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雲中夢
在飛往美國加州舊金山泛美航空公司的航班上，除了喝幾種新鮮的果汁飲料，吃航空盒飯和上衛生間以外，十幾個小時秦天貴都在一場時斷時續的大夢中。他再不想向舷窗外去望一眼，因為沒有他熟悉的土地江河山川，沒有他熟悉的豪曠大野和琳琅滿目的城市風光，全是一片雲海茫茫和一望無際抽象而又非常抽象的太空景觀，又不曾去搞天象研究，一看就發睏。
於是就只好在萬米高空中渾渾噩噩地作著南柯一夢。
剛剛開完市長辦公會就接到通知，讓他下午兩點到省委招待處四號樓參加機構改革轉變政府工作職能彙報會。通知還特別強調省裡的主要領導要聽彙報，要求市委和政府的兩個一把手必須參加，不得讓副職代替。市委的蔣老大一直還在醫院裡貓著泡著，他就只好一個頂倆，全身心代勞了。秦天貴非常樂得蔣老大常泡醫院，這樣實際上工作起來他雖是市委副書記就基本上等同是書記了。頂頭的上司因身體原因自動退讓，這就讓他在九州政壇上呼風喚雨來得更為得心應手了。對下他有一班鐵得賽過合金鋼一樣幹部隊伍中的哥們兒幫，只要鐵腕市長哼一聲，沒人敢道個不字。全九州市惟一敢與他這個鐵腕市長叫板的只有邱老三。邱老三叫邱劍冰，是市委副書記又兼著市紀委書記，分管紀檢、政法和意識形態一大塊的工作。這一塊分量按說也不輕，也是夠他忙活的了。邱老三喜歡在政治上做秀，那就讓他做個夠。什麼「人民公僕」、「優秀黨務工作者」……能成全的榮譽稱號全部讓給他。這種人軟硬不吃，油鹽不進，極難對付，所以只能哄著，繞開。好在人權、財權這兩大要害權都不在他手裡事情就好辦多了。就算老百姓給他送個什麼「親民書記」的額匾錦旗什麼的，那也不過就是一種沽名釣譽的作秀。老百姓可以把個錦匾抬到市委，還能把他邱老三抬到中南海里邊去？
九州政壇這些年的權力架構是蔣老大身體欠佳，常年在醫院高幹病房打點滴與糖尿病作戰，年富力強的秦老二主政便是理所當然的了。邱老三雖然在老百姓心中呼聲很高，但他在上層的人脈關係上並沒有優勢可言，而且年齡上他還長秦老二四虛歲，這基本上就決定了未來幾年權力重心移動的走勢。須知這年齡在官場上也是黃金檔位，尤其是在換屆配置幹部的時候，年齡、學歷都是硬槓子，少一歲便是一歲的事，很多時候是這些硬槓子決定了留轉進退。以至在幹部的檔案管理中就出現了這樣的笑話，年輕時想結婚年齡不夠，就託戶籍管理人員把年齡改大兩歲，及至到中年以後當了官又想把年齡改小。因為年齡和學歷都是硬槓子，擺到桌面上就沒有彈性可言。至於什麼能力，政績人為的因素太多，可塑性也就太強了。只要不出惡性的大案和大型事故，成績每年都能總結出一大堆來。要是出了事，那就是誰主管就該著誰去當倒霉蛋，撅起屁股來等著挨板子就是了。
老百姓說，一個狐狸年頭多了還能成精，一棵樹年頭多了也能成神。同樣這人在官場上年頭多了，成不了精也能成神，更可以手眼通天呼風喚雨的。因為終不過是官場上的這一套，玩得熟了也就油了。因此大面上工作上的事在秦天貴市長看來並不難弄，他知道哪些活要真幹，哪些活可以假幹。經濟建設上專案的事一定要大刀闊斧地真抓實幹。因為這直接涉及到gdp等一系列有關數字的增長和政績臺階的壘砌。數字升官是誰都知道並不深奧的官場常識。但是有些工作就需要一套會玩太極拳的功夫。就比如下午要向省委領導彙報的這一項機構改革和轉變政府職能的工作，這種工作就可以假幹。上邊早幾個月就發紅標頭檔案佈置下來了，其實就是列議題上常委會上議了一次，留下了紀要，剩下的就是讓秘書處的秀才們根據上邊的要求和兄弟省市的經驗編了個材料存在了電腦裡。實質性的進展可以說是一點也沒有。上邊現在催著要彙報，就先將材料打出來應付一下，實在追逼得緊了限期完成，那也好辦，不過就是再多開一次常委會，再發一次紅標頭檔案，按要求和上邊機構該對口的對口，需要撤銷的機構暫時先與相關機構並在一起，有時候還要再派生出一些新的機構，再剩下的工作就是重新調整任命一遍幹部，換換機構大門上的牌子，封存舊公章，啟用新公章。至多有些新換牌子的部門來個揭牌儀式什麼的。如此而已，何難之有。要論說實施機構精減改革真幹可真難，或者說根本就沒法幹，要減誰砸誰的飯碗不就跟你急了眼？然而要是會假幹就可以化難為易了。要不二十多年來機構改革工資改革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次了，精減了若干次，機構反而重重疊疊地越精減越多，吃皇糧的人員和工資總額也越來越多。
至於動幹部嘛，老百姓的話便就一語中的：要想富，動幹部！這當然是說給那些握有幹部任命拍板權管官的官們來聽的。當然想跑官買官的人們也就更早一些便心領神會了。神會歸神會，你不給人家管官的官兜裡塞些銀子也白神會。於是官場上現在就出現了這樣的現象，年齡即到將到便不問政績，幹得再好也要給你個一刀切，即便沒有合適人選也要切，空出坑來才更有競爭力嘛！競爭激烈了才會出效益嘛！如果大家都不願意爭著去當這個官，管官的官豈不是就只能去喝西北風了嘛！
秦天貴就是這樣半睡半醒地在自己0082號奧迪車後座上假寐著，一邊想著時下官場上你上去我下來的運作經，也在憧憬著自己如何能儘快攀上省委常委和市委書記的運轉圖，美滋滋地坐在車裡進了省委招待處的大門。
曾多次到過省委招待處四號樓二樓的小會議室開過會，秦天貴徑直走上二樓後並未感到環境有什麼異常。只是覺得既然是主要領導要參加的彙報會，怎麼樓前沒有許多車輛，也沒碰上省直有關部門和其他市裡的頭頭們。
及至推門走進了會議室，秦天貴立刻就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進門便將他挾持起來的是兩個不認識的幹警。會議桌中間坐著的正是他在官場上的死對頭，市委副書記兼紀委書記邱劍冰，左右坐著的兩位似曾相識，好像是市紀委的兩個什麼處的處長。
邱老三一臉鐵青面若嚴霜，厲聲喝道：「秦天貴，從現在起你已經被執行雙規了。省委已經任命我為九州市的市委書記，負責帶領專案組對你進行立案審查。你已經別無選擇，無路可逃，只有老老實實交待清自己的問題，才是惟一的出路！」
說罷，命令兩位處長做好記錄。
「逃？逃什麼逃！」秦天貴一聽這個逃字腦瓜皮就疼，就像阿q頭上的疤被人揭了一樣，也就立刻勃然大怒：「邱老三你不要得志便猖狂，知道你早就做夢也想將蔣老大推翻取而代之。當了市委一把手又怎樣？不過是沐猴而冠！你算哪根蔥？你還沒有審查我一市之長的資格和權力！我要見林書記，我要見朱省長！」
省委書記林揚和省長朱雄才幾乎是同一時間出現在會議室的橢圓形會議桌前，又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秦天貴，你的問題非常嚴重，省委已經決定撤銷你市委副書記的職務，省人大代表和市長職務按法定程式一併罷免。你不要心存幻想，我們不會袒護一個貪汙腐敗的市長，老實交待問題向黨和人民低頭認罪吧，否則只有死路一條！」
秦天貴立刻就蔫了，腦袋耷拉得快要碰到了會議桌的桌沿上。
他敢向邱老三發狠，但是不敢與省委書記和省長頂嘴。他們是真正能決定你秦天貴命運的主宰，讓你上天堂和下地獄都是他們說了算。至於邱老三他有什麼了不起，只不過是個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的投機分子，跳樑小醜而已。
官大一級壓死人啊！
秦天貴被逼得透不過氣來，懵懵懂懂醒來的時候，萬米高空中的豪華波音客機正在進入夜間的航行狀態，機航內的乘客大都睡著了，昏黃的燈光下，此起彼伏的鼾聲和夢囈都在轉述著各自不同的夢境和遣散著旅途的疲勞。
秦天貴下意識地摸了摸被捆紮得像夾在鐵板中一樣麻木的肚腹，湧上心頭的是無言的酸楚和孤獨。
17.晴天霹靂
讓神仙也難以解釋清楚的是：秦天貴在夢中所遇到的情景居然應驗了，九州市委的第三把手邱劍冰果然很快便被省委任命為九州市的市委書記。只不過事態的發展比他夢中的境況還要嚴酷和複雜得多。
省、市紀委的聯合專案組查辦蒼山縣委書記小不點徐有田的賣官受賄案經過連續作戰，終於在九月三十日夜間有了實質性的突破，沒想到第二天徐有田裝瘋賣傻又哭又鬧當堂翻供。專案組又搭進了整個黃金週七天公休假，又經過政策攻心磨菇大戰，終於又讓徐有田重新認定，取得了階段性成果。這麼一反覆，恰好就給市長秦天貴留下了一個從容出逃的時間。
10月8日國慶黃金週假滿一上班，專案組即將案情向省紀委和省委主管書記專題彙報，因為涉案金額很大，省紀委書記和省委副書記謝大光又專門向省委書記林揚進行了面對面的彙報。省委當即連夜緊急行動召開省委常委會議，首先一致通過了撤銷秦天貴市委副書記職務的決定，市委書記蔣守正因其領導監管不力，責令提前離崗內退並向省委認真檢討不作為的領導責任，視其檢討情況再做處理。責成公檢司法部門對秦天貴予以追逃，並向公安部報案協檢視是否有出境記錄。省市人大依照法定程式罷免其市長和省市人大代表職務。之後緊接著開始研究重新組建九州市的領導班子。因為兩個黨政一把手一個出逃一個病退，情況就比較複雜了，甚至還有些棘手。
省委會議室裡的燈光一直亮到凌晨兩點。最後省委書記林揚才在認真權衡後果斷拍板，在兩套方案中選定了第二套方案。兩套方案都是省委組織部提交到常委會議上來的：第一套方案是建議省委派出一名常委或一名副書記到九州市掛職兼任市委書記，讓市委副書記邱劍冰先兼市政府黨組書記，再向市人大建議召開常委會議，歷經程式出任代市長。另派省審計廳廳長耿良春保留正廳級待遇到九州市擔任市委副書記；第二套方案就是將邱劍冰提任市委書記，省審計廳廳長耿良春任市委副書記兼政府黨組書記，讓市人大盡快履行程式，出任代市長。另外從省紀委正處級幹部中提拔一名四十歲以下的年輕後備幹部，到九州任市委副書記和接替邱劍冰兼任的市紀委書記。
省委組織部第一套建議性方案顯然是有意向省委做個姿態的。林揚書記也知其用意，但經充分討論後覺得第二套方案更為合理而且切合實際，邱劍冰歷次幹部政績考核和民意測驗支援率都很高，群眾中口碑也很好，「親民書記」的讚譽已有相當影響。他是原班子的副職，對九州市各方面情況都較為熟悉，由他來主持市委工作有利於儘快穩定和發展，也有利於調動地方上各級幹部的積極性。再說耿良春才四十六歲，是剛提拔不到兩年的正廳級幹部，到地方上任職也正好年富力強，應該有所建樹。
九州市委、市政府新的班子領導核心，就這樣在一夜之間的緊急協商討論研究中確定下來了。十月九日上午一上班，邱劍冰就被通知到省委領導約談。省委書記，管組織的副書記，組織部長都與這位新任命的九州市委書記進行了簡約而又認真的談話。邱劍冰對這突然的緊急任命沒有講一句困難，隨即省委就決定當天下午三點整，在九州市賓館會議室召開九州市正科級以上的黨政負責幹部會議，新班子的領導核心立即與各級領導幹部見面亮相，以便儘快掌控工作大局。邱劍冰就急忙趕回九州市著手準備下午的緊急會議。緊急會議的電話通知和明碼電報很快就發到了九州市委辦公廳，辦公廳隨之立即向下通知和轉發。整個九州市直和縣直機關的幾十個局委辦都紛紛猜測和議論譁然。鐵腕市長失蹤的訊息已經不脛而走。
省委書記林揚親自帶隊要到九州市和黨政負責幹部見面，目的當然很明確：一是要讓新的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這個火車頭儘快和基層的幹部群眾見面協調運轉起來防止脫節，二是還要作一個穩定人心促進發展高揚反腐倡廉旗幟的講話。
省委領導的車隊在預先通知的黨政負責幹部會議之前半個小時抵達九州市委大院。就臨時在市委辦公大樓一樓的綜合處會議室，先召集市四大班子、武裝部、法檢兩院享受副市級以上待遇的領導幹部開了見面會。
這個先後不到二十五分鐘的見面會涉及的內容重大，氣氛沉悶，像是剛經過一場八級地震之後佈署緊急搶險救災的碰頭會一樣。無論熟悉與不熟悉的上下級之間見面，都知趣會意地碰一下手，誰也沒有一句往日的寒暄和一絲笑顏。
會議由上午剛剛被任命為新任市委書記的邱劍冰主持。等省領導下車以後，他陪著林揚書記一行一邊走進會議室一邊彙報了秦天貴神秘失蹤的有關情況。
林揚書記聽完後，本來瘦長的臉就拉得更長，極為沉重地說：「秦天貴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呀！我們按通知時間開會，先把工作大局撐起來，不能再造成任何損失。這個驚天大案我們要不惜一切人力物力徹查到底，一定要給九州市人民一個滿意的交待。」
極像臨戰時的戰前動員和佈置攻擊任務，邱劍冰向與會人員介紹了各位省委領導以後，就請省委副書記謝大光開始主持會議。謝大光簡要說明了秦天貴涉案情況，並宣佈了省委讓蔣守正離崗問責內退和對秦天貴撤職、立案審查的決定，然後就請省委組織部姜部長宣佈省委對邱劍冰，耿良春和其他人員的任職決定。會議室靜得出奇，沒有人抽菸，沒有人交頭接耳，因為真正知道內情的人並不多，所以多數人的臉上都是極為驚愕的表情，正像是晴朗的天空裡突然響了一聲霹靂，用「迅雷不及掩耳」來刻畫這時候大多數人的情態是最為貼切不過了。
姜部長宣讀完畢對新任市委主要領導的任命決定以後，與會人員都像是憋了很長時間的一口氣才剛剛吐出來，會議室裡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謝大光請林揚書記做重要講話。林揚書記看了一下表清了清嗓子說：「時間有限，一會兒大會上還要具體再講，就不細說了。先和市級以上領導同志們小範圍見面溝通一下，不僅是非常必要也是刻不容緩的。秦天貴一案，非同小可，這對省委、省政府、九州四大班子都是一個振聾發聵的警鐘！因為腐敗分子就在我們眼前，甚至是朝夕相處，我們都陶醉在改革開放帶來的鶯歌燕舞之中，看不到黨和人民的事業在被蠶食，蛀空。可能是我們的家業實在太大了，養起個把腐敗分子來居然渾然不覺。這就太危險了！這一腐敗大案的出現，我代表省委對上對下都要做認真檢討反省，至少說我們對幹部的管理監督工作不僅是沒有到位，而且是嚴重缺位！沒有監督和流於形式的監督，權力就必然會滋生腐敗。我們大家眼前就擺著秦天貴貪官大案的不爭現實。所以，我代表省委要求大家都要高度警覺起來，一是潔身自好，二是增強監督共廉意識。只有這樣，才能把九州市改革開放帶來的發展成就繼續發揚光大。」
畢竟是省委書記的水平，林揚簡短的即席講話，立即就像是給這本來沉悶的會場開啟了一扇天窗，與會人員的面色立即就開始欣然起來，並對林揚書記中肯而又勇於承擔責任的講話精神報以掌聲。
時間還有十分鐘。邱劍冰宣佈散會的同時告訴大家，立刻到九州市賓館會場參加大會。
九州市賓館的大會場還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改革開放初期的半球形建築，能夠容納二千多人的會場呈扇形坡式的緩梯形座椅，正面是弧形突出的會場主席臺。在建中的萬人大會堂還沒有交付使用之前，每年的人大政協「兩會」和五年一屆的黨代會都還是在這裡召開。改革開放二十多年以來，歷次換屆和重大的人事更迭，黨政負責幹部會議無一例外也都在這裡召開。可以說這個呈弧形突出的主席臺是九州市政壇風雲變幻的視窗和聚焦點，也是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大舞臺。從當選副市長、常務副市長到市長的十六年中，秦天貴曾是這個大講壇上的電視名星，記不清作過多少次政府工作報告和重要講話，也贏得過無數次暴風雨般的掌聲。這裡曾經是他人生光環的發電廠，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在共和國五十八週年的國慶節過後，這裡又將成為他身敗名裂的討伐臺。
現行體制讓幹部隊伍形成了這樣的一種應付心理和思維定勢，會議通知上會議內容越講得明明白白，強調得多麼重要不準缺席不準遲到，他反而覺得就不一定很重要，也許有事就敢缺席和遲到；如果不通知開會的具體內容，尤其是像這樣又很籠統的各個口都要參加的黨政負責幹部會，他就知道肯定是有重要的變動，特別是被接受直接管轄的中下層幹部，最最關心的是頂頭上司的走馬換將了。因為這將直接關係著他本人官場運程的沉浮和許多利益攸關。至於離其間距較大的省級以上的人事變動，他們倒未必這般的熱衷。所以九州市這次突如其來的黨政負責幹部會議，不僅是參加人員很齊，竟至連一個遲到的都沒有。
會議準時召開。主席臺上原市領導除了邱劍冰以外全都是省裡來的領導。其餘的市級以上領導都在會場聽眾席上前排就座，緊隨其後的便是市直機關兩個辦公廳、部局委辦的工作人員，其他市管縣的幹部分塊就座。到這個時候，秦天貴失蹤的訊息雖然已經傳得紛紛揚揚，但未經官方訊息證實，許多人也都還是將信將疑。一看主席臺上只有邱劍冰一人而沒有原書記市長的身影，許多人心裡就已經開始明白：這蔣老大和秦老二肯定是不會再有戲了。
會場裡一片肅然，氣氛依舊是非常壓抑和沉悶。大家的心絃都繃得很緊，都想盡快知道即將在九州市政壇上主沉浮的將是怎樣一個結構核心。近幾年來市委蔣老大就以老糖尿病為由，扮演著一個即將淡出政壇的角色姿態，與政府這邊的強勢鐵腕市長秦天貴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大家也都基本上適應了這種蔣軟秦硬看似和諧的工作架構。而今風雲突變，只有認準了新的領導核心架構，才能以相應的工作姿態來適應新的套路。
要說情緒最為反常的還是秦天貴的小浪精肖英慧。自那個午夜驚魂般的電話之後，她就和秦天貴失去了聯絡，打了一百次電話都是關機，發了不知多少條簡訊也沒有迴音。一直就以為扔下她不知與那個老相好乘黃金週的時間度假去了。直到節後上班仍然是人影不見也沒有訊息，她著急得已經發展到了近似狂躁症的程度，已經感覺到市長大人黃金週假滿了還未到崗就太不正常了，而她自己已經是很不正常了，開始有了早孕反應，俗話說酸男辣女，而她正好就是酸男的徵兆，早就知道秦天貴期盼著有個兒子，還說再見面的時候給他一個驚喜呢！
上午下班的時候突然接到市委那邊的通知，下午要開全市黨政負責幹部會議，就讓她心驚肉跳，更是坐立不安了。在會場的主席臺上也沒有見到書記和市長，她就感到要壞大菜了：已經知道秦天貴手裡有不少錢，但是她主動貼上他首先並不是為了錢，因為還有比錢更靈更神奇的東西那就是權！如果這個鐵桿靠山一倒臺，她這一輩子可就要被坑慘了！
就在肖英慧滿腦子都被秦天貴的事攪得暈頭轉向，幾乎像個完全到了充氣極限快要爆炸的氣球一樣的時候，就聽省委副書記謝大光在主席臺上宣佈省委讓蔣守正離職問責和決定撤銷秦天貴市委副書記職務立案審查時，她腦袋立刻「嗡」的一聲就炸開了，兩隻耳朵像炸開的蜂窩，千萬只蜜蜂在嗡嗡叫著，其它就什麼也聽不到了。只見她忽地從座位上躥起來，又一撲身跳到會議桌間的人行通道上，墨染般的長髮立刻就乍撒開來，歇斯底里地跳著腳衝著主席臺狂喊瘋叫：「怎麼會這樣？這不可能！秦市長對九州市經濟發展貢獻巨大有口皆碑！你們憑什麼又是撤職又是立案審查？這叫政治迫害！」
「哈哈哈！革命無罪，造反有理！中國的改革家都不會有好下場！商鞅變法五馬分屍……你們把我也分了吧！」
肖英慧瘋了！她一把將身上的衣衫扯開，鈕釦和脖頸上的珍珠項鍊紛紛撒落在地。
從主席臺到兩千多人的與會人員，一時間都愣住了，空氣也驟然間凝固了。誰也沒有料到會有這麼一幕。
這的確是出人意料匪夷所思的一幕！
甭管是論常識還是比容貌，肖英慧在九州市的公務員隊伍中都是一道亮麗的風景，而且是才女加美女的複合風景。在鐵腕市長的身邊附著上這麼一道吸人眼球的風景，甭管有沒有特殊的關係，都會給人們帶來豐富的聯想。本來在實際生活中人們的聯想就已經夠豐富的了，而失去理智的肖英慧又在今天這樣莊嚴隆重的大庭廣眾之下，跳著腳與省委鄭重的決定大唱反調，就等於是向全世界公開了她與秦天貴的曖昧關係。這一歇斯底里的大爆發，不僅是讓參加會議的人員目瞪口呆，就連記者手中的攝像機也驚得按了停拍鍵，真不知這樣的場景如何去拍為好了。新任市委書記邱劍冰畢竟是二十多年的老紀檢了，經歷和處置過許多正常和不正常的各類人員，於是趕緊走下主席臺向市紀委的兩個女幹部招了招手。市委辦公廳和市政府辦公廳的兩個秘書長和邱劍冰的秘書見狀也都從座位上站起來，幾個人同時快步走向正在手舞足蹈狂喊亂叫著的肖英慧。
兩個女紀檢將肖英慧架住。邱劍冰揮揮手向兩位秘書長說：「趕緊找輛車，送她到精神病院去認真檢查一下。」
肖英慧被帶離會場快要出門的時候，還一直拖著屁股扭回頭來衝著主席臺狂喊：「我不去精神病院，我沒有瘋，你們才是一幫瘋子！」
本來很壓抑沉悶的會場氣氛，讓肖英慧這麼一鬧騰，剛剛反應過來的人們立刻就蠅蠅嗡嗡地在下邊開起小會來了，認識瞭解肖英慧的人是一種看法，不認識和不瞭解的人們紛紛交頭接耳地打聽和去作各種猜想。
邱劍冰走到主席臺上，立即揚起極有鎮場作用的高聲大嗓：「大家都注意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現在繼續開會！」
會議按原訂程式繼續進行，宣佈完對蔣守正和秦天貴處理決定後，緊接著就宣佈了對新任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的任命決定。邱劍冰大家都熟悉，不用作亮相和表態性的講話，擬任代理市長的耿良春因為市人大常委會還沒來得及履行程式，只能以市委副書記和市政府黨組書記的身份亮相和作表態性的講話。
坐在主席臺正中央的省委書記林揚，早在會議進行中就已經拿著一支炭素筆在準備好的列印稿上開始劃拉開了。這個時候秘書無法代勞也來不及代勞了。
其實所有的領導都有可能遇到非正常狀態的特殊場景，應該說領導者的水平並不是按照正常狀態準備好的稿子去照本宣科，照唸的水平恐怕所有的領導都不如播音員，真正的水平應該是在猝不及防的非正常狀態下，如何因勢利地的去感化教育和要求並引導幹部群眾。
林揚書記正是這樣一位善於應對突發性事態領導之中的翹楚。因為突然冒出來一個蠻漂亮的神經病，硬是把極其嚴肅的反腐敗主題給沖淡了。看方才宣佈省委對蔣守正離職問責和秦天貴撤職並立案的處理決定時，大部分與會的幹部都大吃一驚，也有一小部分幹部神態漠然，好像是這種事已經不足為怪了。幹部隊伍這兩種表現都應該引起高度重視：前者說明腐敗分子在九州隱藏得較深，很多幹部對他們的劣跡危害缺乏認識；而神態漠然的後者很可能是對反腐敗沒有信心，認為天下老鴰一般黑，誰混到他們的位置上也是這德行，現在的官員腐敗只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關係，查誰誰都有事，只是事大事小和真查假查的問題。
林揚書記在奮筆疾書列出要講的要點時陷入了深思：九州市的反腐敗鬥爭既然已經揭開了蓋子，就一定要把廣大幹部對這場鬥爭的認識引導到正確的思維狀態上來，絕不能認為反腐敗就是整人，雖然查辦具體的案件一定會涉及到人，但首要的目的是為了維護執政黨健康的機體……
正當林揚書記馳騁邏輯思維這匹快馬的時候，會場上猛然想起了掌聲，原來是主持大會的謝大光副書記已經按照會議程式宣佈：「下面請省委書記林揚同志做重要講話，大家歡迎！」
大家已經熱烈歡迎過了，林揚書記就不能再無言地思考下去，於是就捨棄了慣常講話稿上的哪些程式性的套話與大家來了一番推心置腹的交心：
「同志們，今天我們從省裡趕來召開九州市黨政負責幹部會議，主要就是三大任務：前兩大任務就是堅決認真地貫徹執行省委的兩個決定，剛才已經正式宣佈完畢，相信我們九州市新的領導核心會義無反顧地擔負起新的歷史史命，更希望和要求大家都要緊密團結在新的市委、市政府領導集體周圍，把九州市的各項事業進一步推向前進。第三項大的任務就是藉此機會與廣大幹部見見面，交交心，說說心裡話。
「我到北寧省任職時間雖然不長，但對九州市的大體情況還是有所瞭解。改革開放以來，特別是跨世紀前後的十幾年中，要說發展迅猛變化翻天覆地一點也不誇大其詞。至於說對省委管的幹部都瞭解和掌握得那麼深透，當然也不現實，這一點我和省委一班人都會努力，也請大家予以理解。我們對幹部肯定是要愛護的。但是決不袒護！跟大家講一句掏心窩子的話就是，今天來開這個會一是很痛心，二是非常憤怒。兩個受黨培養重用多年的高階幹部，蔣守正還是原來的省委常委，雖然身體欠佳這是客觀現實，但在工作上領導和監管基本上沒有作為。特別是秦天貴，一個相當有魄力的正廳級領導幹部，一下子落馬成了腐敗分子，這是非常令人痛心的。秦天貴受賄案剛剛立案，具體情況我不可能講得太多，請大家諒解。但是有一點提請大家注意，反腐敗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惡戰，而這場惡戰的目的首先是著眼於我們執政之基的穩固，為了黨和國家的機體的健康執行，決不是為了整人，至於涉及到哪個人，只能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我們並不會以偏蓋全以結局來湮滅一個幹部的全部歷史和工作上的建樹，如果一個幹部工作上一無是處，毫無建樹，也不會一步步走上重要領導崗位。但是絕不能因為位高權重貢獻大就成了特殊公民。這就是共產黨的規矩，功過分明，但是不能相抵。我講這些話可以說是用來和大家交心的，也是講給那位情緒激烈神態反常的女同志聽的，等她穩定下來恢復正常以後，是黨員的黨小組長負責轉達，不是黨員的行政負責的上級領導負責轉達。」
林揚清了清嗓子，繼續講下去：
「我之所以感覺到非常憤怒，也還是因為秦天貴的深陷腐敗，我現在羞於稱秦天貴為同志。我在這裡可以和大家粗略算一筆賬，像正廳級這樣的一個幹部，一年中除了工資福利津貼以外，僅用公車和公款吃喝的消費幾十萬就打不住。同志們啊，這都是民脂民膏，納稅人供養我們的血汗錢呀！如果消耗這麼多錢還覺得不夠，還要在合法的收入和消費之外再去斂財，弄這麼多錢有什麼用呢？秦天貴他能把錢帶到另一個世界裡去用嗎？畏罪潛逃的秦天貴更是惡中之尤，他巧取豪奪而來的那些金錢和財產，一個最終的作用就是依法給他量刑定罪！他是黨和人民的罪人！
「我這裡可以給大家一個明確的回答，九州市出現的這一腐敗大案，將列為我們北寧省今年天字第一號的大案要案，我代表省委在這裡向大家表個態，就是將竭盡全力不惜一切代價徹查此案，並要辦成一個經得起歷史驗證的鐵案！給九州市的幹部群眾一個滿意的答案！請大家相信，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正義也許會遲到，但是絕不會缺席！」
新任市委書記邱劍冰在主席臺上帶頭為林揚書記的精彩演講熱烈鼓掌。全場掌聲雷動，掌聲形成的衝擊波像拍岸的驚濤一樣「嘩嘩」地一波又一波地撼動著主席臺上的省市領導。林揚書記入情入理的貼心話把全體幹部的情緒都調動到了一個同心協力反腐倡廉的沸點。如果不是發自真情的即興發揮，任是照著講稿去唸一百遍也不會引出這澎湃激奮的會場效果。
掌聲經久不息。解鈴還得繫鈴人，林揚書記只好站起來向大家致意肅靜，表示他還有話要講：
「同志們，感謝大家的熱情鼓勵和真情理解，我在這裡借用唐代詩人劉禹錫的兩句詩作為今天和大家講心裡話的結束語，這就是‘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雖然出現了這樣的貪腐大案，造成了如此巨大的損失，但是九州市的天還是黨和人民的天，九州的地也還是黨和人民的地，‘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我在此要求希望並預祝，九州市的全體幹部群眾都積極行動起來，緊密配合省、市徹查此案，打好強化反腐防線的重點戰役，在新的市委領導核心的正確領導下，把九州市經濟建設和各項事業的發展高效創新地推向前進！謝謝大家！」
又是一陣驚濤拍岸般的掌聲。
18.天網
全市黨政負責幹部會議圓滿成功，只是給了省委書記林揚和新任市委書記邱劍冰片刻的輕鬆和興奮。散會之後，林揚書記臨時決定就在九州市賓館住一宿，他想要利用會後和茶餘飯後的時間與九州市新任職的領導和市委原有的副職都談談心，因為新班子面臨著一個磨合和互相適應的問題，在這種突發事件情況下臨時調整配備一個市委市政府的領導班子，很難保證各個職位角色的搭配都那麼合適。另外他又與省長朱雄才電話上進行了溝通，趁省紀委和專案組的人員都在九州市，就讓省委辦公廳通知省公安廳、省檢察院、省審計廳和省財政廳的黨政一把手，晚上十點鐘趕到九州市賓館，研究充實加強專案組的力量，全省通力協作部署追逃，一定要在盡短的時間內徹查此案，力求高質量和高效率同步進行。
林揚書記和新任市委書記邱劍冰的談話就在他下榻的九州賓館一號樓301房間裡進行。邱劍冰是個急公好義嫉惡如仇的爽快人，對自己能在仕途的末班車中坐到市委書記的位置上當然特別高興，儘管省委常委的任命還需要有個向中央報批的過程，應該說只是個程式問題了。當然那是省委書記和組織部門應該考慮和盡心的事，自己無須多慮。
邱劍冰很坦率地向林揚書記直陳了對原書記市長這種結構性病態的看法：「九州市委、市政府蔣軟秦硬的這種工作態勢，幾乎是連老百姓都家喻戶曉了。特別蔣老大這種軟著陸甩手掌櫃的狀態也是早就應該考慮調整了。上屆省委領導可能是考慮年齡快要到站了，到了年齡再動組織上好做工作。至於有無個別和個人關照的因素就不好說清楚了。這就造成了政府這邊幾乎是秦老二大權獨攬的一頭沉局面。因為人、財、物的部門都是他一人掌控著，搞起腐敗來自然如魚得水。再則就是現在的幹部隊伍實用主義、功利性太強了，我們的思想政治工作、宗旨觀念教育的工作可以說是收效甚微。我就是分管紀檢、政法和意識形態這一塊的。咱去給各局的局長、部委辦主任和處長們講一個月課，這個耳朵進另一個耳朵早就出去了，可是秦市長大筆一揮批十萬塊錢的經費可以說是小事一樁，這些人就可能感恩戴德一輩子。現在的事難辦的關鍵和核心就在利益驅動這個擺不到明處的原動力上。當然，作為市委副書記兼紀檢書記，我本人肯定難逃監督不力的責任。這一方面我會認真向省委檢討的。但是，實際上我這個平級又是排行老三的市委副書記要去實施監督老大老二，幾乎就等於是無效勞動，弄不好就有一頂越權和想取而代之的帽子在等著。也許在這些方面我存在明哲保身的私心，但是請省委領導體諒老三的難處，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監督這項工作對下來說還比較容易體現效果，對上來說就形同虛設，就是英雄也難有用武之地。」
邱劍冰講得非常誠懇，林揚書記聽得也特別認真，也似有同感：「對幹部尤其是高階幹部的使用和監督，我們的確存在重使用輕監督的問題，如何健全有效的監控機制，這是一篇大文章，涉及到上下左右的方方面面，有待於政體改革的逐步深入和幹部管理體制的日益完善。需要假以時日。今天之所以能有時間坐下來和你認真交流，抓好查辦這起貪腐大案，這事晚上咱們還要專題開會研究，就不細講了。另外我想跟你單獨操練的是兩大問題：一是因為你現在已經是市委的一把手了，如何當好這個班長，問題首當其衝。當老三的憋屈現象肯定是已經不存在了，坐在老大的位置上首先的任務就是必須要彈好鋼琴，不能再用老三的眼光和處事來看待全域性。這其中最重要的一個環節是與主持政府工作的良春同志搞好工作上的協作配合。黨政班子一把手之間的關係和婆媳關係一樣，歷來容易扯皮和產生摩擦。我把這個預防針打在前面，像蔣守正和秦天貴的工作關係那樣一軟一硬砍開葫蘆瓢兩扇，無原則地依靠和遷就固然不好，當然他們肯定有某種默契和難言之隱，搞成強強爭鋒的局面那也不行。什麼是領導藝術？就是讓你負責和領導下的副職們分管的各攤工作像風箏一樣自借風力飛起來，而始終還有一條不注意還看不到的鋼絲線在手裡牽著，你這個一把手的工作就算是成功了。這是其一。其二是在現有經濟工作盤子的基礎上要儘快謀劃能夠充分發揮九州地域優勢、提升科學發展觀在經濟工作中的酵母作用。這一話題一會兒我和良春還要展開來談。這次為什麼要讓良春來出任市長，就是因為他年輕力壯，應該說是屬於高學歷和高素質年輕幹部中的佼佼者，經營意識和經濟理念都比較新，和你這位老紀檢老地方幹部來配套搭檔，應該說是一匹駿馬遇上了一匹識途的老馬。資歷、常識和性格氣質有點反差也更有相融和攜手共進的協作基礎。不管怎樣，你們一定要把九州市經濟發展的這出大戲唱好。秦天貴這個市長雖然栽到腐坑裡去了，但是他在駕馭九州市的經濟發展大局上可圈可點之處不少，要不這麼多年他也不可能市長的位置坐得那樣穩當，所以說，經濟工作千萬不能滑坡。如果一旦滑坡，人們就會這樣說，紀委書記當了市委書記，就會辦案子戴鐲子，不會領著大家過強市富民的好日子，這就不好了。我現在最希望聽聽你關於九州市經濟發展的謀篇佈局，就隨便扯幾句，可以見仁見智，說錯了也沒關係。」
「林書記，實不相瞞，我這個市委書記的紗帽翅來得太突然，整個就是天上掉了個餡餅，還沒來得及認真思考經濟發展上的文章怎麼去作，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以前咱是老三，就只管想著老三職責範圍內的事。」
「真的一點也沒有想到過要當市委一把手的事？這個位置連瞄也不曾瞄一眼？」
「真的！」邱劍冰像一個被老師考問回答判斷題的學生一樣，毫不膽怯地迎著林揚書記秋水深潭般的目光，決無一絲藏假般地說，「我比秦天貴要大四個虛年，僅從年齡上這一條硬槓子來說就毫無優勢可言。再說我也知道駕馭全市經濟工作和各項社會事業的發展這一大攤子也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也肯定不是我的強項。我也從未有過當市委書記的奢望。不過九州市出了書記免職問責市長落馬的大案，既然省委提了我的名，這就和打仗的時候一樣，黨和人民的事業需要我上，我就是做一個衝鋒陷陣的墊道板鋪路石，也要義無反顧地填上去。再說有您這位眼觀六路精明超強的省委書記掌舵，我就更不怕千難萬險！」
最不善於逢迎拍馬的邱劍冰，最終還是言不由衷地拍了領導一把。林揚書記聽了忽然仰脖大笑說：「省委這次是選了一個沒想當一把手的人當了市委書記，至少不會有買官賣官之嫌了。」
邱劍冰也跟著會心地笑了。
接下來和新到九州市任職的耿良春談話，林揚書記完全又是另一種口徑和思路，他要求耿良春儘快實現由廳長到市長的角色轉換，充分發揮自己年輕精力旺盛知識面廣經營理念知識結構新的優勢，虛心向九州市的老幹部學習請教，抽出時間多下基層密切聯絡群眾，特別要主動配合新任市委書記邱劍冰這邊務實務虛的各項工作，儘快在九州市開創出學習實踐科學發展觀，經濟社會又好又快發展的新局面。
耿良春頻頻點頭心領神會，他初來乍到，所有情況都不瞭解，不能有傾向性的見解，點頭就是一個最為妥善的姿態。
當天夜裡十點鐘，準時在林揚書記下榻的九州賓館一號樓三樓的中型會議室裡，召開由蒼山縣原縣委書記徐有田賣官案為突破口引發的「秦天貴貪腐大案」的現場督辦會議，決定特事特辦成立了三個專門小組：第一個是審計小組，由新任審計廳長牽頭，財政廳配合，抽調十五名專業人員對秦天貴任職九州市長期間的經濟責任進行一攬子審計；第二個查案小組是由省紀委書記牽頭，省檢察院抽調專業人員中的業務強手給予配合，將原蒼山縣徐有田專案組的五人擴充到十五個人，限期一百天對此案進行徹底查處；第三個專門小組是由省公安廳牽頭，省檢察院反貪局派出頂尖的業務強手配合，成立追逃小組追捕秦天貴。
一張看不見的天羅地網就在秦天貴出逃的身後開始撒向天涯海角。
主持會議的林揚書記在工作步驟和方案敲定之後，又對三個專門小組的工作做了畫龍點睛般的強調：
「同志們，三個專門小組的任務都很艱鉅，審計和查案的工作量都會是相當大的，但是相比較來說，這兩個小組的工作目標比較明確，只要工作到位功夫下到問題不難解決。相對來說任務更艱鉅和難度最大的還是第三個小組的追逃任務。這麼大個世界藏起個把秦天貴來實在是大海撈針。但是沒辦法，大海撈針也要撈！因為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特殊戰鬥，正義與邪惡的生死較量！抓緊分分秒秒的時間，省公安廳負責牽頭向公安部和省委一天一彙報，必要時有情況隨時彙報，要把全國可能逃亡的各個口岸空港的出境錄影都查一遍，不要只限於秦天貴三個字，從國慶節失蹤那天起，凡是用九州市護照出境的錄影資料都要調閱驗明正身。省檢察院負責即刻向最高檢察院外事處報案。如果一旦查實秦天貴的出境通道，立即提請公安部向國際刑警釋出紅色通緝令，多方協助追逃擒拿。我就不信他能飛到月球上去！說一句更明白的大實話就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否則就沒法給九州市的人民群眾一個圓滿的交待，老百姓會指我們這幫人的脊樑骨說：‘白養了一批酒囊飯袋，白吃多少國家大米飯！’」
林揚書記最後強調的是辦案紀律，他用錐子似的目光掃視了一遍與會人員，斬釘截鐵地說：「需要提醒大家注意的是嚴格辦案紀律，對參加專門小組的工作人員都要認真篩選，這裡邊同樣存在一個司法監督的要害問題。現在跑風漏氣的現象太讓人撓頭。秦天貴失蹤的案子搞得這樣被動。充分說明我們的執法隊伍嚴重不純。要是查到哪個人洩漏案情機密，一定像對待叛徒內奸一樣，依照黨紀國法嚴懲不貸！」
坐在會議室最角落裡的專案組人員管志成，脖子立刻向下縮了好幾寸。
19.勞模世家
瘋瘋癲癲的肖英慧大概不會想到，她在全市黨政負責幹部會議上那幾分鐘的失態表演，會讓她名冠九州市城鄉的大街小巷，也完全可以說是並不亞於秦天貴和蔣守正，更是讓人津津樂道的新聞人物了。人們最喜聞樂道的是緋聞，尤其是官場上活著人的緋聞。而且更多的是熱衷於傳播緋聞，傳播剛出逃不久原市長的緋聞，殊不知現今這一緋聞壓力籠罩下的卻是一個九州市的勞模世家。
肖英慧的爺爺肖天豐原是太梁山抗日根據地四分割槽的武工隊長，虎穴除奸智搗敵營屢立戰功，一九四四年就出席過抗日根據地勞動模範表彰大會。家中至今還珍藏著邊區政府頒發的銅製英模勳章。因為是八路軍的家屬，髮妻死於日偽軍慘無人道的「三光」掃蕩殺戮中，肖天豐得知後虎鬚倒豎仰天長嘯，發誓打不走日本鬼子不再成家。以後老英雄又經歷瞭解放戰爭，抗美援朝，凱旋後轉業到九州市的四方嶺煤礦，才開始想兌現十年前的誓言。已經是四十多歲的二茬子光棍漢了，性格又倔，一時難覓到合適的女人為伴，直到一九五八年大躍進時才又續了弦。一年後生下肖英慧的父親肖晚丁。老英雄已近半百之年老來得子，驚喜欲狂，也正逢九州地區霜降前後收穫山藥的季節，隨口就取了名字叫晚山藥，直到上學時才正式立名叫肖晚丁。這肖晚丁雖晚，卻是將門出虎子，父親一身熱血硬骨的遺傳基因凸顯，初中畢業後就到煤礦頂替父職當了礦工。很快在兩年以後就成了四方嶺煤礦敢於衝鋒在前踏難踩險特別能戰鬥的一員虎將，從礦勞模、市勞模到省勞模，立功的喜報和銀質金質的獎章琳琅滿屋。老英雄在世時晚年常和戰友工友們下棋品茶，每有工友提到兒子，總是捻著銀鬚說：「俺晚子，有出息！」
幹煤礦雖然能掙個大工資，但是煤礦上男工和女工的比例如同是星星和月亮，女工是很鮮見的稀有另類。肖晚丁雖是十里煤海的奪煤英雄，直到二十八歲還沒處上物件。也是英雄相惜，也或許是沒有遇上緣分，直到二十九歲上才在勞模會上認識了肖英慧的母親，她是市棉紡廠優秀擋車工裡評出來的勞動模範，也是大齡女青年了。一對大男大女，一個從煤礦這個男人的旱莊上來，一個從棉紡廠裡女人的水鄉里來，物以稀為貴，情以濃為切，都有爭先創優的情懷，也都有大齡男女的共同需求，一談即合，一燃即旺。
肖英慧就在這樣一個勞模世家裡誕生了。肖母到現在還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花香四溢的春天，春天的故事還在剛剛開始發生，窗外還不時響亮地唱著：「光榮屬於你，屬於我，屬於我們八十年代新一輩！」
夫妻兩個在肖英慧身上寄託了太多的希望和付出了太多的溺愛。你就是不溺愛不嬌慣也沒有辦法，還有祖母外祖母替你嬌慣。因為正好是趕上了「只生一個好」的年代，只此一例，絕不後續。肖母是勞動模範，還得帶頭先做絕育。肖英慧從小就是祖父祖母、外祖母和自己父母三個家庭中的七八雙手掌捧著長大的掌上明珠。
這顆掌上明珠給這三個家庭兩代六位老人的臉上著實添了不少的光彩，從小學開始就一張又一張「三好學生」的獎狀往家裡拿，上中學後十六歲的花季少女一兩年就猛一躥，女大十八變，出落得像一枝月季花般亭亭玉立而又色澤鮮豔。這就讓左鄰右舍新老街坊提起來都讚不絕口，甚至有了一句民諺口碑一樣的歇後語叫作：「老肖家的姑娘——長眼。」
其實真正長眼的事還在後邊。後來肖英慧考上了北寧大學這所中國北方的名城學府，又進而成了經濟碩士研究生，還不斷地在《九州日報》上發表整版整版的大塊文章。畢業後又趕上市裡招考公務員，在三萬名學子的激烈競爭中魚躍龍門。而後沒有幾年又在市府的機要部門榮升科長副處長。
雖然這都是外在的光環和社會榮譽，對於肖家內在的實惠也不可小視，肖英慧父母雖然都是勞模，但是四方嶺煤礦已經下馬多年，棉紡廠早已破產，他們的退休待遇都是從勞動保險那裡每月領幾百塊錢的水平。而肖英慧隨著職務的不斷提升，各種福利和津貼加起每月能拿到三千元左右，已經是家庭經濟的頂樑柱了。
父母雖說都還有些勞模的保留津貼，但也都留下了職業病和後遺症。父親是三期塵肺癌又加上腦癱後遺症，當年十里煤海的奪煤英雄，現在只能是一隻手扶牆走路，另一隻手和腳一邊舞之蹈之才能勉強維持身體的平衡狀態。母親是多年擋車工留下神經性耳聾的後遺症，跟她說話還須加手勢的比畫模仿才能完全明白。四十多歲開始灰白的頭髮，現在已開始變成了純白。
歲月的自然消磨和病態的耗損讓父母日增暮氣，是光鮮靚麗的女兒這杆彩旗支撐著這個家庭的未來，輝映著迷人的光環。
但是突然之間，在這一瞬間的風暴中，這杆彩旗就被吹倒了。
當市政府秘書帶專車來接肖母到精神病院看顧女兒的時候，連說帶比畫了半天她才明白過來，又絕對不敢和老頭子說破此事，只能是託鄰居幫著關照一下扶牆走路的肖晚丁，就急急忙忙地趕到精神病院來了。
看著女兒呼天搶地抓臉撕胸自虐過後的憔悴面容，雖然在鎮靜劑的藥物作用下暫時歸於平靜，這位在紡紗機組嘈雜轟鳴的咣噹聲中奮鬥過來的女勞模心疼欲裂：「老天爺呀！這不是要我們一家人的命嗎？」
是呀，女兒豈止是命根子，還是臺柱子，眼珠子，指望全家過好日子的福門子呢！
這可怎麼辦呢？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家裡守著一個腦癱後遺症的丈夫，醫院裡又躺著一個精神分裂症的女兒。單位裡當然是應該來一個人來幫助看護的。但是此一時，彼一時，現在的肖英慧雖然還沒有被免去副處長，石榴裙周圍的逢迎追捧者已作鳥獸散了。沒人願意自告奮勇來幫著看護肖副處長這個大花瓶了。
這個功利世界的男人們就是這樣現實：都有愛美之心，也都有人慾的需求，但是又都怕沾帶腥的名分，也都怕替人背黑鍋。何況又是一個負案在逃大貪官市長的黑鍋呢！
但是大千世界，也偶有例外，或許是天無絕人之路，終於還是有一個英俊瀟灑的白馬王子聞訊後自動前來幫著肖母看護肖英慧來了。
他叫丁世傑，是肖英慧大學裡同系高一屆的校友，也就是過去的男朋友。小夥子一表人才，談吐不凡，比肖英慧還要高出小半頭。小夥子也是研究生和經濟學碩士的學歷，現在一家民營企業任企劃部主任。如果不要暴露身份和官銜，讓丁世傑與秦天貴站在一起來做個比較，真是黑白分明，反差天成，丁世傑像一棵挺拔的白楊樹，而秦天貴貨真價實地就是一個粗大結實的樹疙瘩。但是決不能亮市長的名片，權力的魔方是會讓一切都要變形的。
當然也包括至高無上的愛，因為愛美愛漂亮愛高尚是愛，愛權柄也是愛呀！都是人之大欲存焉！豈有他哉！
丁世傑和肖英慧在大學的校園裡有過幾年卿卿我我耳鬢廝磨的校友戀，也曾有過見縫插針的肌膚之親。之所以沒有能修成正果，始於一場兩個人關於官場的激烈爭論。那是在肖英慧從三萬名學子中競爭三十個公務員位置的賽場上脫穎而出，即將進入市政府就業的時候。
那是一個火熱的盛夏之夜，肖英慧約丁世傑出來一塊吃過夜餐後，一邊沿著穿城而過的夏河沿散步，一邊告訴他自己參加面試的結果，說評委們給她打的印象分都很高，進市政府辦公廳的事已經可以說是基本搞定了。沉思良久的丁世傑以其男朋友的身份忠告肖英慧說：「就在民營企業我幫你找個白領的工作幹不是很好嗎，以你的學歷、能力和智商，肯定不會比進官場差的。」
「你是指哪些方面呢？」肖英慧挑著眼簾反問丁世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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