們小姐們蹦迪的啦，午夜瘋狂是人生最高境界的啦！姑娘們小姐們來點新鮮給貴賓們提提精神好啦！」
蓋三縣最不喜歡的就是蹦迪這類的樂曲，因此就坐著沒動。田市長讓紅粉麗人田適給纏著大半夜又唱又跳已經疲憊不堪，也沒有反應過來，依舊窩在沙發上沒動，並不知道這李光頭老闆要來什麼花樣。
但見激情狂瀉的蹦迪音樂聲中，七彩迷離搖曳著的燈光影裡，突然幾道白光閃亮。陪舞的幾位小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將本來就跳水運動員一樣的服飾丟棄，全是白光光赤條條美人魚一樣穿梭狂奔在幾個蹦迪的男士中間。
這一幕最後的午夜瘋狂著實讓人觸目驚心。
裸陪，這就是裸陪！這樣的事蓋三縣只是聽說過，但是沒有見過。今天算是開眼了。隨之她就以手扶額，一邊是匪夷所思的不忍目睹，一邊也暗自慶幸：多虧早些聽了喬書記的勸告，從這個泥坑裡拔出腿來了。三月底為迎接省領導視察她才進行了全面整頓，這剛交給他們經營不多幾天，這黃禍就像出籠猛虎一樣肆無忌憚。要是由著他們這樣搞下去，還不定會鬧個啥樣的烏煙瘴氣呢！
37法眼
雖然在豪包裡陪著折騰了大半夜，直到凌晨2點以後才上床休息，蓋三縣還是一大早就起了床，梳洗換裝以後就直奔抽水蓄能電站岩層探查工地。在積極拓寬籌資渠道的同時，專案的前期工作一定要一步一個腳印地夯實，這樣才會心裡踏實。因為這一工程已經不是一個三縣堖村和一個東方集團的事了，已經是關係到全市山區開發和為省會千萬人口接續補足飲用水源的大事了。
等到查理總裁和鞏正林等一干人醒來洗漱完畢走出房門，已經是上午十一點多鐘。進山的蓋三縣已經忙活小半天了。這夥夜遊神們才打著呵欠伸著懶腰，走出正在安裝茂鑫大酒店標識的大樓。
鞏正林打手機和蓋三縣聯絡，才知道她已經到了三十多公里外的工地上了。又向吳布能和李茂鑫詢問，才知道酒店已經易主，蓋老闆自己手頭上就有好幾個億的資金，正在緊鑼密鼓地忙著搞山區生態開發。還說省、市、縣、鎮四級全部支援，這一攤子工程怕是幾十個億都打不住呢。
錢是最強有力的磁石，鞏正林也正是對錢最為感興趣，而這一干人馬大老遠的跑來，也還是錢這個強力磁場的作用所致。
鞏正林讓田適給田市長打手機，接電話的是市長秘書，說田市長正在開會不能接電話。紅粉麗人田適頗有些沮喪，昨晚白喝了許多酒又跳啊唱啊地瘋張大半夜，散場的時候因為有蓋三縣開車去送田市長，也沒有給她留下徹底拿下田潤達的機會。對她們這些有攻關任務的紅粉麗人來說，僅僅是酒場歌廳陪酒陪唱混個臉熟，那只是攻關應酬逢場作戲，只有粉身碎骨渾不怕，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才算是完成了攻關任務。她們自以為是董存瑞黃繼光一樣克難攻堅的英雄，雖然獻身精神可嘉，才不想是用錯了地方。這個世界上的人現在是迷哪一竅走哪一徑的都有。
田市長的東風當時借不上，就只好由鞏正林再給蓋三縣打手機。要通了，鞏正林就說：「蓋老闆吶，知道您很忙，不好意思打擾。融資協議已經看過了，總得表個態呀？現在的金融市場，往哪能有這麼優惠的利率？」
「利率肯定是不高，我們也能夠接受。」蓋三縣如實回話道，「畢竟一打款就是2000萬元人民幣，貴公司富豪俱樂部的這個門檻並不低。即便能夠合作，我們也還有許多程式要走，還要給主要領導報告請示的。」
「有什麼程式你就儘管啟動。田市長昨晚的話不是已經講得很明白了麼，堂堂市長大人還不算主要領導？」
「田市長當然是主要領導。可更重要的還有個直接經濟責任問題，我們總不能見個紅託託，就憑一紙協議就動兩千萬吧？」蓋三縣有些不高興鞏正林搬出田市長來壓人，可還是仍舊儘量客氣地說：「這事即便是成，我們還要對貴公司做資信考察，也要有相關部門監證和信用評估。這樣吧，不要太著急，如果真有實力，各樣條款落實，合作就一定能成功。兩天之內我會給你們明確答覆。」
「好的，靜候蓋老闆佳音。合作愉快！」鞏正林沒法再往下催了，只得掛了電話。
第二天是週日。蓋三縣左思右想，覺得這個跨國公司融資的事不太靠譜，於是就給喬峻嶺要通了電話，說有事要見領導。
喬峻嶺一聽是蓋三縣有事要見，心下便一陣欣喜。自夫人梁紅過世以來，這些天一直都很鬱悶，臉上少見一絲笑容。萬幸是這個山妹子蓋三縣不僅是幫忙不添亂，還真是特別有心計，關鍵時刻就都幫到了點上，不但妥善安置了兒子喬宗偉，而且學以致用進入角色很快，已經能夠在專案運作中發揮作用。這無疑是給喬峻嶺拿去了一塊心病。就這麼一個獨根苗子，真要是文不成武不就混一輩子，至少也是自己家教上的一大敗績。這些天腦海裡始終有一個揮之不去的命題，就是「如何加強對現代生活條件下所謂‘官二代’和‘富二代’的教育」。
這無疑是個社會性頗強的命題，也是需要社會各界合力攻關的難題。自己成天在大會小會上教導大家如何去做事先做人，唯一的寶貝兒子不僅做不好事，連人也做不成豈不是一大笑柄？正源於此，所以就對蓋三縣另眼相待格外看重。一接電話就有一種急於見面的心跳，磁性的男中音當然也分外親切：「紅梅呀，甭說有事，就是沒事只要時間上方便也可以來嘛！我也正要找你呢！你嫂子的事鬧了個猝不及防，多承你跑前跑后里外照應，這也是患難才見真情。才說還不知怎樣謝你呢？還真沒想到你又把宗偉的事安排得這樣妥帖。跟著你幹，人盡其才，他高興我這老爸也就放心了。最重要的是有了一個靠實的臺階下，畢竟他還年輕，為家鄉的父老鄉親出一膀子力氣，只要他好好幹，前途還是非常光明的。」
說著，喬峻嶺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又接著說：「我可以說基本上是幹了一輩子管人的工作，最難管的還是人呀！現在還有幾個被處理的幹部沒法安置，當然我們肯定要體現給出路的政策，但是事大事小畢竟都是犯了事的幹部，組織上總歸不能屈從犯事人員的意志吧？你要堅持原則，他就高不成低不就，你要遷就太過，這些人就不知道姓啥叫啥了。可是如果不能妥善安置，又會極容易形成一股社會的禍水。像羅方寶這種被處理的幹部，你說怎樣安置？」
蓋三縣聽著就笑了：「我說大哥呀，您這老木匠還來諮詢我這旋棒槌的？這羅方寶是一塊大廢料，放到哪兒都會是臭半街。因為他有資歷，沒能力又沒專業，要說有專業就是隻會吹吹拍拍託門子送禮烏七八糟地痞流氓那一套，當個看家護院的保安都不稱職。要是其他被處理幹部，只要年齡不是太大，有專業能改過，肯幹肯學，咱東方集團正處在發展階段用人之際，倒是可以考慮安置。宗偉已經開了個好頭，可他畢竟是天大本科生，一肚子學問正好派上用場，況且他又是咱三縣堖的子弟，父老鄉親的根脈，為這片熱土效力也是天經地義的事。跟著我幹大哥你就儘管放心，肯定會是咱東方集團的頂樑柱。要是市直機關那些有相關學歷和專業，能吃苦肯出力氣的人員真想到咱東方集團來乾點事，也都一概歡迎，還能保證工資福利待遇都優於機關。小妹雖然才疏學淺，但有雅量能容人，那曹孟德惜才愛將之心，韓信將兵多多益善的韜略，都是小妹效仿學習的榜樣。」
說著，蓋三縣扶著方向盤右手伸掌點了一下汽車喇叭，前面有一輛卡車拋了錨，她就只好轉了一下方向繞了過去。一邊同時還說：「好吧，一會兒見面細說，還有一些別的事人家催得很緊，要向領導討教。我正開車呢！」
聽蓋三縣說正開著車，喬峻嶺怕累她分神，也就立刻把電話掛了。雖然掛了電話，蓋三縣的話還是引發了他的深度思考：現在的幹部體制和公務員隊伍優厚的待遇及輕鬆的工作環境，讓官員們太舒適了，所以都瞪綠了眼珠子來擠官道這座獨木橋，這已經嚴重影響到了人才智慧作用的發揮和創造力潛能的昇華。這人們，或者說尤其是既具備相應學歷又有專業知識的青年才俊，少有自願到企業生產經營第一線去工作的。這與他這個年齡曾經經歷過的好青年志在四方的年代，到邊疆去，到農村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到最艱苦的地方去，實在可以說是相差十萬八千里。人們為什麼都願意去追求平庸的安逸，而不願意去投身火熱的發展建設第一線，去實現創造性的昇華呢？僅僅是人的問題麼？這是否也應該從我們現行的用人機制和利益驅動機制的弊端上來找根源做文章呢？
就在喬峻嶺冥思苦想的時候，蓋三縣玉指輕叩敲了一下辦公室的門。喬峻嶺說了聲「請進」，知道是蓋三縣到了，隨就去給她沏茶。因為是大禮拜天沒有什麼公務活動，就沒有留秘書老陪著自己，喬峻嶺獨自在辦公室裡讀書看報。書海遨遊很多時候也能排遣一下不良情緒。由於經濟寒流的衝擊帶來全市經濟的負增長，本來就讓喬峻嶺感受到壓力和壓抑，再加上兒子落魄兒媳鬧騰又是夫人去世，今年以來諸事多不順當。有時候他就想，這最後一班崗了，還就真趕上了這低年頭，喬某人辛勞敬業一生，難道在行將謝幕的時候就非要定格在慘淡兩字上麼！自己一生勤勉不曾弄錢，雖無轟轟烈烈驚天動地的大建樹，但至少敢以廉潔勤政自許。所以還在孜孜不倦地克己奮爭，無非是為了堅持一個較為輝煌的謝幕，但是好多事又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真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蓋三縣的推門而進好像同時帶來了十里春風和萬紫千紅的氣息，讓喬峻嶺本來晦暗而又冰冷的心情頓然「暖日晴風初破凍」。不僅是因為看到了她那張春光明媚的笑臉，還因為明眸皓齒紅唇中透溢著善美的仁愛，真誠的質樸和睿智的神采，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雖然家庭分崩離析，市委書記喬峻嶺還不能算是孤家寡人。在政治舞臺上至少省委邢飛書記還可引為知己。在夏河，蓋三縣當然也可以而且肯定是一知己。然而又並不僅僅是知己，因為畢竟有過草根戀的經歷，經過幾十年的歲月淘洗之後，人在走向老年的時候回憶年少冒昧，甚而童趣童真都更像是如敘昨初。
人的記憶就是一個玄妙的怪傑，當喬峻嶺把沏好的茶杯給蓋三縣放在手邊的時候，她就有些受寵若驚消受不起的驚恐，立刻就從沙發上探起身子接過來，說：「不敢勞駕，多謝領導請茶。」
喬峻嶺沒有做出另外的反應，他走神了，忽然想起30多年前桑樹溝那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裡，小孩子過家家一樣的唐突；那時候她該是十幾歲？還是真正的紅骨朵喲！這不，彈指一揮間30多年過去，他已是兩鬢斑駁、灰白雜陳的小老頭了。
唉！人生如夢，多情應笑我早生白髮……喬峻嶺腦海裡雜亂無章地翻騰著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中的詞句，一時間百感交集，感慨人生青春不再。忽而一轉念又想起夫人梁紅剛走屍骨未寒，不該在老相好面前頓生憐香惜玉之情的。於是就情不自禁地有些愧疚地淺笑了一下。
蓋三縣不知道喬峻嶺笑什麼，一手攥著茶杯，一手摘去杯蓋，努嘴輕輕吹了一下茶麵，試探著呷了一小口茶，才說：「領導是笑我粗拉毛躁，成天風風火火說來就來說去就去，不像個正南巴北的政協副主席，也不像個穩坐釣魚臺的大老闆不是？」
「這是說哪裡話呢？」喬峻嶺笑而不直接回答，內心真正因由是無法付諸言表的。
蓋三縣也不便再問，就說：「我先給領導彙報一下令郎最近的工作表現吧！一句話就是正幹在興頭上呢！孩子呀本質上還是好的，只不過在機關這些年工作環境和生活條件過於優越，沒有一點工作和生計上的壓力，他就隨波逐流浪蕩慣了。賭這個東西會讓很多人上癮的；但是工作上的事只要肯用心鑽進去了，也能上癮的。這同時另有一個前提就是他能感覺到和看到自己努力工作的價值所在，也就是自己的人生價值體現，勁頭就會再接再厲。市裡的機構現在這樣龐大，本科生、碩士生、博士生一抓一大把，一面可以說藏龍臥虎，另一面還可以說用非所學閒置荒廢甚至也可說浪費著許多人才。而同時在好多企業攤點上又是人才稀缺，但是隻要一進了機關，高學歷人才又輕易不願意下來。他們為啥有那麼多時間去湊場吃喝？去打麻將？去鬥地主？就因為溫飽無憂，既無工作壓力也無生存壓力，要是再連上進心也沒有，不吃喝玩樂還能幹什麼？我們東方集團員工最多時養著兩千來人，讓我去打麻將能坐得住？」
「是呀，是呀，你看到關鍵地方了，真可以說是切中時弊！」喬峻嶺在心裡為蓋三縣看問題的入木三分而擊節，「我也正在思考這些問題，這涉及到我們現時的用人機制和工資制度等利益驅動機制上的諸多弊端。尤其是年輕一代經過高等學府培養出來的青年才俊，要是都想坐機關，滿足於平庸和舒適，都沒有發憤圖強的精神，獻身到專業性很強的創造性工作中去建功立業的雄心壯志，不僅將是我們現代化大業的不幸，而且長此下去也將是我們中華民族的不幸！一個沒有創造進取精神的民族是沒有希望的，也就很難騰飛於世。我們這麼多名牌學府，新中國成立已60年了，當代一流的學習環境和生活環境，造就不出新一代世界級的治學大師，這就是當代中國教育上的失敗。因為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西南聯大在戰爭狀況的條件下培養出來的學生許多還都成了世界級的大師，我們國家的現代化建設也因此而受益其中。古人說‘艱難困苦，玉汝於成’，這都是很有道理的喻世名言。咱夏河人土話說‘窮養兒富養女’也有一定的道理。人這一輩子尤其是男孩子，不吃點苦不經歷一番社會底層的甜酸苦辣，想成大器也難。毛主席在世時發動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雖然對一些人來說可能耽誤了一些學業，同時也鍛鍊和造就了一大批有用之才，現在政界、商界和學術界，許多泰斗翹楚都有過上山下鄉的經歷呢。」
「是哩，是哩，知識青年中還出了好些大作家，我買了這一代作家的好多書，抓空就看一段。」蓋三縣老早就喜歡看書，只是為生計所累沒有能夠進大學的校門再深造，這一方面的缺欠喬峻嶺也常為她扼腕嘆息。就她的先天稟賦來說，莫要說本科生，就是個大專生其發展前途也無可限量。就這麼初中生個底子就敢挑架這麼大個東方集團，而且還是好戲連臺，雪球越滾越大。
蓋三縣愛看書不光是看熱鬧，也不光是經營累了為了休閒消遣，而是用心去看，去品味揣摩，去吸取其中的思想精華和智慧能量。這從她的談吐中就會不知不覺地流露出來：「大哥呀，宗偉在天大水利系學的工程預算專業，正好是咱抽水蓄能電站的急需人才。浪子回頭金不換，在工地上盯工程摔打幾年，我會讓他給咱東方集團挑大樑的。當然最好是等你離休以後，那樣就避開了社會各界一些不應有的負面影響。」
「紅梅啊，你能考慮得這樣周到深遠，確實難能可貴，這樣我也就更放心了。哪一個當父親的不願兒子長點出息能幹成點事？只是這孩子太不爭氣了。我要是個以權謀私的糊塗官也不會讓兒子落個雙開的下場。這事兒實在是個兩難的選擇，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但願他能夠吸取教訓，幡然醒悟，棄舊圖新，不負父母養育之恩，也不負紅梅姑姑的救助和再造之恩。」
蓋三縣笑了笑說：「孩子當時已經是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了，我是他姑，還能袖手旁觀？這人才是一回事，給不給他用武之地怎樣去用就又是一回事。這幾年我把《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還有《孫子兵法》分別都看了好幾遍，這些書裡很多章節都是在寫如何識人用人的。古今一理，能興大業成大事的人，用人是第一要務。只有用不好的人才，倒沒有沒用的人才。《水滸傳》裡的鼓上蚤時遷，本是雞鳴狗盜之徒，到了宋江吳用手裡，就培養成了優秀偵察員了。你說這算不算用人之長的成功範例呢？」
「講得太精闢了，簡直妙不可言。」喬峻嶺從來不會無原則地誇獎人的，這次倒是很例外地捧了蓋三縣一把，「今年秋後市委組織部要再辦黨訓班，一定讓他們請你蓋董事長就用人問題去講一課。」
「你別把小妹我拍暈了吧！都是這長那長書記主任的，我去講課算哪棵蔥呀！」蓋三縣一邊去電磁爐上提壺把她和他的茶杯都續滿，回身坐穩了才又說：「我還有一件大事拿不定主意，專程來請教您這市委黨校校長書記大人呢。」
「啥事？」喬峻嶺不知道她要問什麼。
蓋三縣就從手包裡拿出鞏正林打電話一再催她要籤的融資協議。
喬峻嶺接過來從頭至尾認真看了一遍，略微沉思了一下，才說：「什麼‘富豪俱樂部’，又是什麼‘存一貸十’金鑽銀鑽消費群體，這種私家錢莊都是一些並不太高明的江湖騙局。所謂低利率也不過是一種誘餌，無非是想騙一些手頭有錢的人入套。這融資協議是從哪來的？」
蓋三縣便把前天晚上北京一干來人的派頭和李光頭吳布能做東請客的事複述了一遍。只不過省略了豪包裡的一些瞎折騰情節，她是怕喬峻嶺知道了大動肝火。她清楚喬大哥這種官眼裡揉不得半粒沙子的。喬峻嶺聽了既喜也憂：「看來新聞媒體和網路上報道這抽水蓄能電站及一系列專案的訊息已經在國內外產生了影響。不請自到的究竟是真財團還是假財團這就說不準了。我倒想見識一下，看他們究竟是哪一路神仙。」
蓋三縣一聽，立刻就說：「大哥你是市委書記，要是有時間接見一下他們最好不過。要是真佛也顯得咱市委領導重視招商引資工作，要是假佛，想他難逃如來佛法眼。」
因為是星期天也沒什麼太當緊的事，喬峻嶺就吩咐辦公廳綜合一處的值班內勤把小會客廳從速佈置一下，準備一些煙茶水果之類的待客用品。蓋三縣隨就給鞏正林打了一個電話。
北京來的一行五人聽說市委書記要接見，興奮地盡皆眉飛色舞，像是中了博彩大獎一樣高興，以為此行夏河一定可以大發一筆猛財的機會到了。
沒想到喬峻嶺和蓋三縣早已商量好了談判對策，一談便知分曉。更沒有想到的是他們帶來八大金剛一樣的壯漢保鏢，全被擋在了市委辦公廳的大樓之外，只好在陽光下佇立恭候。
蓋三縣下樓迎接並陪同查理總裁、鞏正林一行五人乘電梯上樓。喬峻嶺已經在九樓大窗內將院內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心想越是狐假虎威地擺譜裝腔作勢，越說明是在唱空城計。
來客一行五人在小會客廳坐定以後，喬峻嶺才邁著穩健的步伐從容而入。蓋三縣便從查理總裁開始向喬峻嶺一一做了介紹。賓主寒暄客套已畢而後敬菸用茶。鞏正林便將印製精美的公司業務簡介送上，喬峻嶺粗粗看過之後，已經完全明白他們是想急於做成一筆所謂融資方面的業務。於是就說：「抽水蓄能電站專案工程資金是有缺口，但省市正在統籌解決。暫時不準備引進外資，如果客方確有投資意向和投資能力，明天週一上午上班就可以讓發改局提供20～30個備選專案，各種行業都有；如果對地產開發有興趣，還可以讓建設局派出專人領路陪同，明天就可以到市內市外看地段，一定可以提供最優良的投資環境和最優惠的地價政策。夏河市的招商引資口號路人皆知，就是‘你發財我發展’。」
鞏正林聽了，心下頓然像給潑了一盆冰水，一直涼到了腳跟，但嘴上還是熱度不減：「可以，可以，完全可以。」他把他說的意思用英語翻譯給查理，等查理嘰裡咕嚕一遍後又再度翻譯過來說給喬峻嶺，接著是黃總監又簡單介紹了一下該公司的融資方式。蓋三縣就不再具體表態。紅粉麗人田適見喬峻嶺一臉嚴霜，看貌相就知道不是隨便可以攀肩附耳的苟且之人，也就不敢再放肆去賣弄廉價的騷情。
聽了鞏正林翻譯查理總裁的意思說「完全可以」，喬峻嶺就知道他們在裝腔作勢故弄玄虛，索性就再將一軍把他們撐到底，於是就當面給發改局長和建設局長掛了電話，具體安排了週一的工作日程。
末了，臨送客時，那位同來的被介紹時說專門研究奇門遁甲的風水大師費先生對喬峻嶺說：「喬書記，方家是否可以給領導您看一下相？」
喬峻嶺心底無私也無忌諱，隨口就說：「請講。」
「吾觀你印堂發暗，三焦火盛，百日之內必有無妄之災。」
「是嗎？」喬峻嶺並不以為意，反而朗聲笑了說，「大師真是慧眼有靈。今年我可能是低年頭，已經夠倒霉了。現在經濟大不景氣，我也是運交華蓋。不過我也相信，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硬著頭皮闖一闖吧！」
從市委大院出來，這一干不速之客都是一臉喪氣。自然他們也都知道市委喬書記已經看穿了這個謎局，之所以給發改局和建設局打電話是走了一步將軍的棋，要是拿不出真金白銀的投資來，你就別在此地饒舌。回酒店之後這幫不俗之客自知要套蓋三縣2000萬元的融資美夢已成泡影，立即就打點行裝不辭而別。
但是，騙子自有騙子的用世之道，因為中國人太多，一天騙一個一輩子還騙不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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