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跨國大亨

雙規奇局 劉千生 第1頁,共2頁

29家殤

等喬峻嶺聞訊從省裡趕回夏河市人民醫院的時候,和他相濡以沫共同生活了三十一年的髮妻已經躺在太平間裡了。院長和急診室主任及相關醫護人員都對梁紅的猝死高度重視,不僅因為是他們和藹可親的副院長,當然還因為是市委書記的夫人。

聽了醫生和蓋三縣敘述在家中客廳裡的電視機前搶救梁紅摔倒現場情況,再有詳盡完備的病理診治結果,喬峻嶺也完全同意醫院搶救小組主治醫師的結論:患者既往就有長期的高血壓和腦動脈硬化症病史,因突然的外因強烈刺激導致情緒激動,誘發腦出血死亡。

再根據梁紅下班以後回家開灶燒水和開電視機看節目倒地的時間來推斷,正是《夏河新聞聯播》播出時間,而兒子喬宗偉被雙開的口播新聞也正是這個時間段中首播。這個突然的「外因強刺激」元兇,無疑就是兒子喬宗偉被雙開的訊息。而力主這個結果出臺公開曝光的正是他這個當市委書記的父親。

天啊,這到底是誰的錯哇!真理和正義的堅持,黨性和人格的完整,竟然一定要讓你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麼!

這突兀而至的天降橫禍,讓喬峻嶺也頓感似五雷擊頂。一時間像有一股強電流從後脊背直竄頭頂,腦門轟轟作響,兩隻耳鼓也像是炸了的蜂箱嗡嗡嚶嚶亂響。總有那麼幾十秒鐘的時間長度裡,喬峻嶺的腦子裡曾經是一片空白,連院辦公室的女主任來給他往口杯裡續水都毫無反應。坐在院長辦公室的沙發上,雖然還竭力在保持著正襟危坐的形象姿態,但是整個下半身尤其是雙腿,突然電擊似的癱軟之後又麻木了許久。

是的,兒子喬宗偉被雙開的訊息,一下子擊倒了為人母的梁紅副院長突發腦出血撒手歸西,而為人父為人夫的喬峻嶺面對著這雙重的打擊又何嘗不萬念俱灰呢!雖然對兒子喬宗偉違紀的處置結果早有心理預期,但是夫人梁紅的突然亡故絕對沒有任何預感。

在沉默了足有十幾分鍾以後,喬峻嶺那顆同樣被強電流擊打過的心脈才恢復了正常的律動,超強的崗位意識和職守觀念讓他知道該怎麼去辦。他環視了院長辦公室有坐有站的一堆相關人員,對聞訊趕來的市委辦公廳許秘書長和院長異常沉痛地說:「事已至此,無力迴天啊!後事從簡吧,除了至親好友故舊同事和戰友以外,對上級任何部門和個人不得通知,不開追悼會,不搞大型的遺體告別儀式。」

這話當然也是講給蓋三縣聽的。喬峻嶺接連線到了她的幾個電話,在梁紅出事前後,最盡心最辛苦奔波最忙活的首先就是他這個山妹子了。怎奈是陰差陽錯,黃泉路近,總共也就是那麼幾十分鐘時間裡的諸多不巧,夫人梁紅一個賢妻良母,一個和藹可親的女醫生,一個盡職盡責的副院長就帶著無盡遺憾匆忙結束了53年的人生歷程。

喬峻嶺深感對不起同床共枕了三十餘年的髮妻梁紅,一定要堅持晝夜值守,為髮妻守靈。哭得最兇的是小孫子京臺,這個剛滿四歲的小頑童怎麼也接受不了才剛幾天沒見,慈祥的奶奶就變成了一具不會說話的殭屍。光看著孩子哭鬧也不是回事,只會讓大人更傷心,蓋三縣就和許秘書長商量了一下,安排司機送貢玉英和孩子回家。

貢玉英帶孩子走後,大家才想起還有一個最重要的人物早就應該出現卻還一直都沒有露面。這個人物當然就是兒子喬宗偉。雖然已被宣佈雙開,但還是家庭主要成員,況且生母已成這樣了,當兒子的不管有啥事也得來靈前盡最後的孝道吧!蓋三縣再打他手機,仍舊是無人接聽。她怕再有別的意外,和許秘書長小聲說了幾句,就趕緊開車去找。

路上給已經到家裡的貢玉英通了電話,貢玉英也很著急說仍然是沒人接電話。蓋三縣只好安慰玉英說不要著急,只管安頓照看好孩子,宗偉由她想法去找。

這小子能上哪裡去呢?為打麻將落了個雙開的結局,總歸不至於會再去打麻將吧?真要是再摸牌局再上賭場,這孩子就真的是無藥可救了,男人們高興了要喝酒,倒霉了也會找地方去喝酒的。恐怕最大的可能還是喝酒去了。人常說龍生龍鳳生鳳,怎麼喬大哥的兒子無論做人還是做事,一點都不像他爸呢?這父子之間為這雙開的事會不會反目成仇,還怎樣在一個家庭裡相處下去呢?貢玉英已經公開提出了離婚,會不會真的要離?

喬峻嶺因了堅持要照章處理兒子違紀一事,引出家庭突兀而來的一系列變故,讓蓋三縣突然開始心煩意亂了起來。現在的世道真是讓人費解,吃、穿、住、行各種生存要素所需的物質用品都空前的極為豐富充裕,而各種各樣的人和事又在每天層出不窮的紛至沓來,讓你眼花繚亂。這個官這樣難當,而想當官的人還是照樣擠破頭碰破臉。去年自己一不小心讓何四眼忽悠著上了賊船,意料之外弄了頂市政協副主席的烏紗帽,誰知道究竟是福還是禍呢?

就這樣想著,蓋三縣開車在市裡轉了幾家酒店,費了好大周折也沒找到喬宗偉,就只好到地稅局機關去找。已經是夜裡十點多鐘了,問門崗師傅才知道喬宗偉喝高了,在一樓稽查分局的辦公室裡睡大覺呢!這小子,果然是借酒澆愁醉生夢死去了。才不想老母親就為你的事受刺激已經奔天堂路上去了,你還在這當醉鬼呢!

敲門不開,打手機打座機仍舊還是不接,看來一定是醉的不輕。蓋三縣就有些沉不住氣,生怕再來一個酒精中毒的意外,真那樣,喬大哥這市委書記當得就太慘重了。於是就趕緊讓門崗師傅想法把門弄開。蓋三縣不認得門崗師傅,但門崗師傅卻認得她是名冠夏河的美女大老闆,就立即用內線電話給稽查分局辦公室主任家裡打電話。主任立刻打電話讓內勤人員找鑰匙開門。

門開了,一股酒氣撲面沖鼻而來,喬宗偉果然醉得死豬一樣,倒在床上人事不省。任憑搖頭拍肩,嘴裡一股哈拉子流著,鼻孔裡只有哼哼著的微弱氣息。蓋三縣一想,真的是有些不妙,要是打120只是掏手機撥號就現成的事,但又想事不一定會太大,值不值就在一夜之間來兩次急救,對一個家庭來說這就太異乎尋常了。就讓內勤和門崗師傅把喬宗偉抬到自己的凌志越野車上,飛也似地向人民醫院跑去。

這一夜,蓋三縣一宿沒閤眼,就在急診科搶救室和太平間兩邊來回跑著,這邊母親一樣照看著喬宗偉洗胃打針輸液,那邊還得向正在往黃泉路上去的嫂夫人梁紅多送一程。當然,另外的原因是她也想以自己女性的溫婉來陪陪正在經受心靈煉獄的喬峻嶺大哥。他這官當得實在太不容易了。而喬宗偉醉成這樣,喬峻嶺也沒脾氣,顧不上生氣了。雖曾多次自顧長嘆「華佗無奈小蟲何」,沒想到小蟲尚未治好,倒把賢妻良母的性命先搭上了。自己真是一個不識時務而又非常倒霉的當代華佗呵!

30花圈之海

夫人梁紅的突然因腦出血病發辭世,讓市委書記喬峻嶺的心情一時陷入極度的晦暗之中。生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詩聖杜甫《石壕吏》中的這句詩曾經久久的在他心頭縈繞,構成他悲悼亡妻為之送行的主旋律。在這特定時候的悲愴心情驅使下,他厭煩一切喧囂。只想安靜,只想在沉靜中為亡妻祈禱,願她一路走好,同時也想在安靜中沉澱反思一下自己,今年以來精心組織策劃的「幹部作風建設年」活動究竟有沒有疏漏和重大失誤。

然而正所謂「坐地日行八萬裡,巡天遙看一千河」,這個不捨晝夜不戀分秒,一刻也不停地轉動著地球村裡的紅塵濁世,如何能讓你安靜得了?說到底還是因為你屁股底下的那把椅子太重要了,你的舉手投足喜怒哀樂,哪怕就是坐在椅子上轉轉屁股,沒準就有許多人在窺測什麼新動向呢!這似乎又是永遠的定律,極難更改。特別是一方水土上黨政首腦家中的婚喪嫁娶,歷來為眾所矚目。

當然關注一下,也就罷了,未見得就一定是多大壞事,然而一旦成為特別關注,這麻煩可就大了。儘管金融風暴帶來的經濟蕭條威勢正猛,夏河這個能源型經濟城市裡的老闆們手頭上用於人情事理的錢還是一抓一大把又一大把。而何況有些老闆們對自己老婆走不走倒並不在乎,而對市委書記的老婆走了一定會特別在乎的。

多年以來,市委書記家中門難進、禮難送這是眾所周知的。但是好不容易碰上了夫人去世這樣的大事,還不讓弔唁一下表示表示麼?送個花圈什麼的總不能拒之門外吧!

皆因為事發突然,梁紅辭世太促,一切都讓家人猝不及防。剛剛53虛歲的副院長和家人絕對不會想到要去準備什麼遺像來為後事去用的。兒媳貢玉英從醫院太平間裡回到家裡以後,第一是忙著生氣怪丈夫喬宗偉不接電話;第二是忙著弄口飯吃哄孩子睡覺。沒有顧上去準備遺像,更沒有想到在家中還要設靈堂備祭這回事,也更沒有想到婆婆躺倒太平間裡一個多小時以後,送花圈的隊伍摩肩接踵的就跟著一個又一個的來了。

門是關不上了,乾脆就只能是敞著。左鄰右舍聞訊來幫忙的自然也很多,這一夜喬峻嶺家裡夜不閉戶,就成了進進出出送花圈的夜市和慰問弔唁親屬的大集了。光送花圈也就罷了,來者有多有少還要給貢玉英手裡塞上一份喪禮,一把又一把的大票就開始湧進來了。這種情況下不收是不妥當的,但只要收一個人的,開了口子,一百個人的喪禮就無由拒絕,而況貢玉英又是非常喜歡點錢的人呢!不過現實景況是一撥未走一撥又來,哪有可能去眼對鼻子的去點現鈔?情急之下,貢玉英就只好拉一個大旅行包出來,有誰上禮,就往旅行包裡塞一把就是了。多少就是它了這一夜,在夏河市是花圈總動員,所有花圈店通宵營業,都在趕著裝制各種樣式的花圈,力求精美絕倫別緻醒目。所有庫存抖了底還不夠,有的店還連夜派車到省城去進貨。

這個資訊高度發達的當代社會,可真是讓人有些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幾個電話,幾個簡訊,幾個彩鈴,就讓全市工商企業界的大小老闆們,各部局委辦正職副職們的關注點都彙集到了一個思維螢幕上:為喬書記夫人梁紅送行。

思維意識的無形世界裡,造成了人的情緒喜怒哀樂是流動的;有形世界裡的物質也是流動的。一夜之間,全市花圈總動員的物質流向最後又彙集到兩個去處:一個是在喬峻嶺家中樓前擺成了一片花圈和挽幛輓聯的海洋;一個是在市人民醫院太平間裡裡外外重巒疊嶂,仍然擺不下,就只好在沿路的塔松樹下列隊擺放。

這一夜,讓守候亡妻的喬峻嶺不僅是活受罪,而且是活難受。本意是想靜心默哀向亡妻訴說心中愧疚的,川流不息的來送花圈的隊伍讓他應接不暇。都是屬下,也都是誠心實意弔唁致哀的,這是最起碼的人之常情,莫說是市委書記夫人,就是下崗工人的老婆發喪,還有一幫窮哥們也要湊份子送幾個花圈挽幛的。自然沒有一個人敢當著喬峻嶺的面掏錢上禮的。不僅因為書記大人心情特糟糕一臉嚴霜,更是怕花錢買掃興。他連自己違紀的親生兒子都雙開了,還會給送錢送禮的留面子?但是錢這個東西也和水一樣是流動著的物體,要不夏河人俗語就說花錢如流水呢!這種流動著的玩意都是相當詭道的東西。喬峻嶺一臉嚴霜的「閻王臉」把錢流給擋住了,但他沒有想到兒媳貢玉英在家裡粉面含羞的桃花臉卻笑納了。

經過整夜的守候亡妻並與許秘書長等人不停地接送來弔唁燒錢化紙人流的煎熬以後,疲憊已極的喬峻嶺從太平間的過道里走出來,他本想舒緩一下壓抑和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一看到通道旁堆山積垛一樣的花圈挽幛,他一下子被這龐大的花圈山海給震驚了。理智告訴他夫人梁紅的喪事並不是自己想從簡就能從簡得了的,全市要是大小單位都送,僅此一項就是一個驚人的鋪張浪費。況且這才是一夜之間的事,真要鋪排三天三夜,簡直就不可思議了。

按夏河人辦喪事的鄉俗,夫人梁紅已是年過半百屬於老輩人的行列了,並非亡故的是小口,是應該停靈三日才可出殯火化的。但是迫於全社會都要為之來大肆鋪張的形勢,喬峻嶺凝眉稍作思考之後,決定改變昨晚的議事計劃,立即安排火化,儘快劃個句號,目的是打住這種庸俗的鋪張之風。

主意已定,喬峻嶺剛要轉身,就見一輛黑色桑塔納停在了他的面前。副駕駛座位上下來的人是羅方寶。這「羅怪」一下車就指揮同來的另兩人從車後備廂裡往下抬花圈,一邊還主動走上來與喬峻嶺握手又擁抱。

羅方寶一切寒暄已畢才說:「喬書記,嫂夫人走的好快喲!別看你把我雙開,我不記恨,更不記仇。人常說虎毒不食子,你連親兒子都能雙開,我還有什麼話說,扯平了!我現在成了草民百姓,也還是你的屬下,特來為嫂夫人送個花圈,鞠上一躬,願她走好,同時也願你老人家萬壽無疆!」

說罷,羅方寶徑直顛著兩條棒槌腿到梁紅靈前化紙鞠躬去了。完後還圍著水晶棺轉了一圈,瞧著梁紅穿的那個臨急用做送老衣的外套鬼眨了幾下眼睛。喬峻嶺當然明白羅方寶的來意,也聽出了羅方寶的弦外之音和出語中的咬牙切齒之聲,卻也不屑與他計較。這些人戴著烏紗帽時對你畢恭畢敬,似乎很像個人又儘量裝成謙謙君子的樣子,更多時候阿諛奉承甚而搖尾乞憐。因為他有求於你,是想從你手中得到更多權力資本去衍生利益實惠,而一旦這些願望落空,這些人就成了徹頭徹尾的小人,反過來白眼相看怒目而視。而現實的問題是這個小人不僅是丟掉了所有的政治資本和利益資本,連飯碗也丟掉了。這就難免要淪落街頭混混或瘋狗。與瘋狗還有什麼可以去計較?只不過喬峻嶺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才這麼幾天,就在自己夫人梁紅靈前與羅方寶碰面,真是冤家路窄的事常有啊!

喬峻嶺非常鬱悶,臉色也更加難看。剛過了沒有多大一會兒,又來了一輛黑色奧迪車,是何志達代表蒼山市委、市政府來送花圈。喬峻嶺心想,這個何四眼的訊息還是夠靈通的。畢竟是近鄰市府的一把手,大家還是要以禮相待,追憶逝者,執手嗟嘆唏噓不已。何志達還在梁紅靈前大哭幾聲,擠下兩滴淚來。

是日一大早,經過洗胃打針輸液清醒過來的喬宗偉一臉蠟黃,趴在母親水晶棺上嚎啕大哭。喬峻嶺在一旁看著,心裡越發難受,就吩咐許秘書長和蓋三縣等人從速安排,通知殯儀館準備火化。

這樣一來,喪事就更加短平快了。蓋三縣趕緊請化妝師為梁紅整容化妝,又到喬家和貢玉英把過春節拜年時送梁紅的那件栗色水貂皮大衣拿來給梁紅穿上。這件價值不菲的大衣是梁紅的心愛之物,怕被丈夫責怪一天也沒有捨得穿。幸有蓋三縣這個好姐妹關照,梁紅在去天堂的路上還是如願以償地穿上了。

31炸藥包

由喬宗偉因工作時間打麻將被雙開的處理決定曝光,從而引發其母梁紅突發腦出血猝死的訊息不脛而走,立刻在夏河市官場及社會各界引起巨大震撼。《夏河論壇》網站上針對喬宗偉違紀事件的攻擊性言論立刻打住,代之而起的是一些正面反擊和警示性言論。

有些帖子說:「官清民自安。市委書記能將兒子照章嚴辦,夏河市黨風政風一定能徹底好轉。」

也有些帖子這樣說:「市委書記公子能被雙開,其他官二代富二代睜大眼睛看好了,喬宗偉今天的結果就是你們明天的下場,不守規矩必被擼,就是鐵飯碗也保不住。」

這個紅塵俗世雖然功利得立竿見影,也儘可以去熙熙攘攘皆為利往,但是畢竟還有真理正義和社會良知的呼喚。市委書記喬峻嶺雖然內傷很重痛楚在心,但是方寸未亂。通過執紀執法小分隊每日必報的工作簡報來看,黨風政風日復一日徹底好轉,也就聊感自慰。付出慘重代價的整飭工作成果總算沒有被打了水漂。但是仍有一件事不僅讓他頓足怒斥,也深感驚歎:金錢這個滑頭鬼的滲透真是無孔不入喲!

這是在殯儀館送走夫人梁紅回到家裡之後,看到屋裡屋外樓前上下一片狼藉,擺放花圈輓聯挽幛的痕跡還隱約可見。喬峻嶺立刻便明白了,自己只顧一頭在醫院的太平間裡盯著,家中倘有大量的弔唁客流來過,按鄉俗常規,這些人一般都不會空著手來的。立刻就叫來兒媳貢玉英問話:「盡是哪些人來過?收人家錢沒有?」

大部分人只是臉熟,也說不上行當職務和名字來。貢玉英撅著嘴拉出那個帶拉桿箱的黑色旅行包來,扔在公爹面前說:「呶!那不是,都在裡邊呢!」

究竟有多少,她也沒來及清點,更沒有留下上份子的禮單。當然也沒辦法和來由去退還。喬峻嶺一提沉甸甸的,開啟一看更是大吃一驚,有些整摞的是從銀行裡提出來連封條都沒有拆就給塞進箱包裡去了。紅爽爽,亂糟糟的盡是一色紅色面額的百元大鈔。

怕是至少要有幾十萬吧!當然這些錢的來路也並非全都出自罪惡的淵藪,有很多也是在正常工作合理合法的範圍內,喬峻嶺為單位或個人說過話辦過事,無以為報也僅是藉機表示表示而已。這些錢拿也就是拿了,不拿也上不了功德碑和英明錄。但是喬峻嶺不這樣認為,書記和這長那長的他當過多年,筆下簽字也動過數以百萬億的資金,總是對領導者親手摸錢深有反感。領導是管說話簽字的,經手錢有會計出納和保管員,若無私弊和特殊愛好,幹嗎非要親手摸錢呢!錢雖然是很多人都為之折腰的好東西,但它在商海政界也經過多少道手的流轉,難免會沾上許多菌類的。所以這一黑色旅行包的錢,在喬峻嶺眼中無疑是一個巨大的黑色炸藥包,不知在啥時候哪根引信引爆了,就會把他和這個家炸個人仰馬翻。

貢玉英原以為老公爹過問一下這些錢,然後還會讓她去妥善安置存放的,因此仍以期待的目光看著那個黑旅行包捨不得離去。卻沒有想到喬峻嶺拍著沙發扶手頓足斥責道:「咋會多少錢都敢收哇!這不是目無綱紀沒事找事來嗎?」

「有那麼嚴重呀?」貢玉英不高興了,咕嘟著嘴說,「都是人家找上門來自願掏腰包的。再說宗偉給雙開,媽也壯烈了,爸您在位多年給大家辦了許多好事,大家知情達理借這白事的機會幫咱們一把,也是體諒咱家的難處。我和宗偉在單位也不知有多少次都給同事們家中的紅白喜事隨過份子,禮尚往來,這能都說成是行賄受賄呀?」

「兩碼事。你爸不是在這個位子上坐著嗎!」

「在這個位子上坐著,家裡人就縫住嘴不用吃飯了呀?」貢玉英振振有詞,據理抗爭:「爸,您老人家想開些吧,正因為您還在這個位子上坐著,人家大多數也是衝著這個位置來的。位在人情在,沒有不散的宴席,等過幾年離崗了,人家還不知道又去哪敬哪家大老爺呢!要叫我說這些份子錢不拿白不拿,拿了也白拿。況且這其中有相當分量還是咱們走出去的人情回禮呢。就是到了紀檢委書記那裡,是明白人都會認這個理的。」

貢玉英不提紀檢委書記還罷,一提紀檢委書記喬峻嶺還就想起如何妥善處理眼前的這個黑色炸藥包來了。因為老婆剛去世,宗偉又是一副倒霉透頂的樣子,也不願意與父親搭一句話,喬峻嶺忍了忍胸中的怒氣,就不願再和兒媳大動肝火,弄得臉面上都過不去。於是就給市紀檢委書記打了電話,讓他派上兩個人來帶上收據,把這些喪禮錢清點一下帶走。

這樣一來,貢玉英忙活了一整夜又大半天的重大收穫就全讓老公公的一個電話打了水漂。貓叼水泡空歡喜了一場。她的心徹底涼透了,對老公公也徹底失望了,本是想攀高結貴的一場婚姻緣份也走到盡頭了。這個年頭,多數的女人都喜歡男人的腰部,而這個腰部最讓人眼羨的還是以腰纏萬貫為好。如果他喬宗偉什麼都沒有了,成了一個腰中只勒一根草繩的下崗工人窮光蛋,再稍強一點來說或者只纏一條軍用皮帶,那還有什麼值得去愛的呢?

正因兒媳和老公爹的世界觀和價值觀差距太大了,所以就只能是話不投機半句多了。剩下的就只有沉默。

要說沉默是金,也還是真有其中的道理在。正因為喬峻嶺及時又恰當地處理了這個定時炸彈一樣的黑色炸藥包,才在日後的一場政治較量中雖然飽受磨難,最終還是倖免滅頂之災。

32金不換

兒媳貢玉英果真動真格的鬧開了離婚。兒子喬宗偉被雙開後麻將是不打了,但是每天沉迷在網路遊戲中。亡妻後的苦悶再加上支離破碎的家庭,一時成了市委書記喬峻嶺一塊巨大的心病。市地稅局長雖然主動表示要將喬宗偉妥善安置,先按計劃內臨時工待遇,每月內勤外勤補貼適度提高,拿到手裡的錢也不會比先前少到哪去。這雖然是個與人為善的好主意,也是一個巧妙的變通,但是人不離開地稅局總不是一個辦法,會給外界造成一個假雙開真變通的誤解。所以喬峻嶺一直也就沒有表態贊同。這根大蜡也就一直還在那裡杵著。

拔掉這根大蜡的最終妙手觀音還是蓋三縣。因為喬大哥的心病也首先就是她的心病,這件事的善後工作處理不好,她這個朵妹和紅梅姑姑同樣是寢不安枕。

現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辦不成的事,就看你怎麼去辦,更在於你會辦不會辦。蓋三縣在設在聖賢賓館裡的抽水蓄能電站指揮部裡忙完一天的事以後,看看天色尚早,就在手機的電話簿裡調出喬宗偉的手機號,撥通了與他的通話。

「宗偉呀,忙什麼呢?我是你紅梅姑姑。」

「哎呀!是我的紅梅姑姑啊!要說忙啥是應該侄子問候您這大忙人。我現在這個樣子了,還能忙啥?反正死豬不怕開水燙,和他們橫著摽著唄!」

「可不要這樣瞎鬧,萬不能把天大本科生四五年學的專業都給丟了。我這兒現在正是用人的時候,正愁招兵還嫌將少哩!」蓋三縣伸腕看了一下那塊心愛的瑞士朗琴名錶,說:「這樣吧,稍等半個鐘頭,聽手機彩鈴一響你就下樓,我請你吃個飯,或者說是你陪紅梅姑姑吃個飯也都一樣。」

在這人生最為落魄的時候,一聽說被請吃飯,喬宗偉的心裡就立刻湧上一股暖流:「都到這山窮水盡的份上了,還就俺紅梅姑姑惦著傻小子我。」

蓋三縣已經想好了人盡其才的把喬宗偉這個名牌大學生用起來的辦法。畢竟是三縣堖喬家大哥身上的嫡親血脈,而且建國以來三縣堖子弟能取得名牌大學文憑的也就屈指可數幾個。不過這小子現在這些天正在和他老爸賭氣鬧情緒,得想辦法讓他高高興興地跟著自己幹起來。這件事辦好了,可以說是一舉數得:第一首先是因為喬宗偉畢竟是天大水利系工程預算專業的全日制本科生,正是抽水蓄能電站專案急需而又專業對口的有用之才;第二是隻要工作到位使用得當,喬宗偉能夠在工程上幹出些成績來,也就自然有了新的出路,就不會再去耿耿於懷掛念那個已經丟掉的公務員鐵飯碗了;第三更現實的當務之急是立馬就可以緩和喬家父子之間尖銳對立的矛盾狀態,等於是為喬峻嶺解了圍拔了蠟。也許還可以緩和一下正在鬧離婚的媳婦貢玉英的情緒……

西下太陽的金輝在凌志車後視鏡裡照出金子一樣的祥光,反射到蓋三縣的臉上也是流金霓虹般的絢麗多彩。這大美女老闆雖然終日忙得腳不沾地,並沒有多少寬裕的時間去當戶理紅妝,但是有天生麗質和美好燦爛的心胸理想相得益彰,那容光和神采總也在毫無掩飾中綻放。

接上喬宗偉以後,蓋三縣讓他坐在副駕駛位置上。雙開之慘和喪母之痛還寫在喬宗偉的臉上。女人的親和力肯定是天生的,儘管她比他只大十幾歲,蓋三縣便以母愛般的口吻說:「偉偉呀,和姑姑說說,想吃些啥?」

關愛的感染力是最為立竿見影的,喬宗偉沒有一點牴觸情緒,而是特別溫良順從地說:「姑吃啥都行,隨你吧!不在於吃什麼,而在於和誰吃;也不在於幹什麼,而在於跟誰幹。」

「好孩子,這就對頭了。這人活一輩子誰也不知道自己會遇上啥跌坎,跌倒了爬起來還要朝前走,這才是咱三縣堖子弟的骨氣,咱娘倆長話短說,來找你吃飯只是個由頭,是想招聘你到咱東方集團來跟姑一塊幹,你看行不?」

「這……我倒沒想過。」喬宗偉猶豫了一下才說,「這樣合適麼?」

「有啥不合適的?你是名牌大學天大水利系的本科生,首先是專業對口,咱這抽水蓄能電站工程規模這樣大,正急需學工程預算專業的大學生。咱到外地招聘,也不是立即招來就都合用。你來跟姑幫著一塊幹,一是填補了人才空缺,二來也大有用武之地。如要老是窩在地稅局裡每日混天熬晌,反倒把學了多少年的專業全都瞎了。另外從你自身考慮同時也從你爸所處位子考慮,千萬不要還賴在地稅局裡,當什麼內勤外勤的臨時工啊也甭管什麼其它名分如何變通,儘管人家局長是好意是在盡全力變通照顧,對咱們自身來說都是下策下下策。不僅是你在工作上的架子不好拿,你爸在大面上也難以服眾,更容易給別有用心的人提供攻擊市委的口實。你千萬聽姑一句話,這叫人挪活,樹挪死。換個崗位,幹好專業,前途無限光明。人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東方不亮西方亮,要學會轉換角色,換位思考。到了東方集團跟姑幹還能虧待你?只要你去,在集團就先聘任董事長助理,到工程指揮部就是指揮長助理,副總待遇,只要幹出成績來,以後提副總都有可能。咱東方集團這麼大個攤子,早晚得有可靠的年輕人接班。這點事你紅梅姑姑說了就算數,又用不著向哪一級領導報批。」

蓋三縣一番話讓喬宗偉滿臉的陰霾一掃而空:「姑,士為知己者死!你要是這樣器重宗偉,要是再幹不出成績來,我還能有啥臉面再活人?行,咱話是一句,牆是一堵,就衝姑你的實力名氣和人格人品,我就啥都不想了,就一句話,死心塌地跟你幹了。只要你說往東,就決不會往西再看一眼。」

「那就好,咱們就算說定了。」蓋三縣在喬宗偉肩上拍了一下,「該是吃飯的時候了,就跟姑去東方假日大酒店吃自助火鍋,咋樣?」

「行行行!各取所需,自助最好。」喬宗偉一連聲答應著。

雖然到市區裡來蓋三縣還在以前的董事長辦公室裡住,但是交割完畢款項兩清以後,原先象徵著東方集團實力標誌的東方假日大酒店的產權實質上已經易主。李光頭老闆和總經理吳布能及旗下一班人都在晝夜忙活著督促施工,樓外的霓虹燈及樓內原有所有東方標識的器物,都在逐步為茂鑫的標識所取代。

九樓的自助火鍋城還是原來的格局。一條橢圓形的不鏽鋼輸送帶上,不緊不忙轉動著為食客供應色質鮮嫩的精品肥羊、極品肥牛和各種新鮮蔬菜、調料輔料,還有白豆腐、凍豆腐、鴨血、寬粉、土豆片、蘿蔔片等等上百種可以用來下鍋的涮品。跨世紀前後這些年,人們的食品可以說空前發達豐富。以前的人們只知道有涮羊肉一說,現在是各種海鮮、肉類、蔬菜、菌類、除有毒不能入口的以外,似乎無有不可涮之物了。這就可見人類的這張嘴能夠吞嚥的動植物數量之可觀矣!

蓋三縣領著喬宗偉上電梯直奔九樓火鍋城,在輸送帶轉角的地方找了個雙人桌對臉坐了。蓋三縣點了清湯鍋底,沒多大一會兒電磁爐上的兩個小火鍋就冒出了蒸騰的熱氣。蓋三縣喜歡先涮綠色的新鮮蔬菜,喬宗偉則喜色味俱佳的極品肥牛。兩個人的小桌雖然不大,但是紅綠搭配葷素俱全,各種輔料調味品應有盡有,倒是一頓蠻有情調的風味晚餐。

準備開涮了,蓋三縣一邊攪鍋一邊說:「來點哪個品牌的白酒?要按說今天是在決定大事,你個人的命運轉折即將邁出關鍵性的一步,是應該慶祝一下。」

「姑啊,可別再提這喝酒的事了。」喬宗偉連連擺手又一個勁搖頭,「那天晚上真記不清喝了多少,還都是高度白酒。要不是讓你惦記著弄我去醫院洗胃,沒準就隨我媽一道去了。這醉生夢死的滋味並不好受哇,比得一場重感冒還踢打身骨兒。所以,我必須下決心把酒戒掉!」

「好孩子,世上無難事,就怕有心人。」蓋三縣見火候到了,就乘勢擴大攻心戰果,「還有一條,就是麻將這東西也不能再去摸了。」

「咳呀!我的好姑耶!宗偉這麼大人了,還會記吃不記打?」喬宗偉平伸左掌,右手拿著筷子在指掌上比劃著說:「誰要逮著我再打麻將,我就自己把自己的指頭剁了!」

好啊,這就叫浪子回頭金不換。蓋三縣心下期待的就是這樣的表態效果。

33不速之客

就在給梁紅送花圈弔唁擠了幾滴淚之後,何志達連蒼山市也沒有回,就直奔夏河市的高速收費站入口,進京活動實施他和羅方寶一定要幹倒喬峻嶺的計劃去了。

去年為競爭市長正廳官這頂烏紗帽,何志達使盡渾身解數,以為事故調查組赫工在酒店意外身亡善後為由,又是假途滅虢,又是「借東風」,又是聲東擊西幾計並用,連蒙帶騙忽悠蓋三縣來京城花了100萬,終於如願以償。意料之外的副產品是給蓋三縣也弄了個副廳級待遇的紗帽翅,雖說是無黨派人士,並不駐會也不拿公務員工資,但是對外稱呼起來好聽啊!同時也顯得他何四眼能耐神通非比尋常。當然畢竟是讓人家蓋三縣出血,也有讓掏腰包者心裡平衡的考慮在裡面。所幸的是仕途官運正旺,他和蓋三縣兩件事都辦成了。雖然事後這娘們並不承情,但擺到明面上來看卻全是大理照外的堂皇事。

去年成為代市長上任以後,何志達就給北京的那總和丁司長通了資訊,春節前還專程到北京送了一趟年禮。現在又有事想動用北京這些關係了,好幾天何志達想不好帶些啥禮物為好。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帶錢最為合適。這次他不敢再去忽悠蓋三縣了,就以跑高科技專案為由頭,從蒼山市鈣鎂公司老總手裡拿了二十萬現金進京打點。摸著提包裡兩捆從銀行裡提出來還沒解捆的現金,一路上何志達就在思忖著如何去見那總,如何要將這二十萬人民幣花的心想事成。

雖是經丁副司長的引見才認識那總的,但丁已經完成了引見的任務,而況他的官還是那總給運作成的,一個剛提拔不久的副職羽翼未豐,看來真正的實力人脈關係和運作能力還在那總手裡。薑還是老的辣,這個白髮長者還真是有些立竿見效的運作手段。焉知那滿頭白髮和大羅圈一樣的腰身不是心機的標識和智慧的拱門?錢這個東西自然是誰能辦事何志達才肯送給誰的。他的聚焦點現在就在那總身上,一來二去已經相當熟了,進了北京就用不著誰再引見,就直奔新都新公司那總董事長的大辦公室裡來了。

無論官道商道,只要一動錢實質上就變成了一樁生意和一場交易。二十萬現金那總笑納以後,何志達就拿出來一些羅方寶他們幾個人列印好的舉報材料,並且直陳了想幹倒喬峻嶺的訴求。誰知那總粗粗地翻閱了一下,並不十分太感興趣:「類似這樣的舉報材料,中紀委、最高檢察院和省市縣各級信訪紀檢部門幾乎每天都有,真有太大價值的也並不多。只要能抓住一些事,讓中紀委和最高檢察院的朋友們下去查一個市委書記也不是太困難的事,雖說提拔一個市委書記比干倒一個要難度大的多,我老那還是寧願幹這難事。因為提拔一個成功了,他日後還可以再拉拔培植一幫人,這是栽花積德又推廣拓展我們人脈關係的事;反過來說就是不費大勁去幹倒一個,上掛下連往往還要牽連幾個或幾十個,這不僅是栽了一大片狼牙刺,也等於是斷了我們幾十條生財之道。只要有栽花行善的事可幹,我們就儘量不去痛下手自斷財源。除非他成心和我們過不去。你說呢?」

「是是是,那總高見,高瞻遠矚。」何志達雖然嘴皮上這樣迎合著,心下卻暗暗叫苦,自責自己聰明反被聰明誤,白白扔了二十萬跑北京打了個水漂。還沒有與老鷹犬商量好咬狼的事,就先把肉包子給塞進肚裡去了。而這老鷹犬也並不拿這二十萬當一塊肥肉,權當是啄了一撮兔毛呢!

何志達專程來京的第一要務被那總以冷處理的方式擱置以後,他就只好找些夏河市和蒼山市今年以來經濟社會方面的事來做搪塞應酬的話題。目的是想迂迴一下,尋機再向那總進言。畢竟是送禮二十萬又這麼大老遠的專程進貢來了。誰知道無意中說到蓋三縣東方集團八聖山聖賢洞開發,而且又上抽水蓄能電站幾十個億投資專案的事時,這老鷹犬卻大感興趣,鬆弛的眼袋立刻就鼓脹成了探照燈罩,不僅是側著耳朵認真傾聽,還連連追問籌資情況和融資渠道等相關問題。

過細的情況何志達也講不上來,只是反覆說這娘們八字正紅,財運邪旺,當官還不誤發財。夏河是經濟強市,肉肥湯也肥,在蒼山市就不行了,水淺就養不出這麼肥的大紅鯉魚來。

一聽說蓋三縣正經手著幾十個億的大專案,這樣的大紅鯉魚立刻就讓那總心癢難耐。「這就叫天賜良機。何市長你真是不虛此行啊!幾十個億對幾千萬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回去以後抓緊時間把有關專案的情況打探清楚,我這手頭就有上市的跨國公司、融資公司、融資專家、金融天使等等生旦淨末丑各類角色齊備,我們完全有能力與他們合作一把。現在的在建專案幾乎都有資金缺口。」

何志達本來就是個大忽悠,倒沒有想到今番進京來碰上這忽悠行當的祖師爺了。那總一番雲山霧罩的吹噓,倒把他弄了個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於是就說:「那總啊,咱們總歸是老朋友了。我這市長不大也多承您老美意成全。既然有這般實力,為何就不到咱們蒼山市來投資,未必就一定要看好他們夏河市。」

「此言差矣!何市長你有所不知,我們不是扶貧辦,也不是慈善協會和救濟總署,我們的投資合作是錢找錢,利生利。尋找的合作物件就是實力雄厚的深水區。用你的話來說就是水深才能養出肥實的大紅鯉魚。」那總並沒有拿何志達太當一回事,講起話來總是居高臨下,一半是長輩,一邊又是祖師爺的口氣:「我們找的就是這樣的合作伙伴,只要有實力就成。那個叫什麼蓋三縣的大美女老闆,去年不是和你一道來京求到咱新都新公司門下來的?她那個副廳官也是咱們精心斡旋運作而成的。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優良的合作基礎,還要加大合作力度,只要她有實力,就不怕她不上鉤。有言道是‘女人不上鉤是因為誘惑不夠;男人不上鉤是因為籌碼不夠’。你以為如何?」

其實對那總這番高論,何志達並不以為然,因為他有親身經歷,對蓋三縣也丟擲過無數次的情絲釣鉤。八面誘惑十面埋伏都用過了,全是對牛彈琴毫無反應的。去年忽悠她大霧進京一道住了聚情緣大酒店,還讓她囫圇個著鯉魚脫鉤搖頭擺尾而去呢!為此他曾經懷疑這條美人魚是性冷淡或性孤僻,也許是性變態呢。但是切身經歷歸切身經歷,當著那總的面卻不能坦言他就是想吃葡萄而不得只能道酸的狐狸,還得頻頻點頭迎合著說:「那總高見,真是至理名言,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處世之道。」

臨了,那總也並沒將何志達那扇希望之門關上,卻仍以掌控大局的口吻說:「至於那個什麼喬書記倒不忙著急於去動他,反正他也沒有幾天幹頭了,年齡是幹部誰也踢不開的硬槓子。只要他不橫插槓子擋我們的路就成。真要中紀委下去立案查處,夏河市肯定要亂一陣,如果反腐風暴驟起,人人自危,破壞了原本和諧穩定的發展環境,我們反而兩手空空、無利可圖了,還有什麼意思呢?」

何志達不便再說什麼,只好自認晦氣。那總肚裡的意圖和自己肚裡的意圖是酒瓶裝醋,差了壺。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他便在想,去年進京忽悠蓋三縣掏腰包花了100萬,今年進京他只送了20萬,會不會是那總嫌他太不開眼出手小家子氣呢?但去年是為了提官,今年是為了倒官,這砍樹和栽樹還能一樣價碼麼?

34十萬現鈔

何志達進京時給那總帶了兩個整捆的十萬現金。其中的一捆進了那總的保險櫃,另一捆很快又被一干人馬帶回了夏河市,放在了原先的東方假日大酒店收銀臺上。

現在的銀行整理捆紮大額人民幣現鈔時,都是用捆紮機器作業,十萬元一捆整理捆紮得規規矩矩方方正正,又都用拇指寬的尼龍帶捆紮,往酒店大堂的總收銀臺上一放時,像是一摞見稜見角的紅色大磚,面額上的領袖頭像,100元的阿拉伯數字面額及中國人民銀行的標識,都恰似印在大磚上的圖案花色一般,俱在錚光鋥亮的收銀臺面上倒映出來。

一行十幾個人都拖著拉桿旅行包,八條穿黑色保鏢服的彪形大漢前後左右護衛,手裡提著警棒,前後腰間鼓鼓囊囊,顯然是裝著傢伙。擁簇的中心人物是一個高過平常人一頭半的大個子老外。這老外不僅是個大,而且身膀塊頭、鼻子都大,最突兀搶眼的還是一頭哥白尼式的金絲捲髮,讓人立即便會想到這肯定是二戰時那些德國士兵和英國或是高顱雄雞一樣法國女人的混血兒後裔。

這混血兒樣的老外坐在大堂的長沙發上掄臂揮拳地不知嘰哩哇啦地在高談闊論些什麼,而跑前跑後往總服務檯聯絡住宿事宜的是兩個中年的一男一女。男的活脫是小品演員鞏漢林的擴版,他自稱是鞏漢林的「哥哥」,叫鞏正林。出手的名片和身份證也可以確認他是鞏正林無疑。而這女的更是裝扮入時,穿著打扮比當紅的影視明星更顯摩登幾分。

這一干人馬同乘一輛京字頭頗顯高檔的中巴車遠道而來,他們是衝著蓋三縣的名氣而來,更準確一點說是衝著她億萬富姐手中的大把金票而來的。

總服臺上的女服務員從開業以來就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一下子甩到收銀臺上十萬現鈔,說是跨國公司的大老闆來了,要將八樓整個樓層全都包下,並說晚上要在最豪華的大雅間和市長見面,請通知貴店的美女老闆一定要出席作陪。以前多有機關企事業單位來開會吃喝住玩一條龍,在收銀臺上押個支票倒是很常有的事,一甩手就押十萬現金的事卻從來不曾有過,看這一干人的來頭不小,服務員不敢做主,就趕緊打電話請示總經理吳布能。

吳布能正和他的新主家李茂鑫老闆一邊喝茶一邊商議經營對策。接手這地上地下總共二十一層的大酒店一個多月以來,火爆的經營勢頭突然一落千丈。一則是因為酒店易主內外整理裝修改換標識多少也影響一些業務,二則更為重要的是全市「幹部作風建設年」活動全面鋪開並引向深入,執紀小分隊一天幾次出動,攝像機要是拍下了哪一位黨政官員的座駕車牌號,是需要到市紀委和市監察局去說清楚陪客事由及消費專案和資金數額的。

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二十多天,那些眾多的黨政官們,寧願少上幾次飯局,少泡幾次桑拿,也不願多到市紀委和監察局去說清楚一次的。酒店交割清楚又公證以後,李茂鑫剛把餘款伍仟萬元給蓋三縣劃到東方集團賬戶上,就遭遇了開張營業以來經營上的滑鐵盧。這真讓這李光頭老闆氣得短脖子後頸上的一團肥肉終日價抖索個不停。一會兒罵蓋三縣詭計多端捉了他的冤大頭,一會兒又罵市委書記喬峻嶺沒病找傷寒,鬧什麼「幹部作風建設年」。

正當李茂鑫老闆陷入經營危機著急上火的時候,一聽吳布能說來了大款貴賓一甩就是十萬現金的事以後,高興地一下子就從沙發上竄了起來。茶也顧不上喝了,衝吳布能一晃肉掌說:「走啦,總檯大堂的去看一下啦,不知是哪一家財神來拱門子金銀進門的好啦!」

這新任董事長和總經理相跟著來到了大堂總服務檯,一看來客這一干人的氣勢,心下都不免要猛吃一驚。更讓李茂鑫老闆吃驚的倒不是塊大氣壯的老外,是和鞏正林在總服務檯前要辦理住宿手續的中年女子。

這女子一襲白紗裙裝掩不住肉色內衣的芬芳質感,最抓人眼球的還是水紅色貝雷帽下明眉秀目顧盼生情,讓李茂鑫見了立刻就金魚眼停轉,三魂跑了兩魂。

吳布能老於世故,立刻吩咐收銀員收了十萬現金,開據下整個八樓的押金收據,一邊吩咐服務員送上房卡,一對一的陪客人去搬行李,先開房洗漱休息。

這麼多總統套間,閒著也是閒著,送上門來的錢不賺才是傻蛋呢!李茂鑫眼珠不眨地打量了那位天使樣的摩登女郎許久,不想那女郎並不怕人看,像時裝模特展示身段似的扭胯轉身移步,故意讓這色迷迷的李光頭享夠眼福。讓看的部位都看到了,李光頭才醒過神兒來催促服務員:「不要再搞什麼住宿登記的啦,貴賓路途奔波已經非常辛苦啦,開房休息的好啦!」

鞏正林看來掌握一些情況,但並不知道酒店已經易主,也不知道李光頭這個老禿瓢就是新任董事長,還是不住勁地嚷嚷:「請你們的大美女老闆來見客人,跨國公司的老闆要下榻一個邊遠山區的酒店,準備考察投資專案,大老闆不露面就缺了禮數,不懂禮貌呀!」

「貴賓是說蓋老闆啦,這個很簡單啦,她很忙進山去啦,我給她掛個電話行啦,回頭我陪同她到各位房間看望大家好啦!」李光頭深諳這美女光環在餐飲娛樂服務業經營場上的磁力作用,這也是他死活要讓蓋三縣留住酒店的用心所在。偌大二十一層樓的大酒店並不差她那一大套間的辦公室,她的知名度光環還會吸引許多客流來的。這不連這大鼻子老外都給吸引來了?你不服氣行嗎!所以李光頭寧願就坡騎驢,並不說破蓋三縣已經不是這酒店的老闆,反而將錯就錯想要掙這順道而來的一大筆銀子。

安頓客人住下以後,李光頭就和蓋三縣通了電話,說有跨國公司的投資客商來考察專案,今晚他在天鵝湖豪雅做東設宴,請她和田市長一道賞光。蓋三縣就很痛快地答應了,並和田市長通了電話。李光頭又和吳布能到幾個貴賓房間看望寒暄,同時申明晚宴由他做東為客人接風洗塵,蓋老闆和田市長都來與大家共進晚餐。

35鴻門宴

宴席本應是言歡敘舊結識新朋友加深老朋友感情的聚首場合,但是自楚漢相爭西楚霸王項羽擺下「鴻門宴」謀士范增指使項莊舞劍欲殺劉邦以來,古往今來的官場商道上借宴行事的故伎屢有重演。只不過擺宴者和赴宴者的目的各有不同,相同之處是都想借用酒桌這個推杯換盞的小舞臺達到大目的。

天鵝湖豪雅這天晚上的宴席也是一場頗為壯觀的鴻門宴。本來遠道而來的「貴賓」先說要請蓋三縣和市長來赴宴的。皆因一齣手就拍了十萬現金要包下八樓全層所有的總統套間,又有八條彪形大漢的保鏢人員前後左右相隨護駕,這陣勢一下子就把李光頭老闆和吳布能總經理給弄蒙了,以為這跨國公司的大老闆好像隨身就帶著銀行的印鈔機似的,好不容易碰上財神爺到了自家一畝三分地上,還不「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更待何時?因此便主動承頭掏腰包破費來表現表現,以求財運的波濤「不盡長江滾滾來」。

蓋三縣一頓小火鍋自助餐就把喬宗偉搞定,招聘到東方集團任董事長助理以後就直接安排到聖賢賓館抽水蓄能電站籌建指揮部。畢竟是天大水利系全日制本科生,既能看圖紙也能做預算,進入角色適應工作都很快。蓋三縣自然非常高興,為讓他跑工地方便,就給他配了一輛2.4排量的途勝越野車,喬宗偉自然明白紅梅姑姑的用意,之所以選擇途勝這個品牌,當然是寄希望於他在今後的人生旅途中大獲全勝。這樣以來就將雙開之慘重教訓、喪母之痛和嬌妻鬧離婚要炒他的魷魚三重煩惱重壓下的喬宗偉給解救出來,暗暗發誓一定要幹出個人樣來,等自己也成了紅梅姑姑一樣的大老闆,貢玉英你要是再敢鬧事,還不定誰炒誰的魷魚呢!

因為晚上在市裡遠道來客有應酬,蓋三縣就把指揮部的事安排給喬宗偉去打理,自己就提早一點回到了市裡洗漱換裝。聽李光頭和吳布能說是北京來人為專案考察和融資的事,所以就先去見了田潤達市長,其實就是李吳兩人電話上不說請田市長,蓋三縣也會想到要請田市長的。因為政府管經濟專案和融資的事,請市長出面順理成章。更不用說田市長海量還可以為她擋酒,能吃能喝不算,還可以到歌廳一吼兩個多小時都不乏,甭管是陪領導和朋友們還是屬下們陪市長做按摩,常人要一個,而田市長一要就是一拖二,因為塊頭大,要出力氣的面積也大,就一半個小丫頭片子怕是要整治不過來呢!

市長秘書提著包陪田潤達和蓋三縣來到酒店的時候,吳布能早已在門廳恭候多時了。李光頭老闆已經在天鵝湖豪雅裡沙發上陪客人一邊品茶一邊等候市領導,眼珠也一邊不住勁地往剛換了裝的紅粉麗人身上掃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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