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一聽就是在奉承。」常國安走過來,盯著自己的墨跡看了半天。其實他的字離雲山真人的還遠,無論筆法還是神韻,都欠許多,不過孟東燃能這樣標榜,他心裡還是熱乎乎的。幹什麼事都需要別人的承認,真也罷虛也好,肯定總是比否定讓人快樂。
孟東燃並不懂書法,在他眼裡,越看不懂的字就覺越好。這些年,隨著官位的提升,給他送畫送字的人越來越多,雲山真人的字別人求不到,他辦公室卻像垃圾一樣堆著許多。當副秘書長時雲山真人的弟子桐江畫院院長毛生書還畢恭畢敬請他寫書評,孟東燃推辭不了,只好讓文化局一位同志寫了,自己落個名送給毛生書,沒想《桐江日報》第二天就全文發了出來,搞得他很尷尬。緊跟著他又被桐江畫院聘為名譽院長,他知道別人是拿他當虎皮,目的是為了跟政府多要幾個錢,但也不拒絕。虛的東西越多,證明你越被重視。有人一個實職不過癮,非要往身上再攬若干虛職,虛虛實實,你就搞不清他到底是什麼官了,只覺得他是個人物,不能小瞧,其實類似心理,每個官員都有。就說常國安吧,練字並非出自愛好,之所以練,一則是打發過剩精力,二來也是為將來退下來找退路,主席臺上不能坐了,至少還有個活動圈子,不至於一離開位子就被打進地獄。前政協主席就是因為退下來啥也不會做,悶家裡不久就悶出一身病,還沒一年就一命嗚呼了。
談完字,常國安讓孟東燃坐。孟東燃就知道,常國安帶他到書房,並非讓他看字,而是有正事談。領導的書房就跟領導的辦公室一樣,永遠是產生秘密或瓦解秘密的地方,能在這兩個地方自由出入的人,就離領導不遠了。
「柳桐公路定下來了?」常國安問。
孟東燃點點頭,道:「差不多了吧,昨天我跟省裡聯絡過,專案已經過了,就差省裡的配套資金。」
「想好沒,讓誰幹?」常國安總是這般單刀直入,從不繞彎子。
孟東燃搖頭。柳桐公路跟別的專案不一樣,這是國家重點扶持專案,條條框框特別多,不是想讓誰幹就能讓誰幹的,到時候還不知要走多少程式,要經過多少輪搏殺才能決出那一個。可常國安這麼問,分明是心裡已有了人,孟東燃感覺今天沒來好,要是常國安直接把人選敲定給他,那可就被動死了。
還好,常國安沒學往常那樣不假思索就把物色好的人道出來,今天他嘴上安了把門的,看來,他也深知這一專案的複雜性,只道:「這專案怕要爭得頭破血流,東燃,你這個發改委主任,這次可要經受一番大考驗了。」
孟東燃發自內心地道:「我現在是想爭取專案又怕爭取專案,老領導,這個發改委主任,不好乾啊。」
「這麼快就怕了,想打退堂鼓?」常國安盯著孟東燃看了會,從他臉上看不到怕,不過憂慮卻是顯顯的,朗聲一笑道:「才幹多長時間就出現這種皺巴臉,這可不是你‘孟合金’的性格。」
一句話說得孟東燃無言,要說這「孟合金」,是有典故的。
當年孟東燃在三江縣做常務副縣長,為了舊城區改造,開罪了不少人。當時的縣委副書記暗中操縱一股力量,對孟東燃施加壓力,借棚戶區改造,鼓動一幫拆遷戶上訪鬧事,孟東燃做了許多工作,都不頂用。就在國慶節時,三江有名的上訪專業戶何成剛帶著五十多號人到省政府門前靜座,打著橫幅,上面寫著非常過激的話。孟東燃連夜趕到省城領人,何成剛揚言敢讓他回去,他就在孟東燃辦公室自焚。那次是把孟東燃逼到了絕境,省裡有明文規定,哪個縣如果發生群體上訪事件,哪個縣當年的社會綜治及信訪工作考核就不能過關,輕者做檢討,重者縣裡一把手和分管領導要丟官。丟官孟東燃倒不怕,他是怕此事連累到當時的縣長於慶河,那可是個好人啊,一心撲在工作上,為三江的發展最後獻出了生命。孟東燃當時是豁出去了,他讓公安局跟去的一位副局長還有刑偵大隊長強行將何成剛扭進車子,一路上他在想,怎麼才能制服這個人呢,此人要是擺不平,他在三江的工作就甭想順順當當幹下去。等回到三江,他的辦法就有了。
他命令公安局副局長直接將何成剛帶到他辦公室,說:「你不是想自焚麼,今天我就成全你,你要是敢反悔,今天我把你點了!」說著轉向公安局副局長:「去,給我拿兩桶汽油來!」副局長不明就裡,以為他在開玩笑,沒動,孟東燃忽然就發了火:「指揮不動了是不,還愣著做什麼,我要兩桶汽油,每桶十斤!」
副局長戰戰兢兢去了,何成剛一點不在乎,高翹著二郎腿,目光不屑地看在孟東燃臉上。孟東燃黑著臉,心裡翻騰著一些東西。半小時後,公安局副局長拎來了兩桶汽油,貨真價實,是從加油站拿來的。孟東燃衝公安局副局長說:「沒你的事了,你出去,勞駕你把門給我帶上。」然後望著鼻子裡插根蔥充象的何成剛:「你自己來還是我幫你?」何成剛依舊沒當回事,這種把戲他見得多了,這些幹部就知道唬人,他何成剛是誰,三江有名的上訪戶,省裡幹部都怵他三分,還怕一個副縣長不成?況且他後面……
「倒啊,怎麼不敢倒?」見何成剛仍然沒有懺悔的意思,孟東燃火氣更大,一步跨前,猛地提起汽油桶,拔了蓋子,掄起來就往自己身上倒,邊倒邊說:「你不就是想看我孟東燃的笑話麼,好,今天我索性讓你看個夠,你看我孟東燃怕死不怕死。」一桶汽油就那樣澆在了他身上,然後他提起另一桶,朝何成剛走去。這時候何成剛怕了,趔趄著想往後退,孟東燃大笑幾聲:「想溜?晚了,今天我陪你一起自焚,你何成剛說得對,老百姓的命是命,當官的命也是命,今天我就拿我的命換你的命!」說著,抬起汽油桶,沒頭沒腦就給何成剛澆下去。外面的公安局副局長一聽陣勢不對,想撲進來,門讓孟東燃反鎖了,情急之下,他叫來辦公室主任還有孟東燃的秘書,砰砰砰使勁砸門。裡面,孟東燃已掏出了打火機,面無懼色地望著何成剛。何成剛早已抖成一團,他見過不少幹部,哪見過這種玩命的。就在孟東燃企圖點火的那一瞬,何成剛兩腿一軟,撲通就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般道:「我不敢了,孟縣長,我再也不敢了,我上有老下有小,哪敢跟你玩這個?你大人不計小人過,高抬貴手放過我吧,我再也不讓他們當槍使了。」
「不行!」孟東燃高舉著打火機,更加正色道:「姓何的,現在想後悔,太晚了,你不是揚言不讓我孟東燃有好日子過嗎?你不是揚言要幫他們拔掉我這顆釘子嗎?好,現在我成全你。」說著,手指輕輕一摁,只聽到空氣分外緊悶的屋子裡響出「啪嗒」一聲。何成剛心想完了,自己已經變成灰了,大喊了一聲我的媽呀,就往外奔,結果一頭撞在門上,不知是太緊張還是撞得太狠,昏過去了。
屋子裡並沒發生可怕的一幕,公安局副局長一頭撞破門衝進來時,濃濃的汽油味差點將他燻過去,他看到手握打火機的孟東燃,沒命地撲上去:「縣長不能啊,快放下!」
孟東燃拿的是一隻報廢的打火機,能發出響聲,但打不著火。
那絕不是一場虛驚,那天衝進屋子的每一個人,都被孟東燃臉上玩命的神情嚇住了。縣長於慶河趕來,一看被汽油澆透的他,臉上哪還有血色,痛叫一聲:「老孟你這是幹啥,你是在要我的命啊!」說著撲過去,緊緊地抱住了他,嘴裡不停地喊:「老孟,老孟,我的好兄弟,使不得啊——」
何成剛算是被徹底制服,再也不敢提「上訪」兩個字了。孟東燃一不做,二不休,藉著查上訪原因,動用非常手段,將借舊城改造大發不義之財的縣委副書記及城建局長等人送進了監獄。這事在民間傳為好幾個版本,有人說,孟東燃那天衝何成剛說的話是:「你不就一合成鋼麼,看是你硬還是我這個矽錳合金硬!」也有人說,孟東燃此舉並不是衝何成剛,而是借何成剛要放倒縣委副書記,他是「矽錳合金」。不管怎樣,孟東燃打那以後,就有了一個「孟合金」的外號。
往事讓人唏噓,往事也讓人感慨。這些年來,孟東燃深深悟出一層道理:做人,太軟了誰也拿你當柿子捏,該不計後果的時候,就要不計後果。但是太硬了,你身邊就會豎起無數座山頭,有些山頭瞬間會變成堡壘。最高的境界是軟硬適中,讓人摸不透。可這個軟硬適中,火候很難把握啊,面對不同的人、不同的力量以及不同的事,你的溫度、溼度還有軟硬度都要不同。
孟東燃斟酌一番,依舊以謙恭的姿態和溫順的話語道:「讓老領導費心了,這項工程不同別的,我會認真對待,再說到時有嚮明書記親自掛帥,我肩上的壓力也會小點。」
孟東燃順口把潘嚮明引了出來,他說這話有兩層意思:一是想封常國安的嘴,甭看他跟常國安這麼近,但在更多的時候,他還是有所防備的,只不過這防備被另一樣東西包裹,輕易看不出,這東西就叫知遇之恩,也可以理解成尊老。尊老是門學問,更是殺手鐧,關鍵時候搬出一位老人,對對手是很有殺傷力的。當然,尊老更是品德,沒聽說哪個不尊老的人能平步青雲。孟東燃這方面口碑異常之好,不只是常國安,那些已退出桐江政治舞臺的老者,只要一提及孟東燃,往往就會情不自禁地流露出讚許,這份讚許特定時候就成了民意支援,成了左右主宰他命運者的無形力量。任何事物都有兩面性,孟東燃常常被常國安弄得精疲力竭進退兩難,特別是這兩年,常國安對他的干擾是越來越多,有時候甚至在越俎代庖。孟東燃能理解常國安,一個縱橫沙場大半輩子的人,突然到了人大崗位上,儘管這崗位還是弄虛作假換來的,大權旁落的感覺仍然折騰得常國安難受,只好借他這把刀,來用用餘下的力。理解歸理解,孟東燃還是不想讓常國安到人大後空下來的兩隻手,一次次強行伸向他這邊。自己的桃子自己摘,哪怕摘下來再孝敬常國安,那是另一碼事。常國安無節制地掠奪,他心裡受不了,影響工作不說,外面的說法也不好聽。畢竟「傀儡」兩個字,壓誰心上都是一塊石頭,而且是臭石頭。另外一層意思,他也是向常國安傳遞一個資訊,這專案潘嚮明很重視,指不定他那邊早就有了合適人選。
果然,常國安臉上的笑不見了,「潘嚮明」三個字,他任何時候聽了心都會抽,尷尬了那麼幾秒鐘,打破什麼似的忽然笑了笑:「不說這個,不說這個,怎麼老在家裡談工作呢,東燃啊,今天是想跟你談談曉麗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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