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亡命天涯

外逃貪官 劉千生 第1頁,共2頁

9.退票

辭別了白髮親孃,看望過了桂姐和癱瘓在炕上的姐夫,又在父親墓前坦陳心跡地一番跪訴之後,秦天貴覺得了卻了一番出逃前最重要的心願,於是就駕著路虎下了生他養他的故里天星峪,重又返上槐樹關的高速公路,仍然又是一路狂奔,向著寧西省會的祥泰機場疾駛而去。

其實未了的心願還是很多,官場上下週圍那些有著錢權交易利益相關的企業老總們,榮辱與共的鐵桿追隨者,按人之常情都應該打個照面;還有保持著肌膚之親的八朵玫瑰,雖然都有過生死相依的床上幫扶條約,可現在連個電話也不敢打了。

官場上那隻左右官員命運的權力魔掌,真是有它無可抗拒的鐵的定律: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而且是立刻就不行。

人心似鐵不是鐵,官法如爐可真如爐,秦天貴現在才開始更真切地感受到官場法規這隻紅烙鐵灼人心魄的威力了。此前的大多時候都是他執著這隻紅烙鐵,義正詞嚴地來燙別人,現在這隻冒著熾熱紅火星的烙鐵已經衝著他肥實的屁股燙過來了,他似乎已經聽到了紅烙鐵燙肉燎毛的「吱吱」聲和抑人鼻息的焦糊味,就像小時候過年看殺豬用紅烙鐵燙燒豬頭上難褪的鬃毛一樣。

急於逃生的本能驅使他飛車高速,不要命地狂奔,因為機票還沒有著落,出境的通道究竟在哪個空港和口岸最為穩妥可行,直到現在還坐著沒底的轎。

他又想到了肖英慧,想來她到這個時辰也早該醒了,鏖戰了半宿大過節的難免要睡個大懶覺。如果一覺醒來的時候發現他不辭而別又連手機也不開,肯定會一個又一個地發簡訊打探他的行蹤的。就讓她先在鼓裡蒙幾天吧!這真是日本人吃高粱米,一點辦法也沒有的事了。常言道: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西東。雖然不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但實際的生存狀態只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當然她未必會想到他是因了那個午夜驚魂般的電話,得知案發出事的準信才倉皇出走的。也許準會又醋意洶洶地猜度著他又去私會哪個老相好去了呢!

逃命要緊,唯此唯大,只要兜裡有嘩嘩響的銀子,天涯何處無芳草呢?對於有所作為的男人來說,女人就是一種隨遇而安的耐用消費品,有時候乾脆就是一劑洩火的良藥,前提是你要麼有權要麼有錢,至於什麼生死相依心心相印,只不過是那些嘴上沒毛的傻瓜蛋子和不諳事理的傻妞才會去相信的美麗謊言。

秦天貴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用鷹隼般的目光搜尋著,終於在祥泰機場找到了地下停車場的「p」字標誌,便駕著路虎猛虎回窩似的轉彎掉腚,一溜輕風地駛下了地下停車場的通道。在入口處領了存車卡,他就很隨意地往方向盤右前臺上一扔。他知道這地下停車場是按鐘點來收取費用的,如果他在這裡能夠成功出境,這輛路虎車又是一百多萬的家當就要扔在這裡了,而且今生還就不一定再有機會來啟用。昨晚扔下了一套一百八十多萬的別墅,還白搭上了一個光鮮活亮的美女,今天又是一輛百多萬市值的名車,這錢財真是得來容易,丟去更快,什麼名車、美女、豪宅、官位,都是實實在在的身外之物,眼下只有鈔票可以供自己享用了。如能得脫,一定要讓這些錢花得物有所值,餘生應該還有幾十年的受用期吧?天哪,秦天貴並非作惡多端之人,雖說有些不義之財,俱是笑送笑納,從沒有依權就勢迫人出血的行徑,何故這殺身之禍說來就到?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路在何方呢?進入地下停車場的秦天貴此時完全是一種猛虎入籠的感覺。

路虎隨著地下停車場的路標指示右拐右拐再右拐,終於在靠牆角的地方找到了一個車位。車停好後,他稍為靜坐了幾秒鐘合掌靜默仰天買卦,口中「阿彌陀佛」唸唸有詞,從玉皇大帝,三皇五帝,家宅六神,關老爺,還有如來佛釋迦穆尼,觀音菩薩,無論儒、佛、道、法,只要能想起來的各路神仙,都默許了彌天大願,只要能平安得脫,一定見廟燒香,逢寺佈施。從此一心向善,永不再沾不義之財。他非常敬佩關老爺千里走單騎的神勇,還單獨為家鄉縣城的關帝廟許了宏願:他年若能衣錦榮歸,一定傾囊佈施,再塑金身。

合掌祈禱完畢,也模仿天主教徒的樣子在胸前畫了幾個十字。然後才從車上的挎包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藝術家髮套戴在自己的板寸上。他有一套化名田野,職業是畫家的護照和身份證,是早幾年和一幫畫壇名流一道休閒附庸風雅,朋友們給送了髮套還拍了身份證照片,沒想到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派上了用場。

秦天貴扳下前擋風玻璃內鑲的面鏡看了一下改裝後的自我形象:魚白色休閒服再加上這個藝術家的髮套,還真有點像個三流畫家了。只是官場上薰陶出來的這張莫測高深的臉龐黑裡泛青,缺點藝術家那樣浪漫無忌的微笑。

就是這個樣子了。秦天貴知道自己現在只能做到改頭,換面的事只能是等出去了再想辦法。人要是能根據需要立刻就脫胎換骨,對眼下的他來說當然是求之不得,但那是齊天大聖孫悟空的能耐,秦天貴其人目前的本事也就只能是這麼兩下子了。

他從後備箱裡把大拉桿行李箱搬下來,清點了一下應帶之物和一應所需,反身鎖好了車,拖著拉桿箱沿著路標指示,快步向停車場通候機樓方向的電梯走去。

秦天貴在機場候機樓大廳一樓的售票處視窗挨個問詢了一遍,去往美加、澳新和歐洲的國際航班機票都要提前辦好籤證在一週前預定,只有到東南亞泰國等極少數能夠落地籤的國家才售當日機票。但是對不起,國慶黃金週期間的機票都早已告罄,愛莫能助。

秦天貴一聽,腦門上黃豆粒一樣的一層汗珠子立刻就滲出來了:這不是天要滅秦,插翅難逃了嗎?

他一著急,肯定血壓就高,太陽穴上的那根血管像小青蛇似的在腦門上的頭皮下一縱一紮地飛躥。一時間就有些慌神,沒頭沒腦地橫衝直撞而來,拿不到機票等於是完完全全地起個大早趕了晚集,白忙活了。他想到要不就駕著路虎到廣西的憑祥或雲南的瑞麗這兩個口岸想法出去,這兩個地方他在多年以前考察邊貿專案時曾經去過,和口岸地方上的黨政領導只是例行招待宴會上的一面之交,私下沒有來往就沒有留下可靠關係,也沒留下聯絡電話,那些一把又一把見面應酬場上互換的名片都早不知扔到哪個垃圾筐還是碎紙機裡去了。況且從陸上出境跋山涉水,里程太遠,線路情況複雜,一個人開車太累,一走神出個車禍就全玩完了。

秦天貴很快就把從陸路出境的想法給否定了。但是,其它的通道還真的沒有法子可想。真是急得想去撞牆,想去跳樓!他像個困獸,又像個熱鍋上的螞蟻,急得他拉著行李箱在大廳裡六神無主地轉過來又轉過去,時不時用手去搔一下後腦勺,好像那裡是他的智慧袋和辦法庫,特別想摳出一條生路來。

大廳總服務檯前聚攏著一群也都拖著大小拉桿箱的人,年齡參差不齊男女都有,還都戴著一頂「南洋風情之旅」的旅行帽,看樣子像是那種散客組團的出境旅行團。

那群像是出境模樣的人群忽然一陣騷亂,紛紛亂嚷起來。

「有理講理,幹嗎要動手動腳?」

緊接著就聽一聲怒喝:「不行,退票就得退錢,賴賬也不看和誰?還敢賴到爺們頭上,退不了全款今天就讓你爬著從我腳下出去!」

一聽退票兩個字,秦天貴不僅是大腦連神經末梢都興奮起來了,立刻就拖著拉桿箱擠上前去。但見一個臉上有刀疤的青皮光頭小夥子揪住一個手持「南洋風情之旅」彩旗的白淨臉年輕人,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看樣子還想動真傢伙打個血流五步。

秦天貴肥碩氣壯,又有一個長髮套張揚出一股煞氣,倒有點像行俠仗義的行者武松和花和尚魯智深要路見不平的氣勢。

「且慢動手,有話好說,不能動粗。」秦天貴分開人群擠進圍中,對那刀疤臉說,「這位小兄弟著急想必定有撓心之事,說來給大哥聽聽,沒準還能真的助你一臂之力!「

一看秦天貴的塊頭和氣勢,刀疤臉就知道這敢出頭攬事的來者決不會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於是鬆了手,轉臉衝著秦天貴說:「這位大哥,你來評評這個理兒:我家老爸給他們旅行社交了五千塊到新馬泰旅遊的團費,昨天急性闌尾炎住院手術不能成行,我手裡攥著旅行社的發票,又有醫院證明,他們憑啥不給退款?人吃五穀雜糧誰敢保證就不生病?」

秦天貴接過刀疤臉手裡的發票和醫院證明,果然是真有其事,不禁心中大喜,暗呼「天助我也!」於是就說:「莫急,莫急,總共才五千塊錢,這事好辦。」

手持「南洋風情之旅」彩旗的白淨臉小夥子哭喪著臉說:「大叔,您老不知道這裡邊的具體情況,我們收了人家五千元團費這事不假,可到新馬泰三國十日遊光坐飛機就是六起六落,我們旅行社團購的都是打二三折的機票,協議上也都早已說明,因出行方變故退票不退錢的。這位大哥硬要退錢,這就是難為我這個導遊和領隊自己掏腰包了。旅行社是不會負擔一分錢損失的。」

「這樣吧,我有個讓你兩全其美的主意。」秦天貴從自己的挎包裡摸出一沓錢來,飛快地捻了五十張百元大鈔,遞給刀疤臉說,「兄弟家父有病急著用錢先拿回去盡個孝道。五千元的團費發票我出原價買了。」

刀疤臉愣了愣神,還是把錢接住了。

秦天貴拿出自己化名田野的身份證護照和一沓錢遞給領隊導遊小夥子說:「麻煩您去售票處給辦理一下,把小夥子父親的機票給退了,給我全價買回來,我不要一分錢打折。我正要到南洋去寫生,還沒有買上機票。」

沒想到一場就要動手的紛爭就此化解。領隊的小夥子也巴不得就坡下驢,看刀疤臉的來路和長相就是城市裡的小混混頭目,他知道真個推搡動起手來吃虧的肯定是他無疑。這個黑臉長髮壯漢挺身而出這一槓子插得真是插到了節骨眼上,要不真鬧騰起來耽誤了整個旅行團二十多人的登機,那樣一來亂子和損失可就更大了。

「這可真是太巧了,這個真是太好了!」領隊小夥子接了秦天貴的錢和證件,扭頭一溜小跑地去辦理退票和買票的手續去了。

刀疤臉把錢揣進兜裡,衝著秦天貴拱了拳,指著自己臉上的刀疤說:「大哥,旅遊回來有事到寧西省會找我。認這臉面上的商標就成,沒人敢假冒咱哥們道上的品牌!」

「好說,好說。山不轉水轉,石不轉磨轉,還真沒準啥時候就有打頭碰臉的時候。」秦天貴揚揚手說。

「我請喝酒。」刀疤臉說完扭頭自顧揚長而去。

聽著秦天貴不假思索地衝著刀疤臉背影又補了句:「我買單。」二十多名準備辦理出國手續的遊客都「轟」的一聲笑了。秦天貴知道,眾人的笑至少會有兩層含義:一笑他這藝術家的長髮飛卷不同凡響;二笑他這一手來得也出人意料地漂亮。現在的人,尤其是正要出門遠行的人,哪個身上不帶些銀兩盤纏,誰不怕碰上混混糾纏不休呢!於是他就很為大度地衝大家說:「如今這世道,吃哪碗飯的主都有。惡人還得用善法磨,咱們大家都是有鐘點的行程,和這地頭蛇混混們耗不起呀!」

眾人也都通情達理,都還說多虧他這位大畫家仗義出手,要不這事還真不好妥善解決,也是大家該有一路同行的緣分。至於秦天貴心下默唸了多少「阿彌陀佛」和「謝天謝地」,二十多個要出境的遊客誰也不會知道的。

正說笑間,領隊的導遊小夥子退完票又給秦天貴(現在是畫家田野先生了)買了機票回來。他把剩下的五百元現金退給秦天貴,秦天貴說:「不用找零,算是辛苦您的小費。」

導遊一聽,激動得滿面通紅,言辭懇切地說:「田畫家大叔,多虧您老出手大方,給我們大家解了燃眉之急,沒有理由再收一分錢的小費。」

秦天貴笑笑,連登機牌和餘錢一同收好。

辦理登機手續的時間已經到了,大廳正面牆上闊大的液晶顯示屏已在反覆滾動著提示遊客辦理登機的紅色字幕。

導遊領隊簡單給大家宣佈了「南洋風情之旅」的紀律和注意事項,並告訴大家這次「南洋風情之旅」不是直達航班,須由祥泰登機到上海虹橋再轉浦東機場的國際航班。今晚午夜過後零點五十五分,落腳的第一站是泰國首都曼谷國際機場。沒有特殊情況,國際航班一般不會晚點。曼谷天氣很熱,大家登機前不要穿得太厚。另外按泰國旅遊的行規小費是一定要收的,請大家下飛機前準備好六百元人民幣的簽證費。如需要泰國手機卡的再加一百五十元卡費。注意看他手上綠色彩旗寫著「南洋風情之旅」金字的團旗標誌,對旅行團來說團旗就如同是一個國家國旗一樣的標誌,團旗就是旅行團一行二十六人在十天行程中的統一意志。

領隊導遊講完,給大家分發了登機牌和護照,要大家帶好自己的身份證,先去辦行包託運,然後再去辦登機手續,過安檢。

大家聽完,便就各自去收拾打點自己的箱包行囊。和秦天貴自己的塊頭行頭一樣,他那個深藍色的大拉桿箱在眾人的行李包中也像是羊群裡邊蹲著的大象。領隊導遊小夥子一邊幫他拉著去辦託運一邊還說:「這大畫家還是什麼都大啊!」

秦天貴笑笑說:「什麼大不大的,和泰國那邊畫家朋友們約好一道去搞南洋系列風情畫寫生。有用沒有用的東西就只好帶了這麼多。」

10.落地籤

從當縣委書記開始,秦天貴幾乎是平均每年出國一次還打不住。開始時候是主動要找機會要去,後來相當一些時候是機會來了,位置在那擺著,順理成章的就應該去,當然有的時候是去應場,有的時候是去應景,也有許多時候是帶著任務去考察和洽淡專案的。確實也給九州市的工業、農牧業、科技生態園三大產業中的八大支柱行業引進了不少高科技含量的好專案,許多都已成為目前九州市經濟總量中三分天下有其二的可持續發展能力。

他們這一代人是「文革」災難結束恢復高考以後,一九七八年夏秋走進大學校門的幸運兒。從校園裡出來剛在工作崗位上熟悉了幾年,就又趕上了幹部年輕化知識化,各級組織部門在幹部檔案履歷中翻著頁碼找學歷,幾乎是按葫蘆摳籽地有個像樣的學歷就能派定一頂官帽子。秦天貴畢業的北寧大學又是北方的名牌學府,其人又是哲學系的高才生,就更成了重點培養提拔的熱門人物。

最為順水順風而又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是,當他執掌了一方權柄以後,正趕上了改革開放國門大開,又真可以說是史無前例的大好機遇,這就讓山溝裡滾爬長大戴上縣委書記紗帽翅的秦天貴,而後又是副市長到市長派兒的人物,進出一趟國門比少年時進一趟縣城看廟會趕大集還容易。

因為出入境的經驗太多了,也因為今天又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從天而降的僥倖,遞上證照走過安檢關卡的時候秦天貴還是相當從容,非常自信他是吉人自有天相助。

女驗照員看了身份證,又看了看護照再看看他本人一頭飛卷的長髮,似有些驚詫地問:「畫家?」

「湊數!」秦天貴謙恭地笑了笑,晃了晃手中女兒留下來的綠色畫夾說,「到新馬泰看幾天南洋風情。」

「夠派兒,還挺有藝術家風度。」女驗照員沒有猶豫,「咔」的一下蓋上了空港出境的通行印籤。

就這麼一按,秦天貴就算平安出境了。至於後來安檢員用黑色對講機一樣的儀器在秦天貴周身上下包括褲襠都查驗了一下,他都是心安理得,沒有一絲慌張,因為知道那是看有否兇器,易爆易燃物品或毒品。他把隨身的挎包手機和鑰匙都放到塑膠筐中從安檢輸送帶上過去了。

平安出關,秦天貴暗呼三生有幸。這時,時間已是午後兩點剛過,離飛機起飛時間還有不到五十分鐘的時間,他才感到腹中空空如也,胃口裡像養著個小鴿子似的咕咕叫了起來。吃點什麼好呢?雖然這平安出境的第一關算是先過去了,心裡仍舊還是像有著一團茅草般地拱著支架著,亂蓬蓬地很不踏實,胃口也就提不起食慾來。

秦天貴在食品店裡轉來轉去也沒有找到想吃的可口食品,無意中看到了康師傅泡麵,這才想到當年上大學時這曾經是經常應急填腹的主食。怕有快二十多年了吧,走到哪都是前呼後擁的,從來也沒人敢給領導上一碗泡麵。這樣想著,又看著康師傅面盒上誘人口腹的印製圖案,喉頭上突然就翻上一大口饞涎來。於是就從兜裡摸出錢來,一下子買了兩碗康師傅。

人這個東西從飲食習慣上來說,也是有著喜新厭舊趨同的,也就是說大都想有個口味上的新鮮感。然而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可吃的東西也就總是那麼多,轉來轉去時間長了,把久未入口的東西拿過來就又成了新鮮口味。這兩碗康師傅不僅是把秦天貴吃出了一頭大汗,而且把口腹之慾打發得舒服妥帖。比吃一餐上萬元的酒菜還來得解饞適口。

噢,市長和平民原來也有著各自的生存方式和生活樂趣,並非只有喝人頭馬、茅臺酒才算一餐,餓極了可供充飢的東西都能下嚥,好吃不貴的東西原來很多很多的喲。

就在秦天貴還沉浸在多年以後又第一次嚐到泡麵充飢的滋味中時,領隊導遊來招呼說登機的時間到了。加上秦天貴共二十六人的「南洋風情之旅」在領隊手中綠色金字團旗的帶領下,自動集攏成一個鬆鬆垮垮的旅遊團隊形,各自帶著自己隨身的金銀細軟,手裡執著登機牌經過檢票口,走過一段波光水滑的高檔地板路面之後,魚貫而入登機的廊橋。

這些散客組團的出境遊客由來自社會上各個層次的旅行社臨時推介,不僅是年齡上差別很大,衣物著裝更是各色雜陳,只有旅行社每人派發了一個白底紅帽簷印著「南洋風情之旅」的旅行帽的款式和顏色是統一的。這就為領隊導遊隨時尋找掉隊的團員戴上了醒目的標記,本來就肥頭大腦的秦天貴再有一個波飛浪卷的髮套,就已經像是一個怒發揚鬃的雄獅了。他將白底紅簷旅行帽後邊的卡帶全部放開,仍然無法戴上,髮套他是無論如何不敢往下摘的,就只好先扣在頭上,頻頻蹌動著隨即將進入廊橋的團隊登機,在人流中看上去像是一簇波浪頂著一個白色的小帆船。

筆挺地站在機艙入口迎接登機旅客的兩位空姐,一見秦天貴的裝扮就喜上眉梢,但仍舊淺淺地一笑,恭敬地欠身致禮:「您好先生,歡迎您乘坐東方航空公司的航班,祝您一路順風!」

秦天貴知道這是例行公事行業禮儀性的微笑,並無一己之私和好惡貶揚,也就逢場作戲地「您好您好」地哼哈著走過艙門,進入機艙。

寧西祥泰機場開往上海的航班是那種最為普通常見的波音737機型,算不上豪華。秦天貴的座位在機翼前邊靠著舷窗。他把安全帶放到最大直徑的末端,才勉強扣住肥碩的腰身。

領班空姐遵照航班慣例,用優雅可人的普通話語調向乘客講授了乘坐航班的注意事項和安全應急操作應知應會。而後是航班播音員用親切柔曼而又暢達的中英兩種口語,向旅客問候祝好並介紹航班出港和到達目的地的時間。

飛機很快掉頭滑向跑道,在一陣急驟的轟鳴之後騰身而去。秦天貴的心也隨之忽地提上了喉嚨。倒不是因為飛機的升空而緊張,幾十個國家各樣型號的飛機乘坐已不下百次了,每次落地又是那樣多同樣的笑臉和鮮花來迎接。而今這一切都恍如隔世,已經煙消雲散了。剩下的只有他這一隻孤雁單飛,天涯孤旅,還不知在何時碰上獵手的利箭洞穿脖頸。

波音737很快就盤旋而上在上萬米高空飛平穩了。從寧西到上海正好途經九州市的上空,地上三百公里的路程,在空中也就是十幾分鐘的航程。扒著舷窗向下望去,俯瞰九州大地,這山、這水、這阡陌縱橫的盆地丘陵和小平原,對秦天貴來說都是再為熟悉不過了。他在二十多年中曾經為這片土地上的滄桑鉅變付出過無數的心血和汗水,也贏得過數不清的榮譽,鮮花,笑臉及衷心和違心的掌聲。當然,也因此囊中收入了許多灰色、黑色的不菲之財……

流經九州市的那條夏河,原本發源於生他養他的太梁山中。從飛機上向下鳥瞰山水徑流分佈地形的構成圖是很有些看頭的,隨著西高東低水向東流的大趨勢,一條又一條山溝裡的溪流流過白光光的卵石河床匯入夏河,宛如一隻又一隻千手觀音巨掌中的纖纖玉指,伸向蔥蘢蓊鬱的太梁山溝的深處。如果說這一座座山峰一道道山樑是太梁山堅實的骨架和睿智的頭腦,那一道道靈溪就是它們的血脈和經絡。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大概就是通過這千手佛掌中的一條條靈溪血脈,才與這氣勢非凡的大山有了感應的靈犀,從而才能夠施展造化萬端旋轉乾坤的神奇。

就在不到一晝夜前的昨天,秦某人的大手還是主宰這一方土地命運節奏的巨掌。天地轉,光陰迫,一萬年太久,命運真是過山車,禍福就在旦夕間。物是人非,莫測變幻,就在這雙目的一睜一閉之中。

飛機正在掠過九州市區,秦天貴竭力想在鱗次櫛比一片樓群的海洋中尋找象徵市政府標誌的那座大樓。搜尋的結果是非常讓他失望,雖然碧空如洗萬里無雲,在一萬多米的高空眺望一座城市,就像是看一個城市的沙盤模型或房地產商開發樓盤的微型縮景,在時速九百三十六公里的波音飛機上,肉眼根本無法鎖定目標。只有成千條溪流從太梁山中出來匯聚成的夏河,像兩條扁擔一樣的青蛇在城區的樓群中蜿蜒而過,讓秦天貴的心像針扎般地刺疼。

「過去了,都過去了!」秦天貴下意識地嘟念著,喉嚨裡低沉地咕嚕出一聲響,右拳又重重地砸在了自己的膝頭上。這一來,把他身邊鄰座的一位女士給嚇了一跳,立刻便側臉愣眉地向他進行急速探查,以為他是一個突發歇斯底里的精神病患者。

秦天貴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只得欲蓋彌彰道:「對不起,我正思考一個藝術命題和構思一幅畫,走神了。」

「沒關係。」那女士臉上立刻轉驚為笑,和顏悅色說道,「這藝術家都是一驚一乍的,據說是因為藝術細胞太過容易興奮和激動了。」

一聽這般答對,秦天貴才知鄰座女子也非等閒之輩,於是就難免要另眼相看,仔細打量一番。藉著機艙內柔和的燈光仔細一看,秦天貴不免心驚肉跳,毛髮直豎:這女子的臉相和左顧右盼的態勢,與他的第八朵玫瑰小浪精肖英慧出奇地相像。昨晚好不容易竊賊似的溜出來,把她甩在了溫泉山莊的別墅裡,今天又附了誰的體如影相隨而來。莫非這是上帝的刻意安排,總有一個女魅要和他一路同行不成?

果真是那樣,只要能平安出境也未見得全是壞事。這樣想著,秦天貴時不時又向右側的鄰座多溜去幾眼,

這才最終鑑別出肖英慧和她最重要的區別在眼睫毛上;肖英慧天線一樣的眼睫毛是與生俱來活脫脫的黑絨球,任你怎樣親吻揉弄都不會倒伏的,而這鄰座的她,顯然是後天的人工雕琢。

女人這個東西,人為的修飾太多,就會把自然的美給蠶食掉的。確信了她不是肖英慧,秦天貴懸在半空中的心才釋然了,同時也想起來不知是哪位名人的格言:世界上沒有兩片絕對相同的樹葉。

自然,那也就不會有兩個絕對相同的人了。然而,時下的秦天貴急迫的願望不是要求人的相同,而最緊迫的要求是人的不同,儘快想異化出一個絕然不同的自我又非我來。不僅要姓名全改不再叫秦天貴,還要改容,要整得面目全非,達不到脫胎換骨,也要讓熟人一看好像是我,而仔細看時卻又是非我。前後來過泰國幾次,他知道泰國不僅性器官移植是目前世界上的最高水準,變形整容也居世界領先地位。

這個歪打正著的退票,第一站就安排在了泰國,真可以說是上天的救助。因為九州市菸草公司的原總經理孫化林,早在國企改制的八年前因偷漏鉅額稅款已攜款潛逃泰國,已經有了泰國國籍,隱姓埋名用泰國名字在清邁置了房產和門店,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當初若非秦天貴給他面授機宜,這個孫總絕對難逃牢獄之災。不過這小子還算有點良心,平安出逃一年後到美國旅遊還給秦天貴回過電話留下了泰國的聯絡方式,在感謝他的同時還囑咐說如果官場失意,可到泰國相會,一定報答再生之恩。

當時通電話時秦天貴大為不悅,心想這個孫光頭不念好咒,秦某人在官場正當一帆風順,怎麼會和失意兩字相干。沒想到這個烏鴉嘴不幸言中,八年之後他也重蹈了孫光頭倉皇出逃的覆轍。

到了這個時候,泰國的孫光頭處反而成了一個可靠的落腳點。雖說中國和泰國已經簽訂了雙邊引渡條約,也非久留之地,但情急中總還是有了一個緩衝地帶。目前只能是騎著驢找驢,平安出境以後再做道理。

波音737在上海虹橋機場落地後,領隊導遊又帶領「南洋風情之旅」一行二十六人乘大巴到浦東國際機場轉乘泰航的波音747。這一路出港進港前後又是兩個多小時的奔波,讓一行人大都是上氣不接下氣。在浦東機場候機廳裡,望著機場頻繁起落的一架又一架大型客機,秦天貴心頭湧上來的是一陣又一陣的悲涼:也曾多次前呼後擁地在這些地方飛來飛去,而今卻要落荒而逃。他突然想到自己去後造成的缺位將會由誰來填坑?蔣老大年齡大了身體又差,而且這次小不點出事他也難逃厄運。如果上邊不空降,一個最大的可能就是邱老三主政。讓邱老三主持工作對他秦天貴麻煩可就大了,因為是多年的死對頭了,一定會挖地三尺地對他進行清算。他突就想起一個人來,現在對邱老三隻有走「叢九爺」這條黑道了。秦天貴斟酌了一下說詞,把關掉的手機又開啟,撥通了叢九爺的手機,說道:「老弟您好,有要緊事拜託,請費心處理一下。」

對方立刻答應:「大哥有事只管吩咐,弟兄們萬死不辭!」

「是這樣,」秦天貴說,「我有公務在身,出門走幾天。邱老三的為人您也知道,早就尋機會要把你老弟置於死地。這幾天正積極活動要奪本市政府的權。老弟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安排兩個可靠弟兄,瞅個空子把他做了。他的車號0083也都熟悉。務必要幹利索,免生後患。這種人送他早點歸位,對老弟和九州百姓,大家都是好事。」

「沒問題,請大哥一百個放心,弟兄們做個人還不是小菜一碟!」

秦天貴打完這出境前的最後一個電話,就又把手機關掉。成敗與否,心機費到。這叢九爺叫叢九彪,九州市的黑道老大。正好借他之手,除去邱老三這條身後隱患。

泰航的波音747是名符其實的豪華客機。直到飛機再次呼嘯著躍上黃浦江上的夜空,秦天貴懸著的心方才放到了心底:此去如同是脫鉤的鋰魚遊向大洋大海,雖說前途未卜,但總歸逃脫了眼下就要被煎炸烹炒的厄運。

在夜空中俯瞰夜上海,真是讓人目眩神驚,這大上海真是大,一片連天接地的燈海在幾千米的高空都望不到盡頭。從起飛到掠過大上海這個夜色中的燈海,足有半個多小時,秦天貴這會兒心無旁騖,將多次光顧大上海和浦東的諸多記憶丟棄腦後,一門心思想的是到泰國後的行動方案。

波音747在曼谷國際機場安全著陸已是次日凌晨的零時五十五分,一走出機艙,曼谷蒸騰的熱氣就讓這一行北方來客又回到了暑期的大陸中國。秦天貴只好把休閒服的上衣脫掉搭在左臂彎上,帶好自己隨身的挎包和道具畫夾,隨著領隊導遊的團旗指揮一行二十六人站成一列長弧形的佇列。接受泰國旅遊局統一安排的少女獻花儀式。

一排長脖細腰臉色黝黑的像非洲人似的泰國少女依次向來客獻花。秦天貴接過花環用中國話說了聲「謝謝」。沒想到獻花少女還會說普通話:「尊貴的先生,歡迎您來永珍之國旅遊觀光!」

泰國曼谷國際機場的落地籤非常簡單,完全是一種櫃檯登記似的旅遊簽證。交過簽證費後,簽證官很隨意地丟你一眼,在夜色迷離的燈光中並不去驗明正身,而後「咔、咔、咔」蓋上一個國字形的紅章,兩個方形的藍章,又用圓珠筆在印形兒上用泰文筆點亂麻似的急速勾勒幾下,這個簽證就算通過了。

秦天貴收起簽過字的護照,抹一把臉上流下來的汗滴,他知道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泰國海關已經接受他這個叫田野的畫家入境了。他可以有十天到半個月的時間在此逗留,再從容謀劃。

11.屁廖

這個「南洋風情之旅」是個品質旅遊團,出境前就在泰國曼谷預定了旅店且都是四星級的豪華酒店。辦完入境簽證後一齣機場,泰方旅行社的地接導遊早就在機場出口,舉著歡迎「南洋風情之旅十領隊」的牌子恭候多時了。領隊導遊小夥子與泰方地接導遊稍作寒暄,就揮舞著團旗招呼大家隨著泰方地接一窩蜂地擁向來接團的大巴車。司機已經把車腹下的行李艙門開啟,大包小包不便隨身攜帶的行李箱就被大家你一件我兩件地塞向車腹內。秦天貴的拉桿箱最大,所以他就乾脆等大家都塞完了他才放,這樣一來,往出拽的時候反倒省事和更容易認領。

已經是夜半更深,天氣仍然悶熱,又加上大家都是連續七八個小時的轉機乘車頻繁顛簸搖晃,一些老年人都已經累得快有點支援不住了。到了酒店一下車,大家就連酒店名稱和招牌也顧不上看一眼,都隨著領隊和地接導遊擁向一樓大廳的總服務檯。這散客組團的遊客大部分都是夫婦結伴出行的,領隊事先已都編好秩序,分發房卡基本上是派對發放,挺利索也很順當。只有冒名畫家田野的秦天貴是獨行俠,所以就要補一個人的房差。好在人民幣在秦國是廣為流通的,補房差的事也極為好辦,秦天貴當即補了房差,又向地接導遊兌了一萬元泰銖,以備打車和買零用品時用。

住宿的一切事辦妥,秦天貴拿了房卡,連提帶挎地收拾起自己的行包,上二樓開了204房間,放下行包就先把空調開啟到衛生間衝了一遍澡,連牙也沒顧上刷就摔到床上倒頭睡去。

每晚睡前刷牙已經是秦天貴多年以來形成的習慣,一則是因為口腔保潔衛生和牙齒健康的需要,二則也因為常有美女伴宿,耳鬢廝磨起來親嘴攪舌的,滿口濁氣總歸不雅,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嘛。落腳曼谷的這個午夜,他實在是人困馬乏已極,所以就顧不得什麼多年的衛生習慣不習慣,先睡他一個大覺恢復體力才是當務之急。

這一覺睡下去就是五個多小時過去了。等床頭櫃上的電話鈴響起來的時候,他才電擊般地從睡夢中爬起來,驚恐萬狀地望著電話機定了半天神才敢伸手去接。自打那個午夜驚魂般的手機彩鈴開始,秦天貴對所有的電話鈴都有了一種過敏性的心理反應,因為這一個突兀而至的電話對堂堂的市長大人所帶來的生死劫難實在是匪夷所思。

是領隊的導遊小夥子用酒店內線電話給他打來的,問他如果要是隨團活動就該起床了,洗漱後可憑房卡到一樓餐廳有免費早餐。

秦天貴婉言謝絕了領隊小夥子的誠意相邀,告他說泰國的畫家朋友要專程陪同觀光寫生,吃住行程已有安排。並且非常感謝領隊小夥子的刻意關照,留下了小夥子在國內國外的電話號碼,還一再說有事會和他主動聯絡。領隊小夥子又一次向秦天貴表達昨日為其解困的謝意,自然也得到了秦天貴發自內心的回謝。這事委實是真的太湊巧了,到底誰應該謝誰還真的是一言難盡。兩人互謝了一番後就在電話上道別。

經過一番嘮叨,秦天貴也就睡意全無,乾脆就起床洗了把臉,因為昨晚睡前沒刷牙,就覺得口腔和牙床像是生了鏽般地難受,於是就補救性地儘快刷牙,以恢復口腔的正常感覺。從衛生間裡出來,秦天貴就去拉開窗帷。早晨的陽光已經從東方直射過來。窗外還可以清晰地看見泰國首都曼谷大皇宮金光四射的佛統大塔的上半身。據此判斷,秦天貴才明白過來下榻的酒店就在大皇宮西邊不遠。夜裡大巴車東拐西繞,讓他有點轉向找不著北了。清楚了自己的所在方位,就從挎包裡找他那個標著四a級著重號,專用來藏記國外聯絡電話和存單開戶行賬戶及密碼的黑色袖珍記事本。這個在掌心裡只有撲克牌大小的黑色封皮的記事本,不僅是秦天貴海外關係及萬貫家財的遙控器,也是他人生安全保障的「黑匣子」。它維繫著秦天貴逃亡路上的生計保障和藏掖著所有的救命稻草。

終於在本子裡找到了孫化林在泰國的聯絡電話,秦天貴眼前立刻浮現出那個在他面前曾經是一開口光葫蘆腦袋三點頭的孫總形象,心想這個時候他應該在家,就用酒店房間裡的電話先聯絡一下試試看。

泰國人的手機和中國普通城市的電話座機一樣,通常都是七位阿拉伯數字前加區號。電話一撥,很快就通了。

「喂,您好!是孫總嗎?久違了,老朋友。」

「喂,打錯啦!您哪位?」儘管回話說是打錯啦,秦天貴還是從聽筒裡聽出來孫光頭慢聲細氣的娘娘腔。

「是我,秦天貴!老兄,鄉音難改,一聽孫總就是中華煙味養出來的嗓音。」

「哪個秦天貴?」

「中國北寧省,九州市政府的秦天貴。」秦天貴還是有點自知之明,已經是落荒而逃,就不好再以市長的身份和人說話。

「噢,是秦市長,您啥個時候來的泰國?」

「昨晚剛到。老兄哇,不幸讓您言中,兄弟我也官場失意,出點事,只好出來避一避,走得匆忙,老天有眼,正好碰上了一張退票,就先來投奔老兄尋個安身立命之處。」

「應該,應該,這時候來找我是看得起弟兄們這份生死情義。到了泰國,您的事就是我的事了。我遭了一場車禍腿有殘疾行動不便,現在就打發我的廖管家開車去接您秦市長過來。請耐心等候,車子很快就到。」

「不方便就給我地址,我可以打車過去。」

「哪能讓你打車。記住,到什麼時候您也還是我的市長秦天貴兄弟。」

「感謝老兄的厚意,這才叫患難見真情。」對孫光頭一定要派車來接他,秦天貴大為感動,心想人在這個世界上還是多應該在難中幫人,凡是患難相助的雪中送炭之舉,總會讓稍有良心的人沒齒難忘。於是就說,「我住的泰華大酒店就在曼谷大皇宮西邊不遠,1號樓204房間。我提前辦好退房手續,在大廳裡候車。可以把我的手機號給你的管家司機,但不要告訴他我是什麼市長不市長,我現在的身份是畫家田野。」

「好的,好的,完全放心好啦!兄弟你也不要再稱我孫總長孫總短啦,我早好幾年就有了泰國國籍,現在的泰國名字叫蘇·頌瑞,就是歌頌的頌,瑞氣的瑞。你我彼此彼此,心照不宣,都是沒法子的事。以後在泰國你就稱我蘇老哥,我就管你叫田野兄弟。這就一切都擺平啦。我現在的住處在清邁城郊的一個小鎮邊上,到曼谷大約要有九百公里,公路車接路況太差,平常來回得十八到二十個小時,太讓兄弟您受苦了。這樣吧,您趕緊打車到曼谷機場,還能趕上來清邁的班機,就一個小時的航程。我這就打發司機到清邁機場出口恭迎大駕,看到舉著‘迎候畫家田野先生’的牌子就是。我的車是一輛3.8排量的黑賓士。好啦,我這就打發你的泰國嫂子去買菜,中午設家宴為我田野兄弟接風。咱們一醉方休!」

秦天貴放下電話,心下很是有幾分感慨這孫光頭的神通廣大。能夠買起用起又養得起賓士車的主,在國內都是省部級以上的高官和腰纏萬貫的企業老總大款。他這個正廳官級別的市長,按規定配車才能用到奧迪,而且還要限排量。現在的世道你如果真有能耐,未必就非得在官場這一棵樹上吊死。九州不養爺了,爺們還得想法活下去,如果能借這孫光頭的檯面闖出一條生路來,咱秦某人的能耐完全也不應該在常人之下。這孫光頭當年還不就是自己屬下的一個菸草公司總經理嗎?當然,士別三日須得刮目相看,萬幸的是當初菸草公司事發他大著膽放了孫光頭一馬。現今的事就是要掛著人頭放響馬,因為當官的誰也買不來免死,保不定自己啥時候也就落草為寇了。

這世界上的事還真就因果相報,只是來早與來遲,就像這旅途中人等車是一樣的道理。秦天貴一邊這樣想著,就收拾行包匆匆下樓退房,連早餐也沒顧上用,就出門打車,直奔曼谷機場。

孫光頭打發開賓士來接秦天貴的管家姓廖,是個非常勤快爽朗的泰籍華人,因為父母都是中國血統的雲南人,廖管家的體貌特徵還都承襲了雲南人的特點,黑頭髮,褐皮膚,又因為曾在泰國旅遊局的旅行社當過十年的導遊,能講一口流利而又地道的普通話,這就讓上車以後的秦天貴一路上不僅沒有一絲一毫的寂寞感,反而是賓至如歸一樣地熨帖和開心。一路上一個多小時,都是廖管家一邊開車一邊開講。秦天貴偶爾應答,隨聲附和著,無意中還是增加了不少在泰國逗留極為實用的常識。

「田野先生,一看您就是大藝術家的風度。不要管我叫管家,就稱呼我屁廖好了,英文字母的‘p’就行,中文念放屁的屁也可以,這在泰語中是對男人的一種愛稱或尊稱。泰語中女人對老公的愛稱叫‘傻p’,咱就入鄉隨俗吧!泰語還有好多的稱呼和漢語中文對照起來很有意思,比方說管年輕的美女叫‘水晶晶’,中年的美女叫‘水汪汪’,而五十以上老年的美女就叫‘水巴巴’,這和漢語的表達方式比較起來就很有點更具體更形象和生動的意趣了吧?」

「是,是,非常有意思。」秦天貴十分贊同地點點頭,他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一邊看窗外路邊的風景,一邊聽著屁廖侃侃而談。雖然正式和非正式地來過泰國旅遊觀光幾次,知道泰國是個性意識非常張揚的國度,但並沒細緻到像屁廖講的能夠形象入微到每一個稱呼和片語的渲染程度。這就讓他禁不住要想到倉皇出走拋下的相好八朵玫瑰,自然都是名副其實水汪汪的美女了,遺憾的是她們只能眼巴巴地望穿秋水了。

賓士車擠過了一個好像是過廟會一樣的大集鎮,又穿過一個車流人流都很稠的十字路口紅綠燈。一旦路面開闊賓士車能夠正常地跑了起來,屁廖就滔滔不絕地講起他的泰國經來:「在經營賺錢上泰國人不如中國人。泰國人特別講消費,傳統泰國人的習慣是吃光光,用光光,玩光光。我的主家蘇老闆就很會經營,也很會賺錢,因此就發達得很快,有一個橡膠園,還有一家土特產雜貨店,還買了莊園別墅,養著一輛賓士一輛寶馬,還有一輛德式皮卡,在泰國清邁也算是小有名氣的富翁嘍!不管是經營橡膠園還是雜貨店,蘇老闆給員工們的薪酬都很優厚,我幫他打理一些事情也就好說話好辦事,更樂得多跑腿,至於辛苦一點不算什麼,用中國人的話來說叫‘士為知己者死’,那是一定萬死不辭的。」

講到自己和家父的身世經歷,屁廖的話就更稠了:「我的老爸原是國民黨軍李彌兵團下屬的一個團長。用大陸中國人早些年的觀點來說,我們這些李彌兵團的後人叫國民黨殘渣餘孽可是一點也不冤枉。有點冤枉的倒是我們老爸和李彌軍長他們那一代人,世人都以為他們是一批不堪一擊的笨蛋,實則大錯特錯。退出大陸是整個國民黨軍的失敗,不是他們一個軍長和團長能夠改變命運的。我家老爸隨李彌原任軍長的第八軍,抗戰時參加過中緬遠征軍,最為慘烈的松山‘南天門戰役’就是他們最後攻下來的。退出大陸後的李彌兵團殘部在泰緬邊境就是靠了能戰死守,幫助國王剿滅了泰國的反政府武裝,才在泰國北部的高山城市‘美斯樂’站住腳,現在已發展到近三十萬人口的泰北高山城市,‘美斯樂’名字還是國王給取的,基本上都是以李彌兵團殘部九十三師的後裔為人口主幹。當年國民黨臺灣當局斷絕了他們的供給,他們孤軍不足兩千人打破了緬甸兩萬多政府軍的圍困。要不就不會有我們這一代這麼多‘殘渣餘孽’還在有滋有味地活著。」

屁廖不僅是純粹的中國血統,十年的導遊經歷練成了一口流利的普通話,而且對大陸中國以前和現在的政治經濟發展政策變化也多有了解。秦天貴從他滔滔不絕的談話中瞭解到,李彌兵團殘部的後裔已經繁衍到大概有幾十萬人,主要分佈生活在泰國,緬甸及東南亞各國,以泰國北部的高山城市美斯樂為大本營或聚集地。國民黨軍隊敗走退出大陸後,除了五十多萬軍隊退守臺灣、金門、馬祖和澎湖列島外,在大西南邊界出境的李彌兵團殘部就是最大的漏網之魚了。幾年前在第一次來泰國時秦天貴就參觀過泰北民族村,金三角風情館,孤軍裝備展覽室和毒品與戰爭展室,印象中有關李彌殘部的情況和屁廖講的大致吻合。但是沒有想到的是殘部後裔們的繁衍能力如此迅猛,居然能生出一個二三十萬人口的高山小城市。看來這漏網之魚也不能等閒視之,一旦逍遙起來沒有戰爭和饑荒的摧殘,很快就能繁衍成一個小民族的氣候。因為他們沒有受到大陸中國同代人那樣計劃生育的約束和規範。就拿秦天貴和屁廖來比就特別能說明問題,他只比屁廖大九歲,從年齡段位上來說應該算同代人,屁廖生有三男二女五個子女,秦天貴卻只有一個獨生女兒嬌嬌。這五比一的優勢秦天貴自認甘拜下風,暗想自己今天也成了名副其實的漏網之魚了,不知還有沒有機會覓妻生子,為秦家接續香火,像屁廖這樣雖自稱是貨真價實的「殘渣餘孽」,實際上生活得滿滋潤。泰國不僅是對性極為縱容和張揚,對生育更是寬泛得沒了邊,只要你能養得起就只管去生好了。

這裡的人們都還信奉老輩中國人多子多福的倫理觀念,現世的國王就是最好的楷模,諸多王妃為他育有一百四十多個子女,幾可申報吉尼斯世界紀錄。他們並不認同越生越窮,越窮越生的計劃生育理論。

12.家宴

清邁是泰國西北毗鄰緬甸很近的一個府,在泰國是僅次於首都曼谷的第二大城市,在泰國北部應該算是首府。在幾百年前的歷史上,清邁曾是泰王國的古都,如果再追溯到盛唐時期,這片土地還曾經是大唐的藩邦屬國,因此有著極為深厚的中華文明烙印。清邁素以「美女和玫瑰」享譽天下,但又盛行佛教,有建於十三世紀的清門寺。與首都曼谷相比,

清邁便給人一種天壤之別的時空感。如果說濱海的曼谷是一個喧囂鬧市中性感魅力十足的時髦女郎,那麼清邁這個泰北的內陸城市就是一個還保留著幾分清純悠閒而且又野性十足的鄉村姑娘。

有關泰北首府清邁這一方水土上的風土人情,秦天貴一路上在屁廖廣播喇叭一樣喋喋不休的介紹中就已經知道了許多。及至出了清邁又跑了一百多公里以後,看到風景秀麗而又地廣人稀的山川地理地形地貌,秦天貴才悟透了孫光頭隱居處在選擇地理位置上的良苦用心。他又轉著賓士車上gps衛星定位的旋鈕瀏覽了一下週圍的地形,北面過了夜豐頌就是緬甸,西部是英坦昂山脈,東部是坤丹山脈,中部是濱河流域平原。一旦有風吹草動,北上緬甸幾個小時就可以出境,如其不便,東西兩邊都是大山和原始森林,不用說個把人,就是藏匿百萬雄兵都是絕好的天然屏障。

秦天貴不由暗自歎服:這個孫光頭可算得是慧眼獨具的人中精怪了。八年前因稅案風波潛逃出境以後,不僅在國外取得了合法居住的資質,還找了這樣一個風光秀麗天高皇帝遠的去處來享受清福。

孫光頭這條漏網之魚的生存能力還真是活力十足;自己同樣也是一條從網隙中掙脫的僥倖漏網之魚,將會在命運之流中如何去尋找那片任其逍遙的水域呢?

驟然響起來的手機彩鈴把遐想中的秦天貴喚回了現實。是司機屁廖的手機響了,他好像漫不經心似的點了一下車載藍牙,就開始通話:「就到,就到,田野先生精神很好,心情也挺好,正在欣賞泰北濱河流域的山川風光呢。」

秦天貴聽出來是孫光頭在問詢他這位不速之客的旅途情狀,心下不由便深感幫扶救助的千金難買,在應酬場上卡拉ok唱爛了的《永遠是朋友》,這時候便隱隱有聲地在秦天貴的耳鼓迴響起來:「千金難買是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以誠相見心誠則靈,讓我們永遠是朋友;結識新朋友,不忘記老朋友……」

賓士車穿過一個只有一條主要街道稍顯繁華的泰北小鎮,一條波光躍金的清水河在小鎮邊上環繞出了一片豐饒茂盛的橡膠林。每一棵橡膠樹身上都有用膠刀割過的痕跡,順著刀痕自然流出來的天然膠都滴在下面綁著的膠碗裡。有關割膠的方法,屁廖依舊一無遺漏地為他介紹著。秦天貴只管點頭稱是,好像一無所知,其實早在二十年前到西雙版納考察時他就聽專家介紹過膠林管理的基本知識。孫光頭的莊園別墅已經遙遙在望了。屁廖以羨慕而又頗具讚頌的口吻說:「從經營賺錢方面的智慧來說,泰國人是沒法和中國人相比的。真是有同行無同利呀!同樣是這座莊園和這片橡膠林,原先的泰國主人經營不善破產了,以不到原市值五分之一的價格賣給了我們主家蘇老闆,到了蘇老闆手裡,這才幾年就發達起來了。人要是該走運氣了,這財神爺就來拱門子。蘇老闆買下橡膠園和莊園別墅的那會兒,天然橡膠才人民幣幾千元一噸,一眨眼幾年就翻跟頭似的漲到了快三萬元一噸。人要是財運旺了,就成了神仙,甚至比神仙變騰得還快。噢,對了,聽說在大陸中國,這畫家也挺厲害,呼啦一張紙上塗抹上半瓶墨汁,就能賣幾十萬?」

「啊?那是,那是!不,不過……」秦天貴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屁廖的問話為好。說不是吧,這幾年有名氣的大畫家一張畫作幾十萬確有其事,如果說是吧,自己頂了個畫家的招牌出來了,真要是非要向自己求一幅畫,那可就捉襟見肘露大丑了。如果要是遇上了一定要求畫的主兒,不畫不行,要畫就更不行,那便如何是好呢?機會方便了,還要想法摘掉這頂畫家的假髮套,反正矇混出境的目的已經達到,名不符實的帽子戴久了沒準還會惹上不必要的麻煩。思忖了半天,秦天貴才自我解套一樣地說:「中國畫這種藝術品市場其實叫有行無市,有大名氣的畫家,國家的行業規定八千人民幣或一萬甚而幾萬一平方尺,特有名氣的大畫家一下筆就是幾十萬或幾百萬的市價,但是讓老百姓來要,誰買?大都是官場上送禮花公家的錢落自己的人情,再有就是有錢人囤積居奇,搞收藏。剩下的就是大部分沒有名氣的一般畫家,狂塗亂抹半天,只能白給或送人留個念想,有的白給沒人要還嫌佔地方。藝術品這個東西如果貨真價實真的是好,要看誰畫也要看在誰手裡,作品以名貴以主貴,同樣是一幅畫,在總統或執政要員手裡就價值連城,在裝卸工手裡就要大打折扣。要不說藝術品尤其是中國畫這種特殊的藝術品,喜歡它愛它,就確實是一件東西,有時可以說是黃金有價,藝術無價;如果不喜歡,不愛好不欣賞,那他就是一張紙上潑了幾攤墨,或就是弄了幾樣色彩糅弄攪和雜拌了一頓,浪費了一些人力物力的資源罷了。」

秦天貴的這一番對中國畫和藝術品市場褒貶不一的論道,把個屁廖侃得有點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一邊凝眸看路,一邊忽閃著眼球用眼角的餘光重新打量副駕駛座位上的這位稱做田野的畫家先生,暗想:聽口氣特別在行,肯定就是一位不同凡響的大畫家呢!以主家老闆的精明,一定不會結交沒有幾把刷子的朋友,更不會讓他開車專程來接一個笨蛋。

一路上都是屁廖主講,秦天貴洗耳恭聽,只有快到莊園別墅的時候,貴人語遲的秦天貴才把屁廖忽悠得有點找不著北了。

賓士車極為平穩地在莊園別墅鐵藝圍欄的大門前停了下來。孫光頭早已帶著他的妻小,用人和一黑一黃兩條毛色對比鮮亮的守門犬在莊園大門外迎候。

沒等秦天貴開門下車,孫光頭就拉開車門伸進雙臂,攀著秦天貴的手臂把他接下車位,一邊頻頻點頭萬分親暱地說:「秦市……不,田先生,在中國原先常說‘東方紅,太陽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他為人民謀幸福,他是人民的大救星’,我們現在是南方亮,大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樣,您也是我們的大救星,全家老小都歡迎!」

兩隻守門犬見主人對來客俯首恭迎親密得不得了的樣子,也就搖尾掉腚地「汪汪」亂叫,好像在表達「歡迎,歡迎,熱烈歡迎」的意思。國家之間的語言上雖有差異,狗的叫聲卻聽不出有啥大的區別來。和孫光頭握手攀臂相擁著表達夠了久別重逢的欣喜之情以後,孫光頭又將妻小和家裡的用人都給秦天貴做了介紹:「這就是內人您小嫂阿廖和咱家三歲半的兒子小旦。」

秦天貴很客氣而又不失禮貌地和拎著孩子的泰國女人握了一下手,隨口恭維道:「兄弟好福氣喲,夫人是最標準的泰國美女,這乖兒子也是中泰合璧的稀世之寶呀!」說著就順手把小旦抱起來,在臉上親了一下,鬍子茬扎得小傢伙「嗚哇」直叫,兩條腿蹬著秦天貴的下腹,扎撒著小胳膊去撲向媽媽。

「還跟叔叔認生呀?」秦天貴只好兩手端著小旦的腋下,將這寶貝一樣的兒子奉還到孫光頭的小媳婦手中。順眼再細看這泰國女子,也就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還真的是有些姿色。一時間對孫光頭跑出來就這麼幾年,不但已經擁有名車幾輛,莊園別墅和膠園嬌妻,還有這麼個活蹦亂跳的寶貝兒子心生渴羨,暗歎:如此天倫之樂,豈不強似在九州市裡當那個什麼菸酒公司的鳥經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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